下午五点四十,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赵琳把一摞半尺厚的报销单拍在沈念怀里。
“沈念,这个明天早上要用,你顺路印一下,财务那边急。”
沈念怀里已经抱着半人高的快递箱,最上面那个方形的,是周经理让她取的,寄件人一栏写着“办公用品”,摸起来硬邦邦,像发票。
“好。”她笑了一下,侧身把报销单夹在腋下,快递箱往上颠了颠。
赵琳踩着小高跟走了,头都没回。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沈念把快递箱顶在电梯壁上,腾出右手摸出笔,在腋下那摞报销单最上面一张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第108次,今天又被当打印机用。”
写完了,她想了想,又补了四个字:“彩印,双面。”
旁边送外卖的大哥看了她一眼,她冲人家笑笑。
电梯到一楼,她抱着箱子走出去,路过前台的时候孙晓萌正在撕一包辣条,看见她,辣条往嘴里一塞,跑过来帮她按了电梯外的按钮。
“你又帮赵琳拿快递啊?”
“顺路。”
“你每次都说顺路。”孙晓萌压低声,“我跟你说,赵琳今天中午跟周经理在楼梯间嘀咕半天,我一过去她就闭嘴了,肯定没好事。”
“嗯。”
“你就不好奇?”
“好奇。”沈念把快递箱往上托了托,“但箱子沉,先不聊了。”
孙晓萌在后面喊:“你那个日记本别老写啊,跟小学生似的!”
沈念没回头。
她的日记本确实像小学生的,软皮,封面印着一只戴围巾的猫,二十五块钱从拼多多买的。但她写了三年,写满了七本。
第八本今天刚拆封,第一页写着陈伯昨天给她留的那杯热水,四十二度,刚好入口。
她抱着箱子回工位,把报销单理好,快递拆了,周经理那箱“办公用品”果然是发票,抬头写的“咨询费”,金额三十万,章盖的是个从来没听过的公司。她拿手机拍了一张,存进相册“快递记录”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存了三百多张。
六点半,行政部走得只剩她一个人。她把赵琳的报销单印了,把陆衍三天前让她改的PPT又顺了一遍,顺手把他PPT里一个数据错误改对了——市场部三季度投放转化率,陆衍写的百分之七,实际是百分之零点七,少写了一个零。
她盯着那个零看了两秒。
“这要是发到客户手里……”她摇摇头,把改好的版本发到陆衍邮箱,标题写“PPT数据已核对”。发完才想起来,陆衍上个月骂她“连个数字都对不明白,要你干什么”的时候,她还没改这个版本。
无所谓,习惯了。
七点四十,她把第二天要用的会议资料装进文件袋。赵琳说九点前放到总裁办门口的小推车上,她照做。
文件袋搁在小推车上的时候,她手机响了,赵琳发来的微信语音,转文字——“沈念资料放好了吗?别忘了把我那份也夹进去,我放你桌上了。”
她回工位,桌上果然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是赵琳负责的部门预算表,数字对不上,收入多写了八万,支出少写了十二万,差额二十万。
沈念把信封也夹进文件袋里。
她走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本软皮日记本也扔进了文件袋——两个袋子长得太像了,都是公司统一采购的牛皮纸袋,她当时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手比脑子快。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总裁办秘书小刘拆文件袋的时候,先摸到一个软皮本。
“这什么?”
她翻开第一页。
“第108次,今天又被当打印机用。彩印,双面。”
小刘愣了愣,往下翻。
“第107次,赵琳让我替她值周六的班,说‘能者多劳’。那天陈伯给我留了饺子,韭菜鸡蛋的,我吃了六个。”
“第106次,陆衍让我改方案,骂我废物。其实方案第三节我改过,他没看。我把改前改后对比图存了,编号106-L。”
“第105次,周经理让我取的快递,里面是发票,抬头‘鑫源咨询’,第三回了。我把快递单号抄下来了。”
小刘翻页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没人注意,又低下头继续翻。
“第101次,赵琳把她的失误推给我,说是我没通知到位。会议室监控应该能拍到,我那天六点就走了,赵琳九点才发的通知。监控保留三十天,得赶紧调。”
“第99次,陆衍跟我说‘市场部不养废物’,我把他去年和今年所有我经手的方案列了个清单,一共四十七份,其中三十九份他原样交上去了,一个字没改。”
“第87次,陈伯拖地的时候扶了三次腰,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老毛病。我在网上查了,可能是腰椎间盘突出,他说做手术得两万,等明年再说。”
小刘把本子合上,胸口突突跳。
她抬头看见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陆衍拎着咖啡走出来,黑色西装,表是万国的,沈念给他取快递的时候见过那张保修卡,十二万八。
“陆总,那个……沈念的资料。”
“放我桌上。”陆衍脚步没停,“她人呢?让她把今天的咖啡换一下,美式太酸。”
“不是,这份资料……”
“我说了放我桌上。”
陆衍进了办公室。
小刘站在原地,掏出手机,在行政部群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发给孙晓萌私聊:“你们行政部那个沈念,你了解多少?”
孙晓萌秒回:“咋了?”
“她在总裁办放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日记本。”
三分钟后,孙晓萌在公司大群发了一条:“卧槽你们猜总裁办发生了什么。”
群里瞬间刷屏。
“?”
“什么瓜?”
“沈念的日记本?那个天天帮人拿快递的沈念?”
“她日记本里写啥了?”
孙晓萌发了三个字:“写满了。”
“写满什么?”
“你们谁让她背过锅,自己心里没数?”
群里安静了十秒。
然后赵琳在群里冒出来:“孙晓萌你上班时间聊什么天?前台没事干了是吧?”
孙晓萌没理她,又发了一条:“再告诉你们一个事,总裁办刚才打电话到行政部,问‘沈念是谁’。”
赵琳的电话直接打到沈念手机上。
沈念正在帮陆衍买咖啡,站在瑞幸柜台前看手机屏幕亮起来,赵琳的名字闪了八下。
她接起来。
“沈念,你昨天放总裁办的资料里有什么?”
“预算表啊,您放我桌上的那个。”
“还有呢?”
“还有……会议资料。”
“你确定?”赵琳声音尖了,“你仔细想想,有没有多放什么东西?”
沈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取餐牌,B037,美式两杯,一杯不加糖。
“赵姐,怎么了?”
“总裁办在找人,问了一圈,最后问到保洁阿姨,阿姨说你天天最后一个走,让我核实你的考勤。”赵琳顿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得罪谁了?”
“没有啊。”
“那你赶紧回来,陆衍也找你。”
挂了电话,沈念把两杯美式装好,往公司走。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低头翻了翻手机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昨天晚上七点四十三分拍的——她桌上两个牛皮纸袋,一个装会议资料,一个装日记本,两个都在。
她放了一个进文件袋。
哪个?
她闭了闭眼。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气氛不对。前台没人,孙晓萌的辣条袋子敞着口搁在椅子上。行政部一路走过去,每个人的屏幕都是微信对话框,她余光扫到几个关键词:“沈念”“日记”“总裁”。
赵琳站在她工位旁边,脸色铁青。
“你回来了?陆衍在会议室等你,还有总裁办的人。”
“总裁办?”
“别问我,我不知道。”赵琳压着嗓子,“沈念,我平时对你不错吧?你今天要是乱说话——”
“赵姐。”沈念打断她,“您让我印的报销单,第三页和第四页粘在一起了,我帮您撕开了,里面夹着一张餐饮发票,金额四千九,付款方写的是公司,但菜单上有个‘佛跳墙’。”
赵琳脸白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沈念笑了一下,“就是跟您说一声,别浪费了。”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
陆衍坐在长桌一头,翘着腿,手机横屏打游戏。对面坐着总裁办的小刘和一个沈念没见过的中年男人,地中海,金丝眼镜,桌上摊着那本软皮日记本。
“沈念?”中年男人抬头,“行政部专员?”
“是。”
“这个本子是你的?”
沈念看了一眼封面那只戴围巾的猫。
“是。”
陆衍头都没抬:“什么东西?耽误我时间。”
中年男人没理他,把日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沈念面前。
“你写的,‘第108次,今天又被当打印机用’——这个‘又’字,说明不是第一次。”
“对。”
“本子里记录了行政部主管赵琳、财务部副经理周明、市场部总监陆衍——也就是这位——让你处理的各类事务。”中年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还有公司层面的问题,比如‘周经理让我取的快递里全是发票’。”
陆衍终于抬头:“什么意思?”
“陆总。”中年男人把日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您自己看。”
陆衍翻了两页,脸色从白到红只用了一秒。
“这他妈谁写的?”
“我写的。”沈念站在桌子对面,手插在卫衣兜里,兜里还有一颗陈伯昨天塞给她的糖,橘子味。
“你……”陆衍站起来,“你每天写这些东西?你脑子有病吧?”
“陆总。”中年男人敲了敲桌面,“您先坐下。”
“我坐什么坐?她一个行政打杂的,天天在背后记黑账,这种人——”
“陆总。”中年男人声音不高,“这位是集团总部派下来的,我姓方,董事长办公室的。”
陆衍嘴巴还张着,话卡在半截。
方秘书转向沈念:“沈小姐,董事长想见您。本子上的内容,他看过了。”
“他看过了?”
“昨晚小刘扫描了一份发过去的。”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本子,又抬头看了看陆衍。
陆衍的表情很精彩——嘴还张着,眼睛在方秘书和沈念之间来回扫,像在算一个怎么也算不对的数。
“等等。”陆衍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她就是一个行政,什么董事长要看她的日记本?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方秘书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董事长原话是——‘让她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处理什么?”陆衍问。
沈念把那颗橘子糖从兜里掏出来,撕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有点齁。
“陆总。”她含着糖说话,声音有点含糊,“您上个月让我改的那个PPT,数据我改了,您看了吗?”
陆衍一愣。
“您没看。”沈念嚼了两下糖,“您要是看了,就会发现我改的那个数,跟您上周报给客户的版本差了十倍。客户那边还没发现,但要是发现了,市场部今年的对赌协议就得重谈。”
“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
“陆总。”沈念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邮件,“我刚才来的路上查了,客户那边今早九点零三分回的邮件,问‘第三季度转化率数据是否准确’。我帮您算了一下,按照实际数据,您完成的额度是百分之九十二,差八个点。”
陆衍的脸从红转白。
“你一个行政,你看得懂市场数据?”
“看不懂。”沈念把手机收起来,“所以我昨晚问了我爸。”
“你爸谁啊?”
会议室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陈伯,穿着保洁的灰蓝色工装,手里拎着拖把,腰有点弯。他看了一眼沈念,又看了一眼方秘书,叹了口气。
“丫头,你说你非得把本子递进去,我昨天看见了也没拦。我就想着,你自己心里有数。”
“陈伯。”沈念把嘴里的糖咽了,“您腰怎么样?”
“老毛病。”
“我联系了医院,下周去查,钱我先垫着。”
陈伯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攒着呢。”
“您攒了三年了,还差一万四。”沈念说,“我日记本里记着呢。”
陆衍这时候终于把线串上了,他盯着沈念,嗓子有点哑:“你到底是谁?”
“沈念。”她抬头看他,“行政部打杂的,您骂了三年‘废物’的那个。”
“你爸——”
“我爸姓沈,叫沈建国。”
陆衍腿一软,手撑在桌沿上。
沈建国,集团创始人,三年前因病退出董事会,把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转给了独生女。这件事全公司只有三个人知道,陆衍不是其中之一。
“方秘书。”沈念转头,“赵琳呢?”
“在门外。”
“让她进来。”
赵琳进门的时候先看了陆衍的脸色,又看了陈伯手里的拖把,最后把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软皮日记本上。
“赵主管。”沈念拉开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动作跟五分钟前陆衍的姿势一模一样,“您坐。”
“沈念,你搞什么鬼——”
“我宣布个事。”沈念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这后面我列了个表,三年来谁让我背过锅、锅多大、我填了多少坑,全在上面。”
赵琳脸白了。
“从今天起,年终奖按锅的大小扣。”沈念抬起头,嘴角弯着,“赵姐,您自己回去算算,您那口锅值多少。”
“你凭什么——”
“凭我持股百分之五十一。”沈念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股权结构图,“您要是看不懂,我让方秘书给您解释。”
赵琳的嘴唇哆嗦了七八下,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
“还有,”沈念叫住她,“您昨天放我桌上的那份预算表,收入多写八万,支出少写十二万,二十万的缺口。我建议您今天下班前改好了重新交,不然明天就不是我找您了。”
赵琳出去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墙。
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
陆衍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沈念的脸,像第一次见。
“你在我手底下干了三年?”
“三年零四个月。”
“我骂过你多少次?”
“日记本里记了三百六十二条。”沈念把本子合上,“您要听哪条?我给您背。”
陆衍没说话。
“陆总。”沈念站起来,“您的PPT我发您邮箱了,改好的那个。您看不看随您,但客户那边今天下午得回复。要是回复不了,您今年的年终奖——”
“扣多少?”陆衍问,声音有点干。
沈念想了想。
“您那口锅最大,我建议您自己算。”
她拉开会议室的门,孙晓萌趴在门口听墙角,差点一头栽进来。
“沈、沈念……”
“辣条分我一根。”
孙晓萌手忙脚乱递过去,沈念抽出一根咬住。
“你真是老板?”
“卧底。”沈念嚼着辣条往行政部走,“还没收网呢。”
“那陆总——”
“让他自己待会儿。”
沈念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陆衍发来的:“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看我笑话?”
她敲了三个字:“看数据。”
又补了一句:“您先回复客户邮件,别的晚上再说。”
对方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正在输入……
最后跳出来一行:“晚上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沈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转头跟孙晓萌说:“陆衍要约我吃饭。”
孙晓萌辣条掉地上:“啥?”
“你说他是想道歉,还是想求我别说出去?”
“我觉得——”孙晓萌咽了口唾沫,“他想追你。”
沈念没说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翻起来看。
陆衍:“对了,你那本子上面,第99条写的方案清单,能不能发我一份?我想核实一下。”
沈念回:“核实哪部分?您原样交上去那三十九份?”
陆衍:“……全部。”
沈念把手机放下,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个旧日记本。她抽出第三本,翻到折角那一页,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上是陆衍去年年会摔方案那天,她当天晚上写的:“第256次。陆衍摔了我的方案,说‘垃圾’。方案我捡回来了,改了三版,他第二天用的第四版,市场部今年最大的单子就靠这个方案拿下的。他没提我名字。”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
陆衍没回。
过了两分钟,陆衍从会议室出来,径直走到她工位旁边。
行政部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站了三秒,张了两次嘴。
沈念抬头:“陆总,有事?”
“那个方案……”他嗓子有点紧,“是你做的?”
“我改的。”
“拿下来那个单子——”
“您谈的。”沈念笑了一下,“我就是把方案改了改,帮您补了几个数据,把竞品分析重写了一遍,加了点市场调研。”
“多少?”
“什么多少?”
“你改了多少?”
沈念想了想:“百分之七十吧。”
陆衍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所以你三年来——”
“陆总。”沈念打断他,“您先回客户邮件。别的,晚上吃饭再说。”
陆衍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孙晓萌凑过来:“他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嗯。”
“说啥?”
“不知道。”沈念把辣条包装袋扔进垃圾桶,“让他自己想。”
手机又亮了。
陆衍:“晚上七点。地方我定,你不用管。”
沈念看着这行字,把嘴里的辣条咽干净。
“行。”她回了一个字。
刚发完,行政部座机响了,孙晓萌接起来听了一句,脸变了。
“沈念,前台说有个自称‘鑫源咨询’的人来找周经理,说要对账。”
沈念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
“来得正好。”
“你要去哪儿?”
“会会周经理的快递。”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孙晓萌。
“对了,你刚才在群里发的那些——”
“我马上撤回!”
“别撤。”沈念说,“让全公司都看着。”
她推开行政部的玻璃门,走廊那头,周明正从财务室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手机,额头上一层汗。
沈念冲他抬了抬下巴。
“周经理,您那箱‘办公用品’,收件人签的是我的名。要不咱俩对对单号?”
周明手里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
周明蹲下去捡手机,手指头在碎屏上划了两下,没划开,抬头冲沈念干笑:“沈念,你那单号……不是都早录系统了吗,还核对什么呀。”
“系统是录了,”沈念站在财务室门口,没往里进,“可系统里只写‘办公用品’,没写里面是啥。周经理,我这人胆小,万一哪天审计来问,签收人是我,我总得知道自个儿签的是啥吧。”
周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支吾着,财务室里头走出来一个人,瘦高个,戴副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冲周明点了点头:“周经理,那咱进去说?”
周明跟见了救星似的,一把拉开财务室的门,把那人往里一让,自己侧身挤进去,回头冲沈念摆摆手:“沈念啊,我这有客人,单号的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门在他身后关上,沈念听见里面“咔嗒”一声——反锁了。
孙晓萌从行政部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子喊:“锁了!他把人拉进去锁门了!”
“看见了。”沈念没追,也没敲门,转身往回走。
孙晓萌急了:“你不追啊?他这明显是心虚!”
“追什么,门都锁了,我总不能踹吧。”沈念推开行政部的玻璃门,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把电脑打开,“他越锁门,越说明那袋子里有东西。我要是现在拍门,他回头跟赵琳一说,赵琳能编出八个版本说我无理取闹。”
孙晓萌跟过来趴在隔板上:“那你就这么算了?”
“谁说我算了。”沈念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U盘,插进电脑,“这三年周明让我帮他拿的快递,签收单我都留着呢。他以为我傻,其实我连快递盒子上的胶带印儿都拍了照。”
孙晓萌眼睛瞪圆了:“你什么时候拍的?”
“每次拿回来在茶水间拆的时候,顺手拍一张。又不费事。”沈念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按年份分了三个子文件夹,“我本来想着,万一哪天他赖我弄丢了件,我好有个证据。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她打开一个空白表格,把第一张照片点开,照着上面的快递单号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日期、寄件方、物品类别——系统里登记的是“办公用品”,她就在备注栏里写实际内容:发票、合同附件、报价单回执。
孙晓萌在旁边看了五分钟,越看嘴张得越大:“这么多?”
“三年呢。”沈念头也没抬,“你以为我光给他拿快递不干别的?”
“不是,我是说——这么多‘办公用品’?”孙晓萌指着屏幕,“这都第十七单了,全是发票跟合同附件?财务部自己不能收快递?”
沈念停下手,看了她一眼:“你问到点子上了。”
她把表格拉到最底下,一共列了四十三单,其中十七单的备注栏里写着发票或合同附件。
“寄件方全是鑫源咨询。”沈念用鼠标点了点那一列,“一家咨询公司,三年给财务部寄了十七次‘办公用品’,全是发票和合同。你觉得正常吗?”
孙晓萌不傻,脸白了:“你是说周明——”
“我什么都没说。”沈念把表格保存,又拷了一份到U盘里,拔下来揣进兜里,“我就是个行政专员,负责签收快递。快递里是啥,我哪知道。”
话音刚落,走廊里高跟鞋声由远及近,赵琳推门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我听说出事了”的表情。
“沈念,”赵琳把手里一摞文件往她桌上一搁,“周经理那边说你堵着财务室的门要查什么单号?你一个行政专员,查财务部的账,谁给你的权限?”
行政部其他人都低下头,假装忙自己的。孙晓萌往后退了半步,没敢吭声。
沈念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老实人受委屈的表情,声音还特意放软了:“赵主管,我没查账。我就是——周经理让我帮他签收的快递,系统里写‘办公用品’,可我今天碰见寄件方的人来对账,我就想着万一以后出问题,签收人是我,我担不起这个责任。我就想让周经理给我说一句‘没事,签收就行’,我留个底。”
她说着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正是她刚做好的表格:“您看,我就是把单号理了理,省得到时候说不清。”
赵琳扫了一眼表格,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端起来:“你理这个干什么?公司有公司的流程,你一个专员,做好分内事就行了。周经理是财务部副经理,他让你签收你就签收,出问题也轮不到你担。”
“是是是,您说得对。”沈念连连点头,“我就是胆子小,怕背锅。赵主管,您要觉得不合适,我把这表删了,就当没弄过。”
赵琳盯着她看了三秒。沈念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里全是“我错了我不该多事”的惶恐。
“行了行了,”赵琳摆摆手,“表你留着,别往外发。周经理那边我去说,让他以后注意点。”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压低声音:“沈念,你刚来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在公司里干活,眼里要有活儿,嘴上要没话。周经理是老员工,你得罪他没好处。”
“我记住了。”沈念乖得很。
赵琳踩着高跟鞋走了,一出行政部的门就掏出手机拨号,沈念隔着玻璃墙看见她嘴唇动得飞快,方向正是财务部。
孙晓萌凑过来:“她给周明报信去了。”
“嗯。”
“那你还让她去?”
沈念坐回椅子上,把U盘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不让她去,她怎么知道我手里有什么?她知道了,周明就知道了。周明知道了,才会着急。”
“着急然后呢?”
“着急就会动。”沈念笑了一下,“动起来才有破绽。”
孙晓萌愣了两秒,突然掏出手机:“对了,你刚才没看见,周明手机掉地上那会儿,我正好在群里发消息——”
她把屏幕怼到沈念眼前。公司大群里,孙晓萌连发了三条:
“卧槽卧槽卧槽!周经理手机摔了!屏幕碎成蜘蛛网!”
“沈念让他对单号,他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你们猜他最后怎么着?把鑫源的人拉进财务室锁门了!锁门了!”
底下已经跟了二十多条回复:
“真的假的?周明平时不是挺稳的吗?”
“沈念?行政部那个沈念?她敢这么跟周明说话?”
“我早说周明那快递不对劲,每次都是沈念去拿,他自己从来不露面。”
“沈念这是怎么了,突然硬气了啊。”
孙晓萌得意洋洋:“怎么样,我这现场直播还行吧?”
“行倒是行,”沈念往下翻了翻,“你把‘锁门’那段删了,就留手机摔了。”
“为什么?”
“锁门是财务部内部的事,你一个前台传出去,赵琳回头能拿这个做文章,说你窥探财务机密。”沈念把手机还给她,“手机摔了是花边新闻,全公司传都没事。分寸感,学着点。”
孙晓萌撇撇嘴,把第三条撤回了,嘴里嘟囔:“你比我妈管得还宽。”
沈念没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陆衍刚才发来一条消息,就五个字:“七点,南门等。”
没有解释,没有废话,跟他这人一样。
沈念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
六点四十,她收拾东西下楼。南门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双闪亮着,陆衍靠在驾驶座车门上,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着比在公司里年轻了三四岁——如果他别绷着那张脸的话。
沈念走过去:“陆总,您这车要是被同事看见,明天全公司都知道咱俩吃饭了。”
“知道就知道。”陆衍拉开车门,“上车。”
他选的地方离公司八公里,一家临街小馆子,门脸不大,桌子摆到人行道上,塑料椅子摞在墙边。陆衍把菜单往沈念面前一推:“你点。”
“您请客您点。”
“我不知道你吃什么。”
沈念看了他一眼:“您请我吃了三年饭——哦不对,是让我帮您带了三年饭——您不知道我吃什么?”
陆衍嘴角抽了一下,把菜单拿回来,点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带鱼、干煸豆角、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紫菜蛋花汤。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带鱼?”沈念问。
“你每次帮我带饭,自己那份永远是带鱼。”陆衍把菜单合上递给老板,“有一回我让你带黄焖鸡,你给我带的还是带鱼。”
沈念想了想:“那次您骂我‘连个饭都带不明白’。”
“……”陆衍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耳朵尖红了。
菜上来,他先夹了一块带鱼放沈念碗里。
沈念看着碗里的鱼没动筷子。
陆衍自己吃了两口,把筷子一放,深吸一口气:“去年年会那个方案,我查了。”
“查什么?”
“我让技术部调了内网文档修改记录。”陆衍盯着桌面,“第四版是你传的,修改时间凌晨三点四十。第三版也是你,前一天的凌晨两点。第二版——第一版——”
“您不用念了。”
“我得念。”陆衍抬起头,眼神跟上台做检讨似的,“我数了,你总共改了七稿。核心数据、竞品分析、市场预测全是你重写的。我第二天拿着那个方案去提案,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这方案是沈念改的’。”
沈念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完了才说:“那个方案本来就是你谈下来的客户。方案是敲门砖,门是您踢开的。”
“你改了多少?”
“上次说过了,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七十。”陆衍重复了一遍这个数,跟嚼石子儿似的,“我天天骂你废物,结果我拿最大单子的方案,百分之七十是废物改的。”
沈念没接话,低头吃鱼。
陆衍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来市场部。”
沈念抬头。
“我缺个策划组长,你来。工资翻倍,不,翻一倍半。你不用再给任何人拿快递、带咖啡、贴发票。”陆衍说这话的时候不看她,看的是路边那棵歪脖子梧桐,“你那个脑子,搁行政部浪费了。”
“不去。”
陆衍噎了一下:“为什么?”
“行政部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沈念把带鱼骨头吐在盘边,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头:“周经理那十七单‘办公用品’,我还得对清楚。”
陆衍皱起眉头:“你一个行政专员,较这个真干什么?你把单号给我,我让审计去查。”
“您查是您查的,我签的字,我得自己弄明白。”沈念把最后一块带鱼夹进碗里,“再说了,我要是现在拍拍屁股去市场部,赵主管回头能写八千字报告说我临阵脱逃、撂挑子不干。我走了,她那些活儿谁干?”
陆衍看了她半天,突然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行政专员,沈念。”她笑了一下,“入职三年,全勤,没请过假。”
“我不是问这个。”陆衍往前倾了倾身子,“三年来你替赵琳背锅、替周明拿快递、替我改方案、帮孙晓萌顶夜班。你图什么?”
沈念想了想:“图个清静。我不帮她们干,她们能在我耳朵边上念叨到下班。我宁可多干点活儿,也不想听那些废话。”
这回答显然不在陆衍的预期里,他靠回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吃完饭结账,一百四十七。陆衍扫码付了钱,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今天的事,对不起。”
“哪件?”
“全部。”他回过头,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骂你废物、摔你方案、让你带咖啡。还有——你这三年受的窝囊气,一半是我带的头。”
沈念看着他,心里那本日记本哗啦啦翻到某一页,那页上写着“第256次”,她当时气得手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道歉我收下了。”沈念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一推,“但市场部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过去,全公司都会说我是靠你陆衍上位的。”沈念拿起包,“我要去市场部,得是我自己走进去,不是被你拎进去。”
陆衍愣在原地,沈念已经走到路口拦车了。
“沈念。”他在后面喊了一声,“你那方案——下回别半夜改了,白天改,算加班费。”
沈念摆了摆手,上了出租车。
回公司拿落下的充电器,行政部灯还亮着,陈伯正弯着腰擦她的工位。
“陈伯,这么晚还没走?”
“就剩这排桌子了,擦完就走。”陈伯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背,冲她笑,“小沈今天回来得晚啊。”
“吃了顿饭。”沈念拉开抽屉拿充电器,手在抽屉里摸了一圈,顿住了。
日记本不在。
她记得清清楚楚,下午走之前锁进抽屉了——那个墨绿色封皮的笔记本,巴掌大小,她用了三年,边角磨得发白。
“陈伯,您擦桌子的时候,看见我抽屉里一个本子了吗?”
陈伯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抬起头:“本子?什么本子?我没动你抽屉啊,就擦了擦桌面。”
沈念蹲下来检查抽屉锁。锁孔周围干干净净,没有撬过的划痕,桌面也被擦得反光。
她抬头看陈伯,陈伯正背对着她搓抹布,嘴里哼着一段听不出调的老歌。
“那我可能记错了,放别处了。”沈念站起来,笑了一下,“您早点回吧。”
陈伯“哎”了一声,拎着水桶往走廊那头走,走到一半回过头,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搁在她桌上:“上回你说爱吃这个味的,我多买了两颗。”
大白兔奶糖,原味的。
沈念拿起来,糖纸有点皱,像是揣兜里揣了一整天。
“谢谢陈伯。”
陈伯摆摆手走了。沈念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颗糖,突然发现糖纸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小字,得凑到灯底下才看得清——
“抽屉第二格夹层,你看看。”
沈念蹲下身,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过来摸底板。第二格抽屉的底板贴着张塑料膜,她用指甲沿着边缝抠了两下,塑料膜揭起来,底下是用胶带粘在底板上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对折的纸,陈伯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
“有人翻你东西,我帮你收起来了。日记本在我这,明早给你。别怕。”
沈念捏着那张纸蹲在地上,膝盖有点发软。
三年了,陈伯每天笑呵呵拖地擦桌子,她给他带过两回早饭,他给她留了三年热水。她以为他只是个记性好的老好人,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她把纸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把抽屉装回去。走廊尽头传来陈伯拖地桶轮子咕噜噜的响声,越来越远。
沈念掏出手机,给孙晓萌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帮我盯着点赵琳,她要是去财务部,你告诉我。”
孙晓萌秒回:“出什么事了?”
“没事。先睡吧。”
她把手机揣兜里,最后看了一眼抽屉。
有人翻了她的抽屉,没撬锁——要么是有钥匙,要么是趁她下午不在的时候拿别的什么工具开的。陈伯说“有人翻你东西”,说明他亲眼看见了。
而全公司有她抽屉钥匙的,除了她自己,只有行政部主管赵琳。
沈念关灯锁门,往电梯走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陆衍:“到家说一声。”
沈念看着这四个字,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句号。
对面秒回:“句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知道了’。”
“你打‘知道了’三个字会掉块肉?”
沈念笑了一下,没再回。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突然想起一件事——
陈伯是怎么知道她日记本在抽屉第二格夹层的?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个夹层。
电梯下行,数字从八跳到七。沈念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个用了三年的化名,头一回让她觉得有点烫嘴。
沈念在电梯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数字跳到五的时候她按了二楼,电梯一顿,门开了。她走出来,走廊灯只开了应急的那一排,保洁间的门虚掩着,里头灯亮着,拖地桶靠墙立着,水还没倒。
陈伯坐在里头的塑料凳上,正拿胶带缠一个拖把杆,听见脚步声抬头,笑得跟平时一样:“哟,小沈,这么晚还没走?”
“陈伯。”沈念站在门口,没往里进,“我抽屉里那个本子,您见着了吗?”
陈伯手上动作没停,胶带撕得嘶啦响:“本子?什么本子?”
“我记东西用的,蓝皮儿,这么厚。”沈念比了个厚度。
“没见着。”陈伯缠完最后一圈,拿牙咬断胶带,把拖把往墙边一靠,“我今儿下午就擦了个桌子,你那抽屉我都没开过。怎么,丢东西了?”
沈念盯着他看了两秒。陈伯眼神不躲,还反过来问她:“丢什么了?要紧不?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不用了。”沈念说,“我再找找。”
她转身要走,陈伯在后面哎了一声:“小沈,你等等。”
沈念回头。陈伯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糖,跟下午那把椅子上的糖一模一样,糖纸照样皱巴巴的:“拿着,晚上没吃饭吧?垫垫。”
沈念伸手接了。陈伯把拖地桶拎起来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嘴皮子几乎没动:“抽屉第二格,底板夹层,你看看。”
说完他拎着桶拐进走廊,水晃出来一点洒在地上,他头也不回地拖着走了。
沈念攥着那颗糖回了行政部,开灯,走到自己工位,把第二格抽屉整个抽出来翻过来。底板贴的塑料膜她下午查过一遍,这回她拿钥匙沿着边缝又抠了一遍,在底板正中间摸到一小块凸起。塑料膜底下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用透明胶粘在底板正中间,不拆抽屉根本摸不着。
她撕下胶带,把纸展开。陈伯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有人翻你东西,我帮你收起来了。日记本在我这,明早给你。别怕。”
沈念蹲在地上把这张纸看了两遍。三年了,陈伯每天笑呵呵拖地擦桌子,她加班到十点他给她留热水,她有时候给他带俩包子他都要念叨半天“别乱花钱”。她以为他只是个心善的老头。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抽屉里有东西,知道有人翻,知道那东西要紧,还敢替她收起来。一个保洁员,替公司实际控股人保管日记本,风险他一个字没提。
沈念把纸折好塞进手机壳内侧,站起来把抽屉装回去。她掏出手机给孙晓萌发消息:“明天早上帮我盯着点赵琳,她要是去财务部,你告诉我。”
孙晓萌秒回:“出什么事了?”
“没事。先睡吧。”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明天早上你早点到,站前台别乱跑。”
孙晓萌回了个满头问号的表情包,沈念没再理。
她锁门下楼的时候,陈伯的拖地桶搁在一楼大厅角落里,人不见了。沈念走到前台边上张了一眼,保安室里灯亮着,陈伯坐在那儿跟值夜班的老刘分一袋花生。
第二天早上沈念七点四十到公司,孙晓萌已经在前台站着了,手里攥着半个肉夹馍,见她来赶紧咽下去:“姐,赵琳七点二十就到了,直接进了财务部,到现在没出来。”
沈念点头,往行政部走。路过财务部门口她脚步没停,余光扫了一眼,周明工位上没人,电脑开着,屏保是黑的。
八点五十,赵琳从财务部出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绷得死紧,走路带风,进了行政部主管办公室就把门甩上了。
孙晓萌凑到沈念工位边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姐,赵主管刚才跟周经理在财务部里头吵起来了,我听见一句——赵主管说‘这锅不能我一个人背’,周经理说‘你小点声’。”
沈念把桌上文件归了归,头都没抬:“还听见什么了?”
“赵主管出来的时候说‘九点半开会,你把东西准备齐’。”孙晓萌眨眨眼,“姐,什么会啊?行政部没通知啊。”
“等着吧。”沈念说。
九点二十五,赵琳在行政部大群里发了条消息:“全员九点半到三号会议室开会,不许请假。”
孙晓萌回了个“收到”,转头看沈念。沈念把日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早上七点五十陈伯在保洁间门口等她的,用一块旧毛巾裹着递过来,说了句“数数页数对不对”,沈念翻了一遍,一页没少。
她把日记本塞进托特包最里头,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吧。”
三号会议室坐了二十来号人,行政部全员到齐,财务部来了三个,周明坐靠门那排,头埋着看手机。赵琳站在投影幕布前头,手里捏着一沓A4纸,麦克风试了两下音。
“今天开这个会,是有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要通报。”赵琳清了清嗓子,把纸往桌上一拍,“行政部个别员工长期工作失误,给部门带来很大麻烦。我把近三年的问题做了梳理,今天一条一条对。”
她拿起第一张纸:“沈念,2023年4月,你负责的办公用品采购比价单漏填供应商资质栏,导致财务退回重做,耽误三天。”
沈念没说话。
“2023年7月,你代签的快递签收单里有两单地址写错,害得周经理那边合同晚到一周。”赵琳翻页的声响在会议室里格外脆,“2023年11月,你整理的年度档案缺了三份考核表,害得我挨了总监批。”
孙晓萌在沈念旁边坐着,手在桌子底下扯沈念的袖子。沈念没动。
赵琳一口气念了十二条,最后把纸一合:“以上问题我都有记录。按公司制度,工作失误累计超过十条,本季度绩效扣百分之四十,年终评优取消。沈念,你自己说,这些事是不是你干的?”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沈念把托特包拉链拉开,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日记本的封皮,又抽出来,空着手放桌面上。
“赵主管,”她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拢音,“您这十二条,我一条一条跟您对。”
“你还有什么好对的?白纸黑字。”赵琳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第一条,比价单漏填资质栏。”沈念说,“那张单子是谁让我做的,您记得吗?是您催我‘随便填个数赶紧交’,我说缺资质栏财务得退,您说‘退了再补,先交’。”
赵琳嘴角一抽:“你少在这儿编。”
“编不编的,单子上有您签字。”沈念说,“行政部所有对外单据都要主管复审,复审栏签的是您的名字,我留了复印件。”
赵琳眼皮跳了一下,把手里那沓纸翻得哗哗响:“你别东拉西扯,就说这些失误是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行?”
“那我问您一个事。”沈念抬起眼,“去年三月那批供应商合同,是我签的字还是您签的字?”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赵琳脸色变了,手里那沓纸捏得边角翘起来:“你什么意思?”
“去年三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四十,您让我把三份供应商合同送到财务部,说您下午有事出去,签完字让我代签您的名。”沈念把包重新拉到身前,拿出日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我当时多留了个心,在您让我代签的那页合同上拿铅笔在边角写了日期和金额,回头抄进了本子里。”
她翻到那一页,念:“三月十七号,赵主管让我代签供应商合同三份,合同编号尾号074、075、076,总金额四十七万。她说‘签个字的事,别磨叽’。”
赵琳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沈念又翻一页:“三月十一号,赵主管让我替她去财务部领周经理那批‘办公用品’快递,十七单,签收人写的我的名字。她说‘周经理忙,你顺手的事’。后来周经理被查,这十七单全在我名下。”
她合上日记本,抬头看赵琳:“赵主管,您列了十二条我的失误。我这儿记了三年,您要不要听听我记了多少条?”
赵琳脸白了,手撑着桌沿,指头关节泛青。
会议室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扭头看。总裁办秘书小唐站在门口,职业装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张便笺纸:“打扰一下。”
她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沈念身上。
“沈念,”小唐说,“董事长要见你,现在。”
会议室里二十几号人同时安静了半秒,然后嗡地一声炸开。
“董事长?”“董事长不是三年没来过公司吗?”“怎么突然要见行政部的人?”
孙晓萌嘴张成O型,扭头看沈念,手在桌子底下猛拽她裤腰。沈念把日记本塞回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
赵琳还没缓过劲,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嘴硬撑着说:“董事长怎么会认识你一个行政专员——”
小唐在门口补了一句:“董事长说,让沈念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
她看了沈念一眼,目光在托特包上停了停。
沈念点头:“知道了。”
她往门口走,经过赵琳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侧了下头:“赵主管,您那十二条先留着。等我回来,我们一条一条过。”
沈念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听见身后孙晓萌压低嗓子跟旁边人说:“卧槽卧槽董事长要见沈念姐——”
走廊里小唐走在前面半步,压低声音:“沈小姐,董事长在顶层小会议室。法务总监和两位董事已经在里头了。”
沈念脚步没慢:“周明和赵琳的证据链齐了吗?”
“齐了。”小唐说,“就差一个关键证人。”
“谁?”
“孙晓萌。”小唐说,“赵琳让她转过一份供应商比价单,那份是伪造的。法务那边需要她本人签字确认。”
沈念停在电梯口,手按在按钮上没动。
“她不知道那单子是假的。”沈念说,“让她作证,等于把她推出去。”
“我知道。”小唐按了上行键,“所以董事长让你来定。”
电梯门开了。沈念走进去,转身时看见走廊尽头孙晓萌从会议室探出半个脑袋,冲她比了个口型:到底咋回事???
沈念冲她摇了摇头。
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上跳。
十楼,十一楼——
沈念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陆衍发的,就一行字:“董事长为什么见你?”
沈念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电梯到十二楼的时候她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里,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
三年了,这栋楼她每天上上下下,头一回往顶层去。
电梯在十四楼停了一下,门打开,外头站着陆衍,西装没系扣子,头发像是刚洗过还带着潮气,手里攥着手机。
他看见她在电梯里,愣了一瞬,抬脚迈进来。
“你去哪儿?”他问。
“董事长叫我。”沈念说。
“我知道。”陆衍转过身跟她并排站着,盯着电梯门,“我是问你,董事长为什么叫你。”
“我也想知道。”
电梯里就他们俩,陆衍沉默了两层楼,突然侧过头看她,声音压得挺低:“沈念,你到底——”
电梯到了十五楼,门开了,小唐站在外面。
陆衍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沈念走出电梯,没回头。
沈念推开顶层小会议室的门,里面三个人齐刷刷抬头。
法务总监姓方,五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起身替沈念拉开椅子:“沈小姐,坐。”另外两位董事她认得,一位是父亲当年的老部下郑董,一位是后来注资进来的林董,两人见她进来都点了下头,没多话。
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最上面一份贴着蓝色标签。方总监没绕圈子,直接推过来:“周明和赵琳的证据链,齐了。假的比价单、供应商回扣流水、虚开发票,一共十七笔,跟你在快递单上标出来的那十七单能对上。”
沈念翻了两页,看到赵琳的签字,又翻一页,看到周明的银行卡号。
“缺什么?”她问。
“缺一个证人。”方总监的手指点在文件倒数第二页,“赵琳让前台孙晓萌送过一份供应商比价单,说是急件,让她直接交给财务。那份是伪造的。法务需要孙晓萌本人签一份证词,证明那份单子经她的手送过去,她不知道内容。”
沈念把文件合上。
“她知道那单子是假的吗?”
“不知道。”方总监说,“但签字作证,等于把她摆到台面上。赵琳那边一旦知道是她证的,少不了报复。这姑娘嘴快,藏不住事,压力一大容易出岔子。”
沈念没接话,手指压在文件封皮上。她想起孙晓萌每天中午端着饭盒蹭到她工位边上,一边扒饭一边说“姐你吃不吃辣条我包里还有一包”。上个月她加班到十点,孙晓萌在前台趴着睡着了,醒过来第一句是“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能不能不让她出面?”沈念问,“用书面材料加监控佐证。”
“监控只拍到她把文件袋送进财务室,拍不到里头装的是什么。”方总监推了推眼镜,“没有她这个人证,赵琳完全可以咬死说那份比价单跟她没关系。周明也会推,说是底下人自己搞的。”
沈念沉默了几秒。
“我再想想。”
方总监跟两位董事对了个眼神,郑董清了清嗓子:“沈小姐,你父亲当年把股份转给你,信托代持,董事会代管,这三年我们几个老家伙撑着没出大乱子,但底下蛀虫不除,迟早要出事。你拖得越久,孙晓萌越危险。”
“我知道。”沈念说。
门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没有任何预兆,门把手往下一压,门板撞到墙上的门吸,发出一声脆响。陆衍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敞着,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从楼梯跑上来的。
小唐跟在他后面,脸都白了:“陆总监,董事长在开会——”
“开什么会?”陆衍的目光直直钉在沈念脸上,“董事长叫一个行政专员来顶层开会,法务总监和两位董事作陪,你告诉我开什么会?”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方总监站起来,手往下压了压:“陆总监,你先冷静。”
“我冷静。”陆衍嘴上说着冷静,脚下一步没停,走到沈念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她,“沈念。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是谁?”
沈念坐在椅子上没动,仰头跟他对视。
三年来她看过这张脸很多次。他摔方案那天她看过,他骂她废物那天她看过,他让她下楼带咖啡还要“美式不加冰”那天她也看过。从来没有一次,他眼睛里是这种表情——不是生气,是慌。
“你说啊。”陆衍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在抖,“董事长为什么见你?法务总监为什么给你递文件?小唐为什么叫你沈小姐?”
方总监把那份蓝色标签的文件往前推了推,推到陆衍手边。
“陆总监,你自己看。”
陆衍低头扫了一眼。第一页是股权结构说明,第二页是信托代持协议复印件,第三页——
他翻页的手停住了。
“集团持股百分之五十一……”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然后抬头看沈念,“百分之五十一?”
沈念没吭声。
“你持股百分之五十一?”陆衍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手指点着那个数字,“这三年你坐在行政部最靠厕所那个工位,你帮我拿快递,你给全部门带咖啡,赵琳让你加班到十点你一句怨言没有——你持股百分之五十一?”
“陆衍。”方总监开口了,“这个事公司里只有有限几个人知道。沈小姐的父亲三年前病退,股份全转给她,条件是先下基层。董事会代管,等她把日记本写满。”
“什么日记本?”
沈念终于开口:“我自己的事。”
陆衍盯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所以你……”他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三年你天天坐我隔壁,我骂你废物,我摔你方案,我让你跑腿买咖啡……你他妈一句话都不说?”
沈念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
“你骂我废物那天,我方案改到凌晨两点,你第二天用了第四版,那个单子你拿了年度最大合同。”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你摔我方案是第两百五十六次,我记在本子上呢。”
陆衍脸色开始发白。
方总监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跟念天气预报似的:“陆总监,你去年最大的那个单子,方案核心数据是沈念改的,这件事我们核查过。你交上来的版本里百分之七十的内容跟她原始方案重合。”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走廊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陆衍的手从桌沿上拿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然后他转身,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刺耳的一声——摔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郑董叹了口气:“年轻人,脸挂不住。”
沈念把文件收进包里。
“方总监,孙晓萌的事给我两天时间。我先跟她聊。”
“行。”方总监说,“但你得快,赵琳今天回去肯定要动。”
沈念点头,拉开门出去。走廊里没人,小唐站在电梯口冲她使眼色,往楼梯间方向指了指。
沈念沿走廊走到楼梯间门口,推开防火门。
陆衍蹲在下一层的台阶上,西装外套扔在旁边地上,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他两只手抱着后脑勺,脑袋埋得很低。听见门响,他没抬头。
沈念站在台阶上头,手扶着栏杆。
楼梯间没开灯,只有安全出口那个绿牌子的光。过了十几秒,陆衍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抖得厉害:“所以我这三年,一直在靠你?”
沈念没回答。
“我骂你废物,”他声音抬了一点,还是没抬头,“我当着全公司摔你方案,我说你这种垃圾也配叫策划——”他停了一下,“然后我拿了那个单子,我在年会上说这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嗯。”沈念说。
“你改了多少?”
“百分之七十。”
陆衍抱着脑袋的手攥紧了,指节压得咯吱响。
“陆衍。”沈念靠在栏杆上,语气没多软,“你先把周明和赵琳的事处理完。你那个单子的数据有问题,周明经手的供应商回扣就藏在你那个项目里,你要是还想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自己回去翻合同,把窟窿找出来补上。”
陆衍终于抬起头。楼梯间的绿光照在他脸上,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就是鼻尖发酸那种。
“那你呢?”他问,“我们的事——”
“我们的事,回头再说。”
沈念说完转身推防火门。门开了一条缝的时候,手机在包里响了。她掏出来看,陈伯的来电。
她接起来:“陈伯?”
电话那头喘气声很重,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刚停下。陈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断断续续:“沈念啊……我今天腰疼得厉害,蹲下去起不来,可能拖不了地了……你那个日记本,我搁在保洁间第三格柜子里,你晚上来拿……”
沈念的手攥紧了手机。
“您别动,我马上下来。”
她挂掉电话回头看陆衍。陆衍已经站起来了,西装外套拎在手里。
“陈伯怎么了?”他问。
“腰疼。”沈念推门,“我下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陈伯上个月帮我收拾过办公室,”陆衍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跟上来,“他弯腰捡我扔地上的合同,起来的时候扶了半天腰,我当时没当回事。”他顿了顿,“沈念,我这个人……嘴贱,但我不瞎。”
沈念没拦他,快步往电梯走。
她心里清楚,陈伯说“拖不了地”是托词。他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别怕”,这通电话打过来,说明赵琳那边已经动了,保洁间柜子里藏的不止日记本。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陆衍站在她旁边,盯着楼层数字。
“沈念。”
“嗯。”
“你那个本子上,我占多少条?”
沈念想了想:“从第两百五十六条往后,你自己数。”
“那你先告诉我,第两百五十六条写的是什么?”
电梯到行政部那层,门开了。沈念迈出去之前偏头看了他一眼:“写的是‘陆衍今天当着全公司的面说我做的方案是垃圾,我把方案捡回来改了三个版本,明天他用的第四版要是拿不下那个单子,我就把日记本摔他脸上’。”
陆衍站在电梯里没跟出来。
门关到一半他又按开了,追出来两步:“后来呢?”
“后来你拿下了。”沈念头也不回,“所以你欠我一句对不起。先记着。”
行政部走廊尽头保洁间的门虚掩着,沈念走过去推开。陈伯靠在拖把池旁边的矮凳上,一只手撑着腰,额头上汗把灰白头发粘成一缕一缕的。见沈念进来,他咧了咧嘴:“没事,歇会儿就好。”
沈念蹲下去看他脸色:“您这叫没事?”
“真没事……”
“陆衍。”沈念回头,“叫救护车。”
陆衍已经在拨号了。
沈念蹲下去摸陈伯的手,冰得吓人。
“您别说话了。”她转头冲陆衍喊,“救护车到楼下要多久?”
“说三分钟。”陆衍把手机揣兜里,弯腰想把陈伯扶起来,陈伯摆手:“别动我,腰使不上劲,一动就抽着疼。”
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敲水磨石地面的声音,赵琳拐进保洁间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沓报销单。她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陈伯,先皱眉,再撇嘴。
“哎哟,这是怎么了?”赵琳没往里走,站在门框外头,胳膊抱在胸前,“陈伯,您要请假也得走流程啊,先填单子,我批了再报人事,公司规矩又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沈念没回头。她正把陈伯的胳膊从拖把池边沿挪开,怕他撑着的那块瓷砖边角太硌。
“沈念,我跟你说话呢。”赵琳声音提了半度,“你一个行政专员,保洁员说倒下就倒下,回头考勤怎么算?他今天本来就该扫完三层楼的——要不这样,算你替他顶半天,反正你手上也没急活。”
走廊里已经围了七八个人。孙晓萌从前台探出半个脑袋,手机横着举在胸前,屏幕上是群聊界面,她拇指悬着没敢按下去。财务室的小刘端着茶杯假装去饮水机接水,站住不动了。
沈念把陈伯的后背垫上自己脱下来的外套,站起来。
她比赵琳矮半个头,但转过去那一下,赵琳不自觉地后退了小半步。
沈念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从赵琳脸上滑到她手里那沓报销单,又滑回她眼睛,然后沈念转身蹲回去了,继续跟陈伯说话:“救护车上有担架,您别怕花钱,走公司工伤通道,回头我补单子。”
赵琳嘴唇动了动,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她捏着报销单的手指头紧了紧,转身走了,高跟鞋声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孙晓萌小声嘟囔了一句:“赵主管刚才说陈伯请假走流程……陈伯都这样了还走流程?”旁边有人“啧”了一声。
陆衍站在门口把这一幕全看了,他没吭声,只把走廊里挡道的人往两边拨了拨:“让让,别堵着。”
救护车四分钟到的。两个穿蓝衣服的急救员抬着折叠担架上楼,沈念跟在旁边替陈伯拽着外套领子。陈伯被抬起来的时候嘴还硬:“真不用去医院,我回家躺躺……”
“您躺什么躺。”沈念跟着担架走,“您那个腰上个月就疼,上上个月我看您擦会议室玻璃就扶着窗台喘气。您瞒我多久了?”
陈伯不说话了,灰白眉毛底下那双眼睛转了转,最后叹了口气。
陆衍跟在最后面,到电梯口他跟沈念说:“我跟过去,你上去把行政部那摊子稳住,赵琳刚才那反应不对——她心里有鬼才急着撇清。”
沈念看了他一眼。三年来这是陆衍第一次主动替她分担事。
“你下午不是有个方案要过会?”
“推了。”陆衍按电梯,“陈伯上个月帮我收拾办公室,把我扔地上的那些合同一张一张捡起来摞好,我后来翻才发现里头夹着两张还没入账的发票,他帮我省了多少事,我连句谢谢都没说。”
电梯到了,他先进去替担架按着开门键。
“沈念,你去办你的。”他偏过头,“陈伯这边有我。”
……
医院走廊白晃晃的,消毒水味呛鼻子。沈念在急诊拍片室外头等了四十分钟,陆衍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水,回来的时候手里两瓶常温的,一瓶递给她。
“你喝。冰的没买,你胃不好。”
沈念接过来手指头碰到他手心,他把手缩回去插兜里,眼睛看别处。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前年你胃疼请过一天假,赵琳在群里阴阳你‘关键时候掉链子’,我看见了。”他说完顿了顿,“我当时觉得是赵琳嘴碎,没往别处想。”
沈念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拍片结果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加上长期弯腰劳损,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保守治疗不行就得做微创。陈伯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精神倒比在地上瘫着那会儿好了,拉着沈念的手腕小声说:“你回去忙你的,我这儿有护士。”
“医生说要住院。”沈念坐在床边的小方凳上,“您等床位,我让人给您办手续。您跟我说实话——腰疼多久了?”
陈伯看了陆衍一眼,陆衍识趣地拎着空瓶子出去,把观察室的门带上了。
门一关,陈伯脸上那个笑就收了。
“沈念啊,你坐下。”
沈念已经在凳子上坐下了。
陈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她的日记本,牛皮纸封面被磨得起了毛边,侧面用透明胶粘过一道。
“柜子里我搁了本假的,真的我一直揣身上。”陈伯把本子递过来,“赵琳上礼拜三翻你抽屉那天我看见了,她前后翻了不到三分钟,周明在走廊给她把风。”
沈念接过来翻了两页,什么都没少。
“您三年前就知道我是谁?”
陈伯没直接回答,先问了句不相干的:“你第一天来公司,穿的那双黑色平底鞋,鞋跟内侧贴了个创可贴,你记得不?”
沈念愣了一下。那是她第一天穿新鞋磨脚,临时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创可贴。
“你爸——老董事长——三年前给了我一张照片。”陈伯声音压得很低,“他跟我说,闺女要去基层待一年,让我看着,但别插手。他说‘让我闺女自己看清人’。”
沈念喉咙紧了紧。
“你爸病退那天我去送他,他攥着我的手说,老陈,公司里谁是人谁是鬼,我闺女得自己认,认错了她以后接不住这个摊子。”陈伯拍拍她手背,“你头半年被人欺负,我好几回在楼梯间想给你打个电话说‘算了别受这个气’,忍住了。你爸说得对,我要替你挡了,你三年也看不明白这公司到底烂在哪。”
沈念低头翻开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陈伯的笔迹——歪歪扭扭两行:“有人翻你东西,我帮你收起来了。别怕。”她把本子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陈伯,您这腰,手术费我出。”
“不用——”
“您听我说完。”沈念把本子收进包里,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法务总监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我本来想再等一个礼拜,多搜集点东西。但您今天躺在这儿,我改主意了。”
她站起来,把凳子往床边挪了挪,替陈伯把被角掖好。
“我提前收网。”
……
第二天上午十点,全公司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总裁办,主题只有一行:“关于召开全员大会的通知,十点半,一楼多功能厅,不得缺席。”
行政部炸了锅。孙晓萌在大群之外的小群里问了三遍“什么情况”,没人答得上。赵琳坐在工位上补口红,对着镜子笑了一声:“肯定是周明那边摆平了,董事长要表扬财务部。”
周明从财务室出来,手里还端着保温杯,往行政部溜达了一圈,冲赵琳挤了个眼。
十点二十,多功能厅坐满了人。前排是各部门总监,后排椅子不够,好多人贴着墙站。孙晓萌挤在第二排过道,手机藏在笔记本底下,群聊界面开着,打字框里写着“我现在慌得一批”。
陆衍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后背绷得笔直。他昨晚给沈念发了三条微信,都是“明天要不要我做什么”,沈念只回了一条:“坐着看。”
十点半,法务总监先上台,简单说了两句场面话,然后侧身让出话筒。
沈念从侧幕走出来。
她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扎起来了。孙晓萌在底下“欸”了一声——沈念那个工服外套从来不离身,今天头一回见她穿西装。
“各位同事,我是沈念。”
台下嗡嗡声起来。
“大家可能更习惯叫我行政部那个打杂的。”沈念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抽出第一页,“今天占用大家二十分钟,宣布三件事。”
赵琳在后排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前排回头看了她一眼。
“第一件。”沈念没看赵琳,“财务部副经理周明、行政部主管赵琳,即日起停职接受审计,配合集团法务和外部会计师事务所核查近三年账目和供应商合同。两人年终奖全部扣回。”
台下的嗡嗡声瞬间放大三倍。周明刚拧开保温杯盖子,水汽扑在脸上,他整个人僵在那儿,盖子悬在半空。
赵琳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沈念你疯了吧?你算什么东西——”
“坐下。”沈念说。
声音不大,但多功能厅的音响把这两个字送到了每个角落。赵琳没坐,脸涨得通红,指着沈念:“你一个行政专员,你说停职就停职?谁给你的权力?我要找董事长!”
沈念翻开文件夹第二页,举起来面向台下。纸上是集团股权结构图,最上面一个方框印着她的名字和51%的份额。
“董事长三年前把股份转给我了。”她说,“赵主管,你要找董事长,得先问我同不同意。”
多功能厅安静了整整五秒。孙晓萌的手机“啪”一声扣在桌上,她嘴张着,忘了合上。
“第二件。”沈念翻到第三页,“所有让行政部沈念——也就是我——代过班、背过锅、帮忙处理过不属于她职责范围内事务的人,行政部留存了三年工作记录和日记,逐条核对,该扣的绩效扣回来,该补的加班费补回去。名单我不念了,核对完会发到各自邮箱。”
后排有几个部门的人互相递眼色,有一个销售部的小伙偷偷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赵琳这时候缓过劲来了,冷笑:“日记?你一个打杂的写日记,谁信啊?你编的吧?”
沈念把日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
“赵主管要听第一条写的是什么吗?”
赵琳抱着胳膊不吭声。
沈念就念了:“去年九月十二号,赵主管让我替她加班到十点改供应商准入材料,她自己五点走了。第二天早上她跟人事说材料错了两处,是我效率低,扣了我当月的全勤奖。”
她抬起头:“要听第二条吗?还是第三条?”
赵琳脸色变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旁边有人悄悄往边上挪了挪,跟她拉开距离。
“坐下。”沈念又说了一遍。
赵琳这次坐下了,一屁股跌在椅子上,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一声。
周明那边已经站起来了,猫着腰往侧门摸。刚摸到门口,两个保安从外面推门进来堵住,其中一个朝沈念点了下头:“沈总,法务那边的人到了。”
沈念朝侧门看了一眼:“周经理,您先别走。”
她从文件夹最后一页抽出几张纸——快递签收记录汇总表,密密麻麻列着单号、日期、寄件方。
“过去三年,我替您签收的‘办公用品’快递一共十七单,签收人都是我。”她把纸转过来对着周明,“拆开里面是发票和合同附件。单号、日期、寄件公司,我全留着。您要不要对一遍?”
周明手里那个保温杯“咣当”掉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保安已经走到他两边了。
台下彻底乱了。有人站起来看,有人掏出手机拍,孙晓萌这回不藏了,手机横在脸前面直接录。
“第三件。”沈念把文件夹合上,“行政部前台孙晓萌,升行政部副主管,主管行政部日常事务,直接向总裁办汇报。”
孙晓萌手机差点掉地上:“我?”
“你。”沈念看着她,“嘴快,但心不坏。这公司需要敢说话的人。”
孙晓萌嘴巴一瘪,眼眶红了。
沈念没给她哭的时间:“散会。周明和赵琳留下,法务同事过来办手续。”
人群往外走的时候,陆衍坐在第一排没动。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
沈念正在收文件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陆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我三年工资卡。”他说,“密码是我工号后六位。你随便扣,扣多少都行。”
沈念看着那张卡没碰:“你什么意思?”
“我有个条件。”陆衍把手从卡上收回来,插进兜里,眼睛看她,“让我把欠你的,一样一样还回来。”
沈念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你拿什么还?”
陆衍想了三秒。
“从明天起,我给你当助理。”
沈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当助理。你以前怎么伺候我的,我一样一样伺候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仗着没人了,声音才没那么稳,“倒咖啡、取快递、改方案、加班到十点——你先别急着拒绝,你行政部现在缺人,赵琳停职,孙晓萌刚升上来,你手上那堆事没人干。”
沈念看着他:“陆总监,你一个市场部总监给我当助理,你让底下人怎么看?”
“底下人爱怎么看怎么看。”陆衍把卡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卡你收着,活我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岗。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沈念沉默了几秒,把卡推回去:“卡你收着。活——”她顿了顿,想起昨天在医院陈伯说的那句“让他还”,嘴角动了一下,“活你明天八点先把我桌上那摞供应商准入材料按日期排好,排错了重来。”
陆衍把卡拿起来揣回兜里:“就这?”
“就这。”沈念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陆衍,你以前骂我那句‘废物’,我日记本上记着呢。你先当满三个月助理,我再决定划不划掉。”
背后传来陆衍的笑声,有点闷,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三个月就三个月。到时候划不划,你说了算。”
沈念出了多功能厅,孙晓萌小跑着跟上来,手机屏幕亮着,公司大群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
“沈总——不对,沈念姐,我天呐你刚才帅炸了!群都疯了!”
沈念瞥了一眼她屏幕:“你发的?”
“我就发了个‘卧槽’加三个感叹号,别的什么都没说!”孙晓萌把手机往背后一藏,“真的,我发誓!”
沈念拿过她手机看了一眼,群聊最后一条是孙晓萌发的:“报——沈念姐是老板!我他妈跟老板吃了三年午饭!”下面一排问号和感叹号。
沈念把手机还给她:“副主管了,别在群里爆粗。”
孙晓萌“哦”了一声,手指头在屏幕上噼里啪啦敲。两秒以后沈念手机一震,群里孙晓萌发:“报——副主管孙晓萌正式上岗,以后谁再让沈念姐干活,先过我这一关。”
沈念回头看她一眼。孙晓萌缩了缩脖子:“我删了我删了。”
……
下午两点,沈念在总裁办的小会议室里跟法务总监碰完进度,出来的时候行政部走廊尽头保洁间的门开着,换了张新拖把靠在墙边。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保洁间墙上贴了张便利贴,陈伯的笔迹:
“沈念,我住院这几天,拖地的事我托给隔壁楼的老赵了,他干活糙,你将就几天。你那个本子记得接着写。”
沈念把便利贴揭下来对折,夹进日记本里。
手机响了,陆衍发来一条微信:“你那个供应商准入材料,一共四十七份,我排到第三十二份了。有个问题——去年十月那份没盖章,是不是本来就缺?”
沈念打字:“那份是赵琳让我从周明那儿拿的,本来就没章,你单独放一摞。”
陆衍秒回:“收到。还有,你桌上那盆绿萝快死了,我浇了点水,它叶子黄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剪,你回来自己看。”
沈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剪黄叶就行。”
发完她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教陆衍养绿萝。
孙晓萌从工位探出脑袋:“沈念姐,赵琳在群里——不对,在大群发小作文了,说你不讲程序、公报私仇,还艾特了法务总监。”
沈念走过去看了一眼。赵琳的长消息还停在屏幕上,底下已经有人回复了。
财务小刘:“赵主管,你上周让我把三季度的差旅报销单重新贴一遍,说金额不对——后来我发现是你自己填错了金额,让我重贴的。”
行政部一个实习生:“赵主管让沈念姐替她加班的考勤记录我这儿有,我整理表格的时候看到的。”
销售部那个小伙:“我可以作证,上周三你让我别把鑫源咨询的合同编号录入系统。”
赵琳那条消息底下,回复一条接一条往上冒。
孙晓萌咽了口口水:“沈念姐,我要不要说话?”
“你以后是副主管。”沈念把手机还给她,“这种时候少说话,拿本子记。回头一条一条核对。”
孙晓萌“嗯”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个新本子,把群里说的那些名字一条一条抄下来。
沈念回到总裁办,桌上那盆绿萝黄叶子真被剪了,剪得参差不齐,一看就是生手干的。旁边放了张便利贴,陆衍的字:
“剪了六片。第五片剪错了,剪掉一片好的,对不起。明天我早点来,把你这摞材料排完。”
沈念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第257条能不能写‘陆衍剪坏绿萝一片’?我自己记。”
她把便利贴夹进日记本第257页的空白处,写了一句:
“陆衍今天剪坏绿萝一片,态度还行。待观察。”
写完把本子合上,手机又震了。
法务总监发来一条消息:“沈总,周明的审计有个新情况,他电脑里有个加密文件夹,密码破解了,里面是跟赵琳往来的邮件,涉及金额比我们预估的大。但有个问题——有部分数据被人远程删过,恢复需要时间。另外,你让我查的那个‘鑫源咨询’,工商登记地址是个虚假地址,背后实际控制人还没查出来。”
沈念盯着最后那句看了两遍。
她回了一条:“继续查。另外,明天让审计组把周明三年所有报销单调出来,我亲自过。”
关上手机屏幕,她透过玻璃隔断看了一眼外面办公区。陆衍正坐在她工位旁边的矮柜上,面前摊着四十七份材料,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标页码,旁边经过的人都在偷偷看他。
孙晓萌从工位探出半个身子,小声跟旁边人说:“报——陆总监现在在给沈念姐排材料,他坐的是沈念姐的小板凳,腿都伸不开。”
陆衍头也不抬:“孙晓萌,我听见了。”
孙晓萌缩回去,在群里发了一条:“陆总监耳朵好使,大家注意。”
沈念在总裁办里笑了一下,然后低头把法务总监发来的消息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字叫“鑫源”。
她心里清楚,赵琳和周明只是面上的两张牌。鑫源咨询背后那个人,才是她爸让她看清的最后一件事。
手机又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只有一行字:“小沈,差不多得了。你爸还在休养,别把事闹太大,对谁都不好。”
沈念盯着这条短信,把号码复制下来发给了法务总监。
然后她回了一条:“您哪位?”
对面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那摞材料最上面一份——陆衍排到第三十二份,页码标得整整齐齐。
第三十三份材料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陆衍写的:“这份缺章,我放左上方那一摞了,一共五份缺章,你回来核对。”
沈念把便利贴夹进日记本,翻到末页,把那条短信内容也抄了上去。
写完她加了一行字:“第258条:有人不想让我查鑫源。今天起,日记本锁保险柜。”
她抬头透过玻璃看见陆衍正好也抬头,两人隔着玻璃对了一眼。陆衍冲她比了个“三十二”的手势,意思是排到三十二份了。
沈念朝他点了下头,然后拿起手机给法务总监发最后一条:“明天审计组进场之前,先查一个人——行政部赵琳的入职推荐人是谁。”
法务总监回得很快:“查过了,推荐人一栏签的是‘董事长办公室’,但三年前董事长已经病退,这个签字对不上。”
沈念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看着窗外。
楼下大门口,一辆黑色商务车停了三分钟,又开走了。
她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孙晓萌,你进来一下。”
孙晓萌推门进来:“沈念姐你说。”
“赵琳以前让你传过一份供应商报价单,复印件你手里还有吗?”
孙晓萌脸色变了变,咬着下嘴唇想了半天:“有。我当时多印了一份,搁在我家抽屉里——我本来想拿去举报又不敢。”
“明天带来。”沈念看着她,“不用怕。带过来之前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男朋友。”
孙晓萌使劲点头:“我今晚就回去拿。”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沈念姐,你那本日记——真的全记的是这些破事?”
沈念把日记本锁进桌下的小保险柜,钥匙转了一圈。
“全是。”她说,“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的条目?”
孙晓萌脸都白了:“我有条目?”
“有。”沈念笑了一下,“‘孙晓萌今天又在群里喊我老板,扣她一顿奶茶’。明天兑现,你请。”
孙晓萌嗷了一嗓子推门跑了。
沈念低头把保险柜密码拨乱,抬头的时候,看见陆衍站在行政部走廊那头,手里捧着那摞排好的材料,站在她玻璃门外面没进来。
他朝她晃晃手里的材料,口型说:“排完了。”
沈念冲他招了招手。
陆衍推门进来,把材料往她桌上一放,然后很自觉地退到桌子对面站着,像个等吩咐的助理。
“沈总,明天我先干哪样?”
沈念翻开材料最上面一份看了看页码,标得没毛病。
“明天早上八点,”她合上文件夹,“先把我桌上这杯凉了的咖啡换了。”
陆衍看了眼她桌上那杯没动几口的咖啡,拿起来就往外走:“常温,不加糖,对吧?”
沈念没答。陆衍走到门口自己接了一句:“对了,三年了,你喝咖啡就这一个口味。”
门关上,沈念低头把日记本从保险柜里又拿出来,翻到第258页,在“鑫源”那条底下补了一行:
“陆衍记得我喝咖啡不加糖。这个助理,先用着看看。”
她刚写完,手机屏幕亮了。
法务总监转发了一条内部预警:集团旗下三家公司今天下午同时收到同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函件,要求调阅近五年供应商合同档案。
发函方落款:鑫源咨询法律顾问。
沈念把手机拿起来,给陆衍发了条微信,只有两个字:
“回来。”
三秒后,走廊传来跑步声,陆衍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那杯刚换的常温咖啡。
“怎么了?”
沈念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你去年那个最大的单子,供应商最后选的是哪家?”
陆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函件,脸色沉下来:“鑫源咨询。”
“当时谁推荐的?”
“赵琳牵的线,周明走的财务审批。”陆衍把咖啡放在桌上,声音低下去,“我他妈还觉得她帮了我大忙。”
沈念把日记本合上,推开键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表格。
“坐下。”她说。
陆衍拉开椅子坐下了。
“从现在起,你那个市场部总监的职位先挂起来。”沈念把表格推过去,“你给我当助理,第一件事——把鑫源咨询参与过的所有项目,一个不落,全给我列出来。列到今天半夜也得列完。”
陆衍接过表格,抬头看她:“沈念,这单子是我签的,如果里面有问题,我第一个担。”
“你担不起。”沈念看着他,“所以咱俩一起查。”
陆衍沉默了两秒,把西装袖口往上撸了撸,拿起笔。
“行。从哪年开始?”
“从你进公司那年开始。”沈念打开电脑调出档案系统,“陆衍,你跟我一样,都被人当枪使了。”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办公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行政部这一排灯还亮着。孙晓萌从玻璃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看见沈念和陆衍一人一边桌子对着材料,她悄悄拍了张照片,在群里发了五个字:
“加班现场,报。”
发完又补了一句:“陆总监在写表格,沈念姐在翻档案,我觉得我明天要升职——不对我已经升了。”
沈念头也没抬:“孙晓萌,进来帮忙标页码。”
孙晓萌“哎”了一声推门进去。
三个人坐在行政部的小会议室里,桌上摊了一堆材料。楼下大门口,那辆黑色商务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停回来了,车灯没开,就那么黑着停在路边。
沈念起身去倒水,路过窗户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
她掏出手机给保安室打了个电话:“楼下路边那辆黑色商务车,车牌尾号我发你,停多久了?帮我记着。”
挂了电话她回到座位,陆衍抬头看她:“又怎么了?”
“没事。”沈念把水杯放下,“先干活。明天审计组进场,有人比我们急。”
她翻开日记本新的一页,写下第259条:
“鑫源的人坐不住了。楼下有辆车盯了四十分钟。陆衍今天主动说担责任——记一笔,待查。”
写完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扣,抬头跟陆衍对了一眼。
“明天八点。”她说。
“八点。”陆衍把表格翻到第二页,“我六点来,先把你这摞材料整理完。”
孙晓萌从材料堆里抬起头,弱弱地举手:“那我几点来?”
沈念看了她一眼:“你明天先去把那份报价单取回来。九点之前放我桌上。”
孙晓萌把笔一放:“保证完成任务。”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念姐——以后公司是不是真没人敢叫你带咖啡了?”
沈念指了指陆衍:“问他。”
陆衍头也不抬:“我自己买。”
孙晓萌笑着跑了。走廊里她的声音远远传回来:“报——公司以后不兴叫人带咖啡了——”
沈念低头继续翻档案,嘴角动了一下,没让陆衍看见。
陆衍当助理的第一天,全公司集体迟到了。
没人通知他们提前上班,是孙晓萌早上七点四十二分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陆衍的西装外套搭在行政部椅背上,人蹲在茶水间地上擦咖啡渍,配文:“报!陆总监七点半到岗,正在擦地!沈念姐还没来!”
群里瞬间炸了六十几条。
等沈念八点整推开玻璃门,看见的情形是:行政部走廊两边站了十几个假装路过的同事,手里端着空杯子,眼神全往她工位方向瞟。陆衍站在她桌边,一手拎着保温壶,一手托着纸杯,表情像在等红绿灯。
沈念把包放下,扫了一眼纸杯:“这什么?”
“美式。你上个月连续二十三天喝美式,只有周四换豆浆。”陆衍把纸杯往前递了递,“温度六十二度,你上次嫌烫的那杯我量过,八十一度。”
围观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沈念没接杯子,先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上个月喝什么?”
“你每天上午十点十五去茶水间,我办公室正对走廊。”陆衍顿了顿,“以前没注意,现在补课。”
沈念把纸杯接过去,抿了一口,没评价。她翻开抽屉里的日记本,在最新一页写:第260条,陆衍第一天当助理,咖啡温度对了,但话太多。围观群众十二个,我需要一个安静点的工位。
她写日记的时候没避着陆衍,陆衍也没凑过来看,只是把保温壶放在她桌角:“明天我自己买,不烧公司的水。”
旁边赵琳的办公室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关上了。
上午十点,孙晓萌正式搬进副主管隔间。她上任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机建了个新群,群名叫“沈念姐护卫队”,拉了行政部六个同事进去,然后在大群发了一条:“以后谁再让沈念姐干活,先过我这一关。”
发完她坐等点赞,等来的是沈念的私聊。
“删了。”
“啊?”
“别搞个人崇拜。”沈念发了个句号过来,“你升职是因为你嘴快但没坏心,不是因为我。你这句话发出去,别人怎么看我?我刚上台就拉一帮人搞团团伙伙?”
孙晓萌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委屈巴巴地在大群把消息撤回了,又补了一句:“刚发错了,重发——以后谁该干啥干啥,该找我对接找我对接。”
她私聊沈念发了个哭脸:“姐,我错了。”
沈念回:“晚上请我吃饭,这事就翻篇。”
孙晓萌秒回:“吃啥?”
“楼下米线,加两份肉,你请。”
孙晓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跟隔壁同事说:“看见没,这就是我们沈总,刚扣完我脸子就薅我一碗米线。”
周四下午,审计组入场第三天,赵琳和周明的结果出来了。
邮件是法务总监群发的,抄送全体员工,标题就一行字:“关于赵琳、周明违规问题的处理通报”。沈念在工位上点开,读给凑过来的孙晓萌听:赵琳利用行政部主管职务,三年间虚设供应商比价、伪造验收单据,侵占公司款项共计四十七万三千元,因数额较大,公司已将其移送司法机关处理;周明利用财务部副经理职务,配合外部公司做假账、收受回扣累计六十一万元,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已由公安机关刑事立案;两人本年度年终奖不予发放,已发放部分从后续款项中追回。
孙晓萌听完倒吸冷气:“四十七万?她天天让我帮她贴发票,我还以为就几百块的油水。”
“小钱贴得多,大钱藏得深。”沈念把邮件关了,“她让你贴的那些餐饮票,最后都进她自己的报销单里了。”
孙晓萌愣了两秒,忽然一拍桌子:“怪不得她天天请我喝奶茶!我还感动呢!”
“那奶茶钱是她用你的名义报的,你签字了。”沈念看了她一眼,“以后别乱签。”
孙晓萌脸都绿了,转身就往财务跑,跑两步又回来:“那我要不要还钱?”
“审计核过了,你没拿钱,签字笔迹鉴定也出来了,不用你担。”沈念把她拽回来,“你消停点,别让全公司看你笑话。”
孙晓萌站定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她请我喝的奶茶,我得自己买回来。”
下午三点,医院那边来了消息,陈伯的手术很顺利。
沈念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跟陆衍对市场部的季度数据,她听完只说了句“我马上到”,站起来拿包就走。陆衍把笔一放跟上去:“我开车。”
沈念没拒绝。
车上陆衍问:“陈伯什么病?”
“腰椎间盘突出,拖了两年没做,医生说再拖下去要影响走路。”沈念看着窗外,“他跟我说是擦地扭的,我问了护士,护士说是老毛病,怕花钱一直扛着。”
陆衍沉默了一会儿:“手术费多少?”
“六万八,我出了。”
“用你个人分红?”
沈念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有分红?”
“猜的。”陆衍把着方向盘,眼睛看路,“你工资七千二,房租两千八,天天骑共享单车上班。你能拿出六万八,肯定有别的钱。”
沈念没说话。过了两个红绿灯,她开口:“陈伯在咱们公司干了二十年,我爸创业第一年他就来了。我进来卧底第一天,他给我留了一壶热水,那壶水我记到现在,日记本第一条就是这个。”
陆衍没接话,把车拐进医院停车场,倒库的时候说了句:“那壶水,比我那杯咖啡值钱。”
沈念推车门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你知道就好。”
陈伯出院那天是周六,沈念去接的人。
老爷子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病床上正跟隔壁床吹牛:“我闺女来接我,开大奔。”
沈念推门进去:“谁是你闺女?”
“你。”陈伯说得理直气壮,“你给我付的钱,还给我办退休,我喊你一声闺女怎么了?”
沈念把手续单子拍他枕头边:“退休手续办完了,返聘合同也签了,后勤顾问,不用干活,每天在公司转悠,喝茶,给年轻人讲我爸当年怎么蹬三轮送第一批货。”
陈伯接过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把脸别过去,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你爸当年跟我说,等公司做大了,让我当后勤主管。”陈伯声音有点哑,“他没骗我,就是年限长了点,等了二十年。”
沈念在他床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颗糖放他手心——就是三年前他每天给她留的那种水果糖,超市卖九块九一斤。
“以后每天一颗。”沈念说,“你自己留的,自己吃。”
陈伯把糖攥手里,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中午别吃食堂了,我回家给你做,你爸以前最爱吃我烧的排骨。”
“行。”沈念站起来,“但你得先把腰养好,医生说你不能久站。”
回到公司,沈念在日记本上写第261条:陈伯出院,返聘后勤顾问。他跟我说我爸没骗他。我爸确实没骗他,是我爸走得太早,没来得及把话说全。
陆衍的助理生涯进入第二个月的时候,全公司已经习惯了这种诡异画面:市场部总监早上七点半到公司,先去行政部给沈念泡咖啡;十点跟着沈念去开部门协调会,全程坐角落记笔记;下午帮沈念把改完的方案发回市场部,落款写“沈念审核意见”;晚上六点别人下班,他拎着沈念的电脑包跟在后面,问“今晚加不加班”。
孙晓萌在群里总结过一条规律:“陆总监现在每天跟沈念姐说八句话,其中五句是‘这个我来’,两句是‘你放着我弄’,剩下一句是‘你今天咖啡喝第几杯了’。”
有人回:“那沈总怎么回他?”
孙晓萌:“沈总一般就‘嗯’一声,然后接着干活。”
第十二周的时候,陆衍开始主动加班核数据。起因是市场部一份季度复盘报告里有个渠道费用对不上,沈念翻了两遍没找着问题,陆衍晚上九点把三年的渠道台账拉出来一条条比对,核到十一点半,揪出两笔重复计提,加起来八万四。
他把修正表发到沈念邮箱,抄送了一行字:“你明天早上看,不急。”
沈念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到公司,看见修正表已经打印好放在她桌上了,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写:“第三页红笔标的是我改的,其他原样。”
她翻开日记本,写第279条:陆衍主动加班核数据,第1次。核出来的问题他以前从来不管,都是扔给我。这次他自己找的。
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陆衍的工位方向——隔着三个隔断,看不见人,但能听见他在打电话跟渠道那边对账,语气还是凶,但凶完会补一句“麻烦把原始凭证拍给我,谢谢”。
沈念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日记本当书签。
第三个月中间那几天,陆衍的工资卡还在沈念抽屉里放着,没动。
他问过一次:“你怎么不扣?”
“扣什么?你该干的活都干了,工资是你劳动所得。”沈念头也没抬。
“那我这债怎么算还清了?”
沈念翻了一页材料:“你自己觉得呢?”
陆衍想了半天:“要不我给你干一年?”
“三个月够了。”沈念终于抬头看他,“你以前骂我废物,骂了三年。你当助理三个月,全公司都看见了,陆衍也能低头干活。这比扣钱管用。”
陆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念把日记本往抽屉里一塞:“行了,去把明天述职会的材料打出来,别打双面,我要单面,方便我批注。”
述职会定在周五早上八点。
沈念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桌上摆好了名牌,她坐主位,旁边是法务总监,对面是陆衍的位置。
陆衍七点五十五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材料,西装穿得规规矩矩,领带打好了——沈念头一回见他打领带。
“紧张?”沈念问。
“不紧张。”陆衍把材料放桌上,“就是觉得有点奇怪,以前都是我给别人打分。”
“现在轮到你被打了。”沈念翻开评分表,“市场部明年预算你打算怎么讲?”
陆衍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把第一页PPT翻过去:“我先讲问题,再讲方案。”
沈念的笔在评分表上顿了顿,没说话。
会议室门关上的时候,孙晓萌蹲在门外偷听,听了两分钟啥也听不见,扭头在群里发:“报!述职会开始了,里面一点声没有,不知道的以为在开追悼会。”
有人回:“可能陆总监在紧张。”
孙晓萌:“他紧张啥?他又不是没见过沈总。”
下面一排回复:“以前他见的是行政部沈念,今天见的是沈总。”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陆衍讲完预算,沈念提了七个问题,他答上来六个,卡了一个。卡住的那个是关于新渠道的投入产出比,陆衍说需要再核数据。
沈念在评分表最后一行写了“七十五分”,然后把表推过去:“看看。”
陆衍拿起来看了半天:“扣哪了?”
“第七个问题你答不上来,扣五分。材料第三页有两处错别字,扣两分。时间超了四分钟,扣三分。还剩十五分扣在哪你自己想。”
陆衍盯着评分表看了十秒,忽然笑了:“沈总,您这是公报私仇。”
“那你还干不干?”
陆衍把领带松了松,把评分表叠好揣进西装内兜:“干。工资卡都给你了,你说什么是什么。”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那十五分是不是因为三个月前我骂你那句‘废物’?”
沈念把笔帽盖上:“你自己回去翻我日记本。”
陆衍拉开门:“你又不让我看。”
“让你看你也不看。”沈念站起来收拾材料,“看完了你得写读后感。”
全公司群聊里,孙晓萌在述职会结束三分钟后发了一条:“报——陆总监今天管沈总叫‘沈总’了,没叫‘废物’!”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刷屏了。
沈念在下面回了一个字:“赏。”
孙晓萌马上私聊:“赏啥?”
沈念回:“明天中午米线,我请。”
孙晓萌发了一串感叹号,末了补一句:“姐,你变了,你以前不请客。”
“以前没钱。”沈念打字,“现在有。”
年终总结大会那天,公司租了楼下酒店的宴会厅。
沈念站在台上,底下坐了两百多号人。她没说业绩数字,没念稿子,开口第一句:“今年公司出了不少事,有人走,有人留,有人进去。”
底下安静了。
“我在这公司待了三年,前三年没人知道我是谁。这三年里我帮人取过快递、带过咖啡、替人加过班,也背过锅。”她顿了顿,“这三年我记了三百条日记,记的都是这些事。”
台下有人笑,有人低头。
“日记我不打算念,但有一条我得说——公司以后不兴叫人带咖啡了。谁想喝,自己买。”
台下哄笑,掌声响起来。
陆衍坐在第一排,等掌声停了举手:“沈总,我能申请给您带一杯吗?我自己买的。”
全场目光刷地转向他。
沈念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把日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笔,当众写了一行字。
她写完了把本子举起来给台下看,念出声:“第301条:陆衍申请给我带咖啡,准了。”
全公司炸了第二次。
孙晓萌在台下第一排蹦起来喊:“报——沈总批了!”
陆衍站起来,从旁边桌上拿了一瓶矿泉水走过去,拧开盖递到沈念手边:“咖啡明天早上开始,今天先喝这个。”
沈念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日记本合上,塞进包里。
“散会。”她说,“都回去干活。”
人群往外走的时候,孙晓萌挤到沈念旁边,小声问:“姐,你那日记本以后还写不写?”
沈念看了一眼走在前面跟法务总监说话的陆衍,把包拉链拉上:“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他表现。”沈念拍了拍孙晓萌的脑袋,“走了,米线还欠我一顿。”
孙晓萌跟上去:“不是说你请吗?”
“我请的是述职会那天,今天你请。”
“姐!”
“加两份肉。”
后面陆衍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沈念跟孙晓萌在酒店门口拉扯谁请客,他把车钥匙掏出来,按了一下解锁,黑色轿车的灯闪了闪,停在大门正中间。
沈念路过他身边,脚步没停:“明天述职报告改完放我桌上,那十五分怎么扣的,你写清楚。”
陆衍拉开车门:“写几页?”
“三页。”沈念弯腰坐进去,“少一页扣一分。”
车门关上,孙晓萌从另一侧钻进来,趴在椅背上问:“那我呢?”
沈念系安全带:“你负责把米线点好。”
车开出去的时候,公司大群里又跳出一条消息,是行政部新来的实习生发的:“刚看见沈总和陆总监上一辆车走了,这什么情况?”
孙晓萌秒回:“叫沈总。还有,别问,问就是公司规定。”
下面有人跟了一句:“什么规定?”
孙晓萌打字:“沈总自己写的规定,第301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