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一巴掌落下来
寒假过完第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贴在后墙那天,是三月初。
天还怪冷的,带着冬日的余威,我从后门进来手插在兜里,书包还没放下,就看见一堆人围在那儿。市实验中学高二(7)班,四十八个人,摸底考排名正贴在班级公示栏里。
班主任老周喜欢用红笔把前五名圈起来,名次上升后退的也会被他在成绩后面一栏标记。
我从人缝里往里看。第五行:陈涵,662,名次上升22。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我操。”同桌孙鹏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搂住我肩膀,“陈涵你他妈第五?你上学期不是二十多名开外吗?上升了22名,你丫的开挂了吧?”
“淡定淡定,基本操作”
“你少跟我装淡定。”他压低声音,“咦,你看林薇薇。”
我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
林薇薇站在人群另一边,她今天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很蓬,手里捏着一杯没开封的奶茶。她的目光在那个榜上从上往下走,走到第五行,停住。
第六行:林薇薇,658,名次上升5。
比我差四分。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指甲在“陈涵”两个字上刮了一下。好像把名字从上面刮掉一样。
然后见她回过头正好看见我,她转过身,朝我这边走。
“陈涵。”
“嗯。”
“你抄谁的?”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孙鹏的手也从我肩膀上拿下去。
我皱了皱眉说:“我没抄。”
“你上学期期末多少名?”
“二十七。”
“二十七到第五。”她把奶茶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你一个小县城转来的,一个寒假过去,上升了二十二名。你当我傻子吗?”
我看着她。她眼睛很亮,好像是映照了教室的光在里面,但是此刻我没心情欣赏她的眼睛。
“我寒假做了四十七套卷子。三本错题本,七百多道题。每天六点起,晚上十一点半睡,中间只休三天。你要看吗?我书包里就有。”
“就好像谁寒假在好好休息了,我寒假花了十万。”她声音高了一点,“省实验的特级老师,一对一到家里来。你跟我说你刷题?”
我说:“是吗,那你的十万花亏了。”
她愣了半秒。
然后她抬手,一巴掌扇过来。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直接这么做。
声音很响,大概是因为教室太安静了,教室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都似乎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目光看向我们。
我脸上火辣辣的,左半边,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耳朵里嗡的一声,感觉有只小虫子在耳朵里咬,一边咬一边发出嗡嗡声。
全班四十多个人,没一个人动。
“我靠,你干嘛呢你”孙鹏反应了过来,在我旁边显得很激动。
我拉住他,怕他上去动手打人。
我在县城长大,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班上一个男生推我,我推回去,后来他被我打得流了鼻血。我妈来学校,站在办公室门口,跟人家家长赔礼道歉,说了半个小时的软话。回家路上她一句话没说,走到菜市场口,她给我买了一根烤肠,说:“涵涵,以后别打架了,有事先找老师,妈赔不起。”
从那天起我就不打架了。
我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转过身,往讲台方向走去。
她在后面喊,“你去告老师?你去啊,你去告啊,你就是作弊的”
我走到讲台上,拿起讲台上的粉笔。
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英语板书,我抬手擦掉半边,从左上角开始写。
摸底考数学最后一道,导数压轴。全年级七百多人,做对的三个。
我写得很慢。第一问,是求单调区间,用的常规解法。第二问,证明不等式成立。我还是先写了常规做法:求导、判号、构造辅助函数、单调性。写的时候耳根后的火辣辣的感觉好像好了很多。
教室里开始有声音。椅子腿磨地面的声音,有人站起来了。
“陈涵在写什么啊,好像是这次数学考试的最后一题”,下面有人开始在讨论起来,
我写完第一解,没停,往下写第二种:把不等式两端同时除以一个正项,改成比较两个函数的增长率,用切线放缩。这一种更短,几行就写完了。
然后是第三种。
第三种是我哥教我的。他说,这种题眼睛不能盯着式子,要盯着图。他管这个叫“先看见,心里先假设,再算”。我在寒假第十三套卷子上第一次用这个法子,用完那道题我只写了四行。
我写完第三种的时候,教室里能听见稀碎的一些讨论声。
我把粉笔放回槽里,转过来。
“这道题,全年级做对的三个人,我是其中一个。林微微,请问你,做对了”
我压着上涌的火气继续跟她说,
“现在,该你解释解释,你凭什么打我一巴掌”
林薇薇站在第三排,此刻她的脸从煞白转成通红。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出来,眼里似乎还带着一些水雾。
后门开了。
老周夹着一本教案进来,眼镜挂在鼻梁中间,头发一边翘着。他先看见黑板,站住了。
“这谁写的啊”
“我。”
“陈涵?”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走到黑板前,仰着头看了很久。他看得很细,手指头还在一行一行的划过去。
好一会儿,他回过头,“第三步的解法,这个切线放缩的取点,谁教你的?”
“我哥。”
“你哥谁?”
“陈越。”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
“哪个陈越?”
“2019 年,市里那个。”
教室后面有人“啊”了一声。
老周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我左边脸上。
那种火辣辣的印子,到这会儿还没消,五道指印,从颧骨斜着下来。
老周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脸怎么回事,谁打的。”
没人说话。
“我问,谁打的。”
林薇薇的嘴唇动了动:“周老师,是他先侮辱我。。。”
“我问的是,谁、打、的。”
她低下头:“我。”
老周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他做了二十年班主任,这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每次做完,他就要开始骂人了。
但那天他没骂,只是踹了口粗气。
“陈涵,林薇薇,跟我到办公室。”
班主任的办公室就在教室后边一间,里面陈设简单,除了几个老师的几张办公桌案,就是一台饮水机。
老周走进来之后就把门带上了,办公室的暖气开的很大,但还是看到他桌子下面的暖脚宝。
教导主任王主任来得很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他坐下,先把保温杯拧开,吹了吹。
“说说吧。”
林薇薇还是没忍住,哭得稀里哗啦。她说我当着全班嘲讽她花了十万块请家教,说我在黑板上写题羞辱她,说我故意在全班面前显摆。
王主任听完,点点头,转过来看我。
“陈涵,你是男生。”
我捏了捏了拳头。
“是。”
“男生,大度一点。你给林薇薇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心里确实恨不得那一巴掌抽到他脸上。
他倒是笑的有点轻松,“怎么,不愿意?”
“王主任,她打我,我道歉?这合理吗?”
“嗯,她也给你道歉。”王主任摆手,“同学之间,磕磕碰碰很正常嘛。”
“这不是磕磕碰碰,她是明着打脸。”我说。
“哎呀,推搡嘛。”
“她有指甲,抓的才叫挠。她这是扇的。”我抬手在自己左脸上比了一下,“五道印,您要不要看?”
王主任眉头皱了起来。
老周一直没坐。他站在窗边,一直没有说话,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王主任,我教了二十年书,二十年,我没见过挨打的给打人的道歉”
王主任的杯子在桌上顿了一下:“老周,你这话就重了。林薇薇家长那边……”
“林总那边我去说。”
“你别冲动。林总给学校捐了个实验室,你是知道的。”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我不自觉地就咬了咬牙根。
老周走到桌前,拿起他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吐了口渣子。
“王主任,我不管他家里有多少钱。在我班里,就按成绩和道理说话。”
我就知道老周不会让我失望。
王主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叹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理了理衬衫下摆。
“行,你处理。你处理。出了事你负责。”
门关上以后,老周没急着说话。他先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
“脸还疼不疼?”
“不疼。”
“你呢,林微微,手也打痛了?”
“不疼。”
老周又看向我。
“你没还手。”
“没有。”
“嗯,还挺有男子气概的”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说了句。
“我妈赔不起。”
老周愣了下,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杯子放下,坐回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涵。”
“你记住今天。”他说,“记住你为什么不还手。”
“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动手是最下乘的举动。”
这话好似不止说给我听,林微微听见了脸上一阵阵的发红。
然后他转向林薇薇。
“林薇薇。”
“周老师……”
“你爸是不是跟你说,考进前五,就给你买手机?”
“我。。。”
“你桌角那张便签,上周我就看见了。”
她的眼泪停了。
“你爸给你买手机,是奖励你学习。不是让你把考到你前面的人打一顿的”老周的声音不高,“你请了特级老师,一个月十万。人家一个县城来的孩子,一个月进步这么大,也是付出了自己努力的。”
林薇薇的肩膀开始抖。
“道歉。”
“周老师。。。”
“道歉。”
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睛红着,鼻头也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对不起。”
三个字,一个一个字往外挤,像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我说:“我接受。”
她盯着我,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你等着。”
“行啊,我等着。”
第二天早上,早自习刚打铃,王主任又来了,站在门口叫我。
孙鹏转头看我:“啥事?”
“不知道。”
教务处门口,王主任递给我一张纸。
“有人实名举报你本次摸底考试作弊。上午第三节课,重考。”
我低头看那张纸。举报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林薇薇。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走廊上。
我想起寒假。县城的房子没有暖气,我妈把电暖器放在我脚边,我一天做两套卷子,做到手指头僵,握不住笔,脚趾头也因为一直坐着坐到没有知觉。
那时候的你看到了吗,林微微?
第二章 举报信与三本错题集
重考安排在教务处旁边的小会议室。
我没想到学校竟会给我安排重考,我也从没听说过模拟考试被怀疑作弊就要重考的,看来“林总”在学校是有些话语权的。也好,就当刷题了。
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桌上一套卷子,倒扣着。一个不认识的监考老师就坐我旁边。
我把卷子翻过来。
B 卷。
第一道选择题我就看出来了,比 A 卷还难一个档次。A 卷第一题是送分的集合,B 卷第一题上来就要讨论参数范围。
我笑了一下。
“笑什么?”左边的老师问。
“没什么。”我说,“我做过更难的。”
我拿出笔,从第一题开始写。
写到第四十分钟,我抬头看了一眼钟。还有一小时二十分。我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道压轴题的题目跟篇小作文似得,花了我好久才看完题目。
这题我见过类似的。
我哥在寒假第二十九套卷上给我出过一道几乎一样的,只把“正数”改成了“非负”。他当时说,这种题最阴的地方在边界,你把边界漏了,最后结论错了就算前面全对也是零分。
我把“非负”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个小字:含零。
然后我往下写。
一小时三十七分,我写完最后一步,合上卷子。
“不检查了?”王主任站起来。
“检查过了。”
“不再看一遍?”
“不看了,我心里有数。”
王主任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回教学楼的时候,林薇薇站在走廊尽头,抱着一摞作业本,装成路过。
她在我面前停下。
“考得怎么样?”她先开口,她果然是知道我重考内幕的。她的声音很轻,好似在关心我一样。
“还行。”
“B 卷很难的。”她笑了一下,“我们老师说,B 卷是给竞赛班准备的。”
“哦。”
“你要是考不及格,”她低下头翻作业本,“学校就有理由了。”
我看着她。她此时有点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伸长脖子在展示自己的羽毛。
“林薇薇,你昨天道歉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想通了。”
她抬头,眼睛里那点笑没了。
“我想通什么?”她说,“我凭什么要跟一个小县城来的道歉?我爸一年交的税,够你们县一中发一年工资。”
我没说话。
“你等着看吧,我等着看你被学校开除。”她转身走了,作业本抱在怀里,走得很快。
第三节课下课,孙鹏把我拽到楼梯拐角,掏出手机。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微信。群名“高二(7)班家校共建”,四百多条未读。
他往上翻,翻到昨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林薇薇她妈,头像是一朵荷花,发了一段语音,下面跟着转的文字:
“各位家长,我是林薇薇妈妈。有件事我想跟大家说一下。这次摸底考,班里有个同学从二十多名一下子考到第五,超过我们家薇薇。我不是说不能进步,但是一个月进步二十二名,这个不太符合常理吧?我问了薇薇,她说这个同学是县城转来的,基础一直不好。我怀疑这次考试有问题。我已经跟学校反映了,希望学校给所有孩子一个公平。”
下面有十几条回复。
“真的假的?”
“现在孩子手段多啊。”
“第五名是谁啊?”
“陈涵。”
“哦,那个转学生。”
再往下,是今天早上七点的一条:
“学校已经安排重考了。我相信学校会给一个公正的结果。”
孙鹏把手机收回去,看了我一眼。
“陈涵,你别往心里去。我妈也在群里,她没说话。”
“你妈挺好的。”
“我妈说,”孙鹏挠了挠头,“她说一个月二十二名,要么是天才,要么就是吃了很多常人吃不下的苦。”
我笑了一下。
“你妈说得对。”
中午,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的桌上摊着几样东西:一沓卷子,还有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坐。”
我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教务处要查你。”老周说,“查你是不是提前拿到了考卷”
“随便查。”
“你别狂。”他瞪了我一眼,“王主任今天早上跟我说,家长群里的舆论很难看,学校要有个交代。”
“交代什么啊?”
“交代你是不是作弊。”
“你等我下。”
我回到教室拿上我的三本错题集再回老周的办公室。
我把三本错题本推过去。
“这是我一个寒假整理的,每种类型的题目,只要做错一点我都会记录在上面,然后再练习相同的题型,每一套上面有日期,还有我哥的批注,有我自己画的叉。”
老周翻开第一本。
第一页,最上面一行是我的字:一月十六日,第一套,108分。
下面是我哥的红笔:**函数定义域又错。第三次了。练习二十遍。**
老周往后翻。一直翻完一整本后,他停住。
“这套卷子,这题哪来的?”
“我哥出的。”
“他出的?”
“他自己组的。他说现在市面上的卷子都太简单,他要给我整点硬货。”
老周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搜索引擎。他在搜索框里敲了一行字,是那道题的题干,敲完按回车。
“竟然没有搜到,你哥什么水平?”
“2019 年市理科第一,总分七百一十三。现在在清华读研,做计算数学。”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他说,“他那年作文写跑题了,不然能上七百二。”
我愣了一下。
“您教过他?”
“没教过。我看过他的卷子。”老周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陈涵,你知道最麻烦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学校信不信你,是家长群那些家长更相信自家给孩子开的补习,更相信自家的孩子不会比别人差。”
下午最后一节,班会。
老周没讲纪律,也没讲学习。他把一沓纸放在讲台上,先咳嗽了一声。
“今天说件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
“昨天,有同学实名举报陈涵同学在本次摸底考试中作弊。”老周说,“学校很重视,今天上午安排了 B 卷重考,全程监考,全程录像。”
他拿起第一张纸。
“B 卷数学,年级平均分 82.4,最高分 121。”
他停了一下。
“陈涵,148。”
教室里“轰”的一声。
孙鹏猛地转头看我,眼睛瞪得像铜铃。后排有人拍桌子。
“安静。”老周抬手压了压,“148 分,扣的两分是步骤分。最后一道压轴题的第三问,他的解法跟标准答案不一样,比标准答案少四步。阅卷组讨论了二十分钟,最后给了满分,前面扣两分是因为他把一个'由题意可知'写成了'显然'。”
有人笑出声。
老周把第二张纸拿起来。
“第二件事。举报信里说,陈涵考前做过原题,怀疑他提前拿到考卷”他举起那张纸,“举报人提供的证据,是一张照片。”
我看过去。那是一张卷子的照片,拍得有点糊,能看到题目和手写的解题过程。
“这张照片,”老周说,“是陈涵寒假做的一套套卷子。照片是上周五拍的,拍的人,是林薇薇。”
教室里的空气变了。
“她拍了陈涵放在桌上的卷子,发给她妈妈,她妈妈发到家长群,说这是考试原题。”老周把纸放下,“问题是,这套卷子,是陈涵的堂哥自己组编的。而这次摸底考是市里统一命题,命题人是三中的张老师,卷子二月二十八号才定稿。”
“第三件事。”老周拿起最后一张纸,“考场监控。学校调了,我也看了。陈涵全程没有偏头,没有看别人的答题卡,也没有翻书,没有看手机。他提前二十三分钟交卷,交卷的时候答题卡正面向下,一切都符合考试流程。”
他把三张纸叠在一起,在讲台上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举报的人,站起来。”
教室里死一样的静。
过了大概十秒,第三排的椅子响了一声。
林薇薇站起来。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只手垂在身侧,我能看到她有些抖。
老周问她,“林薇薇,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我是为了班级公平。”
“公平。”老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你请一对一特级教师的时候,跟谁讲过公平?”
“你拍了人家练习卷子,发到家长群,让几百多个家长指着一个县城来的孩子说他作弊,这叫公平?”
老周的每一句都不高,但一句比一句重,林微微被说的死死地捏住拳头。
“我教了二十年书,我见过抄的,见过传纸条的,也见过把公式写在手心里的。我就没见过考了第六名,去举报第五名的。”
“林薇薇,你不是输在成绩上。”
“你是输在,你以为花钱硬买来的知识就一定成了你的了,你有没有把东西消化了你就说别人不能超过你。”
林薇薇又哭了,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习题册上。
“行了,你坐下吧。”老周也有点看不下去了。
“这件事,学校会给处分。”老周把三张纸收起来,“你这是诬告,情节不比作弊轻,这句话我放在这儿。”
放学的时候,我在楼梯口被拦住。
林薇薇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仰着头看我。我看着她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有点通红。
“陈涵。”
“嗯。”
“你别得意。”
我看着她。
“我有的是办法。”她说,似乎有点咬牙切齿,“你等着。”
我说:“你最好有。”
她愣住。
“不然太无聊了。”我说。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书包带子蹭到了她的肩膀。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学校的调查清楚了,告诉她我没有作弊。
但我没有手机。学校不准带,我也没买。只是有些家里有点钱的买了手机会偷偷带。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十万块,买不到的东西,真不少。
第三章 第三种解法
三月中旬,化学课。
吴老师四十岁不到,说话慢,板书特别工整,写方程式的时候习惯把等号画成两条平行线,中间留一指宽的缝。她讲课有个毛病,喜欢在讲到关键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全班,等有人接话。没人接,她就自己接,接完叹一口气。
那天讲的是盐类水解。
“碳酸氢钠溶液,”她在黑板上写下 NaHCO₃,“显什么性?”
“碱性。”全班稀稀拉拉地答。
“为什么?”
没人说话。
吴老师转过身,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第三排。
“林薇薇,你说。”
林薇薇站起来。
她站得很直,手撑着桌沿,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因为……”她停了两秒,“因为碳酸氢根水解。”
“水解生成什么?”
“氢氧根。”
“那碳酸氢根还电离吗?”
她沉默了。
教室里开始有人小声说话。吴老师等了一会儿,等到那点声音自己消失。
“电离。”她说,“碳酸氢根既水解,又电离。水解显碱性,电离显酸性。它显碱性,说明什么?”
“说明……”林薇薇的声音小下去,“水解大于电离。”
“对。坐下。”
她没坐。
“老师。”
吴老师抬眼看她。
“陈涵不是第五名吗,他肯定知道。”她的声音忽然稳了,不像刚才一样无措,头也抬起来了。
教室里所有人都齐刷刷的转过头来,看向我。
我看着黑板。
吴老师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当然听得出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学生答不上,把另一个学生推出去,这不是请教,这是想看别人出糗。
我能感觉她不想点我。但全班四十多双眼睛看着,她要是不点,明天就有人说吴老师偏心。
“陈涵。”
我站起来。
“你说,碳酸氢钠溶液中,离子浓度由大到小排列。”
我停了两秒。
“老师,”我说,“这题有三种做法。”
吴老师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
“你说。”
我走上讲台,从她手里接过粉笔。她往旁边让了半步。
“第一种,电荷守恒。”
我在黑板上写:c(Na⁺) + c(H⁺) = c(HCO₃⁻) + 2c(CO₃²⁻) + c(OH⁻)
“第二种,物料守恒。钠和碳的比是 1 比 1。”
c(Na⁺) = c(HCO₃⁻) + c(CO₃²⁻) + c(H₂CO₃)
“第三种,”我在黑板右下角画了个圈,“质子守恒。这个不用推,直接写。”
我写了三行:
c(H⁺) + c(H₂CO₃) = c(OH⁻) + c(CO₃²⁻)
“碳酸氢根是两性的。它既能得质子变成碳酸,也能失质子变成碳酸根。得一个质子,就放出一个氢离子;失一个质子,就放出一个氢氧根。所以得失质子的总数相等,就是这个式子。”
我把粉笔放下。
“三个式子联立,第一个减第二个,再把第三个代进去,直接就能出结果。”
我在黑板最下面写:
c(Na⁺) > c(HCO₃⁻) > c(OH⁻) > c(H⁺) > c(CO₃²⁻)
写完,我退了一步。
教室里很安静。
吴老师看着黑板,看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备了两种解法,电荷守恒和物料守恒。我备课本上就写了两种。”
她顿了一下。
“你用的是第三种。”
后排有人“哇”了一声。
吴老师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质子守恒,教材上没有专门讲,是我在高一的时候提过一次,就一次。”她看着我,“你记下来了?”
“记了。”我说,“您当时说,这个法子快,但容易写错,要先把所有能得失质子的粒子列全。我在错题本上抄了三遍。”
吴老师笑了一下。她很少笑,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
“坐下吧。”
我坐下,孙鹏在桌子底下捅了我一下,冲我竖大拇指。
“陈涵。”林薇薇还站着。
吴老师转过去:“你怎么还站着?”
“老师,”她说,声音绷着,“我觉得他这个是背的。他提前背了答案。”
吴老师看着她。
“背答案,那你也可以背,你能把这些都理解了,随你怎么背都行。”
“那您再出一道。”
教室里有人倒吸气。
吴老师的脸沉下来了。
“林薇薇。”
她头偏向一边,明显还是有点不服气,“老师,我就是想验证一下,不然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真会。”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
“行。”
全班都看着我。
“那我问一个。”我说,“你答上来,我这节课站着上。”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碳酸氢钠为什么显碱性?”
她愣了下。
“你刚才答过一半,因为水解大于电离。现在我想问的是下一句:为什么水解大于电离?”
她张了张嘴。
“不知道?”我说,“很简单。碳酸的 Ka1 是 4.3 乘 10 的负 7,Ka2 是 5.6 乘 10 的负 11。碳酸氢根水解的平衡常数,等于水的离子积除以 Ka1。电离的平衡常数,就是 Ka2。一个是二点三乘 10 的负 8,一个是五点六乘 10 的负 11。差三个数量级。”
我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数字。
“水解比电离大四百倍。所以显碱性。”
我把粉笔放回槽里。
“这题上周三讲过。你那天请假。”
我看着她。
“笔记我记了,你要抄吗?”
她的脸从白转红,再从红转白,脸色变化的十分快,站在那里,手指头抠着桌沿,好像想要扣个洞出来。
还好林老师及时给她解了围
“林薇薇,坐下。”
她坐下了。
吴老师走到讲台中间,两只手撑着讲台边,眼睛扫视了一圈。
“我说一句。”
“上课是上课,不是斗气。你们有不痛快,可以下课找我,别在课堂上,拿大家的时间跟你玩心眼子。”
“林薇薇,你要是不服,下次给我考好点,用成绩说话。”
她低下头。
“还有,”吴老师转向我,“陈涵。”
“到。”
“你有本事,是好事。但本事不是用来当众削人面子的。你也要学会谦虚点,尾巴别翘天上去了。”
“好。”
“那就记住,会做题的人多,会做人的少。”
我说:“记住了。”
下课后,我把笔记本摊开,想把刚才那三种解法补全。
翻到那两页,纸没了。
从中间齐齐地撕下去,撕口还毛着,像被谁一把攥住扯断的。前一页的最后一个字是“质”,后一页的第一个字是“所。。。”。
我捧着笔记本愣了神。
孙鹏凑过来:“谁干的?”
“不知道。”我把本子合上。
“你不知道?你猜不出来?”
“猜出来又怎么样,你有证据吗,我还有一本。”
那天晚自习,孙鹏趴在桌上,用笔杆戳我胳膊。
“你知道她跟人怎么说你吗?”
“不知道。”
“她说你是吴老师的亲戚。”他压低声音,“说吴老师把竞赛名额提前给你了,你是走后门才考第五的。”
我把笔放下。
“她跟谁说的?”
“王倩倩她们几个。今天中午在食堂。”孙鹏说,“王倩倩还问我,说你妈是不是在学校扫地。”
我坐了一会儿。
“扫地怎么了。”
孙鹏挠头,“我也说,扫地怎么了,我妈还在超市理货呢。”
下晚自习,我在车棚遇到了她。
她蹲在自己的电动车旁边开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干嘛?”
“你跟别人说我是吴老师的亲戚。”
她的手停了。
“你倒是说说我和吴老师什么时候成亲戚的?是哪门子的亲戚?”
她站起来,把书包往车筐里一扔。
“你跟吴老师什么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她上课给你递话,让你说三种解法,那不是提前排练过是什么?”
“那是她课堂随机问的。”
“课堂上问的,那你怎么答得那么顺?”
“因为我做过类似的题目”
“你什么都是'我做过'。”她笑了一声,“陈涵,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你什么都是'我做过'。”
我没说话。
“我每天学习到十二点,第二天六点起来背单词。”
“我爸说,这次考不进前五,就把我送回老家。”
“我奶奶家在镇上,没网,没空调,我姑在那儿开小卖部。”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妈天天拿我表姐跟我比。我表姐去年考上了复旦。”
“我们家花了三十万。”她说,“三十万,你知道是多少钱吗?”
我看着她。
“知道。”我说,“我妈一个月两千八,一年三万三千六。三十万,她要干九年的脏累活。”
车棚里安静下来。
风从棚子外面灌进来,把墙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
她站在电动车旁边,两只手抓着车把,手冻得有点红。
“所以呢。”她说。
“所以你恨我。”我说。
“我不恨你,我就是不服。”
“你不服的不是我,你不服的是,你花了三十万,还不如人家扫地倒垃圾的养出来的儿子。”
她猛地抬头看着我。
“陈涵。。。”
我推着自行车往外走,“我说完了,你要真想证明你不笨,下次考场上证明。”
四月一号,愚人节。
上午大课间,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纸。
红头,盖章,“关于推荐参加第九届省中学生化学竞赛人选的公示”。
下面开头的一行:
高二(7)班 陈涵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省一等奖,能加二十分。能进省队,就能保送。对我来说,这不只是加分的事。这是我妈可以不再那么辛苦的一个希望。
中午吃完饭回来,公告栏前围了人。
我挤进去。
那张纸还在。红头还在。盖章还在。
但“陈涵”两个字被换成了“林微微”
我盯着那三个字。
上课铃响了。人散了,我还站在那儿。
风把那张纸吹起来一个角, 露出下面一张纸,上面还写着“陈涵”。。。
第四章 摔碎的手机
老周是在公示第二天早上知道消息的。
他冲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班里一半人还趴在桌上补觉。
“陈涵,出来。”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他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留下了很多长条褶皱。
“你学籍在哪?”
“县一中。”
“转学手续办完了吗?”
“我妈说办了一半。教育局那边还在走。”
老周把那张纸展开,是公示名单的复印件。
“教务处说,你学籍不在本校,按规定不能代表学校参赛。”
我看着那张纸。
“那林薇薇呢”
“她本校读了两年半,学籍当然在。”
走廊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刮着水磨石地面,沙沙的,像挠在我的心口,让我有点堵的慌。
“周老师,我认。”
“你认个屁啊。”老周把纸揉做一团,塞进裤兜,“你跟我来。”
教务处的门是虚掩的。
我们进去的时候,王主任正在打电话,看见老周,抬手示意他坐。老周没坐。
王主任挂了电话,脸上堆着笑:“老周,我正想找你。”
“学籍的事,是规定还是借口?”
“规定。”王主任说,“省里的文件,白纸黑字。”
“哪个文件,文件第几条?我看看。”
王主任的笑僵了一下。
“老周,你这是干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文件第几条。”
“……具体条数我记不清,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参赛学生必须具有本校正式学籍。”
“那她呢?”老周把复印件拍在桌上,“林薇薇化学这次考多少?”
王主任不说话了。
“六十二。”老周说,“全班第十九。B 卷她考四十一,不及格。”
“老周。。。”
“省化学竞赛,一个学校一个名额。你们把这个名额给了一个化学考六十二分的学生。”老周的声音开始往上走,“你让市教研室怎么看?你让省里命题组怎么看?你让那些交了材料等着评审的老师怎么看?”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那是谁的决定?”
王主任沉默了几秒,端起杯子喝水。
“林总又给学校捐了一间数字化实验室。”他说,“六十七万。这事你知道。”
“我知道。”
“林总就这一个要求。”
老周笑了。他笑起来比骂人还难看。
“六十七万,买一个省赛名额。”
“老周,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错了吗?”
“我是为了学校。”王主任把杯子放下,声音也硬了,“学校要发展,要有设备,要有经费。一个名额,换来六十七万的实验室,后面的学生受益。这笔账,你算过吗?”
老周盯着他。
“我算过。”他说,“我算的是另一笔账。”
“什么账?”
“一个县城来的孩子,学籍还没落稳,他妈在学校旁边的写字楼做保洁。他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晚上十一点半睡,一个月做四十七套卷子,才考了全班第五。”
“他拼命地努力,但你们轻描淡写就可以把他名字换掉,这一笔账。”
“王主任,你告诉我,这叫哪门子的教育啊?”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窗外传来升旗的音乐,国歌前奏,一遍一遍地试音。
王主任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手里。
“老周,我跟你交个底。”
“你说。”
“这个名额,改不了。”
“为什么?”
“因为公示已经贴出去了,实验室的牌子下周就要挂,林总的钱已经到账了。”王主任把烟放下,“还因为。。。你听我说完。。。因为就算把名额给陈涵,他也拿不到一等奖。”
“你怎么知道他拿不了?”
“省赛什么水平你知道吗?去年全市就一个人拿了省一,是竞赛班的。他一个县城转来的,靠刷题刷到第五,我承认他努力。但竞赛不看努力,竞赛看天赋、看训练、看资源。”
“他没有训练资源。”
“对。他没有。”
老周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
“老周,”王主任的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护学生。可有些事,你就得认。”
老周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过头。
“王主任。”
“嗯?”
“今天这是我认了。”
“但是,你记住今天。这个孩子将来要是出息了,你别说你培养过他。”
我从教务处出来,一个人在操场的看台上坐了很久。
四月的太阳很晒,晒到头发上暖暖的,看台上的铁栏杆烫手,但我好像没有感觉到。
此刻我想的不是名额。
我想的是我妈。
去年冬天,我转学来市里,我妈跟着来了。她把县里的工作辞了,县里干了十多年的工作说辞就辞了。她在学校旁边那栋写字楼里做保洁,一层一层打扫,一个月两千八,包一顿午饭。
她没跟我说过苦。
她只说过一句:“涵涵,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是再苦再累妈也不后悔送你读书。”
在看台坐久了太阳晒得后脖子疼。
我在想,我要怎么跟她说,名额没了。
下午第三节课,我刚从厕所出来,走廊里迎面撞上老周。
“陈涵,你妈打电话来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一部旧手机,屏幕右上角有一道裂,从边框斜着进去两厘米,贴着一张磨花的膜。
“打了两遍了。你接,我去办公室。”
“周老师,我。。。”
“接吧。”他把手机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朝办公室去了。
我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是学校的后墙,墙外面是菜市场,下午三点多,正是人少的时候,几个摊主在收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地板拖得很干净,有点反射阳光。
我按下回拨。
响了两声,通了。
“喂?”我妈的声音,有点急,“是周老师吗?”
“妈,是我。”
“涵涵?”她的声音一下松了,“你怎么用老师的手机?”
“我在学校。妈,你有事?”
“没事没事。”她说,“就是问问你,五一有没有空回老家。”
“回。”
“那好。”她停了一下,“你奶奶前两天在院子里摔了一跤,不严重,就是腿有点肿。她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分心。”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掐紧。
“肿得厉害吗?”
“看了,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你别惦记。你好好学。”
“妈。”
“嗯?”
“这个月钱够吗?”
“够。”她说得很快,“我这个月多接了两个活,晚上还去一趟,一个月能多六百。”
“你别去了。”我说,“晚上不安全。”
“哎呀,写字楼里有保安,安全得很。”她笑了一下,“你管好你自己。上次那个……那个什么考试,考得怎么样?”
“考了第五。”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第五?”她的声音变了,“全班第五?”
“嗯。”
“哎哟。”她说,然后没声了。
我听见她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妈。”
“我在。”她说,“我就是在想,你爸要是还在,得多高兴。”
我没说话。
走廊里有风,从窗户的缝里灌进来,吹得我耳朵有点凉。
“行了行了,不说了。”我妈说,“你回去吧,上课去。”
“妈,你注意身体。”
“知道了。挂了啊。”
“嗯。”
我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我把手机是顺手就装进兜里。。。不对,我拿在手里,准备送回办公室。
就在这时候,有人从后面过来。
听脚步好像很急。我侧了一下身,让开路。
她没过去。
“陈涵。”
我抬头。
林薇薇站在我面前,两只手抱着胳膊,眼睛盯着我右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
手机在我手里。
“你带手机。”她说。
“这不是我的。”
“学校不准带手机。”她的声音开始拔高,“你带手机进学校,你还敢在走廊上打电话。”
“林薇薇,这是周老师的。。。”
她伸手就抢。
我没防备,手一松,手机被她夺过去。
“我早就说你。。。”
她举起来,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很脆。手机在地砖上弹了一下,翻过来,屏幕朝下。
她抬起脚,又踩了上去。
“咯吱”。
那声音我一辈子忘不了。
“我看你还怎么。。。”
“林薇薇。”
老周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她僵住了。
老周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拿着保温杯。他走过来,阳光照在他脸上,身上。。。
走廊里开始有人探头。隔壁班的后门开了,几个脑袋伸出来。
老周走到我们面前,低头看地上那部手机。
屏幕碎成了蜘蛛网,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中间一块黑掉了,边角还翘起来一小片玻璃。
右上角那道旧裂还在。
他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捡的时候手指头被玻璃划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简单搓了下就没去管了。
“周老师,”林薇薇的声音开始抖,“他带手机,我看见了,我是为了。。。”
“这是我的手机。”
老周站起来,看着她。
“我让他接的,他妈妈打了两个电话。”
林薇薇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这部手机,”老周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背面,“我用了三年。今天怕是得退休了。。。”
隔壁班的门全开了,走廊上站满了人。
林薇薇站在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我不知道那是老师的。。。”
“你不知道是我的,你就敢砸?”
“我以为是他的。。。”
“你以为什么?”老周的声音第一次高起来,“你以为他偷偷带手机,你就可以砸?你有什么资格砸别人的东西?”
她不说话了。
“去办公室。”老周说,“给你爸打电话。”
林薇薇她爸是四十分钟后来的。
个子不高,肚子大,穿一件深灰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 POLO 衫,领子翻在外面。进门先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摁掉,塞回兜里。
“周老师。”他伸手,笑,“林建国。”
老周没跟他握手。
“坐。”
林建国坐下,眼睛扫了一圈,看见桌上那部碎手机,笑了一下。
“就这个?”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啪”地放在桌上。
“周老师,一个手机的事。多少钱?”
老周看着那个信封。
“你数数,一万。”林建国说,“够买五个了。”
“林薇薇,”老周没看信封,看着她,“你跟你爸说,你为什么要摔这个手机?”
林薇薇低着头,不说话。
林建国的脸慢慢涨起来,从脖子往上。他转过去看林薇薇。
“你摔的?”
“爸。。。”
“我问你,是不是你摔的。”
“是。。。”
“为什么?”
“他带手机。。。”
“他带手机关你什么事?”林建国吼了一声,声音撞在墙上,“你是谁?你是校长?你是教导主任?你管天管地你还管老师?”
“爸,我。。。”
“我一年给你十万块请老师,我给你买手机,我让你进前五,我让你在这个学校抬得起头。。。”他站起来,手指头戳着她的额头,“我让你干这个?”
“你让我在老师面前丢这个人?”
林薇薇往后躲,后背撞在椅背上。
“爸,我错了,我错了。。。”
“你错哪了?”
“我不该摔。。。”
“你错在,”林建国抬手,“你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巴掌落下去。
很响。比林微微打我那一下响。
林薇薇的头偏到一边,头发散下来,遮住脸。她没哭,也没动,就那么偏着头站着。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
我左边脸颊上,那块早就消了的地方,忽然热了一下。
像有人在那儿按了一下。
我知道那一巴掌是什么滋味。
那一瞬间我不恨她。
真的。一丝都没有。
我只觉得冷,还有一种压抑,无力感。
林建国喘着气,手还举在半空。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真打了。过了几秒,他把手放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周老师,我赔。手机我赔,”
林建国站在那儿,突然说话好像没有那么有底气,我看他打林微微的手似乎还有点抖。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个,周老师,您拿着,买部新的。”
“不用。”老周把卡推回去,“手机我明天自己去买。你的钱,留着给你女儿请老师。”
“周老师。。。”
“林总。”老周抬起头,“我今天说句不该说的。”
“你说。”
“你女儿不笨。她中考进来的分数,比陈涵高。”
“她这两年,成绩往下掉,不是因为脑子。”
“是因为她身边所有人都在给她压力,她现在状态很不正常,如果还是这么大压力下去,人迟早绷不住那根弦。”
林建国站在那儿,好一会都没出声,她看了林微微一眼,叹了口气。
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我。
“你就是陈涵?”
“是。”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没有恨,也没有欣赏,更像是一个人站在自己盖了一半的楼前面,忽然发现图纸错了。
“好好考。”他说。
然后他走了。
林薇薇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回过头。
她脸上有一道红印,从颧骨下来,和她那天打我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什么其他感情。
空空的。
第二天,名额回来了。
老周把公示单拍在我桌上,“陈涵”两个字重新打印上去,盖了新章。
“学校要脸。”他说,“王主任自己想通了,把材料重报了一遍。学籍的事他给教育局打了电话,加急办。”
我看着那张纸。
“周老师。”
“嗯。”
“谢谢。”
“谢什么,你考个一等奖回来。”他说,“让他们没法后悔。”
“考不回来呢?”
“考不回来,”老周转身往外走,“自己滚去多刷刷题。”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你妈那边,你自己说。”
第五章 家长会上的赌
期中考试,我第三。
总分 671,比第一名李振宇差 9 分,比第二名差 3 分。
林薇薇第十一。化学 58。
家长会在五月的一个周六上午。
那天早上我起得比我妈早。她五点就出门了,去国贸大厦做保洁,说是十层,擦完直接来学校。
我在家把地拖了,把她的外套熨了。
那件藏青色外套,是她在县里工作的时候就买了,袖口磨白了一圈,第二颗扣子换过,颜色跟别的不一样。我熨到袖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九点半,家长陆续进校。
我在教学楼下面等着。远远看见我妈从校门口进来,走得很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她穿了那件藏青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黑色的卡子别着,鬓角有几根白的。
她走近了,我才看见她的手上贴着两张创可贴,一张在食指,一张在虎口。虎口那张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沾着一点灰。
“妈。”
“哎。”她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又想起来什么,伸出来,“你看妈这身行不?”
“行。”
“头发乱不乱?”
“不乱。”
她松了口气,跟着我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她忽然停下来。
“涵涵。”
“嗯?”
“妈这身衣服,”她扯了扯袖子,“会不会给你丢人?”
我看着她。
“不会。”我说,“妈,你走前面。”
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多个家长。
开家长会的规矩是家长坐自己孩子的座位。我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桌面上被我刻过一个“涵”字,后来用修正液涂了。
我妈坐下,先用手摸了摸桌面,摸到那个涂了修正液的坑,手指头在上面停了一下。
前排,林薇薇她妈刚坐下。
她穿一身香云纱的套装,米色的,脖子上一条丝巾,手上做了美甲,指甲是那种带细闪的裸粉色。她老公坐在她旁边,还是那件深灰夹克。
她妈一进来就在打量教室,眼睛从前排扫到后排,扫到我妈身上,停了片刻。
我记得很清楚,停了一下。
家长会前半段是常规流程。老周讲班级情况,讲这次期中考试的排名,讲高二下学期的重要性。
“这次期中,我们班平均分年级第二。”老周说,“进步最大的,是陈涵,从第五到第三。”
有家长回头看我。我站在教室后门口。
“下面请几位家长说一下。”老周说,“李振宇妈妈,你先来。”
李振宇他妈是医生,讲了五分钟,讲怎么培养习惯,讲怎么控制手机。讲得挺好的,家长都在点头。
然后是第二名家长,讲了三分钟。
“第三名,”老周说,“陈涵妈妈。”
我妈坐着没动。
“陈涵妈妈?”
我妈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周老师,我不讲了。”她说,声音很小,“我不会讲。”
“你就讲讲,你怎么管孩子的。”老周说。
“我。。。我真不会讲。”
底下有家长笑了一下,但应该不是恶意的那种。
“那我问,”老周说,“陈涵每天几点睡?”
“十一点半。”
“几点起?”
“五点四十。”
“他玩手机吗?”
“不玩。他没有手机。”
“周末做什么?”
“在家做题。我干完活就回去给他做饭。”
老周点点头。
“你自己说两句。”
我妈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布袋的带子。
教室里很静。
“我没文化。”她说。
“我原来在县里一个厂子上班。去年他要转学到市里,我把工作辞了,跟着来了。”
“我在这儿做的是保洁的活。”
“我不会教他高中的东西,我连他做的题都看不懂。”
“我就知道,他每天十一点半睡,五点四十起。他做题的时候,我在旁边坐着,不敢出声,怕吵着他。他做累了,我给他倒杯水。”
“他考第五,我高兴。他考第三,我也高兴。”
“他要是考第四十八,我也不骂他。”
她停了一下。
“因为我选择相信他,我尽当父母的责任,他自己尽他当学生的责任。”
教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我站在后门口,看着我妈的后背。
那件藏青外套的肩线有点塌,因为她常年弯腰干活,外套的背线有点拉松了。我还看见前排有个女家长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然后:
“哎哟。”
一个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这位家长说得是挺感人的。”
林薇薇她妈把丝巾理了理,转过半个身子。
“不过我得说句实话。”她说,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开家长会,穿得干净点,也是给孩子长脸。”
“我们家薇薇回家说,班里有个同学的妈妈,在学校旁边给人干保洁。”
“我不是看不起劳动人民啊,劳动最光荣。”她笑了一下,“可是孩子大了,有自尊心的。你说你穿成这样坐在教室里,别的孩子怎么看你家孩子?”
“我们薇薇心善,从来不说什么。可别的孩子呢?”
有家长低下头。
我妈站在那儿,脸上还挂着刚才那个笑。那个笑一点一点僵住,像冬天窗户上的水汽结了冰。
她的右手,慢慢往身后藏。
那只手上有两张创可贴。
我从后门走进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很响。所有家长都回头看我。
我走到我妈身边,站住。
“阿姨。”
林薇薇她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好笑。
“你是陈涵吧?”
“是。”
“我说的是实话,你别不爱听。这社会就是这样,你得认。”
“我认。”我说。
“我妈这身衣服,”我伸手,捏住我妈外套的袖子,“是今天早上五点穿的。”
“她给国贸大厦打扫了十层楼,从早上七点到刚才。干完活就在洗手间洗了把脸,午饭都没吃直接来的学校。她没来得及换,因为她怕迟到。”
“她身上的衣服都是自己挣钱买的,我们不偷,不抢。我也不会因为她的衣着感到自卑。”
教室里“嗡”了一声。
林薇薇她妈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根。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我说,“您别不爱听。这社会就是这样,您得认。”
她“腾”地站起来。
她老公拉她:“行了行了,坐下。”
“他一个小孩,当着这么多家长的面教训我?”她甩开她老公的手,“我告诉你,你妈就是干保洁的,你也是保洁工的儿子,你这辈子都改不了。。。”
“阿姨。”
我打断她。
“咱们打个赌。”
她愣住。
“期末考试。”我说,“我要是掉出前三,我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站到操场上,承认我妈没教好我。”
“林薇薇要是进不了前五,”我看着她,“您当着今天在座的所有家长,给我妈道歉。”
“就一句。”
“对不起。”
教室里彻底静了。
“你算什么东西,”她冷笑,“跟我打赌?”
“我算这次考第三的人。”我说,“林薇薇这次考第十一。”
她的笑停住了。
“你。。。”
“我作证。”
老周从讲台后面走出来。
他把手里的名单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我教了二十年书,”他说,“第一次见家长会开成赌场。”
他走到教室中间,站在我和她妈之间。
“这个赌,我陪。”
“不过我得加一条。”老周说,“谁输了,不许找关系,不许托人,不许给学校打电话。这个班,我说了算。”
“期末考试的卷子,我亲自去教研室取。考场我亲自排。成绩我亲自登。”
“谁要是在这上面动手脚,”他看着林薇薇她妈,“我不管他是谁。”
林薇薇她妈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她老公在旁边低声说:“坐下,别闹了。”
“我闹?”她转过头,“你老婆被人指着鼻子骂,你说我闹?”
“那不是你女儿?”
“我。。。”
“坐下。”
她坐下了。坐下之前,她盯着我,眼睛像刀子。
“赌就赌。”她说,“我倒要看看,一个保洁工,能教出什么来。”
“行。”我说,“六月二十八号见。”
散会以后,家长陆陆续续往外走。
林薇薇她妈走在最前面,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得很快。走到楼梯口,鞋跟卡进了台阶的缝里,人往前一栽,扶住了栏杆。
她老公在后面扶她,她甩开。
有几个家长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没人说话。
我妈在教室里没动。
她坐在我的座位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看着那个涂了修正液的“涵”字。
我走过去。
“妈,走了。”
她抬起头。
眼睛红的。
“涵涵。”她站起来,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到走廊的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你干嘛呀。”
“妈,我算过了。”
“算什么?”
“我这次第三,跟第一差九分。期末还有两个月,我能追。她这次第十一,跟第五差二十六分,她追不上。”
“你怎么知道她追不上?”
“因为她心思不在这上面,她能保持住现在的成绩就不错了。”
我妈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你这孩子,”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笑了,“跟你爸一样,轴。”
“妈,她那么说你。”
“她说就说呗。”我妈把眼泪擦干,“妈干了半年的保洁,还怕人说?”
“我怕。”
我妈愣住了。
“我怕你听着难受。”我说。
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把我拉过去,抱住了。
她的身上有一股味道,洗衣粉、消毒水,还有一点点清洁剂的味道。
“傻孩子。”她说。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四个菜。
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我在县城最爱吃的油炸小鱼。她平时舍不得炸,太费油了。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涵涵。”
“嗯。”
“期末考完,”她说,“妈想回一趟县里。”
“回去干嘛?”
“给你爸上坟。”她说,“跟他说一声。”
我嗯了一声,放下筷子,她继续说道。
“说你考了第三,说你将来一定能考个好学校。”
第六章 九十九块的内部卷
六月中旬,学校办了个培优小组。
晚自习后加一小时,教室在四楼最东头。那间屋子平时当仓库用,窗台上堆着去年的旧挂历,讲台旁边还靠着两张坏了腿的椅子。
一共十一个人。我,李振宇,还有林薇薇。
老周亲自盯。
他是我们班主任,也教数学。讲题的时候不喜欢直接报答案,总爱拿着粉笔站在一边,问一句:“接下来呢?”
你要是答不上,他就等着。等到你脑门冒汗,他才把粉笔往黑板上一指,
“就卡住了?再回头看看条件。”
林薇薇是自己要求进小组的。老周本来没同意,她妈给学校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次上课,她迟到了十分钟。
门推开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站在门口喘了口气。
“周老师,我带了套卷子。”
老周正在黑板上写函数,头也没回:“什么卷子?”
“省实验的内部卷。”她把纸袋放到讲台上,“我老师给的,说是今年的模拟题,外面买不到。”
教室里有人抬起头。
老周把粉笔放下,从纸袋里抽出卷子,翻了几页。
“正好,今晚就做这个。”
林薇薇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
卷子发下来,我从前往后看。
前面的题不算难,最后两道开始有分量。最后一道是解三角形,题干很短:
在△ABC中,角A=30°,a=1,b=√2,求角B及三角形的面积。
我拿出草稿纸,先用正弦定理。
sinB=√2/2。
B可以是45°,也可以是135°。
我把两个角都代进去,算出两个面积,又翻到卷子最后,看了一眼附着的答案。
上面只有一行:B=45°,S=(√3+1)/4。
我皱了皱眉,重新算。
还是两个。
“陈涵。”
我抬头。
林薇薇坐在斜前方,转过半个身子,手里转着笔。
“这题你会吗?”
教室里十一个人,都朝我这边看。
“我老师说,”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种题对于只会刷题的人来说可做不出来,得有灵活运用和举一反三的思维才行。”
老周从教室后面走回来,经过她座位时停了一下。
“你做到哪了?”
林薇薇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用正弦定理,B是45°。”
“然后呢?”
“算面积。”
“算出来了吗?”
“和答案一样。”她说。
老周点点头,没夸她,也没说她错。
他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
“都把笔停一下,这题我讲讲。”
林薇薇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老周在黑板上写:a/sinA=b/sinB。
“到这一步,都没问题。”他说,“下一步呢?”
“sinB=√2/2。”下面有人答。
“所以B等于多少?”
“45°。”
老周没写。他转过身,看着我们。
“再想想。”
教室里静了几秒。
我低头看着自己草稿纸上的135°,没有吭声。
林薇薇皱着眉,又看了一眼答案。
老周拿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两下。
“三角形的内角,是0°到180°。在这个范围里,正弦值等于√2/2的角,只有45°吗?”
李振宇先反应过来:“还有135°。”
“对。”
老周把135°写在45°后面。
“那为什么答案里没有?”
没人说话。
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三角形。一个尖一点,一个钝一点,标上同样的30°和两条边。
“45°加上30°,第三个角是105°。135°加上30°,第三个角是15°。都小于180°,都能组成三角形。”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响。
“所以两个都留着,分别算面积。”
他写完第一行:S=(√3+1)/4。
又在下面写:S=(√3-1)/4。
“这道题,两个答案。”
教室里响起翻纸的声音。有人赶紧低头改自己的草稿。
林薇薇没动。
她盯着黑板,转笔的手也停了。
老周放下粉笔。
“做题不能只看自己熟悉的那一种。多想想条件,还有自己的计算过程。”
我举手。
“说。”
“我算出两个了。”我说,“看见答案只有一个,以为自己算错了。”
老周看着我。
“你做题是看着答案的?你自己算出来的去验算对不对不会啊?”
我没说话。
“答案印得再好看,也不是已知条件。”
我把那两个答案重新圈了一遍。
林薇薇忽然开口:“不可能。这是省实验中学的内部卷,答案应该不会错吧。”
老周走回讲台,把卷子的封皮翻过来。
“谁告诉你这是省实验中学的?”
“我老师。”
“哪个老师?”
“李老师。省实验退休的特级教师。”
老周“哦”了一声,把封皮右下角朝我们举了举。
那里印着四个很小的字:启明教育。
“这套卷子我去年买过,九十九块一套,网上包邮。答案里有两处错,这道就是其中一个。”
教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低下头。
林薇薇的脸一下红了。
“他给我上的课,一次三千。”
“我知道贵。”老周说。
“他讲得是挺好。他每次都能把答案讲得很清楚。”
“但是讲得清楚,不代表你学会了。”
老周把那套卷子放回讲台。
“他告诉你这题只有45°,你就只写45°。你有没有自己把135°代进去算一遍?”
林薇薇没说话。
“你花三千块买一节课,买的是一个老师。不等于那三千块的知识就全部到你脑子了,你还要学会把东西转变成你自己的。”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你们都嘲讽我。”
老周说,“没人嘲讽你,这题我去年第一次做的时候,也漏过135°。”
她愣了一下。
“所以啊,有时候答案也不一定就完全对的,你们真考试的时候只有相信自己脑子里的东西。”
林薇薇看着他,又看了看黑板上那两个答案。
她突然伸手,把桌上的卷子抓起来,攥成一团,转身冲出教室。
门“砰”地关上,玻璃震了一下。
没人笑。
老周站在讲台上,愣了下,然后对我说,
“陈涵,擦了。接着做题。”
说完就跟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们把剩下的题做完了。
林薇薇三天没来。
第四天上午,她妈来了。
我正在上物理课,听见教务处那边有吵声,隔着两层楼都听得见。
“你们学校什么风气!”
“我女儿被人欺负成这样,你们管不管!”
“我告诉你们,我要转学!我要去教育局告你们!”
孙鹏回头看我:“她妈来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算那道电磁感应的题。
下课的时候,我从窗户往下看。
林薇薇她妈站在教务处门口打电话,声音很大。林薇薇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三天没见,她看起来似乎憔悴了不少,校服穿在她身上好像有点空空的。
她妈说了很久,她就在旁边一直低着头。
我看了一会儿,便回到座位上。
老周那句话,我当时只是记住了。
真正听懂,是一年以后。
第七章 放榜那天
期末成绩是七月五号出的。
那天下午,老周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张表格,四十八行,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
晚上回家,我妈把手机递给我。
“你们周老师发成绩了。”
我接过来,点开。
第一行:陈涵,688。
第二行:李振宇,682。
我往下翻,翻到第九行,看见了林薇薇。
602。
第五名是631。
差二十九分。
我妈站在旁边,没问林薇薇,只看着第一行。
“涵涵,你考第一了?”
“嗯。”
她笑了,转身去厨房,把火关小了一点。
“那今晚加个鸡蛋。”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开始刷屏。有人发表情包,有人发“牛逼”,还有人问老周是不是把名次打反了。
老周只发了一句:
“七月八号下午三点,家长会。都来。”
七月八号,天气很热。
教室里的吊扇吱吱地转,扇叶上积着一层灰,一点蛛网。家长一个接一个进来,手里不是拿着成绩单,就是拿着擦汗的纸。
林薇薇她妈坐在第一排。
她还是穿了一身香云纱,只是换成浅灰的。没戴丝巾,指甲也是素的。
她老公没来。
我妈坐在第三排靠窗,还是我的那个位置。
坐下以后,她一直看成绩单,一遍又一遍,仿佛在确认什么。
三点整,老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站到讲台后面。
“今天不讲成绩。成绩单在各位桌上,自己看。”
他把纸展开。
“今天只说一件事。”
教室里慢慢静下来。
“五月十六号,就在这个教室里,有位家长跟一位同学打了个赌。”
我妈扇风的手停了。
“赌的是期末名次。赌注是,输的一方,当着今天在座的家长,道个歉。”
老周抬起头。
“我作证。”
他把那张纸放到讲台上。
“现在结果出来了。陈涵,第一。林薇薇,第九。”
他看向第一排。
“林薇薇妈妈,该你了。”
她坐着没动。
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过了大概十秒,她站起来。
她转过身,面向后面。一屋子的家长都看着她。
“我。。。”
声音卡住了。
她低头缓了一下,再抬起来。
“我说过的话,我认。”
她看向我妈。
“陈涵妈妈,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
教室里没人说话。吊扇还在转,吱吱,吱吱。
“我那天说的话不对。”她说,“我不该那么说你,也不该那么说孩子。”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开始抖。
她从包里翻纸巾,翻了半天没翻到,眼泪先掉下来了。
我妈站起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五毛钱一包的那种,塑料皮上印着一朵红花。
她抽了一张,走过去,递给她。
“行了。”我妈说,“都不容易。”
林薇薇她妈接过纸巾,捂在脸上,慢慢坐下了。
我妈也回到座位上。
她坐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那个涂过修正液的“涵”字还在,白白的一小块。
她用手摸了一下,然后抬袖子擦了擦眼睛。
家长会散场的时候,老周把我叫到走廊上。
“满意了?”
“还行。”
他瞪我,“你小子,都考第一了,嘴还这么硬。”
我笑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成绩单卷起来,在我胳膊上敲了一下。
“别飘。高三才刚开始。”
高三那年,我拿了省化学竞赛一等奖。
全市三个,我是其中一个。
王主任在升旗仪式上念了我的名字,念完加了一句:“为学校争得了荣誉。”
散会的时候,老周走在我旁边。
“听见没有?”他说,“为学校争得了荣誉。”
“听见了。”
“这下心里舒服了吧。”
我笑了。
“周老师。”
“嗯?”
“谢谢您。”
“滚,少来这套。”
高三的日子,每天都是枯燥的,家,教室,食堂。。。
每天五点四十起,十一点半睡。一周六天课,周日自习半天,半天假。错题本从三本变成八本,堆在书桌右边,书堆地比人都高。
林薇薇高三上学期还来上课。
她从第三排搬到最后一排靠墙。上课不太抬头,下课也不出去,要么趴着,要么在写着什么。
期中考试,她掉到第二十三名。
期末考试,第三十一。
下学期开学,她请了半个月假。
回来以后,人瘦了很多,校服领子空着一圈。她开始经常请假,一周两三天。
有一次,我在楼梯间碰见她。
她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妈,我不想去那个班了。”
“我知道贵。”
“我不是不想学。。。我一坐到那儿,脑子就是空的。”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抓着窗框,手指很用力。
“妈,你别哭。”
“我错了我错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我从楼上下来,脚步很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
谁都没说话。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
走到拐角,我停了一下。
“林薇薇。”
她抬起头。
“你那个补习班,别去了。”
她愣住。
“我感觉那种补习不适合你,你自己做题应该会更好。”
“别想别的。”
她看着我,眼睛红着。
“你干嘛跟我说这个?”
“没什么,我们还有最终的一场比试呢,我可不想赢一个没有上场的人。”
她没回答。
我也走了。
高考很快就来了。
考场在本校,我在三楼第十七考场。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出来的时候天下着雨。
雨不大, 稀稀拉拉的,但是给夏日的闷热带来了一丝丝凉爽。
校门口全是家长,撑着伞,挤成一片。有人抱着花,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一见孩子出来就哭。
我妈站在最外面,撑着一把旧伞,水珠顺着伞沿嗒嗒的点在地上。
我走过去。
“妈。”
“考完了?”
“考完了。”
“难不难?”
“还行。”
她点点头,把伞往这边靠了靠,露出半个肩膀在外面,她忘记我现在已经比她高了,这点小动作在我眼里一下就看见了。
“妈,我来打吧。”
“没事,你考一天累了,走吧,回家,我炖了排骨。”
出分是六月二十三号,中午十二点。
我坐在家里的旧电脑前面,手心全是汗,准考证号输了三遍才输对。
页面跳出来的那一瞬,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语文128,数学148,英语137,理综279。
总分692。
我坐在那儿,两只手都捏紧了拳头,我感觉桌子带着电脑屏幕在抖。
“妈,692”
我妈在厨房切菜,刀碰案板的声音忽然停了。
“多少?”
“692。”
厨房里没声音。
过了几秒,我听见刀放到案板上,“嗒”的一声。
然后我妈走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上全是水。
“多少?”她又问了一遍。
“692。”我看着她的眼睛回她。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妈。”
“哎。”
“够了,够上省重点了。”
她“嗯”了一声,转过身,回厨房去了。
我听见她在里面,很小声地哭。
六月二十五号,学校贴红榜。
红纸,黑字,贴满了公示栏。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往下,前一百名。
我到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多,太阳已经出来了,晒得红纸发亮。
榜下围了很多人。有学生,有家长,还有骑着电动车停下来看的。
我挤进去。
第一行:陈涵,692,省排名87。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陈涵。”
我回头。
老周站在我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周老师。”
“过来。”
我走过去。
他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很重,我肩膀往下一沉。
“我教了二十年书,带了上千的学生了,但是你应该会是让我印象最深的那个”他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
“行了。”他把烟塞回兜里,“滚吧。”
“周老师。”
“嗯?咋了?”
“您那部手机,还在用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在。”他从兜里掏出来,屏幕上的裂缝没有了。“喏,换了块屏,还能接着用三年。”
“嘿嘿嘿,您真抠搜。”
“你小子,。。。考完了,紧绷的弦该松松了。”
人渐渐散了。
我准备走的时候,看见榜的最下面蹲着一个人。
红纸下沿离地只有半米。她蹲在那儿,背靠着墙,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
校服,马尾,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头已经磨黑了。
我停住了脚步。
是林薇薇。
她不在榜上。
红榜只贴前一百名。她考了501,离一本线还差二十七分。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只见她眼睛通红,眼里全是泪水,脸上也全是泪痕,眼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光,一些碎头发黏在额头和脸颊上。
“陈涵。”
“嗯。”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嘴角往上扯,扯到一半就塌了。
“你多少?”
“692。”
“哦。”她低下头,“我501,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不是”
“我妈说,”她声音哑得厉害,“让我去复读。”
“复读挺好的。”
“好什么。”她把脸埋回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读了十二年,越读越差。我就是个废物。”
“你不是。”
“怎么不是?我爸花了三十万,请了六个老师,我考了501。你妈只是个保洁工,但你考了692。你告诉我,我不是废物,我是什么?”
我看着她。
“你不笨。你只是压力太大了,你爸妈对你期望太大。而且那些补习不一定适合你。”
“每道题都有人给你讲,讲完你就抄。你只是抄了三年,你没有形成自己的思维习惯。”
“但这不是笨。”
“这是懒,或者说你没有时间停下来自己思考,只是一味地将别人的东西往脑子里塞。”
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水泥地上。
“其实我也恨过你。”我说。
她抬头。
“当初那一巴掌,我恨了一个星期。”
“但是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你每天上学,像上班。”我说,“你走进教室,把书包放下,坐下,等下课。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儿。”
“我甚至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些我的影子,我们都像是不能输也不敢输的人。只是我比你幸运,没有人后面打骂着推我走。”
她哭出声了。
不是刚才那种憋着的眼泪,是整个人垮下去的那种哭,肩膀一抖一抖,气都喘不上来。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一包纸巾。
那是我妈早上塞给我的,五毛钱一包,塑料包装上印着一朵红花。
我抽了一张,递给她。
她接过去,捂在脸上。
哭了很久。
“陈涵。”
“嗯。”
“对不起。”
“没事,过去了。”
“不是为了那一巴掌。”她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眼睛肿得睁不开,“是为了。。。所有。”
“我拍你的卷子,我发家长群,我在化学课上想看你出糗,我砸老师的手机。。。”
“我那时候觉得,只要把你弄下去,我就上来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我早就忘了。”我说。
她抬头。
“你骗人。”
“真的忘了。”我说,“我现在记得的,是你桌角那张便签。”
她愣住。
“前五=iPhone 15 Pro。”我说,“你写了三个月,一直没撕。”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部手机,我爸到现在都没给我买。”
“他说,我这样的成绩,不配用。”
我看着她。
早晨的阳光照在我们两个身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林薇薇。”
“嗯。”
“你其实挺聪明的。你只是把聪明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我。
“去复读一年,别请那么多老师了,也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我相信你可以的。”
“自己做题。做不下去就从简单的做起,错题就记录下来。”
“不会的,问同学。同学讲不明白的,问老师。”
我停了一下。
“问我也行,我们也是同学。”
她笑了。
哭着笑的那种,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往上扯。
“你还愿意理我啊?”
“我这个人,记仇,但只记一个星期。”
我妈在校门口等我。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卤味,一个装着她的工服。
那件藏青外套今天没穿,她说太热了。她穿一件短袖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有一道新的划痕。
我们往公交站走。
太阳晒得马路边上的梧桐叶子发亮,蝉在树上叫,叫得人耳朵疼。
走到路口,我妈忽然停下来。
“涵涵。”
“嗯?”
“你爸要是还在,今天得多高兴。”
我说:“他知道。”
我妈“嗯”了一声,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走。”她说,“车来了,我上班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六点,我妈就到了学校门口。
她没叫我。
她一个人站在榜下面,挨个地找我的名字,从最后一张开始,一个个看过去找了很久。
找到后她掏出手机。那是我高三下学期用奖学金给她买的,屏幕右上角有一道裂,是她自己摔的。
她想拍张照。
手抖,拍了几次,才拍清楚。
她把照片发到了她那个只有十一个人的保洁群里。
配了一句话:
“这是我儿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