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沈宅门厅,白布从二楼栏杆一直垂到地砖上。
陈舟是绕开灵堂走的。他从侧门进后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制服,胸前挂着诚顺保险的工牌,工牌号 1107。他不想穿这身,可制度要求他穿——调查员在案发现场必须亮明身份,否则取到的东西全都不算。
其实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已经打过一次电话给这家公司的值班调度,报的是"被保险人意外身故现场勘查"。调度那边沉默了五秒,问了一句"你是哪个组的",然后说:"丁组就你一个。你身上那件制服,今天别在镜头前晃太久。"
他还记得三年前也是这样的语气。那时候他刚进重案组,师父带他出第一个现场,师父在警戒带外面先把他的证件收进自己兜里——"进去之前记住,你是来看东西的,不是来说话的。话越少,东西越清楚。"
后来他学了很多东西,唯一没学会的,就是把话咽回去。
侧门外的草坪上停着两辆警车,车身上有干泥。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的工牌,眼睛动了一下。
"保险的?"
"理赔调查。"
"里面那个法医已经签了。"年轻民警把烟踩灭,语气不算难听,就是很淡,"你回去等通知就行了。"
"我等通知已经等了三年。"陈舟说。
年轻民警看了他两秒,忽然往边上让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可陈舟记住了。这三年里,愿意给他让半步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后院比他想的小。泳池是斜坡底,靠墙那头一米四,池心两米一。十一月,水面静止,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池边支着一把躺椅,椅面湿着,一条毛巾搭在扶手上,一半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蹲在池西侧第三块瓷砖前面,蹲了很久。
"陈调查员。"理赔部经理吕长明跟出来,皮鞋在瓷砖上敲得很响,"我把话说完,今天下班前你把报告签了。意外成立,材料齐全,受益人那边等着用钱。"
"我才到十分钟。"
"你到十分钟和到十小时有区别吗?"吕长明把手套递给他,声音压下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陈舟,你档案里有那么一笔,公司敢留你已经很难了。别拿别人的善意当本事。"
"这句话我收着。"陈舟没接手套。
吕长明脸色不好看,正要再说,前厅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
来的人是沈哲。沈鹤年前妻的儿子,三十岁,眼眶红着,袖口上有烟味。他本来是出来接电话的,看见后院蹲着个人,脚步一顿,直接走过来。
"这谁啊?"
"诚顺保险的理赔调查员。"吕长明答。
沈哲低头看陈舟,像看一条趴在他家地毯上的狗。
"我就问一句,"他笑了,"我爸的命,你们公司派个劳改犯来查?"
池边安静下来。佣人、司机、两个来帮忙的朋友,全都往这边看。
陈舟站起来。他比沈哲矮半头,站得很稳,眼睛没躲。
"你父亲身高一米七六。"他说,"这个池子最深处两米一,他出事的位置离池心还有一点五米,水深在一米七左右。他站在那儿,口鼻是露出水面的。"
沈哲的脸僵了一下。
"你说他喝酒了,站不稳,滑进去的。"陈舟指了指毛巾,"毛巾是干的,一半在地上。一个能自己走到池边坐下的人,会把自己淹死在水面以下三十厘米的地方?"
"那又怎么样?"沈哲嗓门抬高,"法医都说了没有外伤!"
"我现在只说三件东西。"陈舟蹲回去,用手电贴着瓷砖打光,"第一,这块瓷砖上有半枚湿脚印,后跟压得深,脚尖朝池外——这不是一个人下池会留下的印子,这是有人在池边往后撤步、承了力才踩出来的。第二,我爸——"他停了一下,改口,"你父亲腕上的运动手表,数据我上午从公司云端调了备份,二十三时三十七分心率一百四十八,室内定位显示他那时还在卧室,离池三十二米。一个准备游个晚安泳的人,不会在自己的床上心跳到一百四十八。"
他站起,把裤脚收进靴子,往前走了两步。
"第三件,"他说,"你父亲是被人在水面上按着,一寸一寸压下去的。"
风从湖面过来,白布在门厅那头飘。
沈哲脸色变了,往前逼一步:"你他妈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陈舟看着他的鞋,"你穿的是新鞋。今晚如果你到过池边,鞋底会有池沿的青苔。你怕的不是我说是他杀——你怕的是我让你抬脚。"
沈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响。
围观的人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吕长明的脸彻底沉了,但沉的方向不对——他看的不是陈舟,是沈哲。
"陈舟!"吕长明喝道,"你知不知道没有执法权的话说出来叫诽谤?"
"我不说是谁杀的。"陈舟把工牌翻过来,让背面的编号朝外,"我只出一份报告。结论一行字:非意外,存疑转介。要判我说错话,让公安来判,我等着。"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申请表,推到吕长明胸口,"七十二小时。你签不签都是三天,因为按公司流程,涉刑线索的调查期本来就没人能缩短。"
吕长明把表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签了它,"他咬着牙,"出什么事你自己扛。"
"我一直自己扛。"陈舟说,"三年了,习惯了。"
他转身往侧门走。路过门厅时,里面的白菊、水晶灯、遗像上那个笑着的老人,他一眼没看。倒是灵堂最里面的花圈架旁边,一个女人站起来,向他点了点头。
那女人穿着黑裙,短发到耳下四厘米,眼睛干净得像洗过。苏晚。她抬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声音很轻:"陈先生,谢谢你替他说一句不是意外。"
"夫人。"陈舟停下,"您今晚几点睡的?"
苏晚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纹:"十一点。我早睡,他游泳我从来不管。"
"二十三时四十一分之后,您没出过门?"
"没有。"她答得很平稳,"你要是想问,我家客厅有个宠物摄像头,我养猫,回放你们可以调。"
陈舟点点头,走了。
他没看到的是,他离开后,苏晚站在原地很久,直到沈哲走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才弯下腰,把地上那半条毛巾捡起来,攥进了手里。
夜里十一点,陈舟回到城南的出租屋,把白天拍的照片一张张拖进电脑。半枚脚印、手表曲线截图、池心水深标尺。
十一点二十,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你查得越深,第二个死的人越快。"
陈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拨过去——已停机。
他把号码抄在本子上,抄完手停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号码。三年前柳塘河那个案子里,死者的手机就是它。
那时候他还穿着警服,档案干净,师父还没死。
他把本子合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过了很久,他拿起外套,重新出门。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陈舟到了临湖路七号。
前天夜里那条短信他没报警,也没删。他做了三件事:把短信截图存进公司系统,把停机号码按"关联旧案线索"写进补充调查申请,然后睡了四个小时。
简青在门口等他,怀里抱着一摞打印纸,头发被风吹得乱。她是理赔部新来的,去年毕业,全公司只有她会管陈舟叫"陈老师"。
"申请批了,七十二小时。"她把纸递过去,"吕经理签的时候把笔都捏断了。还有这个——沈宅车库道闸的出入记录,物业给的,他们说这不算监控,不用申请。"
陈舟翻开。
11月14日 23:18:06 出场 江A·7K2X5
11月14日 23:52:41 回场 江A·7K2X5
"沈哲的车。"简青说,"他昨天在灵堂跟吕经理说他那晚十一点在城东的牌桌上,一直到凌晨两点,有七八个人可以作证。"
"城东到这儿多久?"
"晚上不堵,二十六分钟。"
陈舟把纸折起来,"走,去前面那家便利店。"
便利店老板认得沈哲,因为沈哲欠他三百二十块没付。陈舟没问这个,他只问了一句:"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你来过买东西的人多不多?"
"多啊。"老板打着哈欠,"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沈家少爷,二十三点十七分吧——我记他是因为他买烟没带钱,我让他记账上了。"
"他一个人?"
"一个人。他站在门口接了个电话,站了能有两三分钟没进来。"老板想了想,"他挂了电话就上车走了,车都没熄火,倒车倒得挺急,差点蹭到我们门柱。"
上午九点十分,简青在便利店门口追上他,手里举着一张 A4 纸,纸角被汗浸湿了。
"陈老师,物业不给我司机班的名单。"她把纸递过来,"我就让他们填了一张《外部单位资料调取单》,写的是'理赔核实需知悉车辆使用人',盖了他们物业自己的章。他们经理骂了我三分钟,但还是盖了。"
纸上是三个人名,手写的,最下面一行歪歪扭扭补着一句备注:夜间在车库休息者,周。
"你被骂了怎么不早说。"
"您上次说,"简青想了想,"能盖章的骂,都不算骂。"
陈舟把纸折好放进内袋。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跑外勤,师父在楼道里等他,他空着手回来,师父只问了一句:"章盖了没有?"
"记着这条。"他说,"以后谁骂你都别看他的脸,看他的手——手在找章,就说明他打算给你。"
九点四十,沈哲被请到沈宅一楼的小客厅。他昨晚显然又喝了酒,眼皮肿着,一进门就把手包往沙发上一摔。
"你又来干什么?报警了啊,让警察来抓我啊。"
"我没那个权。"陈舟把两张纸放在茶几上,"我不审你,我只核对时间。你说你二十三点在城东牌桌,这是道闸:二十三点十八分你从自己家车库出来。你说你全程没回来,这是回场:二十三点五十二分。中间三十四分钟。"
沈哲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我中途回来拿东西。"
"拿什么?"
"拿钱!我赌——我打牌要现金。"
"从哪个门进的?"
沈哲不说话。
"道闸只记车。"陈舟说,"你家侧门的人行门禁有刷卡记录。我还没去拿,因为拿不拿对我来说结果一样。你要么是二十三点十八分直接回自己房间,那这三十四分钟你在房里没有下车,你的车为什么会有池边那种细砂;要么你根本没进屋。"
"你放屁——"
"还有一件事。"陈舟打断他,声音没变,"你父亲腕上的手表型号是 X7,你父亲本人的绑定手机里能看到心率曲线,因为那是家庭组账号。曲线显示他二十三时三十七分心率一百四十八,之后一直维持在一百三以上。你如果当时在池边,你应该知道他在挣扎,但他没喊。"
沈哲的脸从红转白。
"他没喊。"陈舟盯着他,"一个一米七六的男人被人按在水里两分钟,只挣扎不出声,说明按他的人让他连喊的欲望都没有——他认识那个人,而且怕那个人。这个我能证明。但我要问的是另一件事。"
他停了两秒。
"那三十四分钟,你看见了什么?"
小客厅的钟走了三下。
沈哲突然伸手捂住脸,手肘撑在膝盖上。他肩膀抖,起初陈舟以为他要哭,后来发现他是笑得难看。
"我看见了。"他说,声音从指缝里出来,"我二十三点十九分就把车停在那儿了。我本来要找我爸要钱,我欠了二百四,人家说今天不给就砍手。我走到池边,看见他在水里……有个人在他后面,一只手扣着他脖子,一只手按着他脑袋。"
"你没下去。"
"我没有。"沈哲把手放下,眼睛红得吓人,"我站在那儿,我腿是软的。我心想——死吧,死了算了,死了那些钱就轮到我跟我妹分了。我就那么站着。他蹬了两下就不动了。那个人松手,站起来,往泵房那边走。他走路——"
沈哲咽了口唾沫。
"他走路没声音。我爸那天晚上刚给泳池换了新防滑垫,人踩上去是有'叽'的一声的。那个人踩上去,一点声都没有。我那时候就想,这人不是外人,这人是这家里的人。"
"你听见他们说话?"
"两句。我爸说了一句'你冷静点,钱我给你'。那个人没说一个字。"沈哲抬起头,"我把门关上了,我回车上坐了两分钟,然后我把车开到主路绕了一圈,二十三点五十二分回来,装作刚到家。"
"你很会演。"陈舟说。
"你不也没说出去吗!"沈哲突然吼起来,"你现在要是说出去,我爸是被人杀的,可我是看着他死的!我完了你懂不懂!"
"我不说这个。"陈舟把两张纸收起来,"我只说一件事——你从他更衣室拿了一只表。"
沈哲整个人像被浇了冷水。
"更衣室柜子的门是虚掩的,你父亲的手表在腕上,可备用表在柜里。"陈舟说,"你今天戴在左手腕上,那只表的表扣内侧有一道你父亲用指甲抠出来的月牙印。你把它当什么了?当你的救命钱?"
"我没杀人!"沈哲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知道。"陈舟说,"你只是看着他死,还顺手拿了一只表。这两件事够警察跟你聊一整天了,够你母亲从病床上爬起来打你。"他把纸放进包里,"我给你一个选择。你从今天起,随传随到,那三十四分钟你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一个字不许改,包括你'没出声'这件事。我做得到不去提那只表,但我只保你一次。"
沈哲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最后他从手腕上把那只表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往前推。
"我爸不是他杀的。"他说,"但我可以说一句——那个人的鞋,我认得。"
"什么鞋?"
"黑色的,鞋底很软,像是那种老式的橡胶底布鞋,侧面有条白边。"沈哲一顿,"我们家司机不穿那种。我们家司机穿皮鞋。"
陈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你父亲有个司机,跟了他三年。他叫什么?"
"周德海。都叫他老周。"沈哲说,"他老婆三年前死了,就死在柳塘河。听说是喝多了掉下去的。从那以后这人一句话都不说,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在车库那儿坐着,一坐一整夜。"
陈舟的手在门框上停住。
柳塘河。
三年前那个号码,那具泡得发白的尸体,那份他没能签字的尸检报告。他慢慢转过头。
"昨晚十一点二十之后,"他问,"老周在哪儿?"
沈哲想了想,忽然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怕。
"他想起来就奇怪……"他说,"我们家有台配车,二十二点多我从楼上看见那台车的灯亮着。第二天早上我问司机班,他们说那台车一整个晚上没人开,钥匙在串上挂着,一个没少。"
"有一把没少。"陈舟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昨晚回来的路上,在你们家侧门外三米的草地上,捡到了一样东西。"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证物袋。袋里是一枚金属钥匙扣,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两个字——沈宅。
"这是从钥匙串上崩下来的那一环。"陈舟说,"也就是说,昨晚有人从你们家车库开走了一台不该开的车,回来之后,只来得及挂回去一把钥匙。"
外面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
陈舟走出门,抬头看向后院那排车库。最边上那间的卷帘门是拉下来的,门缝底下有一点水渍,还很新。
他刚要迈步,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停机号码。
"第二个人已经排好了。你去泵房看看。"
泵房的门没锁。
陈舟用手电照进去,地面是湿的,一排管道从头顶过去,过滤泵停在检修位,滤网盖被拧下来放在塑料桶沿上,水还在冒一点热气。
他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一分。也就是说,他收到那条短信之后十九分钟赶到,有人刚刚在这里动过手。
他没碰任何东西。他蹲下去,先看地面——两双鞋印,一双是皮鞋,一双是软底布鞋,布鞋的印子只到桶边就退回去了,非常浅。这个人习惯把重心放在脚掌外侧。
他把滤网轻轻提起一半。
网兜里是常规的脏东西:落叶、一点塑料纤维、几根毛。他用镊子挑出最长的那根。
六厘米多,深棕色,根部没有毛囊,说明这根头发不是自然脱落的,是被外力扯下来或者蹭下来的。他用手电贴着看,头发颜色不均匀,中段有一圈偏靛蓝的褪色。
染过的。染了很久,褪色了。
他把滤网原样放回去,拍照、编号、封袋,叫了值班保安来一起签字。做完这些,他已经决定第二天要去见一个人。
第二天上午十点,江州市公安局法医中心二层。
赵鹏穿着白大褂,袖子卷到小臂,桌上摊着沈鹤年的尸检照片。他和陈舟同过事,当年是陈舟师父手下的实习生。
"你来得正好。"赵鹏把照片推过来,"我请你来看,就是因为我不想像外面那些人一样跟你对着干。老陈,结论是意外溺亡,我签字了。"
"我看三点。"陈舟没坐。
"你说。"
"第一,颈椎。"陈舟指着照片上一块被标了黄圈的位置,"C2 棘突旁有一个四毫米的微骨折,你们写在附注里,写的是'退行性改变'。他五十八岁,有退行性改变不奇怪,但微骨折边缘没有旧痕、周围软组织有出血。这是新伤。五十八岁的男人在光滑瓷砖上滑倒,能把自己摔出一个后颈侧的新发微骨折?"
赵鹏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
"第二,甲状软骨。"陈舟继续,"你们写'未见明显骨折',我看的是压痕。左侧压痕比右侧重,方向是右后往左前。一个自己在池里挣扎的人,不会有一个方向一致的颈部受压痕。"
"第三——"
"第三你要跟我说硅藻。"赵鹏打断他,"肺里和池水的硅藻种类一致,老陈,这一条已经排除了他处溺死。"
"我没说他死在别的地方。"陈舟把证物袋放在桌上,"我说的是水层深度。"
赵鹏愣了一下。
"你们取池水样是从池心两米那一层取的,池底泥样你们取了没有?"陈舟说,"我取了。池底泥的硅藻组合里有一种底栖的,池心水层里没有。死者肺内浮游生物的种类和池心水层一致——这说明他吸进的水根本不是把他淹没的那一层水。他被按在的水层只有四五十厘米深,那一层的水和池心的水是一样干净的。"
他顿了一下。
"一个淹死在两米深水里的人,肺里却是浅水的成分。赵鹏,他是在还能呼吸的时候被按住脸,被人按着呼吸了三四十秒的池面水,然后才被完全没进去。"
赵鹏没说话,拿起那个证物袋,透过光看里面那根头发。
"六厘米,"他说,"这不是死者。死者是光头。"
"也不是苏晚,她头发四厘米,前天我目测过。"陈舟说,"染过靛蓝,褪了色。这个色号我见过,三年前柳塘河那个案子里,死者周秀兰的旧围巾就是这个颜色。"
"你又提三年前。"赵鹏把袋子放下,声音低了。
"因为手法一样。"陈舟说,"无抵抗伤、无呼救、颈部定向受压、浅水吸入。三年前那个'醉酒溺亡'的女人,是被同样一只手按进水里的。"
赵鹏沉默了很久,最后拿起电话,按了三个号。
"给沈案重新开补充鉴定。"他说,"颈部微骨折、软骨压痕、硅藻分层三项,重做。"
值班的复核组不同意。理由是原结论已经出报告、家属情绪不稳、而且"重新鉴定需要原鉴定人自己申请书面复核"。赵鹏在电话里把这三条一条条顶回去,最后说了一句:"那我自己写补充说明,我自己签。谁不愿意跟我一起签,我单独承担。"
电话挂了以后,他坐回椅子上,忽然开口。
"三年前那份勘查报告,我见过一次。"
陈舟没动。
"去年冬天,我去负一层找一件旧物证。"赵鹏盯着桌面,"我在一个已经结案的牛皮纸袋里看到过八页纸——不对,是七页,第 11 页和第 13 页连在一起,中间的第 12 页是后来插进去的。装订孔对不上,毛边朝外。我当时以为是归档时补的材料,就没管。"
"你的意思是,那页被换过。"
"我的意思是,我当时没管。"赵鹏把眼镜摘下来,"我今年四十一了,老陈。我在这间屋子里签过一千四百多份报告。我从来没有害怕过签错一个字——我害怕的是,我签过的那些字里面,有一部分是别人替我决定好的,而我到现在都说不出来是哪几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笔尖压上去,签名那一栏写了很久才写完。
"补充鉴定申请。"他把表格推过来,"你的意见我按'外部复核意见'附在后面,不写成你的取证。你签不签你名字?"
"我签。"陈舟说。
"你不是没有执法权吗。"
"我没有执法权。"陈舟接过笔,"我有署名权。这两件事不一样,别混淆了。"
他挂了电话,忽然抬头。
"老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你手里那些东西,你自己取的水样、你自己封的证物袋,在法庭上一个律师就能全部打掉。你没有执法权。"
"我知道。"陈舟说,"所以我今天来不是给你证据,我是给你结论。你重做一次,报告上写的是你自己的名字,不是我的。"
赵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难看。
"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跟我师父说话的。"他说,"后来他把你那份报告抽走了,你也没喊冤。"
"那时候我以为有人在护着规矩。"陈舟把证物袋往他那边推了推,"现在我在护着死者。这两个不一样。"
下午两点,补充鉴定启动的函下来了。同时简青从物业那边拿到了另一样东西——沈宅侧门的车辆抓拍,那不算监控,是道闸系统自动上传的。
11月15日 00:20:14 侧门 出 沈宅公务车 江A·5D11F
"这台车登记在公司名下,平时是司机班用。"简青说,"钥匙串挂在车库,出入不用刷卡。"
"司机班几个人?"
"三个。但夜里值班的那个,上个月辞职了。"简青翻着本子,"所以那晚这台车的钥匙,理论上有权限动的人,只剩下一个人。"
她把名单转过来。三个人,只有周德海的名字被红笔圈着,是物业自己圈的,理由写着:常驻,夜间在车库休息。
陈舟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沈哲说的话——他走路没声音。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昨晚那条短信。第二个人已经排好了。你去泵房看看。
发信的人不是凶手。发信的人知道凶手要做什么,甚至可能在推着他去做。
"陈老师,"简青小声问,"我们去找他吗?"
"不找。"陈舟把手机收起来,"我们现在去找一个更想见他的人。"
"谁?"
"韩志远。保单介绍人,沈鹤年的合伙人。"他站起来,"他昨天在媒体面前说沈总是'好人有好报,走得没有痛苦'。他说得太快了——尸体还没进骨灰盒,他就把悼词写好了。"
走到楼下,太阳很好,照得法医中心的玻璃门发白。陈舟刚要推门,赵鹏在身后喊了一声。
"老陈。"
他回头。
"补充鉴定我加了第四条。"赵鹏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手机,脸色说不上来,"你猜我在死者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什么?"
"说。"
"橡胶涂层纤维。"赵鹏一字一顿,"是那种老式的、手掌部位刷了胶的劳保手套。全市穿这个手套干活的人不多,我们局里物证库有一件同款比对样本——编号 GA-2217-11。"
陈舟的手停在门把上。
GA-2217-11。三年前柳塘河案,物证清单第十一条。那件手套从来就没结案,因为它根本不是从嫌疑人手上缴的,是从河里捞出来的。
"它现在在谁的库位上?"他问。
赵鹏咽了一下。
"在城南旧档案楼负一层。"他说,"那个库房,三年前是你师父管的。"
第三天早上六点,陈舟开车去了城南柳塘河。
河还是那条河。三年前这里围过一次警戒带,现在岸边修了护栏,装了健身器械,栏杆上挂着别人晒的被子。
他走到下游一百二十米的弯道处,蹲下来看堤坡。
三年前那道水位线他还记得——他亲手量的。当时法医在报告里写"溺亡地点为岸边浅水,水深不足一米",结论是死者醉酒跌入。可在场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那一晚下游的水闸关了,河面比平常低,可弯道内侧的浅滩因为回水,水深只有六十厘米。
一个醉酒的、能自己走到河边的人,不会在六十厘米的水里淹死。
他从包里拿出一根卷尺,把那段浅滩重新量了一遍,数字记在本子上。他拍下水草、石头、水位痕。
然后他打开手机地图,调出十四号夜里那通三秒来电的基站数据。这一项他昨天下午从公司合作的数据服务商那里合规调取,只调了小区号——公司调查权限内能拿到的最粗的粒度,也够用了。
23:36,主叫小区覆盖范围:临湖路及周边一百八十米。
也就是说,那台三年前就该销号的手机,那晚不在柳塘河,不在任何别的地方——它在沈宅泳池附近。有人拿着它,站在池边,拨了三秒。
七点二十回到公司,十七楼大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韩志远来了,带着两个律师,其中一个叫董律师,本地很贵的那种。吕长明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陈舟的调查报告草稿。苏晚坐在侧位,一身黑,眼睛安静,像来旁听别人家的事。
"陈调查员。"董律师先开口,语气很客气,"我们受韩总委托,就你近三日在媒体与行业群内散布'沈鹤年先生系他杀、韩总涉嫌隐瞒'的言论,正式通知你——诽谤。第二,你的取证方式全部违法,任何一份材料都不会被采信。"
陈舟没看他,把文件夹打开,取出三张打印的物证照片,摆在桌子中间。
"我散布过什么?"他说,"我在报告里写的是'非意外,存疑转介',六个字。"
"你在沈宅跟家属说——"
"我说的是'令尊不是意外死亡'。"陈舟抬眼,"这是结论,不是指控。而且今天我不跟你们讨论我的取证,我要讨论你们的。韩总,十四号晚上,你在哪儿?"
会议室静了一下。
"我在自己家。"韩志远说,"我十一点前就睡了。"
"你家在云麓山,离沈宅四十一分钟车程。"陈舟翻开下一页,"沈宅主路的限速抓拍,十四号 23:29 有你名下的车通过,23:41 到 23:47 之间,你的车在沈宅侧门外停了六分钟,23:53 回去。六分钟里你下车了,因为你后备箱的遮阳板是自动落下的——这个我可以让保险公司内部复核去查你的行车记录仪云端。"
韩志远的脸从黄变灰。
"这不代表什么。"他的声音发抖,"我去找他谈事!我们要谈股权转让!我到他家门口,司机说沈总在游泳,我等了六分钟不想打扰,我就走了。"
"你到的时候,人已经在水里了。"陈舟说。
"你胡说!"
"我没说。"陈舟把手电关掉,"是你说的。你说你等了六分钟。这六分钟里,你如果站在池边,你会看到一样东西——池西侧第三块瓷砖上有半枚后退的湿脚印。你如果没看到,说明你没走到池边。"
韩志远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董律师的笔停在纸上。
"韩总,"陈舟把最后一张照片推过去,"你认不认得这个?"
照片上是一只手套,手掌部位刷着胶,右小指的位置有一个编织缺口,形状像被人剪掉的半片叶子。
"这是三年前柳塘河案物证第十一条,编号 GA-2217-11。"陈舟说,"当年它从河里捞上来,没登记在任何人头上,案子没结。今天下午,市局的补充鉴定出了比对结果——沈鹤年指甲缝里提取的橡胶涂层纤维,与这件手套的涂层配方、厚度、磨损形态一致。特别是这个缺口,右小指,同一个位置。"
他停了一下。
"磨损形态不是一句'同款'就能说清的。两只同批手套的磨损不可能一模一样,只有同一只,才会磨损重合。"
韩志远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倒,撞在墙上。
"我说!"他喊,"我说还不行吗!那六分钟我看见了!我站在池边——我看见他在水里,有个人在他背后,穿一件旧棉袄,戴着手套。我不敢下去啊!那人比他小二十岁!我心想这是他们家的事,我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苏晚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站了六分钟。"陈舟说。
"我承认,我承认!我害怕,我第二天就把车洗了!"韩志远抱住头,坐回椅子上,"我以为就是意外——我一开始真的不知道他死了。我以为他游累了。"
"你说那人穿一件旧棉袄,戴手套。"陈舟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认得他吗?"
"我认得。"韩志远抬起头,眼泪都出来了,"那是他家的司机,老周。他那天在车库那儿坐着。我下车的时候还跟他打招呼,他理都不理我。"
陈舟点点头,合上文件夹。
"我不追究你为什么不救人。"他说,"那是警察的事。我只请你把你刚才说的这三段话,去市局做一次正式笔录。"
"不去。"董律师立刻说。
"韩总,"陈舟转向他,"你今天的话已经被这间屋子里四个人听见了。你不去,明天你说的话会变成第五个版本,那才叫诽谤。"
韩志远看了董律师一眼,忽然把律师递过来的委托书推了回去。
"我去。"他说。
电梯从十七楼下到一层,只有他和简青两个人。
"陈老师。"简青盯着楼层数字,"您为什么不早点查三年前那件案子?您要是查了,今天就不用受这些。"
"我查过。"陈舟说,"报告是我写的,八页,最后一页写着现场遗留物清单。交上去,第二天卷宗里剩七页。"
"那就再写一份。"
"我写了三份。"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他没动,"第一份交给办案单位,退回'材料不全'。第二份交给信访,转回原单位,答复是'已由承办人审核'。第三份我寄给了省厅——那年年底,我自己因为另一件事进去了。"
简青的脸白了。
"从里面出来以后我明白一件事。"陈舟走进地下车库,声音很平,"报告要有效,得有人愿意把它跟另一件案子放在一起看。我一个人看,只能看见一页。所以我找了七年,找一个必须跟我一起看的人。"
"找到了吗?"
"今天找到了。"他拉开车门,"不是我找到他,是他找到我。他给我发了两条短信。"
陈舟最后一个走。他收拾文件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一条缝。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蓝色的旧工装外套,脸黑,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是白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简青从走廊经过,愣住,看了看他,又看看陈舟。
"沈宅司机班的。"男人说,声音很轻,像很久没跟人说话,"周德海。"
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托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一双手套,掌部刷胶,右小指的位置,一个缺口。
"这个是我的。"他说,"三年前在河里丢的那只,是另一只。我有一只,还剩一只。我拿回来了。"
陈舟慢慢站起来。
"你杀人了。"他说。
"嗯。"周德海点头,很平静,"我按着他,按了一分半。他蹬了两下。我没有让他喊,因为他喊了我怕别人听见——不是怕被抓,是怕他喊出来以后,我下不去手。"
简青的手捂住了嘴。
"你跟我来。"陈舟说。
"我不跑。"周德海把手套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尺,"我今早在车上等了你三个小时,我看见你从车库出来才进来的。我去自首。可我有一句话必须跟你说完,不然我不去。"
"你说。"
"我不是要报仇。"周德海的眼睛很干,一点红都没有,"我是把她那件事,做成一件谁都能看懂的事。她死的时候人家说是喝多了,我说了三年没人理我。我把它做成一模一样,一模一样,警察就得把两件事摆在一起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了很多次的纸。
"我拨的那个号,是她生前的号。她手机我留着,一直没销。他一辈子不敢碰那个号,他一听就认得。我要他先怕三秒钟,我怕他三分钟。"
陈舟接过那只塑料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手套腕部内衬里的一个硬东西。圆的,扁的,像一枚扣子。
他没有翻开看。
"周德海,"他说,"你知道是谁让你看懂那枚签名的吗?"
周德海的表情第一次动了。
"我进沈家门的门,"他说,"是苏晚给我介绍的。她说,你家的事我知道,你要愿意,就来我家开车,三年,你什么时候想动手都可以。"
外面天已经黑了。会议室的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谁都没动。
陈舟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
"110 吗。"他说,"我要报案,另外有一个人要自首。我在诚顺保险十七楼。"
挂断之后,他把那只塑料袋重新封好,捏在手里。手套腕内衬那枚硬东西的形状还留在他指尖上,圆得像一枚警号。
他没敢猜。他甚至希望那不是。
发布会订在洲际酒店的二层多功能厅,背景板是白花和一句打印出来的话:还亡夫一个清白。
三家媒体开了直播。苏晚坐在正中,穿黑裙,戴珍珠耳钉,眼睛下面贴着遮瑕,看上去刚好是"哭了但撑着"的程度。她左手边坐着吕长明,右手边是董律师。
九点零六分,苏晚开口,声音很稳。
"我先生去世第七天。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有一家公司,正在试图把他最后的尊严变成一桩案子。"她把一张纸立在桌上,"这是诚顺保险今天的处理决定。"
吕长明接过去,翻开,念:"兹因理赔调查员陈舟在沈鹤年一案中存在越权取证、诱导嫌疑人陈述、损害被保险人及受益人名誉之行为,自即日起暂停其一切外勤调查工作,其出具之《调查报告》不作为公司意见。"
底下有人举起了手机。
"我一个外行,"董律师推了推眼镜,"但我知道一件事:理赔调查员不是警察。他没有执法权。也就是说,他这三天里做的一切,从程序上讲,全都是脏的。"
"我就问一句。"后排有人说话。
董律师转过去:"你说。"
"我不问程序,"陈舟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前面,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我问一件事——昨晚十一点到今早七点之间,是谁告诉苏女士,今天该说哪三句话的?"
闪光灯亮了一片。
吕长明的脸色变了:"陈舟,你被停职了,你现在没有——"
"我没有职务,但我有邀请。"陈舟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前排,"苏女士的开发布会请柬今天上午八点半通过行业群发出去了,标题写着'诚顺保险恶意拒赔'。公开场合,公开议程。我是这个案子的调查员,档案号 1107。我来旁听,谁不同意?"
没人答。
苏晚轻轻笑了一下,很温和:"陈先生,你辛苦了。请坐。你要说什么,我听着。"
"好。"陈舟把文件袋放到发言台上,抽出第一张纸,"第一条,我先替苏女士说一句。"
全场静了。
"沈鹤年不是意外死亡,是他杀。"陈舟说,"十四号夜里二十三点四十一分到五十五分之间,在他自家泳池里,被一个他认识的人从右后方按入水中。执行的人叫周德海,五十七岁,沈宅司机,他已经在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向公安机关自首。"
台下嗡的一声。苏晚的眼睫垂了一下,很快又抬起来,眼泪落得恰到好处。
"我对周德海没有任何恶意。"陈舟说,"因为他杀的是十四号晚上那个人。可他要杀的第二个人,是我。"
"陈先生!"吕长明站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在后面。"陈舟抽出第二张纸,"第二件事。周德海杀人的动机,是他妻子周秀兰。三年前,柳塘河,一个女人被认定'醉酒溺亡',水深六十厘米。他说了三年没人理。上个月,他进了沈宅做了司机。"
苏晚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吕长明的手背。
"我本来只打算把这条讲完,让两桩案子摆在一起。"陈舟看着苏晚,"可苏女士今天的发布会标题是'还亡夫一个清白'。那我也得把她的清白讲清楚。"
"你要诽谤我?"苏晚的声音第一次不稳。
"我讲四个东西,您再决定要不要告我。"
他把第一张照片举起来。
"一,你家客厅有一台宠物摄像头,你说你养猫,回放随便我们调。我调了。不是云端的——云端的存储记录在十四号晚上二十三点三十到今早七点之间是空的,你说你家猫不爱动所以关了云同步。云是空的,可这台机器插着本地卡。"
照片投影出来:二十三点四十四分,客厅地砖上有一串湿脚印从落地门方向进来,一个短发女人赤脚走过镜头,裤脚到膝盖是湿的。
"苏女士,您昨晚十一点睡觉,没出过门。"陈舟说,"那这位是谁?"
苏晚的嘴唇动了下:"我……我后来下楼看过一次。我发现他不在床上,我出去找,看见他在池里,我吓坏了,我跑回来打电话。"
"你打给谁?"
"打给家庭医生,我慌了,我随手按的。"
"运营商通话记录我合规调取了你自己那一部。"陈舟把第二张照片翻过去,"十四号二十三点三十分到零点三十分,零通话、零短信。你在二十三点五十八分给谁都没打。"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念"零通话"三个字。
"第二。"陈舟抽出第三张照片,"泳池的过滤泵滤网,我们提出了两根头发。第一根六厘米,染过、退了色,根部没有毛囊——那是周德海亡妻周秀兰旧围巾上掉下来的纤维,同批同色。他特意放进去的,因为那是他的签名。他要别人看懂。"
"第二根,四厘米。"他停了一下,"四厘米,深棕色,剪切断口,头发上附着新固化的硅酮密封胶。"
他把照片放大。
"苏女士,您头发四厘米。您昨天在灵堂上别过头发,我数过。至于硅酮密封胶——那两天沈宅在修泳池。拧过滤泵盖需要扳手,盖子的螺纹上有新鲜胶。您下楼确认您丈夫死了之后,顺手拧开了滤网盖。您在里面看到了那根六厘米的长发。"
"你胡说!"苏晚站起来,椅子往后滑。
"您看到了那根头发,然后做了两件事。"陈舟的声音仍然不高,"您把自己的头发剪了一根,丢进去,让'外人'变成'两个人',让这案子看起来像一场混乱的仇杀;您拧上盖子,胶蹭到了头发上。您以为您在加一条混淆线,其实您是在告诉所有人——您知道那根头发放进去是什么意思。"
直播弹幕开始滚。
"第三,"陈舟举起第四页,"十四号二十三点三十六分,沈鹤年接到一通三秒来电。主叫号码机主周秀兰,那个号码在她死后第二年已经销号。那三秒把人叫到池边。基站在沈宅一百八十米范围内。"
他看着苏晚。
"这台机器在周德海手上,三年了,别人早忘了。可苏女士——您在文化馆当讲解员之前,在政法委做过两年合同工,抄过旧卷宗。柳塘河那件案子,是您抄的。周秀兰的物证清单第十一条,一只从河里捞出的橡胶手套,编号 GA-2217-11。您抄的时候,是不是也抄到了那句'死者颈部未见异常'?"
苏晚的脸完全白了。
"您知道周德海是谁。"陈舟说,"三年前是他妻子的案子没人接,两年半前,是您把他介绍进沈家开车。您知道他会等到那一天;您也知道沈鹤年最怕哪一天。您给了他门禁,给了他我丈夫——不,给您丈夫的作息,您在二十三点三十分关掉了云端摄像头。"
"我没有!"
"您还有一样没算到。"陈舟说,"那只猫。"
现场炸开了。有人在笑,有人在追问,导播的镜头在两个人之间甩。吕长明突然抓起文件要离开,被两个记者堵住。
苏晚撑着桌子,忽然把眼泪擦了。擦完,她的脸干净得可怕。
"你才进这个门几天。"她说,"你以为你拆的是我?"
"我在拆我自己漏掉的。"陈舟说。
"周德海杀人的时候我在楼下。"苏晚轻声说,"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关摄像头是怕他看见我下楼丢东西——"
"丢什么?"
"丢我丈夫的降压药瓶。"她说得很快,"那瓶子上有我的指纹,我们吵过架。我不能让警察觉得是我。我只是……我只是没把他扶起来。"
"他在你下楼的时候已经死了。"陈舟说。
"对。"苏晚笑了一下,"所以我不是杀人。"
"您是借刀。"陈舟说,"您知道那把刀会落下来,您把门打开了。"
厅里彻底乱了。有记者站起来问"苏女士您是否承认介绍周德海进入沈宅",有人问"沈女士基金是否知情",董律师一边喊"请注意提问范围"一边往侧门退。吕长明抓起文件袋想走,被两个扛摄像机的堵住,话筒直接怼到他下巴:"吕经理,请问介绍费两个点这笔账,诚顺保险内部审计查了没有?"
"这是个人行为,公司毫不知情——"
"公司毫不知情,那今天这张暂停调查的处理决定,是谁签的字?"
吕长明的嘴张开又合上。他往陈舟那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已经不是恨,是在找一个人替他背书。
陈舟没看他。他在看简青。
简青站在最后一排,手里举着手机,红灯亮着——从陈舟走上发言台的那一秒起,她就没关过。她朝他比了个极小的手势,两根手指并拢往下压,意思是:全程都录下来了。
三年前也有一次这样的场合。那时候没有人在后面替他录任何东西,他签的那份处分决定,原件今天已经找不到。
苏晚被带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经过门口,她忽然停住,侧过身,很轻地说了一句——那句话是说给陈舟一个人的:
"你以为那副手套是周德海的?"
然后她被镜头吞掉了。
陈舟站在原地,手指还按在文件袋上。
会议室的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进来,深色夹克,头发灰白,走路很稳。他亮了一下证件,声音不大,却把整个厅压住了。
"江州市公安局,警务保障处,郑北。"他抬起眼,"刚才那段视频,涉嫌诱导证人、擅自公开侦查秘密。"
他向陈舟伸出手。
"陈舟,你涉嫌妨害作证,跟我走一趟。"
派出所的接待室很亮,亮得让人无处藏。
郑北坐在对面,把两杯纸杯茶推了一杯过来。他连坐姿都和三年前一样,腰不靠椅背,手放膝盖上。
"你师父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他说,"不喝酒,不还嘴,认罚。"
"我师父两年前走了。"陈舟说,"肺上的病。他走之前三个月,把办公室抽屉里的东西都烧了。我一直以为他在烧旧照片。"
"人总要烧点东西。"
"他也烧过一份报告。"陈舟抬起眼,"三年前,柳塘河现场勘查报告。我做完了八页,最后一页'现场遗留物清单'我写了'岸边草丛内遗留橡胶涂层手套一副,两只并排'。我签字交上去,第二天卷宗里只剩七页。我师父说,水边垃圾多,那条不写。"
郑北把茶推远了一点。
"你手里那些东西,"他换了话题,"滤网头发、宠物摄像头、基站小区号,全是你一个没有执法权的保险职员弄的。我一句话,全部不能当证据。你信不信?"
"前半句我信。"陈舟说,"所以今天我没打算用它们当证据。"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一张纸,推过去。
郑北低头,看了两秒,眉头动了。
那是一张《信访举报事项受理回执》,编号 SX-20261118-0071。寄出日期:十一月十八日,也就是案发后第三天。
"实名举报,"陈舟说,"举报内容我一个字都没写这七天里的任何事。我写的是三年前柳塘河案的物证缺失,以及当年处置人。我寄给省厅,同时抄了市检察院。回执今天中午从简青手上转给我,她说你在这之前已经在酒店出现过一次了。"
"你在案子开始之前就告我,说明你早就怀疑。"郑北的语气第一次慢下来,"你凭什么怀疑我?我们见过三面。"
"第一次,三年前,你在河边。"陈舟说,"你把我的勘查表从手里拿走,我注意到一件事——你戴着一副劳保手套,掌部刷胶,右手腕那里缝了一块东西。我以为是护腕。第二次,去年,我出狱后去局里办档案,你在走廊上跟我说话,你伸手按我肩膀,隔着外套我也感觉到了那块硬东西。第三次,十四号晚上。"
他停了一下。
"第三次我不是见的你。是我在池边看见周德海交出来的手套,腕部内衬有个圆的硬东西。我没敢看。我把手套原样封了,拍照的时候我用指尖按了一下——那个形状我认得,是那种被磨圆了边的金属圆牌。"
"你猜。"郑北说。
"我猜我不敢赌。"陈舟说,"因为如果它是,我这三天的调查就是替你把案子重新挖开一次。你会不会嫌我太慢?或者太晚?"
接待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一个民警探进头:"郑主任,上面来人了。"
郑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物证室十一点开放。"他说,"你自己去看。"
十一时整,城南旧档案楼负一层。
物证室的日光灯一根一根亮起来。简青站在门口,抱着平板,手一直抖。赵鹏在旁边,脸色发青。
那只证物袋摆在桌上,右手的橡胶手套。腕部内衬被剪开了一道口子,一枚金属圆牌倒在白纸上。
圆,扁,边缘磨得发亮。
上面刻着五个数字。
03317
赵鹏念了出来,念到第三个数字就念不下去了。
"这是三年前城南派出所的警号编制。"郑北站在两米外,声音很平,"我用了十一年。"
"手套呢。"陈舟说,"三年前那副,两只并排在岸边草丛。你走了。第二天早上,有一个人沿着河岸找了四个小时,想找他妻子掉的东西。他捡到了两只手套,一只是左、一只是右,掌部都刷胶,右小指那里剪了一个缺口。"
他把两页纸并排放。
"一只他藏了三年。一只后来在浅水里被捞起来,登记成 GA-2217-11。同一副,左右互为镜像,同一批配方,同一种剪法。市局今早出的复检报告,写得很清楚。"
赵鹏把复检报告递过去,指尖有点抖。
"周德海用它杀了人。"陈舟说,"可那是一双谁都可能买到的手套。真正有意思的是,你为什么要在那天晚上去柳塘河。"
"我出警。"
"你出警的时间是十九点二十分。"陈舟说,"周秀兰的死亡时间是十八点四十到十九点。你到的时候她已经被捞上来了,你连鞋底都没湿。可你的手套在河边。"
郑北不说话。
"你的警号手套,为什么会在杀人现场?"陈舟问,"你自己想想这个问题,明天警察也会问你。我不问。"
下午三点,江州市第一看守所体检通道外。
陈舟去分局补一份报案材料,走廊尽头一阵铁链声,两个民警押着一个穿蓝色马甲的人往里走。那人矮,剃了头,左手小指缺半截,走路很轻——轻到陈舟在皮鞋敲地的走廊里,只听见他自己的鞋声。
老周抬起头,认出他。
"麻烦你一件事。"他说得很快,像怕来不及,"我车座底下有一床旧棉被,蓝色的。你们要是还没收走——"
"在证物保管室。我托人登记过,还没销毁。"
"那就好。"老周松了半口气,"那被子上有她的味儿。我洗过三次,洗不掉。"
旁边的民警催促了一句,把他往前带了半步。老周回过头,最后看了陈舟一眼。
"我不后悔那一分半。"他说,"可我告诉她一声——叫她不用等我。我这边完事了。"
铁门关上,走廊里重新只剩皮鞋声。
陈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材料袋抱紧了一点。里面是省厅那份回执的复印件,和一张明天要交的申请——申请把那床旧棉被以"与案件无关物品"发还家属,家属栏他填的是"周秀兰之女(已成年)"。
那天下午的事情,后来在通报里只有九行字。
郑北因涉嫌徇私枉法、滥用职权、故意杀人(柳塘河案)被省厅指定管辖采取强制措施。柳塘河案重新立案。沈鹤年案定性为他杀,苏晚涉嫌故意杀人罪共犯被刑事拘留,周德海有自首情节并揭发重大犯罪线索,依法从宽处理。韩志远涉嫌包庇被另案调查;沈哲因盗窃与不作为情节被起诉,量刑建议三年以下;吕长明因收受介绍费、违规干预理赔被公司内部处理,涉案线索移送。
诚顺保险的通报发在晚上八点。八点二十,简青在办公群里连发三条感叹号,然后被吕长明踢出过的那个群重新把她加了回来。
十一点,陈舟一个人在工位上整理最后一份材料。
简青跑过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门口保安给的。没有寄件人。"
信封里是两张纸。一张是市公安局的《专业技术岗位聘用面谈通知》,写着"现场勘查技术岗",日期是下周三。
另一张是手写的,只有一行字,字很大,笔画很硬:
我本来要去杀他。你来得太慢了。
陈舟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那两条短信。
"你查得越深,第二个死的人越快。"
"第二个人已经排好了,你去泵房看看。"
发信的人是周德海。他用亡妻的旧号码发出来的——因为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认得那个号码,就是三年前蹲在河边、把现场勘查表一页一页写完的那个人。
老周从一开始挑中的"能看懂的人",就是他。
而所谓"第二个死的人",是郑北。
陈舟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办公室的灯自动熄了一半。
第二天是周六,他去了一趟柳塘河。
河边的护栏上挂着别人晒的被子。下游弯道那片浅滩已经干了一半,芦苇枯了。他用打火机点了一张复印纸,蹲在滩上烧。
纸上是周德海的自首书复印件。他怕那个女人到死都不知道,她男人这三年不是没做事,是把事情做成了谁都挡不住的样子。
"他自首了。"陈舟说,"当年按着你的人,警号被念出来了。"
灰被风卷起来,飘到干裂的滩涂上。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不是那个旧号。
"陈舟吗。"那边的声音听不出年纪,"柳塘河的事,谢谢。有件事我琢磨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讲。三年前那份勘查报告,是你师父抽走的没错。可让他抽的那句话,是有人跟他讲的。讲那句话的人,现在还坐在你们局里开会。"
风把灰吹散了。
"下周三我来面谈。"陈舟说,"到时候见。"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回头。那片浅滩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六十厘米,一个一米六的人在里面淹死,看起来完全像是自己躺进去的。
河水往前走,从来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