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这辈子干过最出格的事,是在自己婚礼上抢了司仪的话筒。
“我不同意。”
他穿着那身租来的、袖口还别着备用扣的黑色新郎礼服,站在礼台正中间。底下二十八桌亲戚朋友,鸦雀无声。
因为新娘根本没来。
江晚的手机从早上六点打到现在,关机。她那个当经纪人的宋嘉禾,电话通了,一听是沈砚就挂。
司仪老赵干了二十年婚庆,头一回遇见这阵仗,话筒举到嘴边又放下,小声问:“沈医生……这流程还走吗?”
沈砚没理他。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十点十八分。
然后他笑了。
“还有三秒。”
他举起话筒,冲着宴会厅紧闭的大门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场都听见:“她该到了。”
三。
二。
一。
门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酒店门口,那动静大得连礼台上的香槟塔都在震。
沈砚把话筒往老赵怀里一塞,跳下礼台,皮鞋踩过红毯上撒的玫瑰花瓣,往大门走。
经过第一桌的时候,他亲二姑拽了他一把:“小砚!你叫救护车干什么?”
“接人。”
“接谁?”
沈砚头也没回:“接我媳妇儿。”
——
三个月前。
沈砚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值完大夜班,早上八点交完班,白大褂都没换,坐在急诊科休息室里啃一个凉透的肉包子。
周放推门进来,手机举得老高:“砚哥!你老婆上热搜了!”
沈砚眼皮都没抬:“她一个画插画的,上什么热搜。”
“你看!”
手机怼到他脸上。屏幕上是某书的一条笔记,标题叫《被未婚夫宠成废物是什么体验》,配图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江晚:我稿子画不完了呜呜呜。
沈砚:画不完就画不完,违约金多少,我转你。
江晚:……你能不能别老拿钱砸我。
沈砚:那拿什么,拿饭?中午想吃什么,我让食堂给你留。
底下评论三千多条,清一色“这样的男朋友哪里领”。
沈砚把手机推回去:“无聊。”
“嫂子这笔记都五万赞了!”周放嗓门大,隔壁护士站都听得见,“哥,你这属于被动网红啊。”
沈砚啃完最后一口包子,站起来洗手:“她人呢?”
“嫂子?嫂子今天没来啊。”
沈砚洗完手往养护中心走。这是他每天中午雷打不动的行程——去三楼阿尔茨海默症病区,给奶奶喂饭。
奶奶叫王秀兰,七十三岁,三年前确诊。清醒的时候认识人,糊涂的时候连自己儿子——沈砚他爸——的照片都认不出来。
但今天她清醒。
沈砚刚坐到床边,把保温桶里的南瓜粥倒出来,奶奶就攥住了他的手腕。
“小砚。”
“嗯。”
“你那个对象,叫江晚的,下个月是不是要办事了?”
沈砚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您记性还挺好。”
“我记性好着呢。”奶奶张嘴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前两天有个姑娘来看我,说是你对象的同事,给我送了一箱牛奶。”
沈砚手一顿:“谁?”
“没看清脸,戴个口罩。人家说是你对象让来的。我寻思你对象咋自己不来呢?”
沈砚没接话。
他确实没跟江晚提过奶奶住这儿——不是刻意瞒,就是觉得没必要。他这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
他爸走那年他十二岁,亲戚在灵堂上说“要不是为了救人,你爸不会死”,他妈第二年改嫁走了,杳无音信。从那以后,“拖累别人”这四个字在他这儿就跟踩了电门似的,谁提他炸谁。
所以他从来没让江晚来见过奶奶。
他也没打算让她见。
下午两点,沈砚下班。
他开着他那辆开了六年的二手大众,去了江晚租的房子。江晚住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门口堆着三个快递箱,全是他买给她的画材。
他敲门,没人应。
打电话,关机。
正琢磨着,隔壁门开了,一个烫着羊毛卷的大妈探出头来:“找小江啊?她一早就走了,拎着个行李箱。”
“行李箱?”
“对,我还问她是不是出差,她笑了笑没说话。”
沈砚站在楼道里,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江晚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多,她发来的:
“沈砚,明天婚礼你别太紧张。”
他回了个“嗯”。
就一个“嗯”。
他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拐角,撞见宋嘉禾。
宋嘉禾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沈砚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
“宋嘉禾。”
“沈医生。”她挤出个笑,“我正找江晚呢,她手机关机,我这儿有份合同要签——”
“她人呢?”
“我哪知道啊。”宋嘉禾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往别处飘。
沈砚盯着她看了三秒。急诊科干了六年,他太会看脸色了。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宋嘉禾。”沈砚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江晚要是出什么事,你手里那些商稿合约,我挨个打电话帮你解约。你信不信?”
宋嘉禾脸都绿了。
她做插画经纪全靠江晚这张脸接活,沈砚这话等于掐她喉咙。
“沈医生,你别逼我。”她咬着后槽牙,“我就是个传话的,有些事……你自己问她去。”
“她人呢?”
宋嘉禾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拍在他胸口:“这是她前天给我的,说让我婚礼后转交给你。我本来不想给,但你非逼我……”
沈砚低头看。
是一份诊断报告复印件。
患者姓名:江晚。年龄:27岁。诊断意见栏写着一行字——“甲状腺恶性肿瘤待排,建议尽快穿刺活检”。
底下盖着他们医院——市三院——的诊疗专用章。
沈砚手一抖,那张纸差点掉了。
宋嘉禾趁机往楼下溜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她说她不想拖累你。她还说,让你别找她。”
——
沈砚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
他把那张诊断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八遍。
第一遍,他脑子嗡的一声。
第二遍,他注意到报告上的日期是五天前。
第三遍,他看见穿刺预约时间写的是“婚礼后第一周”。
第四遍,他认出这个诊断模板是他们医院去年换的新版式。
第五遍,他发现右下角医生签名那栏,笔迹有点怪。
第六遍,他掏出手机,打开医院内部系统——他是主治医师,有权限——输入江晚的身份证号查就诊记录。
系统显示:五天前,江晚确实挂过内分泌科的号。
第七遍,他调出那份超声报告。报告结论是“甲状腺结节,TI-RADS 4A类,建议穿刺”——4A类,恶性概率百分之五到十。
不是“待排”。
是“低度可疑”。
第八遍,他给内分泌科的同事发了条微信:“今天有没有一个叫江晚的病人来做穿刺?”
对方秒回:“有啊,上午刚做完,病理三天后出。不过她挺有意思,穿刺前跟我说‘医生,有什么事你直接告诉我,别叫家属’。”
沈砚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
前两天下过雨,雨刮器上还夹着一片梧桐叶。
他想起昨晚江晚在微信里跟他说“明天婚礼你别太紧张”,他没当回事。
他想起上个月江晚问他“如果有一天我特别麻烦,你会不会嫌烦”,他正写病历,头都没抬,说了句“你什么时候不麻烦过”。
江晚当时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那笑不对劲。
沈砚发动车子,直接开回医院。
他没去找江晚。
他去找了周放。
周放正在护士站吃泡面,看见沈砚黑着脸进来,叉子都放下了:“哥,咋了?”
“你帮我查个事。”沈砚把诊断报告拍在台面上,“这个章,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咱们医院的章。”
周放拿起报告端详了十秒钟。
“哥,这章……”
“怎么?”
周放把报告凑到灯底下:“这章的防伪纹路少了一环。咱们医院的章,外圈那个麦穗图案里藏着钢印暗纹,这个没有。”
沈砚一愣:“你确定?”
“我上个月刚跟医务科的人吃饭,他们跟我显摆新章防伪技术,我拿手机拍了一张。”周放翻出相册,把两张图并排放,“你自己看。这个假章就差那一环,像素点糊了。”
沈砚盯着那张对比图,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还有,”周放掏出另一个手机,点开一段录音,“哥,我有个事儿一直没跟你说。上个月顾染来找你,你不在,她在我这儿坐了半小时。”
录音放出来,顾染的声音又甜又脆:“周放,你们沈医生是不是最近特别忙啊?我找他好几回了。”
“顾染,你找他干啥?”
“哎呀,朋友嘛。”
“朋友?你上回替江晚送东西来我这儿,登记的可是‘家属’。”
录音里顾染明显顿了顿,然后笑了:“那不是……亲近点好办事嘛。”
沈砚把录音听完,问周放:“她来医院几回了?”
“我碰见的有三回。没碰见的不知道。”
沈砚掏出手机,翻到顾染的微信。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顾染发来的:“沈砚哥,江晚让我跟你说,婚礼的事她有点紧张,你多担待哈。”
他当时回了句“知道了”。
现在再看这句话,每个字都像鱼刺。
沈砚走出护士站,在走廊尽头站了五分钟。
他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没点。
他想起奶奶那句“别学你爸,别把人都往外推”,又想起江晚备忘录里那句“我本来不想麻烦你的”。
她俩说的是一个意思。
——我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让你跟着操心。
沈砚把烟捏碎了。
他转身去了监控室。
“调五天前内分泌科门诊走廊的监控,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保安认识他:“沈医生,这不合规定——”
“我奶奶丢了东西,就在那个时间段。”
保安犹豫了一下,给他调了。
屏幕上,江晚坐在候诊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旁边坐着顾染,正低头看手机。
九点四十二分,顾染站起来,往医生办公室方向走。
九点五十分,顾染回来,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递给江晚,江晚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顾染这时候说了句什么,江晚摇头。顾染又说了句什么,江晚把头低下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染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塞进江晚手里。
沈砚把画面放大。
那张纸的抬头,和他手里这张诊断报告一模一样。
沈砚关掉监控,给宋嘉禾打了个电话。
“宋嘉禾,顾染是不是找过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认识一个品牌方,想签江晚两年,但前提是江晚得‘单身人设’。”宋嘉禾声音有点虚,“她还说……她能帮我把合约损失补上。”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宋嘉禾急了,“我是爱钱,但我又不傻!江晚跟了你两年,我是看着她从接五十块钱稿子画到现在的,我卖她?我疯了我?”
她喘了口气,又说:“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前天我翻江晚的某书后台,发现顾染有个小号给江晚发过私信,就一张图——就是你手里那张诊断书。发完就注销了。”
“小号叫什么?”
“叫‘等风也等他’。”宋嘉禾顿了顿,“这名字,你觉不觉得有点眼熟?”
沈砚挂了电话。
他打开微信,翻到顾染的朋友圈。
签名栏写着一行字:等风也等你。
——
婚礼当天,早上六点。
沈砚给江晚发了条微信:“我知道你在哪。也知道你没病。但你要是今天不来,我就当众干一件让你后悔一辈子的事。”
没回。
七点,他打电话给周放:“你帮我查一下,顾染今天在不在医院。”
周放五分钟回信:“她今天请假了,说是去参加婚礼。”
“谁的婚礼?”
“你的啊。”
沈砚笑了。
九点半,他站在酒店宴会厅门口,迎宾。
顾染踩着点来的,穿了一条香槟色伴娘裙——江晚根本没安排伴娘。她手里还拎了个礼盒,笑盈盈地递过来:“沈砚哥,新婚快乐。”
沈砚接过礼盒,没拆:“顾染,江晚昨天给我发了条消息。”
顾染笑容没变:“是吗?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查出来那个病之后,第一个告诉的人是你。”
顾染睫毛颤了一下:“……是吗。”
“她还说,诊断书是你帮她去医院拿的。”沈砚盯着她眼睛,“你怎么拿的?”
“就……排队拿的呀。”
“哪个窗口?”
“我……”顾染舔了舔嘴唇,“我记不清了,好几天了。”
“三号窗口。”沈砚说,“拿报告要带患者身份证和挂号单,你带了谁的?”
顾染脸上那层甜笑开始挂不住了。
“沈砚哥,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沈砚把礼盒往她手里一塞,“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江晚那个穿刺结果出来了,良性。”
顾染眼睛猛地瞪大:“不可能!”
周围三四个亲戚扭头看。
顾染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找补:“我是说……那太好了,良性就好……”
“你好像很失望。”
“我没有!”
沈砚没再说话。他把手揣进裤兜,摸到手机,录音键亮着。
十点十八分,他上了礼台。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救护车停在酒店门口,两个穿蓝大褂的急救员推着担架车进来。全场两百多号人扭头看,有人手机都举起来了。
沈砚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拦在担架车前头。
“沈医生?”急救员一愣。
“辛苦了,不用抬人。”沈砚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在手里扬了扬,“我就是借这车用一下。麻烦你们把这个人——顾染——给我请出去。”
他手指的方向,顾染站在伴娘堆里,脸白得像刚从福尔马林池子里捞出来的。
“沈砚!你疯了!”顾染尖叫。
“我没疯。”沈砚把那张诊断报告原件展开,举到宾客席上方,“这份报告,是三院内分泌科的刘主任前天重新打印给我的。上面盖的章,是假的。”
宾客席炸了。
“章是谁刻的,我不追究。”沈砚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我就问一句——顾染,你拿一份假报告骗我媳妇儿说她得了癌症,你是想让她自己走人,还是想让我恨她一辈子?”
顾染嘴唇哆嗦:“你血口喷人!”
“周放。”
周放从人堆里挤出来,举着手机:“那个……我这儿有段录音,上个月顾染来医院找我套沈医生排班表,我顺手录的。放不放?”
“放。”
录音放出来,全场哗然。
顾染后退两步,撞翻了香槟塔,玻璃杯碎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没人递纸巾。
“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她突然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我认识他七年!七年!江晚才来多久?两年!凭什么——”
“凭你给他奶奶的病历拍照。”
所有人看向门口。
老陶穿着养护中心的工装,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访客登记单,站在宴会厅大门那儿。
“上个月她来养护中心,说是江晚让她来的,趁我不注意拍了王奶奶病历上的医生签名页。”老陶把登记单举起来,“这是她填的——‘与患者关系’那栏写的是‘外孙女’。”
老陶顿了顿,补了一句:“王奶奶就一个孙女,在外地,姓陈。你啥时候改的姓?”
顾染瘫坐在地上。
沈砚没看她。他看了眼手表,十点二十六分。
然后他对着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开了免提。
接电话的是宋嘉禾。
“沈医生,江晚在我这儿。”宋嘉禾声音有点抖,“她……她看了你发的消息,哭了一早上。那个穿刺结果确实是良性,但她说她没脸来。”
“你把电话给她。”
沉默五秒。
“沈砚。”江晚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本来是想来的……但我怕。我怕万一是真的,你以后怨我。”
沈砚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整个宴会厅两百多号人,大气不敢出。
“江晚。”他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十二岁没了爸,我妈嫌我是拖累,走了。我奶奶阿尔茨海默症三年,我天天喂饭,没觉得谁拖累谁。”
他停了一下。
“你要是真病了,我是你主治医生,我比谁都清楚怎么治。你他妈连个机会都不给我,就听别人一张假报告跑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沈砚……”
“你现在往窗外看。”
“什么?”
“我在你楼下。”沈砚说完这句,转身走下礼台,经过顾染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头看着她,“顾染,你认识我七年,应该知道我最烦什么。”
顾染抬头看他,满脸泪痕。
“我最烦别人替我做决定。”
他把话筒扔回给老赵,大步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又回头,冲满堂宾客抱了抱拳:“各位,今天这顿算我请的,想吃的留下吃,不想吃的打包带走。婚礼改天再办——我媳妇儿还没试婚纱呢。”
周放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哥!那救护车钱谁结?”
“记顾染账上。”
宴会厅里有人笑出了声。
沈砚推开酒店玻璃门,九月底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香。
他掏出手机,给江晚发了条语音。
“你那个备忘录截图我看见了——‘沈砚,我本来不想麻烦你的’——我告诉你江晚,麻烦我是你的权利。你要是连这点权利都给我剥夺了,咱俩这婚别结了,我直接去你户口本上把自己改成你爸。”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开车往宋嘉禾发的定位赶。
后视镜里,救护车还停在酒店门口,两个急救员正跟酒店经理掰扯出车费。
沈砚摇下车窗喊了一嗓子:“回头我给你们科室送锦旗!”
——
江晚蹲在宋嘉禾家阳台上,抱着膝盖,手机屏幕亮着沈砚那条语音,一遍一遍地听。
听到第七遍,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她探头往下看。
沈砚靠在他那辆二手大众车门上,仰着脸,手里举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凉透的肉包子。
“江晚!”他喊,“你再不下来,这俩包子我喂狗了啊!”
江晚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先咧开了。
宋嘉禾从屋里探出脑袋:“你俩能不能先把合约的事谈了?我这都损失六位数了——”
“宋嘉禾。”沈砚抬头看她,“你那六位数,顾染赔。她要不赔,我拿着录音去卫健委举报她伪造诊断报告。你问她赔不赔。”
宋嘉禾立刻掏出手机:“顾染微信多少来着?我这就催账。”
江晚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沈砚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包子。
“沈砚。”
“嗯。”
“你奶奶……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我?”
“现在知道了。”沈砚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老陶给她看了你照片,她说——”
“说什么?”
“说这姑娘眼睛亮,比你妈强。”
江晚噗嗤笑出来,笑完又哭了。
沈砚站起来,把手上油往裤子上蹭了蹭,朝她伸出手:“走吧。”
“去哪儿?”
“医院。你那穿刺结果虽然良性,但结节还得定期复查。我是你主治医生,以后你的病历本,第一页写我的名字。”
江晚把手放他掌心。
沈砚攥紧了,往车上拽。
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宋嘉禾家阳台。
“宋嘉禾。”
“又咋了?”
“你今天这身睡衣挺好看,上链接的时候记得艾特我媳妇儿——她画插画不挣钱,我养得起。”
江晚给了他一肘子:“谁要你养。”
“行,那你养我。”沈砚发动车子,“我辞职信都写好了,回头去社区医院上班,一天八小时,到点下班,回家给你做饭。”
“真的?”
“假的。”沈砚从后视镜里看她,“我奶奶还得我喂饭呢。社区医院中午管不了饭。”
江晚靠进座椅里,把那份假诊断书揉成团,扔进车载垃圾桶。
“沈砚。”
“嗯?”
“我那个备忘录……最后一句其实是——‘沈砚,我本来不想麻烦你的,但我发现,不麻烦你,我连稿子都画不出来。’”
沈砚没接话。
过了两个红绿灯,他才说:“以后想麻烦我,直接说。别找闺蜜,别找经纪人,找你老公。”
“那你要是忙呢?”
“急诊科有周放。他嘴巴大,全医院都知道我媳妇儿谁,我跑不了。”
江晚手机响了。
周放发来一条微信语音,点开就是大嗓门:“嫂子!你啥时候来医院复查?我提前给你约号!哦对了,今天婚礼现场我全程录像了,要不要发你一份?砚哥抢话筒那段老帅了——”
沈砚一把抢过手机:“周放,你把录像删了。”
“删不了!我传科室群里了!”
沈砚把手机还给江晚,面无表情:“明天全医院都得知道我婚礼上叫救护车。”
“挺好的。”江晚憋着笑,“你们急诊科不是最喜欢疑难杂症吗?你这属于情感急诊。”
沈砚瞥她一眼。
“江晚。”
“嗯?”
“下次再跑,我直接打120报警说我媳妇儿丢了。”
“那不能。”江晚把安全带系好,手机相册翻到婚纱店试衣预约页面,递到他眼皮底下,“明天下午,陪我去试婚纱。”
沈砚扫了一眼时间:“我值班。”
“调班。”
“……行。”
他打转向灯,拐进医院大门,把车停在急诊楼后面。
“你先去我办公室坐会儿,我去趟养护中心,奶奶该喂饭了。”
“我跟你一起去。”
沈砚愣了一下:“她认不清人。”
“认不清就认不清。”江晚解开安全带,“我多去几回,她总能记住我。你天天喂饭,我天天喂你。”
沈砚没说话。
他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侧,把车门拉开,弯腰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样东西,拍在江晚手心里。
是一把钥匙。
“我家门钥匙。之前那把你不是退回来了吗?这把新配的,再退,我就把锁换了把你指纹录进去。”
江晚攥着钥匙,上面还带着他体温。
“沈砚。”
“又怎么了?”
“你微信给我转的五千二稿费补偿金,我退给你了,你收到没?”
沈砚掏手机看了一眼:“收到了。我又给你转回去了。”
“你——”
“备注写的是‘嫁妆’。”
江晚看着他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人嘴硬心软的毛病,这辈子估计治不好了。
但不用治。
她追上去,在他白大褂袖子上蹭了蹭眼泪。
沈砚脚步一顿。
“江晚。”
“嗯?”
“袖子你给我洗。”
“不洗。”
“那晚上你做饭。”
“你做饭。”
“我做饭可以。”沈砚推开养护中心大门,回头看她一眼,“但碗你洗。”
江晚跟进去。
走廊尽头,老陶正推着王秀兰在晒太阳。老太太眯着眼,看见沈砚就招手:“小砚,过来。这谁家姑娘?长得怪俊。”
沈砚指了指江晚:“您孙媳妇。”
王秀兰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拍了下大腿:“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个——那个——”
江晚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奶奶,我叫江晚。”
“江晚。”老太太念了一遍,咧嘴笑了,“这名字好,比顾染强。”
沈砚眉毛一挑:“您还知道顾染?”
“怎么不知道?那姑娘上回来,偷摸拍我病历本,老陶都跟我说了。”王秀兰拍拍江晚的手背,“孙媳妇你别怕,下回她再来,我拿拐棍撵她。”
江晚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沈砚低头摸出手机,给周放发了条微信:
“明天科室晨会,你把顾染的照片打印出来贴门口,写四个字——禁止入内。”
周放秒回:“收到!要不要再加一行小字——‘沈医生家属专用通道,闲人免进’?”
沈砚打了两个字:
“准了。”
——
三天后,江晚的正式病理报告出来:良性结节,定期复查即可。
沈砚把报告单塑封了,夹在她画册第一页。
江晚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提醒你,下次身体不舒服,第一个告诉我。”
“万一是坏消息呢?”
“坏消息也第一个告诉我。”沈砚翻了一页画册,头也不抬,“我是医生,你怕什么。”
江晚没再说话。
她翻开手机备忘录,把最后一句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字:
“沈砚,我以后天天麻烦你。”
保存。
设置成屏保。
(三个月后,周放发来一条链接——《婚礼现场新郎抢话筒,救护车竟是给闺蜜叫的》,阅读量破千万。评论区清一色在问:这俩到底复婚没?)
江晚拿给沈砚看。
沈砚扫了一眼,把手机按灭。
“你跟他们说,我俩头婚还没办完呢,复什么婚。”
“那你去评论区回一句?”
“回什么?”
“就说——婚礼定在元旦,欢迎来吃席,份子钱扫码。”
沈砚看了她一眼。
第二天,周放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配图是沈砚手写的一行字,贴在急诊科分诊台上:
“本人元旦补办婚礼,份子钱拒收。要求:每人带一句祝福,字数超过二十字现场朗读。”
底下有人评论:“沈医生,二十字太多了,我只会说‘早生贵子’四个字。”
沈砚回复:“那就说四遍。”
救护车后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砚才觉出自己这身新郎西装有多碍事。领结勒着脖子,皮鞋踩在急救舱防滑地板上直打滑,他索性扯了领结往裤兜一塞,蹲到担架边上摸江晚的脉搏。
“一百一十八,有点快。”他抬头问随车护士,“车上有美托洛尔没有?”
“有。”
“先推五毫克,观察血压。”
周放挤在担架另一侧,举着手机给他照路,嘴里也没闲着:“沈哥你刚才那话筒抢得,我差点以为你要现场唱一首。”
“闭嘴。”
“哦。”周放闭嘴三秒,又张嘴,“江晚姐你听见没,他让我闭嘴——他结婚当天让我闭嘴,这合理吗?”
江晚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化妆间那面墙,居然还有力气弯了下嘴角。沈砚攥着她手腕没松,指腹贴着她桡动脉一下一下地数,数到第三十下,周放忽然“咦”了一声。
“沈哥,你手机是不是震了?”
“我手机在更衣室柜子里。”
“那谁给你打电话——哦,是我手机。”周放从兜里掏出来,屏幕冲上,来电显示一串陌生号,“我帮你接?”沈砚没理他。周放自己按了免提。
那头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像话筒蹭着衣服布料,然后顾染的声音钻出来,尖细、急迫,带着化妆间特有的混响:“江晚你听我说,你这病拖不起,沈砚手术排班那么满,你忍心让他分心?你把报告给我,我帮你挂个加急号——我认识人——”
“关掉。”沈砚说。
周放手忙脚乱按挂断。急救舱里安静了两秒,心电监护滴滴响了两声。沈砚站起来,膝盖撞在担架侧杆上,咣一声,他没管。
“什么时候录的?”
“就刚才啊。”周放把手机往兜里藏,藏到一半又觉得不对,解释,“不是,我手机就搁化妆间充电,自动录音功能一直开着——我这人你知道的,重要对话都留个底——”
“你录音她知道吗?”
“江晚姐不知道,顾染更不知道。”
沈砚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他声音平得吓人:“放完。”
周放咽了口唾沫,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录音从刚才断的地方接上。顾染的语速更快了,夹着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你看,这诊断书你先拿着,章都盖好了,你去仁济找赵主任,就说是沈砚家属,他肯定给你加号。江晚,你别犯犟,你一个人扛着有什么意思?沈砚现在要评副高,急诊科那个破排班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连给他奶奶喂饭都得掐着表去——你这时候查出毛病,你让他怎么办?”
江晚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杂音盖过去:“我没想让他怎么办。”
“那你把报告给他看了?”
“……没有。”
“这不就对了。”顾染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听我的,先把加急号挂了,手术做了,等沈砚忙完这阵你再告诉他。到时候他都忙完了,也不存在分不分心。”
录音里静了四五秒。江晚再开口时嗓子有点哑:“顾染,你帮我约吧。”
“这就对了嘛。”
然后是拉链声、脚步声、化妆间门弹开的吱呀——录音戛然而止。
急救车拐了个弯,周放没站稳,肩膀撞上柜子,一盒棉签撒了满地。他一边蹲下去捡一边小声嘟囔:“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这手机就爱自己录……”
“录得好。”沈砚说。
周放猛地抬头。
沈砚把领带从裤兜里抽出来,绕在手上缠了两圈:“她那个加急号,约的哪天?”
“我哪知道——”
“问。”
周放“哦”了一声,低头翻通讯录。沈砚转过去看江晚,江晚正偏着头看窗外,高架桥的桥墩一根一根往后闪,她睫毛眨得很快。
“江晚。”
“嗯。”
“你刚才在婚礼现场,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上班。”
“我今天休息。”
“你昨天值了大夜。”江晚终于转过头,“你昨天夜里两点给我发微信说‘刚下手术’,早上六点又起来试西装——沈砚,你当我看不见你黑眼圈?”
沈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话能堵回去。他憋了三秒,憋出一句:“我是医生。”
“我也是你女朋友。”江晚说,“女朋友就不配心疼你?”
周放在旁边小声插嘴:“那个……插一句啊,沈哥你不是老说‘发现问题不过夜’吗,你这属于发现问题了,过了一个婚礼了吧……”
“你年终奖——”
“我闭嘴。”周放举手投降,又没忍住,“但我得说,顾染那诊断书,江晚姐你看了吗?上面写什么?”
江晚沉默了几秒:“恶性肿瘤待排。”
沈砚手指头猛地收紧,领带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印。
“章呢?”他问,“哪个医院的章?”
“仁济。”
“仁济的甲状腺外科赵主任我认识,他签字的诊断书我见过,右下角有他名字的拼音缩写——你那张有吗?”
江晚愣了一下:“我没注意。”
“因为根本没有。”沈砚从牙缝里挤出来,“顾染是医药代表,她手上有空白诊断模板,这事我两年前就听说过,仁济去年抓过一个药代伪造处方,也是她那个公司的。”
周放捡棉签的手停住了:“沈哥你别吓我,那玩意儿要是假的,江晚姐这三个月岂不是白——”
“白什么?”沈砚瞪他。
周放把“白担心了”四个字吞回去,改口:“白……白让顾染演了三个月戏。”
急救车减速,后门打开,急诊科的灯牌当头照下来。沈砚弯腰把江晚抱起来,江晚搂着他脖子小声说:“我自己能走。”
“你再说话我把你放地上。”
江晚闭嘴了。
沈砚把人送进观察室,交代当班护士抽血、做床旁B超、联系内分泌会诊,一项一项说完,转身把观察室的门带上。周放跟在他后头,手机还攥在手里。
“人呢?”沈砚问。
“谁?”
“顾染。她跟着救护车来的吧?”
周放朝分诊台那头努努嘴。顾染正站在导诊台前面,一只手拎着江晚的伴娘手包,一只手举着手机贴耳朵,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对,我是家属,你让赵主任给我回个电话,急事……”
沈砚走过去,步子不快,皮鞋跟磕在瓷砖上,一声一声。顾染一抬头看见他,手机差点掉地上,脸上先堆笑:“沈砚,江晚怎么样了?我刚联系了仁济——”
“你联系的赵主任?”
“对,我怕她排不上队——”
“赵主任今天在仁济总院出门诊,不上手术。”沈砚打断她,“你连他今天在哪都不知道,就敢替江晚约加急号?”
顾染嘴角僵了半秒,又续上:“我记岔了,是刘副主任——”
“仁济甲状腺外科没有姓刘的副主任。”
走廊里安静下来。分诊台后面两个护士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悄悄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摄像头对准这边。
顾染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压低声音:“沈砚你什么意思?我忙前忙后跑一上午,你审我呢?”
“江晚三个月前体检发现结节,报告只有你和体检中心两处经手。她今天在化妆间说的每一句话,我手机里——”他顿了一下,看了周放一眼,“我手里有一份完整录音。”
顾染猛地扭头看周放,周放把手机往白大褂兜里一揣,仰头看天花板。
“那是我跟江晚的私房话,你们偷录?”顾染声音拔高了,“沈砚你知不知道这犯法——”
“比伪造诊断书犯法?”
四个字砸下去,分诊台前面排队拿药的几个病人家属都回过头来。顾染脸色白了一层,马上又涨红:“谁伪造诊断书了?你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有。”
接话的不是沈砚。老陶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工装裤膝盖上还沾着养护中心花园里的泥点子,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是跟着第二辆救护车来的——王秀兰今早闹着要见孙媳妇,老陶给她喂了半片安定,看她睡踏实了才开车追到医院送喜糖。
“小沈,你要的东西。”老陶把文件袋递过来,又补了一句,“我本来不想掺和这事,可这姑娘上回在养护中心拍你奶奶病历的时候,进门登记填的是‘家属探视’,我留了个心眼。”
沈砚抽出一张访客登记单,A4纸,日期是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来访人签名一栏写着“顾染”,关系一栏写着“家属”,探视对象一栏写着“王秀兰”。
“养护中心的探视规定是本人签字或者直系亲属陪同。”老陶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走廊里的人都听清,“她说她是江晚的表妹,江晚当时不在场,我就让她进来了——进来以后她在老太太病房待了不到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机相册里多了三张照片。”
“你胡说!”顾染尖声打断,“你一个护工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你,但我管得着那层楼的监控。”老陶不紧不慢,“咱们中心走廊摄像头是去年换的高清,你站在老太太床头拿手机对着病历本拍,拍完还左右张望了一下,这些画面我手机里存着。”
顾染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分诊台,台上一个不锈钢病历夹被她碰掉地上,哐啷一声。
沈砚把访客登记单翻到背面,上面老陶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同日下午两点四十分,该访客到咨询台问‘沈砚医生的排班表能不能给看一眼’。”
“你问排班表干什么?”沈砚问。
顾染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想找你吃饭。”
“三个月前你找我问排班,三个月后你给江晚一张盖了仁济公章的假诊断书,让她去挂加急号——顾染,你跟我说这是巧合?”
“我没说巧合!”顾染忽然拔高嗓门,眼圈红了,“我就是想帮你!你自己看看你这三年过的什么日子——急诊科排班表我背得比你科里小护士都熟,你每周三值大夜,周四上午补觉,周五下午去养护中心喂饭,你连谈恋爱都是抽空!江晚查出毛病她敢告诉你吗?她告诉你了你怎么办?你排班表上挤得出一小时陪她做穿刺吗?”
走廊里围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举着吊瓶的大爷干脆把吊瓶杆往地上一杵,掏出老花镜戴上。
沈砚看着她,没说话。
顾染以为他动摇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软下来:“沈砚,我就是想让你省点心。江晚那报告我看了,待排而已,兴许是良性的呢?你先把她哄去手术,等结果出来再说——”
“所以你给她的诊断书上写‘恶性肿瘤待排’?”
“我那是吓唬她一下,让她重视——”
“吓唬她一下,让她瞒着我先把‘手术’做了。”沈砚把“手术”两个字咬得很重,“顾染,你干了几年医药代表?”
“三年。”
“那你知道甲状腺穿刺病理和手术病理是两回事。你拿一张来路不明的诊断书,让她去做‘加急手术’,手术做完病理出来是良性,她白白挨一刀,你落一句‘我当时也是为她好’。”沈砚顿了一下,“要是病理出来恶性,她欠你一个大人情,你顺理成章进沈家照顾病人,顺便离我近点。”
最后四个字像针扎破气球。顾染整个人僵在那里,眼泪在眶里晃,晃了两下没掉。
周放在后头小声嘟囔:“我天,这算盘我在急诊科都听见响了。”
“你闭嘴。”顾染和沈砚同时说。
周放举手。
顾染吸了一下鼻子,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沈砚,你说这话你亏心不亏心?七年了,你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我图什么?我图你钱?你一个月工资还完房贷剩多少你心里没数?我图你人?你人长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
“那你图什么?”
“我图你多看我一眼!”顾染眼泪终于掉下来,声音在急诊走廊里回荡,“就一眼!你当年说‘你很好但我心里有人’,我回去翻你三年朋友圈,连条狗都没见你发过——我心里想行,没人,我还有机会。结果你突然就冒出来个江晚,你让我怎么想?”
沈砚没接话。
顾染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在抖:“那张诊断书是我做的,我承认。可我就是想让她把手术先做了,做完她安心,你也安心,我省心——我错哪了?”
“你错在拿她当幌子。”沈砚说,“你要真想帮我,三个月前你拍我奶奶病历干什么?我奶奶的病历上有我的手机号,有我的家庭住址,你拍那个,是为了帮我?”
顾染张了张嘴。
“还有,”沈砚把手机从周放兜里抽出来,点开一段新录音,“周放,放给她听。”
周放接过手机,手有点抖:“这段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手机搁化妆间,不知怎么又录了一段——”
录音里顾染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楚,背景有粉饼盒扣上的咔嗒声:“江晚,你这张诊断书我帮你加急出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拿去医院挂号问,不过赵主任的号排到明年了,你等得起?”
江晚问:“你找谁开的?”
“我找人做的,你别管了,能用就行。”
“做的?”
“……就是找了个模板,字是真的,章也是真的,你别往外说啊。”
录音放完,走廊里静得能听见隔壁输液室电视里在放《甄嬛传》。
沈砚把手机收回兜里,当着分诊台三个护士、两个保安、一个举吊瓶的大爷、四个排队取药的家属,还有闻讯从二楼跑下来的急诊科值班主任,一字一字地说:
“顾染,你伪造诊断书这事,我报警还是你自己去自首?”
顾染整个人往后一仰,被分诊台沿硌住腰才没摔倒。她眼泪糊了一脸,妆花了半边,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错了沈砚,我就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
“保安。”沈砚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请这位女士出去,以后急诊区别让她进。”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顾染胳膊。顾染不挣扎,脚拖在地上,被拖出去五六米远,忽然回过头喊了一嗓子:“沈砚!你报警就报警!我进去蹲几天我认了——可江晚那毛病是真的!她脖子上那个疙瘩我摸过!你自己去问她!”
沈砚眼皮一跳。
“等一下。”他叫住保安,走过去两步,盯着顾染,“你摸过?”
“上回她试婚纱,我帮她拉后背拉链,手碰着她脖子侧面——”顾染抽抽搭搭,“有个硬块,推不动。我干这行三年,甲状腺的结节我见多了,那个大小、那个硬度,良性不会长成那样。”
沈砚后槽牙咬紧了:“所以你给她一份假诊断书,写‘恶性肿瘤待排’?”
“我怕她不当回事!”顾染喊,“我要写‘良性建议复查’,她肯定拖到明年!沈砚你自己说,她是不是那种人?她连跟你结婚都怕麻烦你——”
“带走。”沈砚说。
保安把顾染拖出了急诊大厅。玻璃门合上,自动门“嘀”了一声。
举吊瓶的大爷转头对旁边家属说:“这姑娘心术不正,但话糙理不糙,那话怎么说的——她瞅着人疙瘩不像好东西。”
沈砚当没听见,转身往观察室走。值班主任在后头喊:“沈砚,这事用不用上报医务处?”
“报。”沈砚头也不回,“伪造公章加伪造诊断书,证据我给周放,他手机里存着,要哪段给哪段。”
周放“哎”了一声,又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我这手机要成全院证据库了……”
沈砚走到观察室门口,手握上门把,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股凶劲卸了,换了个平常表情才推门。
床边空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归了位,床旁监护仪还开着,血氧探头放在床沿上,夹子没合拢。窗帘被风鼓了一下,窗台上有张撕下来的便签纸,压在一支笔下面。
沈砚拿起来。
江晚的字,圆圆的,写得有点急,最后一个字拉了一道长尾巴:
“沈砚,对不起,我还是想自己扛。”
沈砚捏着那张便签,手背上的青筋从指根一直鼓到腕子。他站了有五秒钟,然后转身,推开观察室的门。
周放正蹲在护士站旁边啃早上剩的半个包子,一抬头看见他脸色,包子差点噎住。
“查她手机定位。”沈砚把便签往他手里一塞,“现在。”
“啊?定位?我上哪——”
“你不是跟信息科老张熟吗?江晚手机绑的是我的副卡,我有授权,让她接一下短信验证。”沈砚已经开始掏自己的手机,“两分钟,我要知道她在哪。”
周放包子一扔,撒腿往信息科跑,跑出去三步又折回来:“沈哥,那顾染——”
“她跑不了。”沈砚低头拨号,声音冷得像手术刀,“我报警了。”
周放眼睛一亮:“你真报了?”
“没有。”沈砚把手机贴到耳边,“我先吓她的。她要是今晚之前去自首,我就不用真报。”
电话通了,沈砚对着那头说:“陶叔,麻烦您个事,我奶奶醒了没有?”
老陶在那头说了句什么。
沈砚攥着便签,拇指正好压在江晚写的“对不起”三个字上。
“醒了您帮我看好她,别让她闹。我这边……接个人就回去。”
他挂了电话,抬眼盯着走廊尽头急诊大厅的方向。
“周放——”
“查着了!”周放举着手机从信息科方向跑回来,“江晚姐手机定位在宏昌路那个老厂房区,信号停在七号楼没动过,已经停了快四十分钟了。”
沈砚已经迈开步子往外走。
“那地儿有个画室,她接商稿通宵赶图常去。”他边走边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你留下,把顾染那几段录音拷三份,一份给医务处,一份给保卫科,一份存你自己手机里。”
“那你呢?”
“我去接她。”
周放在后头喊:“沈哥你开车慢点!你婚礼上的酒还没醒呢——”
沈砚没理他,推开急诊大厅玻璃门。外面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黄澄澄地铺在停车场水泥地上。他车钥匙在兜里摸了两下没摸到,这才想起车还在酒店。
“周放!”他扭头吼了一嗓子,“你车呢?”
“停车场B区,蓝色朗逸,钥匙在我白大褂——”
沈砚已经掉头往住院部方向跑——周放的白大褂挂在急诊值班室。
跑了三步,他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两个字:
宋嘉禾。
沈砚划开接听。
那头宋嘉禾嗓门亮得能当铃铛使:“沈医生,你媳妇是不是跑了?她刚给我发消息说‘嘉禾姐,合约的事我对不住你,六位数我分期还你’——她这是什么意思?你俩婚礼现场抢话筒的视频我看了,挺帅的,但你别告诉我她这是要跑路啊?”
沈砚拉开车门:“她人在宏昌路画室,我正过去。”
“宏昌路?你快点去!”宋嘉禾声音忽然低下来,“我跟你透个底——顾染那假诊断书的事,我手里有截图,公章像素不对,我本来想拿这个跟品牌方谈续约,但我想了想,江晚要是真跑了,我这六位数找谁要去?沈医生,你要是把人追回来,截图我白送,一分钱不要。”
“截图先发我。”
“发你了。”
沈砚坐进驾驶座,一键启动,车灯亮起来。微信弹出宋嘉禾发来的三张截图,他放大看了一眼公章——仁济医院五个字,边缘一圈毛刺,确实不对。
他把截图转给周放,附四个字:“存好,备用。”
然后一脚油门,车从B区窜出去,左转上了宏昌路。
副驾驶座上,那张便签还在他手心里攥着,汗把“自己扛”三个字洇得有点花了。
(本段完)
宏昌路七号楼是老纺织厂的职工宿舍楼,五层,外墙的涂料一块一块地掉,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一楼最东头那间还亮着灯,铁皮门半掩,门上用黑漆喷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二十四。
沈砚推门进去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张稿纸,滑了一下。画室里堆着七八个画架,颜料管从桌上滚到地上,涮笔筒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最里头那个画架后面,有人蜷成一团,后背抵着墙角,膝盖顶着下巴,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A4纸。
江晚。
她听见动静抬头,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干得起皮。看见是沈砚,她第一反应是把那张纸往身后藏。
藏了一半,又停住了。
“你来得倒快。”她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周放给你定位了吧,我就知道。”
沈砚没接话,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给我。”
“不给。”
“江晚。”
“沈砚。”她学他的语气,学得不像,学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憋回去,“你看我干什么,你回去,你明天还有白班。”
沈砚不跟她废话,直接去够她背后那只手。江晚躲了一下,没躲开。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穿刺报告单。
“超声引导下细针穿刺细胞学检查报告”——一行黑体字顶头。底下病理诊断栏里,打印着一行字:甲状腺乳头状癌,早期。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咕噜声。
然后他把报告单折好,放进自己西装内兜,掏出手机。
“你干什么?”江晚一下坐直了。
“给陈主任打电话。”沈砚拨号,声音平得像在急诊交接班,“本院甲状腺外科主任,手稳,我跟他上过三台联合抢救。你这分期,他做,腔镜,脖子不留疤。”
江晚急了,扑过来抢他手机:“沈砚!你别——”
沈砚胳膊一抬,她扑了个空。
“你别管我!”江晚真急了,声音都劈了,“你奶奶那边离不开人!养护中心晚上就老陶一个人盯着,你每天晚上都得去一趟,你哪来的时间管我手术?你管了我,奶奶怎么办?”
沈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对那头说:“陈主任,我沈砚。有个病人,甲状腺乳头状癌早期,想约您下周三上午第一台。对,我家属。”
江晚伸手去捂他嘴,被他偏头躲开。
“沈砚!”
他把电话挂了。
“我奶奶清醒的时候,”沈砚把手机塞回兜里,一字一字地说,“拉着老陶的手,说,小砚这孩子,把人往外推,推了二十年了。她说,老陶你看着,哪天他要是肯把人往怀里拽了,你告诉我,我给他包饺子。”
江晚愣住。
“你现在让我往外推你?”沈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木板上钉,“你让我怎么跟老太太说?说我把人找着了,又推走了?”
江晚眼睛里的泪又滚下来,她拿手背胡乱一抹:“我不是那意思……沈砚,我是说——”
“你说什么?你说你不想拖累我。这话你婚礼上让顾染替你说了,现在你亲口再说一遍。”沈砚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江晚,你说。”
画室里安静了十几秒。暖气片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谁拿拳头砸了一下铁皮。
江晚肩膀开始抖。
“我……”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你爸的事我都知道,你十二岁没了爸,你奶奶把你拉扯大,你现在每天午休跑养护中心喂饭,你抽屉里那封辞职信你当我不知道?沈砚,你身上已经背了一个奶奶,你再加一个癌症病人——”
“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沈砚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的画架上。
铝管画架“哐”一声砸在地上,颜料管崩了一地,一支钛白从管口挤出来,白花花地糊在水泥地上。
江晚吓得一缩。
沈砚站在那堆狼藉里,胸口起伏了三个来回。
然后他蹲下去了。
他把画架扶起来,把崩出来的颜料管一支一支捡起来,捡到那支钛白的时候,管口还冒白浆,他拿手指头抹了一下,往自己裤子上蹭了蹭。
“我爸救人牺牲那年,我十二。”他蹲在地上,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出殡那天,我二姑拉着我手说,小砚你爸就是傻,人家给五千块感谢费他不要,非往里冲。我三叔说,可不是嘛,救出来那小孩,人家爹妈连葬礼都没来。”
江晚屏着呼吸听。
“那年冬天,我奶去菜市场捡人家扔的白菜帮子,腌了一缸酸菜,吃到来年四月。”沈砚把最后一支颜料管码进铁盒里,盖上盖,“我十二岁学会一件事——被救的人,没资格说拖累。我爸救人的时候,没人问过被救的那家愿不愿意。你是我要救的人,你说了不算。”
他站起来,扭头看她。
“听明白没有?”
江晚张了张嘴,没出声,点了点头。
沈砚把铁盒往桌上一搁:“下周三手术。术前检查我明天给你开单子,你今天跟我回去,先住我那儿。”
“我——”
“你什么你,你租那房子暖气坏了三天了你当我不知道?你手底下那张稿子画到一半,甲方催稿电话打我手机上来了,我说你住院了,人家说‘那让她在医院画’。”
江晚“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完又哭,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沈砚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扔她怀里,是医院门口便利店那种一块钱一包的,包装上印着“清风”两个褪了色的字。
“擦擦,丑死了。”
江晚擤了把鼻涕,刚想说话,画室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哥!江晚姐!”
周放大嗓门先到人后到,身后跟着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宋嘉禾,脚上踩着双细高跟,踩在画室满地稿纸上“咯吱咯吱”响。
“你俩这画室跟遭了贼似的。”宋嘉禾皱眉,从包里掏手机,“沈医生,截图我给你发过去了,你看了没?公章那圈毛刺,我拿软件放大到百分之八百,边缘全是锯齿——真的公章盖出来是油墨洇开的,不是这种像素点。品牌方那边我拿这个谈,续约合同已经重新走流程了。”
沈砚看她一眼:“你拿什么谈的?”
“就这个截图啊。”宋嘉禾扬了扬手机,“我跟品牌方说,江晚被人伪造诊断书陷害,这事儿她自己是受害者。品牌方那边最怕舆情反转,我这么一递,他们法务自己就说‘那先别解约,等警方结论’。”
“还有呢?”
宋嘉禾顿了一下,笑得不那么自然了:“还有……我跟品牌方说了,这事儿沈医生你能出面作证。你是三甲医院主治,你的话有分量。”
沈砚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宋嘉禾被他看得发毛,干脆把话挑明了:“行行行,我直说——顾染之前跟我要过江晚的体检信息,说是‘替闺蜜问问保险的事’,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憋着坏,就给了。我承认,这事儿我办得不地道。但我现在拿公章截图保住了合约,咱俩扯平,行不行?”
画室里安静了一拍。
江晚猛地抬头看宋嘉禾:“嘉禾姐,你把我的体检信息给顾染了?”
“三个月前的事了,我哪知道她拿去干这个——”
“你知不知道她拿那个信息去伪造诊断书!”江晚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沈砚今晚头一回听她这么大声,“她拿我体检信息去伪造诊断书,你拿公章截图保住你的六位数,你们俩倒是都算得挺清楚!”
宋嘉禾脸涨红了:“江晚,我单亲妈妈带个孩子,六位数解约金你让我上哪弄去?我不是没帮你,我这不把截图掏出来了?”
“你掏截图是为了你自己。”
“对,我是为了我自己。”宋嘉禾干脆认了,“但我掏出来了,顾染那假诊断书就站不住。江晚,你摸着良心说,我要是不掏这个,你这会儿是不是还在犄角旮旯里哭?”
江晚噎住。
沈砚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把两个人全压住了:“宋嘉禾。”
“哎。”
“截图我收了,品牌方那边你搞定,别让江晚因为这事儿赔一分钱。”
“那肯定的。”
“合约你保住了。”沈砚把手机装兜里,看着她,“人情你欠我的。往后江晚所有商稿合约,条款先过我一遍,我不点头你别签。”
宋嘉禾嘴角抽了一下:“沈医生,你这手伸得——”
“你给顾染递体检信息这事,我要是报给医务处,你猜品牌方还跟不跟你续?”
宋嘉禾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行。”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过你一遍。”
周放在旁边举着手机,小声嘀咕:“这得录下来,这得录下来。”
沈砚扭头看他:“周放。”
“哎!”
“你录了今晚第几条了?”
“不……没数。”
“回去把今晚所有录音整理一份给我,顾染那事得走流程。”
“得嘞!”周放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江晚挤眼睛,“江晚姐,你看,沈哥把后路都给你铺好了,你就从了吧。”
江晚拿纸巾团砸他:“你闭嘴。”
周放一缩脖子,躲到宋嘉禾身后去了。
宋嘉禾看这架势,知道今晚没自己什么事了,拎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江晚,你那稿子甲方真催,我说你住院了,人家问住哪个医院,要给你送花。我没说。”
“谢了。”
“甭谢,回头合约条款我发沈医生一份。”她踩着高跟鞋咯吱咯吱走了,铁皮门在身后“哐”一声合上。
画室里又剩他们两个。
江晚低着头揪纸巾,揪成一堆小碎屑。
“沈砚。”
“嗯。”
“我答应你住院手术。”
“这就对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砚挑了下眉。
江晚抬起头,眼睛还是肿的,但目光定了:“手术那天你别来,你好好上班。你们急诊科本来就缺人,你休一天,周放就得顶两个班。你答应我,那天别出现在手术室门口。”
沈砚看着她,看了足足五秒。
“行。”
江晚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沈砚弯腰把西装外套捡起来,抖了抖灰,搭在胳膊上,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周放身边的时候,他脚步没停,嘴里飘出一句:
“那天我排休。你帮我盯好她,她要是跑了——”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你年终奖别想要了。”
周放的脸瞬间绿了:“沈哥,我年终奖才三千八!”
“那就盯紧点。”
沈砚已经走出去了。
江晚坐在画室角落里,听见周放在外头哀嚎“三千八啊沈哥你讲不讲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纸巾碎屑,忽然觉得今晚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她前几天刚换的那行字:“沈砚,我以后天天麻烦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撑着画架站起来。
腿蹲麻了,一迈步差点栽地上,周放赶紧过来扶:“江晚姐你慢点!”
“周放。”
“嗯?”
“你年终奖多少来着?”
“三千八。”
“我回头给你画张画,你挂闲鱼上卖了,补你年终奖。”
周放眼睛一亮:“画啥?”
“画沈砚踹画架。”
“成交!”
两个人往外走,宋嘉禾的车还停在楼底下,双闪打着。沈砚的蓝色朗逸已经先一步倒出了巷口,尾灯一闪,拐上了宏昌路。
周放扶着江晚上车,关车门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下周三,我得想个办法把沈哥支走。”
江晚系安全带的手一顿:“你支他干什么?”
“他不来,你术后第一眼看见谁?”周放发动车子,“总不能看见我吧,多晦气。”
“沈砚说了,他排休。”
“他说排休就排休?”周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江晚姐,沈哥这人,嘴上答应得越痛快,背地里安排得越密。你信不信,他今晚回去就得给我排班表加三道岗。”
江晚没说话,扭头看窗外。
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宏昌路两边的小店都关了门,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灯箱上“便利”两个字缺了半边,“便”字少了一撇。
她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发来一条微信:“下周三术前谈话,陈主任那边我约了周二下午三点。你明天上午来我诊室,开术前检查单。别迟到。”
底下又追了一条:“七点前来,我七点半得去养护中心喂饭。”
江晚回了一个“好”字。
打完字,她又加了一句:“你今晚回去还去养护中心吗?”
那头秒回:“去。跟奶奶说一声。”
“说什么?”
“说孙媳妇找着了,下周三做个小手术,让她别担心。”
江晚盯着“孙媳妇”三个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脸烧得慌。
周放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咧嘴笑,没吭声。
车拐上医院那条街,急诊科楼顶的红灯远远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周放把车停进院区,熄火,扭头说:“江晚姐,到了。你先上住院部十二楼,我让值班护士给你安排床位——沈哥交代的,单间,靠窗,说你不靠窗睡不着。”
江晚推开车门,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气从鞋底往上钻。
“周放。”
“嗯?”
“你说……他今晚回去跟他奶奶说孙媳妇的事,老太太能听明白吗?”
周放挠了挠后脑勺:“不好说。沈哥他奶糊涂的时候,连沈哥都不认,清醒的时候吧……”他想了想,“清醒的时候,沈哥说啥她都嫌啰嗦。”
江晚笑了一下。
两个人往住院部走,刚进大厅,值班护士就迎上来:“江晚是吧?沈医生刚打电话交代过了,十二楼东区单间,床铺好了。但他还说——”护士看了周放一眼,“让周放签个字,说江晚住院期间一切外出行为由周放担保。”
周放脸又绿了:“我签?我拿什么担保?”
护士把登记表递过来:“沈医生说,你拿年终奖担保。”
周放接过笔,手抖了两抖,签了。
江晚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进去。周放按了十二楼,又按了个一楼。
“你按一楼干什么?”
“我去趟急诊值班室,把今晚录音拷出来,顺便给沈哥发个排班表——看能不能把他周三排开。”
“你刚才不还说支他走?”
“我支他走是怕他守门口吓着护士,不是真不让他来。”周放一脸理所当然,“沈哥要是不来,回头他得把我年终奖扣光。”
江晚靠在电梯壁上,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上跳。
十二楼到了,门开,走廊里灯亮得像白天。
周放探出半个脑袋:“江晚姐,到了。你先进去,我去急诊把事办了。”
江晚迈出去,又回头:“周放。”
“又怎么了?”
“你录音的时候,别录我丑样。”
“晚了。”周放嘿嘿一笑,电梯门合上了。
江晚站在十二楼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婚礼那件藕荷色伴娘裙改的便服,裙摆上蹭了一块钛白颜料,白花花的,像块补丁。
她推开病房门,单间,靠窗,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了张便利贴,沈砚的字迹,一共六个字:
“先喝水。我喂完饭来。”
江晚把保温杯拧开,热气扑了一脸。
她喝了一口,是温的蜂蜜水。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宋嘉禾发来的微信,一条长语音。江晚没点开,先看了眼文字预览:“江晚,我刚想起来一件事,顾染那假诊断书上的医生签名,我越看越像你们医院一个真医生的签名,我截图放大比对过——这事儿要不要跟沈医生说一声?”
江晚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
她看着那条微信预览,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走廊里传来电梯“叮”的一声响——有人上来了。
脚步声往这头走,不急不慢,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
江晚抬起头,看着病房门。
门把手往下一压。
江晚手还搭在杯盖上,门就开了。
进来的是沈砚。
白大褂没换,袖口卷到小臂,左手拎着那个印着“急诊科”三个红字的旧保温桶,右手还捏着车钥匙。他没急着说话,先扫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蜂蜜水,杯壁上的便利贴撕了一角,显然是被江晚动过了。
“喝了?”
“喝了。”
“一口还是一杯?”
江晚把杯子举起来给他看,剩了半杯底。沈砚眉头一拧,保温桶往桌上一墩:“一口气喝完,喝完我说话。”
江晚乖乖喝完。沈砚这才把保温桶盖拧开,里面是鸽子汤,汤面飘着几粒枸杞,还有个圆滚滚的鹌鹑蛋。他拿勺子舀了一个递到江晚嘴边:“老陶炖的,奶奶让送的。”
“奶奶让送的?”江晚嘴里含着鹌鹑蛋,说话含糊,“她不是——”
“清醒了。”
江晚噎了一下。
沈砚拿纸巾给她擦嘴角,语气很平:“今天上午,老陶打电话,说老太太突然坐起来,问‘小砚那个对象呢,怎么老不见人’。老陶说孙媳妇住院了,老太太当场就要下床,被老陶按回去。”
“然后呢?”
“然后老陶问我能不能让你过去一趟。”沈砚看了她一眼,“我说不能,走廊里还贴着‘术前静养’四个字。”
江晚把勺子抢过来自己喝:“你嘴上说不能,人都到病房来偷了。”
“我偷你之前,先跟主床医生报备过。”沈砚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甲状腺外科的值班医生手写的一行字——“外出两小时,陪同人沈砚,责任自负”,底下还盖了个科室的章。
“盖章了?”
“不盖章叫偷,盖了章叫会诊。”沈砚把纸折好收回去,“我管这叫会诊。”
江晚被他气笑了,低头喝汤。沈砚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她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那儿还贴着一块术前标记的小胶布。
他看了一眼那块胶布,喉结动了动,没说话,站起来把轮椅推过来了。
“我自己能走。”
“轮椅快。”
“我穿着病号服。”
“我给你带了外套。”沈砚从塑料袋里抖出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江晚一眼认出来,是她自己那件,去年冬天买的,袖口磨了一点毛球。她看着沈砚蹲下来给她套袖子,忍不住说:“你连我衣柜都翻了?”
“周放翻的,我指挥。”沈砚把她两只胳膊塞进袖子里,又弯腰系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手指头冻得有点僵——急诊楼到住院楼这段路他估计跑过来的。
江晚低头看着他头顶那个旋儿,突然说了句:“你头发翘了。”
沈砚头也不抬:“风刮的。”
“你跑来的?”
“没跑,走快了。”
江晚不说话了。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上按了一下,没按下去,又按了一下。沈砚任她按,手上继续系扣子,最后站起来,把她往轮椅上一摁:“坐好。两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多。”
从十二楼下去,走的是医用电梯。沈砚推着轮椅,一路碰见两个护士一个实习医生,都被他一句“会诊”打发了。江晚坐在轮椅上,驼色大衣盖住病号服的蓝白条纹,就露出一截裤脚,她自己觉得像去赶集。
“沈砚。”
“嗯。”
“你奶奶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她想听什么你捡什么说。”沈砚把轮椅停稳,弯腰在她耳朵边上讲,“她清醒的时候脑子比我好使,你编瞎话她一眼能看出来,所以别编。”
养护中心在三号楼。
老陶已经在楼门口等着了。他今天没穿平时那件灰蓝工作服,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看见轮椅推过来,老陶迎上去,先跟沈砚点了个头,然后弯腰叫江晚:“江姑娘,老太太等你半天了,给你攒了一床头柜的好吃的,我拦都拦不住。”
“陶叔,她今天清醒多久了?”沈砚问。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老陶把塑料袋递给沈砚,“三个多小时,这是她清醒最久的一回。值班大夫说可能是最近换了药,也可能——”他顿了一下,“也可能就是心里有事。”
“心里有事”三个字说得含糊,但沈砚听懂了。他推着江晚往里走,老陶在旁边跟着,走到走廊拐角,老陶忽然压低了声音:“小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说。”
“上午十点多,有人来问过老太太的房号。”
沈砚脚步慢下来。
“谁?”
“前台的登记本上写的是‘探望’,名字写的是顾染。”老陶从中山装内侧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旧笔记本,翻开,指着一行圆珠笔字,“我问她跟老太太什么关系,她说她是江姑娘的朋友,替江姑娘来看看。我说江姑娘住院了,她说她知道,所以才替她来看。”
沈砚没说话,但推轮椅的手攥紧了,扶手上一圈指节泛白。
“我让她进了吗?”
“没。”老陶把笔记本合上,“我说老太太今天状态不好,医生交代过不能见客。她站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问我‘那孙媳妇什么时候来’,我说不知道。”
“她怎么知道奶奶清醒了?”
“不知道。”老陶摇头,“但今天上午前台接了三个电话,都问王秀兰老太太的情况。我不在跟前,是小刘接的,小刘说头两个是问体检报告,第三个是个女声,问‘老太太清醒了没有’。”
沈砚沉默了几秒。
“陶叔,把那个访客登记单给我拍一张。”
“早拍了。”老陶从裤兜里摸出那个旧手机。这手机是个国产老款,屏幕边缘磕掉了一块漆,他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访客登记单的一页,日期填的是三个月前,来访人签名那一栏,“顾染”两个字写得规规矩矩。
“上回她拍病历那天,填的就是这张单子。”老陶声音很平,“我那天没吭声,想着万一人家真是来送东西的。后来我看她走了没半分钟,又折回来一趟,我就觉得不对。老太太的病历夹子那几天根本没人动过,她拍的是签名页——医生签名。”
沈砚把手机递回去,看了一眼江晚。
江晚坐在轮椅上,手拢在大衣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砚看得出来,她嘴唇抿得有点紧。
“先进去。”沈砚推起轮椅,“奶奶等一上午了。”
王秀兰的房间在三楼朝南,窗户开了一条缝,阳光斜着切进来,刚好落在床尾。老太太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一头银发梳得齐齐整整,脸比平时瘦,但眼睛亮。
门一推开,老太太眼睛就直了,盯着江晚看了三秒,从被子里挣出一只手来招:“过来,过来让我看看。”
沈砚把轮椅推到床边。江晚站起来,老太太一把攥住她手腕,上下打量,从脸看到大衣,从大衣看到脚,最后伸手把她大衣扣子解开一颗,往里看了一眼病号服。
“住院了?”
“嗯。”江晚点点头,“小毛病。”
“小毛病用得着术前静养?”老太太瞥了她一眼。
江晚被噎住了。
沈砚在旁边补了一句:“甲状腺结节,早期,切了就好。”
老太太扭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拍了拍江晚的手:“早期好,早期切了不影响吃饭说话。我隔壁床那老太太,甲状腺癌中晚期,嗓子哑了三年。”她说到这儿,自己摆摆手,“不说这个。来,坐下。”
江晚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老太太转过身去,从枕头底下摸东西。她手抖,摸了半天,掏出来一个红布包,方方正正,比巴掌大一圈,布面洗得发白,四个角都用线缝过。
“拿着。”老太太把红布包往江晚怀里一塞。
江晚没敢接:“奶奶,这是什么?”
“打开看。”
江晚把红布包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封皮是墨绿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翻开内页,存款人那一栏印着三个字——“王秀兰”。
第一笔存入日期是十七年前。
金额那一栏印着“47,000.00”。
再往后翻,每隔一两年添一笔,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五千,最近一笔是去年秋天,存了八百块。最后一页的余额,六万出头。
“这是小砚他爸走那年,单位发的抚恤金。”老太太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一分没动。亲戚都说我傻,说有这钱不花留着下崽?我说这钱是拿我儿子的命换的,我得留着——”她拍了拍江晚手背,“留给小砚娶媳妇。”
江晚捧着存折,手一下僵住了。
“奶奶,这个我不能收。”
“为什么不能?”
“这是——”江晚喉咙里堵了一下,“这太沉了。”
“沉什么沉。”老太太拍她手,“六万块钱沉什么沉,你当是六百万?收着。”
江晚摇头,把存折往回推。老太太一把按住她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你收着,不收就是嫌少。”
江晚被她按得动不了,回头看沈砚。
沈砚站在床边,别过头去了,脸朝着窗户那边。窗台上摆着老陶养的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沈砚伸手把一片黄叶揪了下来,捏在手里,捏了半天没扔。
江晚看见他另一只手插在白大褂兜里,兜口露出一截车钥匙,钥匙环上挂了个塑料小汽车,红色,轮子都磨平了,应该是他小时候的玩具,被奶奶拴在这把钥匙上的。
“沈砚。”江晚叫他。
“嗯。”他声音有点闷。
“你奶奶让我收存折。”
“让你收你就收。”
“六万。”
“六万怎么了。”沈砚转过身来,眼睛没红,但眼角有点发亮,他把那片黄叶往窗台上一搁,“我奶奶说得对,这钱是给我娶媳妇的。你收着,回头咱俩领证那天,你拿这存折去柜台转存,转成咱俩的户名,让她看着办。”
老太太拍床沿:“哎!这话说得对!”
江晚低头看着存折,拇指在“47,000.00”那行数字上蹭了蹭。过了好几秒,她把存折合上,包回红布里,揣进大衣内侧兜,抬头说:“奶奶,我收。但我先说好,这钱我不花,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你重孙子念书。”
老太太愣了一拍,然后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拍着床沿直咳嗽。沈砚赶紧上去扶她,一边扶一边斜了江晚一眼,江晚假装没看见。
老陶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水。他看屋里气氛好,没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把托盘搁在走廊的窗台上,从兜里掏出那个旧手机,点开了录音。
他没说话,就是举着手机,对着门口的方向。
病房里老太太还在笑,笑完了开始翻床头柜,把底下两个抽屉全拉开:“我攒了好些东西,你看看——”
抽屉里一罐子奶糖,两包桃酥,三双毛线袜,一个铁皮饼干盒。老太太把饼干盒掀开,里面是几张旧照片,最上头那张是黑白的,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消防制服,站在一辆红色消防车前面,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老太太把照片拿出来,递给江晚:“这是小砚他爸。”
江晚双手接过来。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墨色褪成灰蓝——“沈建国,1998年8月”。
“他像他爸。”老太太指了指沈砚,“脾气也像,嘴硬。”
沈砚在旁边干咳一声。
“他爸走那年小砚十二岁,”老太太声音低下去,但没停,“他爸最后一趟出警,把一个小姑娘从三楼抱出来,自己没出来。单位送抚恤金那天,小砚站在门口,跟我说‘奶奶,这钱别花,留着给我爸’。我没听他的,我说这钱得留着给你娶媳妇。”她拍了拍江晚的手,“现在娶着了。”
江晚鼻子一酸,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回饼干盒里。她手指头有点抖,铁皮盖子磕了一下,发出铛的一声。
沈砚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铁皮盒,盖上,放回抽屉:“行了,奶奶,她坐两个小时了,得回去。”
“这么快?”老太太不撒手,“我还没给她看袜子呢。”
“袜子回头再看。”沈砚把江晚扶起来,往轮椅边上带。
老太太忽然说:“小砚,你出去一下,我跟她说句话。”
沈砚看了看江晚,江晚点了点头。他退到门口,把门带上了。
门一关上,老太太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个小纸包,比刚才那个红布包小得多,用报纸裹着。
“这个你单独收着。”
“奶奶——”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老太太把纸包塞进她大衣兜里,按了按,“是建国走那年他留在值班室的一个笔记本,我留了这么多年,给小砚他不肯要,说看了难受。你替他收着,等哪天他肯看了,你给他。”
江晚摸着大衣兜里那个硬邦邦的小纸包,点了点头。
“还有,”老太太凑近了点,声音压得更低,“顾染那丫头今天上午又来了,让老陶拦住了。你别生气,也别害怕,她再来,我骂她。”
江晚本来心里发沉,被老太太这句“我骂她”逗得差点笑出来:“奶奶您还骂人?”
“我年轻时候在厂里管仓库,骂哭过三个小伙子。”老太太扬了扬下巴,“她再敢来,我让她知道知道。”
门推开了,沈砚探进半个脑袋:“说完了?”
“说完了。”老太太摆摆手,“走吧,她该回去歇着了。小砚,你推慢点,别颠。”
沈砚把轮椅调了个头,推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江晚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靠在床头上,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红布包,正在叠,叠得方方正正,塞回枕头底下。
走廊里,老陶端着三杯水站在那里。沈砚经过他身边,脚步没停,低声说了句:“陶叔,回头我请您喝酒。”
老陶把托盘往旁边一让,嘴里说:“喝什么酒,你把江姑娘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沈砚推着江晚往电梯口走。
电梯还没来,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高跟鞋声,急促,带着回响。江晚先听见了,扭头一看,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身影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篮子上还缠着粉色的塑料拉花。
顾染。
沈砚也看见了,但他没停,把轮椅在电梯门口摆正,按了按键。
老陶从后面走过来,往走廊中间一横。
“顾女士。”
顾染脚步一顿,脸上已经挂好了笑:“陶叔,我来看看奶奶,上次说的那事——”
“上回你拍病历,这回你又来拍什么?”
老陶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就他们几个人,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把那个旧手机举起来,屏幕朝着顾染,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访客登记单,签名栏“顾染”两个字。
“三个月前,你填这张单子,进来,拍老太太病历上的医生签名页,拍了五分钟。我跟前台小刘都看见了。”
顾染脸上那笑僵了,但只僵了半秒,马上又挂回去:“陶叔您误会了,那次是我替江晚来送东西,顺手拍了个照发给江晚——”
“你发给江晚了?”老陶问。
“发了。”
“那你把聊天记录翻出来看看。”
顾染的手在果篮提手上攥紧了。
老陶把手机翻了个面:“你不用翻,我这儿有。那天你走了之后,江姑娘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来过。我说来过。她说她没让你送东西。”
走廊里安静了一拍。
顾染往后退了半步,果篮的拉花蹭到了墙裙,掉了一角。她转头看沈砚,沈砚站在电梯门口,手插在白大褂兜里,没看她。
“沈砚……”顾染叫了一声。
沈砚没应。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他把轮椅推进去,按了关门键,从头到尾没往顾染那个方向看一眼。
电梯门合上之前,江晚从门缝里看见顾染转身就跑,高跟鞋在地上磕了两下,果篮掉在地上,几个橙子滚出去老远。
电梯往下走。
江晚说:“你连句话都不跟她说?”
“跟她说什么?”
“说‘别来了’。”
“你说过就行了。”沈砚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她,“你上回在急诊走廊说的那句‘顾染,你以后别来了’,我录下来了。”
“你录什么?”
“周放录的。”沈砚说,“他什么不录?”
江晚想起周放那手机里上百条录音,头都大了。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停车场入口的风灌进来,江晚打了个激灵。沈砚把她大衣领子竖起来,推着轮椅往车那边走。
停车场半明半暗,车停得满,沈砚的车在最里头一排。轮椅推到一半,旁边一辆白色SUV的车门忽然开了,顾染从驾驶座上下来,果篮没了,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着。
“江晚。”
沈砚停下轮椅,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江晚前面。
“我就说几句话。”顾染看着江晚,没看沈砚,“说完就走。”
沈砚回头看了江晚一眼。江晚点了点头,他把轮椅往旁边挪了挪,自己退到两米外,靠着柱子站着,没走远。
顾染走到江晚面前,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
“我大二那年就喜欢沈砚了。”她开口就这一句,声音有点哑,“七年。我毕业那年跟他表白,他说‘你很好但我心里有人’。我当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以为他就是找个借口。”
她吸了吸鼻子,没哭出来。
“后来我知道是你,我不服气。我觉得我哪儿都不比你差,我工作比你稳定,我跟沈砚认识得比你早,我——”她停了一下,“我把自己绕进去了,绕了好几年。”
江晚没说话。
“我看见你体检报告上有结节那天,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帮你,是‘机会来了’。”顾染低下头,“我做了假诊断书,我拍了老太太的病历,我跟宋嘉禾说我是替你跑腿的,我干这些事的时候,每一件都跟自己说‘我这是为沈砚好’。”
她抬起头来,眼睛红了:“其实我自己知道,我就是想让他多看我一眼。”
江晚把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顾染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用皮筋扎着,往江晚手里塞:“营养费,你收着,算我赔不是。”
江晚没接。
“顾染。”
“嗯。”
“你收回去。”江晚把钱推回去,“营养费我自己有。”
顾染攥着那沓钱,蹲在那儿没动。
“你手术顺利。”她说。
“谢谢。”
“我输了。”顾染站起来,把钱塞回口袋,“你以后别来了——这话你那天说过了,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说完了,我走了。”
她转身往SUV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江晚,那诊断书上的签名,是我从一个真医生的处方单上扫描下来的。宋嘉禾查得没错。”
“我知道。”
“你知道?”
“宋嘉禾跟我说了。”江晚看着她,“你要是不想让人查出来,当初就不该用真签名。”
顾染站在那里,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翻起来。她没再说话,拉开车门,上车,发动机响了两声,车倒出去,拐弯,尾灯消失在坡道尽头。
沈砚走过来,推起轮椅。
“说完了?”
“说完了。”
“钱没要?”
“没要。”
“对。”沈砚推着她往车那边走,“你要了我还得让她拿回去,麻烦。”
江晚被他推着,忽然问:“你刚才站柱子那边偷听多少?”
“没偷听。”
“那你站那么近干什么?”
“怕她动手。”沈砚拉开车门,弯腰把她从轮椅上扶起来,半抱半扶地塞进副驾驶,“你现在是术前,她要是推你一把,我当场报警。”
江晚坐好了,低头系安全带:“她不敢。”
“她敢不敢是她的事,我在不在是我的事。”沈砚把轮椅折起来塞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开出停车场,上了主路,等红灯的时候,沈砚忽然说:“存折收好了?”
“收好了。”
“红布包呢?”
“也收好了。”
“回去放枕头底下,别乱塞。”
江晚扭头看他:“你管我放哪儿?”
“我不管你放哪儿,我怕你转头又退回来。”沈砚盯着前头的红灯,“你退戒指退过一次了,这回要是再退存折,我——”
“你怎么样?”
绿灯亮了,沈砚踩油门,过了路口才说:“我就把存折挂你脖子上,让你走哪儿带哪儿。”
江晚笑了一声,扭头看窗外。
回到住院楼十二楼,护士站的小刘看见他们回来,举着血压计迎上来:“江姐,量个血压再回病房。”
江晚量血压的时候,沈砚站在旁边翻手机。周放发了一条微信过来,上面是一个音频文件,底下跟了一行字:“沈哥哭了,我作证。”
沈砚脸一沉,回了三个字:“你等着。”
周放秒回:“别别别,我发给江晚姐了,你删我手机也没用。”
沈砚抬头。
江晚坐在血压计旁边,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周放的消息,音频文件,配文:“沈哥哭了,我作证。”
她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别点。”
“为什么?”
“没什么好听的。”
“周放都发过来了。”
“周放发什么都发,他上回还把隔壁科室老张打呼噜的录音发群里了。”
江晚把耳机从兜里掏出来,插上,点了播放。
音频开头是老陶的声音:“老太太,江姑娘来了。”然后是轮椅推门的声音,老太太拍床沿,说话,笑,中间有一段特别清楚——老太太说“留给小砚娶媳妇”,然后安静三秒,一个很轻的吸气声,像是有人别过头去的时候从鼻腔里带出来的。
很短,不到一秒。
然后是沈砚说话:“让你收你就收。”
声音正常,但那个吸气声太清楚了,就在前面。
江晚把耳机拔下来,看着沈砚。
沈砚正在看病历夹子,头也不抬:“你看我干什么?”
“你哭了。”
“没哭。”
“录音里你吸鼻子了。”
“屋里干。”
“养护中心走廊里挂着湿度计,百分之六十五。”江晚说,“你推我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沈砚把病历夹子一合:“你术前还有精力查湿度计?”
“我画插画的,对细节敏感。”
沈砚不说话了。他把病历夹子插回床尾,弯腰把她血压计袖带解下来,动作很轻,但解完了也没抬头,闷声说了句:“就一下。”
“什么就一下?”
“吸鼻子。”他直起腰来,看着她,“就一下。你别跟周放学。”
“我要是学了呢?”
“你学我也不会承认。”
江晚笑着往床头靠。沈砚把被子给她掖好,又检查了一遍床头柜上的保温杯、纸巾、药盒,摆得整整齐齐,才站直了说:“我回急诊,晚上周放来陪你,他要是话多你撵他走。”
“你晚上来吗?”
“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别乱跑。这回跑了我不找了,我直接报警。”
门关上了。
江晚听着脚步声走远,从大衣兜里摸出那个报纸包的小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黑皮笔记本,封面磨得发亮,翻开第一页,一行钢笔字——“沈建国,1998年1月”。
本子里头记的是值班日志,出警时间、地点、火情,一条一条,字写得方正。往后翻,中间夹着一页折起来的信纸,打开来,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没写完——“小砚,爸爸今天救了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她哭着喊妈妈,爸爸想起你——”
后面没有了。
江晚把信纸折好,夹回本子里,合上,放进枕头底下,跟那本存折并排放着。
手术定在第二天早上八点。
前一天晚上,周放来陪床,带了一大袋零食,被护士看见赶了出去,最后只留下一盒无糖饼干。他坐在床边凳子上,把手机里的录音翻来覆去听,一边听一边感慨:“沈哥这个吸气声,我能笑一年。”
“你敢笑?”
“我不敢。”周放把手机收了,“我就在心里笑。”
江晚半夜醒了一回,走廊灯亮着,周放趴在床尾凳子上睡着了,手机搁在脸旁边,屏幕还亮着,是录音界面。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的黑皮笔记本,捏了捏,又睡了。
早上七点半,护士来推床。
江晚换了手术服,躺上推床,周放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念叨:“江晚姐,沈哥说他排休了,在门口,你出来第一眼——”
“他跟你说了?”
“没说,我猜的。”周放挠头,“他昨天排班表上把自己周三划了,我看了一眼,划的是全天。”
“今天周四。”
周放愣了一下:“对呀,今天是周四。”
江晚也愣了一下。她昨天迷迷糊糊听见沈砚说排休,没细想。现在算算日子——昨天周三,今天周四,他排的是周三的休。
推床到手术室门口,护士站的小刘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江姐,沈医生让给你的,说上手术台之前再看。”
江晚接过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粘,折了一下。
她抽出一张便签纸,上面一行字,沈砚的字,写得比平时潦草,墨迹有点洇——“我排休了,就在门口,你出来第一眼必须是我。”
江晚捏着便签,抬头看周放。
周放也看见了那行字,挠了挠鼻子:“他昨天排的是周三的休,今天……应该是请假了。”
“他今天有班?”
“有。”周放声音小下去,“急诊白班,他本来是主班。”
江晚低头看着那行字,把便签折好,塞进手术服的袖口里。
护士推床进手术室,门往两边滑开,里面灯亮得刺眼。周放站在门口冲她挥手,嘴型说的是“加油”。
推床往里走,门在身后合上。江晚攥着袖口里那张便签,麻醉医生过来给她扎针,一边扎一边跟她说话:“别紧张,打麻药有点胀。”
江晚说:“我不紧张。”
“那你手怎么攥这么紧?”
江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攥着袖口,指节发白。她松开,又攥上,问麻醉医生:“大夫,门外头有人吗?”
“门口?有啊,一堆人,护士、家属,还有个高个子的,穿白大褂,不知道是医生还是家属。”
江晚嘴角动了一下。
麻醉推进去,她眼皮开始发沉。迷迷糊糊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清清楚楚——
这人不守信用。
说好了让我自己扛,又请假。
她想到这儿,意识往下沉,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了。
江晚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劲还没全散,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她硬撑着睁开一条缝——白炽灯从头顶一盏一盏滑过去,滑到门口,果然看见一个人影杵在那儿,白大褂都没换,手里拎着个不锈钢保温桶,桶盖缝里往外冒热气。
沈砚没说话,先伸手把她从推床上接下来,动作很稳,像搬一件易碎品。江晚嗓子干得冒火,第一句话是:“你排的是周三的休。”
“嗯。”
“今天周四。”
“周四我请了事假。”沈砚把她往病房推,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搁,“奶奶让老陶炖的鸽子汤,炖了四个钟头,老陶说汤面上那层油他撇了三遍。”他拧开盖子,热气扑上来,江晚闻见一股党参味儿。
“你跟奶奶说了?”
“说了。奶奶问是男大夫开刀还是女大夫,我说女大夫,手稳。奶奶说那行,女大夫好,心细。”沈砚舀了一勺汤,吹了两下递到她嘴边,“喝。老陶在桶底压了张纸条,说是奶奶口述他记的,让你喝完汤把纸条看了。”
江晚喝了两口,从桶底摸出纸条,上头老陶的字,一笔一画像厂办黑板报:“孙媳妇,汤喝完,人养好,别瘦了,瘦了不好看。”
江晚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跟那个黑皮笔记本搁一块儿。
术后第三天,沈砚拉开床头柜抽屉,把一沓纸抽出来。江晚认得那沓纸——最上头一张是社区医院的接收函,底下压着辞职信,打印的,落款处签了名。
沈砚捏着那沓纸,当着江晚的面,从中间撕开,对折,再撕,撕成四瓣,扔进垃圾桶。
“手续办了一半,撤回来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本院急诊科离养护中心三层楼,离甲状腺外科两层楼,我盯两个人方便。”
江晚靠在床头看他:“那奶奶那边——”
“老陶发现个事。”沈砚在床边坐下,胳膊搭在床沿上,“奶奶最近清醒的时间变长了,早上能认出老陶,中午能说出自己吃的什么菜。老陶说,她只要见着你,精神头就不一样。上回你从养护中心走,奶奶当天下午跟老陶要了三次纸,画了六只猫。”
“六只猫?”
“老陶说画得还挺像,就是耳朵画成了三角的。”沈砚顿了顿,“所以老陶跟我商量,你恢复期每天去养护中心报个到,陪奶奶画简笔画。他说这比吃药管用。”
江晚没吭声,低头抠汤碗边沿。
沈砚看她一眼:“你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江晚抬头,“我就是想,我画猫耳朵也画成三角的。”
沈砚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憋回去了。
元旦补办婚礼,是周放张罗的。他原话是:“头婚没办成,补一个,这回时间地点我定,你们俩只管出席。”他订了医院对面那家湘菜馆的二楼,摆了六桌,来的全是急诊科同事和养护中心的人。
份子钱一分不收,规矩写在请柬上:每人带一句祝福,字数超过二十字,现场朗读,念不够的罚酒三杯。
周放第一个念。他举着手机,清了清嗓子:“沈哥江姐早生贵子早生贵子早生贵子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底下有人数:“一、二、三……二十个字!正好!”
全场笑翻。沈砚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耳根红了。江晚拿筷子敲了一下周放的手背:“你留点词儿给后头的人。”
后头的人一个接一个念,有念“白头偕老”凑字数凑到二十一个的,有把“百年好合”念成“百百百百百百年好合”的,老陶代表养护中心上台,念的是:“秀兰阿姨让我带句话,说孙媳妇今天好看,比上回跑的时候好看。”
江晚笑得呛了一口茶。
顾染没来。
散席前,门口收礼台的人递过来一个红包,说是一位小姐托转交的。红包很薄,沈砚拆开,里头一张纸,是他七年前写的那句话——“你很好但我心里有人。”
纸下头一行小字,顾染的笔迹:“我现在知道了,那个人是江晚。”
沈砚把那张纸递给江晚。江晚接过来,翻到背面,从包里摸出支签字笔,趴在桌上画了两分钟——两个小人,一高一矮,牵着手,矮的那个扎着丸子头,高的那个白大褂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听诊器,旁边一行字:“元旦快乐。”
她把纸推回给沈砚:“你收着。”
沈砚看了一眼画,折起来,塞进白大褂内袋里。
婚礼散场当晚,沈砚开车带江晚回养护中心送喜糖。奶奶那屋灯亮着,老陶在门口端着药盘,冲他俩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老太太今天清醒。
江晚拎着喜糖进去,奶奶坐在床上,看见她,伸出手:“孙媳妇。”
江晚走过去把手递给她。奶奶攥着,手劲还不小:“下回别跑了。”
“不跑了,”江晚在她床边坐下,“跑不动了。”
沈砚在旁边翻手机,翻到周放发的那篇链接,阅读量后头一串零,标题写着《新娘没来,新郎抢了话筒,评论区吵翻了》。他把手机递到江晚眼前:“你跟评论区说,我俩头婚还没办完呢,复什么婚。”
江晚把手机推回去:“那你去说。”
沈砚把手机一收,低头亲了她一口,在奶奶床前,当着老陶的面。
“我说完了,”他直起身,“用嘴说的。”
奶奶拍床沿:“哎哎哎,当着我老太太的面呢!”
老陶在门口端着药盘笑,药盘上的水杯晃了一下,他拿手扶稳了。江晚余光扫过去——老陶白大褂兜里鼓着一块,手机屏幕亮着,录音键的小红点一闪一闪。
江晚没揭穿他。她低头给奶奶剥喜糖,橘子味的,奶奶含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拍了两下床沿,忽然说:“小砚,你爸要是看见你娶媳妇,得乐。”
沈砚没接话,伸手把奶奶被角往上拉了拉,拉到肩膀,停了两秒。
江晚在旁边听见他低声应了一句:“嗯。”
那晚从养护中心出来,外头飘了点雪粒子,打在白大褂上沙沙响。沈砚把车钥匙扔给江晚:“你开。”
“你喝酒了?”
“没喝。我手冷。”
江晚接过钥匙,按了一下开车锁,回头看他。他把手插进口袋,站在路灯底下,白大褂领子竖起来,耳朵还是红的。
“沈砚。”
“嗯。”
“你那天在画室说,被救的人没资格说拖累。”江晚拉开车门,“我现在觉得,你这话也不全对。”
沈砚看她。
“被救的人可以说话,”江晚坐进驾驶座,隔着车窗冲他扬了扬下巴,“就是说了你也不听。”
沈砚绕到副驾,拉门上车,安全带扣上一声脆响。他偏头看了江晚一眼:“你以后天天说,我挑着听。”
江晚一脚油门,雪粒子在车灯里打着旋儿往后退。她手机在支架上亮着屏保——那行字,沈砚的字,她拍的照:“沈砚,我以后天天麻烦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