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青禾职校教电工,教了十七年。
毕业册上却没有我的名字。
郭校长把我的课算成自己的成果,教师名单也不肯把我添进去。
握笔的那根手指上磨着一层硬茧,洗过手,还是发白。
我一直忍着,直到电话那头有人喊了一声「周砚老师」。
市里查账,查出学校报了我十七年全职,发到我手上的钱,却一直按临时代课算。
这次,我要让郭校长当着全校,把十七年的账一页页念完。
【第1章】
春季表彰会开到第九分钟,青禾职校全校教师的名字已经打在投影上。
我找了一遍。
没有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放着刚改完的实训报告,椅面硬,坐久了不太舒伏。
台上的郭文海扶着话筒,还在讲「教师队伍建设」。
「这些年,学校培养了一批骨干教师。尤其是电工专业,课程改革的成果很突出。」
后排有人回头看我。
「周老师,电工专业骨干是谁啊?」
「郭校长呗。那几个公开课课件都是他做的。」
我扣上笔帽。
郭文海站在投影前,课件第一页写着「主讲:郭文海」。
课件是我做的,做了三个月。
六年前,他来听过我的课,说接线原理讲得太细,学生听不懂。
第二天就拿走了教案,说帮我「提炼亮点」。
第三个月,课件拿到市里参评,获奖证书上只写了他的名字。
我问过一次。
他把证书放进文件夹,跟我说:「周砚,你又不争名,写谁不都一样?」
我没争。
后来再提起电工课,连学生都以为是郭校长教的。
表彰会散场,年级组长抱着名册走过来。
「周老师,您坐这儿啊?我还以为是哪个家长来找孩子。」
「我在名单里。」
他翻了两页,抬头瞟我。
「您是外聘实训员吧?名单上没写。」
会场里几个人笑出声。
我把实训报告收进袋子,去了食堂。
打饭阿姨见我端着餐盘,伸手拦了一下。
「家长不能替学生打两份,后面排队。」
「我在这儿上班。」
「上班的老师都戴牌子。」
我摸了摸胸口。
挂绳还在,校牌没了。
后勤说新学期统一换牌子,把旧的收走,到现在已经三个月。
阿姨把勺子往盆里一磕。
「你到底是哪班家长?」
「高二机电班,周砚。」
她看了我两秒,把饭打进盘子。
「行,周家长,今天有红烧肉。」
我端着饭坐下,手机震了一声。
年级组群发了毕业季工作安排。
「毕业留言墙请各班主任组织学生填写,任课老师可自行报名。」
我教过的班,课最多时,一天要上五节实训。
别的没敢多想。
我就盼着毕业那天,有个学生往留言墙上写我的名字,两个字,都写对。
这时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通以后,对面的女人停了半秒。
「周砚老师,您好。」
我拿着勺子的手没动,把餐盘往桌上放稳了。
「你找哪位?」
「我找您。十七年前,您在高一三班教我电工基础。我叫贺嘉禾。」
这个名字我记得。
上实训课,她总把螺丝拧反。
毕业前一天,她抱着电机图纸坐在实训室,晚自习结束了还没走。
「我现在在市里参与职业学校专项核查。」她说,「查到青禾职校报送的专任教师名单,您的名字在里面。十七年全职。」
我攥住手机。
「那你打错了。我是外聘。」
电话里有翻纸的声音。
「学校给您的工资,按临时课时费发。报给市里的材料,却把您的名字列成专任教师,还用您的资格申报过实训项目。」
我没出声。
排风扇还在转,旁边有人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在地上拖了一下。
「明天,核查组会进学校。」贺嘉禾说,「周老师,您愿意来把自己的名字认回来吗?」
【第2章】
我没答应。
下了班,手机往桌上一放,我先去翻铁皮柜。
柜门掉漆,锁舌也不好使,卡了三次才弹开,里面一股旧纸味,闻着鼻子发养。
十七年的教案、考勤单、课时表,都塞在里头。
工资条另有一摞,边角已经黄了。
我翻出最早那张。
「青禾职校外聘实训教师劳务费」,八百六十元。
右下角签着我的名字。
周砚。
再往下翻,是第一学期的课程安排,高一三班;第二学期换成高二机电班,地点、时间、课时数,一栏没少。
每一页都盖着教务处的章。
手机亮了。
贺嘉禾发来一张截图,表格标题是「青禾职校专任教师信息采集表」。
我的姓名、教师资格证号、入职年份,都填在同一行。
聘任方式:全职。
备注:电工实训课程负责人。
我用拇指压着纸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不是没人记得我。
学校用得上我的时候,名字、证号,原来都能填得这么清楚。
我给她回电话。
「你们怎么查到的?」
「青禾职校申报实训基地,抽查教师在岗情况。您的资格证和课程负责人信息都在材料里,工资流水却没有对应记录。」
「我没签过这个表。」
「这正是要核的。学校提交的材料里有电子审批记录,显示是人事账号操作。明天核查组会先调原始数据。」
她说得快,却没把还没核实的事说死。
「我以前是您学生,这个案子我已经向负责人申报关系,明天不会接触您的证词。可我不想再看着您被人叫成家长。」
我把工资条一张张摊开。
十七年,课时费从每节二十八元涨到五十二元。
校内专任教师的基本工资、社保、绩效,账上都没我的份。
「学校为什么一直把我当外聘?」
「郭文海说您是自愿兼职。可学校申报项目的时候,又把您算成全职教师。」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记课时的小本子。
每学期都记。
不是早想过要拿它找谁算账,是财务少算过几次,我不记清楚,钱就要不回来。
「材料我有。」
电话那边静了一秒。
「请先别发到群里,也别私自拿走学校档案。您手里的原件可以交给核查组登记。我们需要确定来源。」
我应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进办公室,郭文海已经坐在会议桌旁边。
桌上摆着一份人事登记表。
「周砚,听说你昨天打听教师名单了?」他推过来一支笔,「这个补签一下,身份写外聘实训员。签完,后面好给你补社保。」
我低头看表。
入职时间:去年九月。
我来了十七年,这张表上,只剩七个月。
「我什么时候应聘的?」
郭文海敲了敲桌面。
「你以前不是不在意这些吗?现在外面在查,补个材料,学校也好给你说法。」
「我只想拿我的原始档案。」
「学校没有你的全职档案。」
「那市里那张表是怎么来的?」
他的手指停住了。
打印机吐出半张纸,卡在那儿,响了一串。
郭文海收回登记表,笑了一下。
「你先上课。别听外面的人传话。」
我把没签字的那张表拍下来。
「行。」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最好自己把名字说清楚。
【第3章】
我没去找核查组。
先拿出手机,把屏幕上的灰在擦一遍,点开全校工作群。
消息发出去以前,我看过了,问的都是我自己的任课和工资,没有别的。
「请教务处协助核对本人十七年来的任课记录。市里材料显示我为专任教师,校内工资记录显示我为外聘课时人员。为避免核查出错,请提供聘任合同、工资明细及课程安排原件。」
群里静了四分钟。
年级主任回了一句:「周老师,您这情况比较特殊,私下沟通。」
我回复:「请按学校流程回复。」
郭文海的电话很快打过来。
「你在群里发这个干什么?」
「核对档案。」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名单上有我。」
「那是上报材料的口径问题。」
我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到桌上。
「什么叫口径问题?」
他没接话。
那边响起推门声,郭文海随即压低了嗓子。
「周砚,你在学校十七年,学校没亏待你。每个月钱都给了,课也让你上了。现在你把事情闹出去,谁都不好看。」
「我只问档案。」
「你是不是觉得学校少了你就开不下去?」
我没回答。
他挂了。
录音保存下来,群聊截图也导出了。
这段录音未必能证明申报造假,至少有一件事能听明白:两套身份,郭文海是知道的。
第二天,我交了书面申请,要求查看自己的聘用与工资档案。
行政办公室的老师接过去,压在桌角。
「郭校长说,等核查结束再说。」
「请给我一份书面答复。」
「周老师,您别让我难做。」
我指着申请单上的收件章。
「你只要把收到的日期写清楚。」
她拿起笔,写了日期。
中午,郭文海叫我去校长室。
这回他没坐在办公桌后,拉了把椅子,坐到我对面。
「你带过的学生都毕业了,学校给你一条路。退回外聘,签个情况说明,承认那份专任教师名单是统计口径。学校给你补两年社保,再续聘三年。」
「十七年只补两年?」
「之前你拿了课时费。」
「其他专任教师也拿课时费吗?」
他的手压住茶杯盖。
「他们有岗位工资。」
「那就把工资单给核查组看。」
「周砚,你要什么?」
「把十七年的记录按事实改正。」
他盯着我,半天没动。
我从包里拿出第一本课时记录,翻到第一页。
「这个是二〇〇九年的课表。盖章的是教务处。之后每个学期都有。」
郭文海没有接。
「我不怕你去查。」他说,「你教书的本事,我承认。可你这些纸只能证明你上过课,证明不了学校欠你什么。」
「那就让核查组判断。」
我站起来。
「对了,明天下午招生开放日,电工专业有公开实训课。我已经报名了。」
他抬起头。
「谁准你报名的?」
「开放日通知写着,任课教师可以报名。」
邮件回执放到桌上,他没看。
茶杯被他拿起来,杯底又磕回桌面,水晃了两下。
「你非要把事情闹到台上?」
「是你们把我的名字报到台上了。」
【第4章】
开放日,学校门口停满了家长的车。
电工实训室换上新买的设备,摄像机架在操作台前,招生老师守在旁边介绍。
「这是我们学校特色课程,由郭校长带队开发。」
我站在控制台前。
签到表就在手边。
没有周砚,只有「辅助人员」,我看了看那一栏,耳跟有点热。
学生已经摆好螺丝刀,后排的家长举着手机拍摄。
郭文海一进门,主持人就递过话筒。
「接下来请郭校长介绍课程成果。」
他讲了十分钟。
电流测量、线路排故,都被他拿来讲学校招生的好处,讲到课程负责人,手便指向投影。
「这是我们团队共同完成的。」
我走上前,接过另一支话筒。
主持人愣住。
「周老师,流程还没到您。」
「我只用三分钟。」
郭文海伸手来拿话筒。
我把教案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这套课程的第一份教案,写于十七年前。第二页有教务处盖章,主讲人是周砚。」
投影换成扫描件。
字是我的,写得歪,红笔改的地方很多,旁边记着学生常弄错的接线顺序。
「这份课程用了十七年。今天投影上的课件,是这份教案整理出来的。」
家长席里有人举高手机。
郭文海去关投影,学生先一步按住遥控器。
「郭校长,能让周老师讲完吗?」
教室里没人接话。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接线板,拧开外壳。
「这节课先查短路。谁来?」
前排男生举了手,蹲下拆线。
「我先断电。」
「对。再看哪一根线发热。」
塑料壳带着焦味。
学生拿测电笔碰了两处,错接的线路上亮了灯,我把手掌按在台面上。
「这是我每天教的第一件事。先断电,先保人,再查设备。」
郭文海把话筒举到嘴边。
「公开课不是个人申诉的地方。」
我换了一张表。
市里提交的「专任教师信息采集表」,姓名、资格证号、任课年限,都在上面。
「那请问,为什么市里说我是专任教师,学校给我的工资却按外聘课时结算?」
摄像机没关。
郭文海收了笑。
「那是材料统计问题,后续会处理。」
「请把处理结果写下来。」
「周砚,你先把课上完。」
「我正在上课。」
一名家长站起来。
「郭校长,这位老师到底是不是学校的老师?」
教务主任赶过来,站到我和郭文海中间。
「大家别误会,周老师是学校的实训教师。」
我看着投影上的名字。
「那就把我的名字写进教师名单。」
没人回答。
学生把拆开的接线板推到我面前。
「周老师,下一步呢?」
我拿起螺丝刀。
「先把错误的那根线拆下来。」
郭文海的手垂在身侧。
镜头还拍着,这次他没站在课程成果前面。
【第5章】
当天下午,学校发出通告。
「个别人员未经许可展示内部教学资料,造成不良影响。相关情况正在调查。」
没点名。
也用不着点,谁都知道说的是我。
晚上,郭文海打来电话。
「明天开始,你不用进实训室了。等调查结束。」
「我有课。」
「学校会另行安排。」
「学生的课时怎么办?」
「由教务处处理。」
他那边有翻纸声。
「周砚,别把学生扯进来。」
「课是学生的,不是我的。」
「你现在把材料交回来,公开解释那张表只是统计错误,我保证不追究。」
「工资记录也是统计错误?」
「你要是继续闹,就按擅自泄露校内资料处理。你的聘用合同月底到期,学校不续了。」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下,手指掐出一道白痕,屋里静下来,墙上的钟声到显得响了。
第二天,我照常带教案去学校。
门禁卡刷了两次。
灯不亮。
保安从窗口探头出来。
「周老师,郭校长说您暂停进校。」
「学生在上课。」
「我接到的通知就是不让进。」
我站在门口,走廊里有学生在背电工安全守则。
一个男生从楼梯口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周老师,这是我们班的实训表,昨天的课被改成了自习。」
「谁改的?」
「教务处,说您临时请假。」
我把纸折好。
「回去上课,别跟他们吵。」
「那谁教我们?」
「先把书翻到第六章,断路器那张图我讲过。」
他不走。
「那张图您讲了两遍。」
「第三遍也不亏。」
学生抿紧嘴唇,转身往楼里走。
一个小时后,贺嘉禾发来消息。
「学校提交了书面说明,称您自愿以外聘身份任课,工资均已结清。核查组需要您提供原件,不需要公开发布。」
我回:「原件明天交。」
她又发了一条。
「请不要私自带走学校文件。您自己的教案、工资条、课时本可以做材料,先逐页拍照,保留原件。」
我照着做。
晚上,手机上多了一条陌生短信。
「周老师,您以前带的班里,很多人记得您。是学校不让写名字。」
我拨回去,没人接。
过了十分钟,一个男生打来电话。
「周老师,我是许骁,二〇一六届的。」
「我记得你。实训课把保险丝塞进嘴里,说要用牙咬。」
那边干笑了一声。
「我现在修车行上班。您那年把我从实训室赶出去,让我站门口背安全条例。我一直记得。」
「你找我什么事?」
「我看见学校说您是外聘。我们当年拿的成绩单,任课老师那栏写的是郭校长。」
我停住笔。
「你还有成绩单吗?」
「我妈把东西都留着。我今晚翻出来拍给您。」
照片发来了。
不光有成绩单,还有一本实训记录册,每一页下方的教师签名都是周砚。
我把照片转发给核查组。
名字也在照片里,一页一页,没有删。
【第6章】
核查组进校的第三天,我去了会议室。
两名工作人员坐在里面。
没穿制服,证件摆在桌上,墙边暖气片的漆起了皮,我进门时扫了一眼那快地方。
「周老师,您提供的材料我们收到了。请说明每一份材料的来源。」
我按年份摆好课时本、工资条、聘任通知。
纸旧了,翻动时会响。
从二〇〇九年开始讲,哪张是自己留的,哪张是学校发的,我一样样说清楚。
「第一份工资条写的是劳务费。每学期课程安排由教务处盖章。我没有签过全职聘任合同。」
工作人员拿出一份材料。
「这里有一份年度教师信息确认表,电子审批账号属于人事处,附件包含您的教师资格证、职业资格证和身份证复印件。」
「我没有看过。」
「学校称您知情。」
「请看签名栏。」
她把纸转过来。
末尾确实有个电子签名,看着和我平时签的很像。
我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又抽出十七年前的课时确认单。
「这里的签名是我签的。笔画收尾向上。申报表上收尾向下,日期也不对。二〇一二年三月,我在外地参加职业技能培训,签到记录可以核实。」
工作人员记下时间。
「您有培训证明吗?」
「有,学校派我去的。」
我找出证书复印件。
背面印着报销记录,有教务处的章,她接过去看了几秒。
「学校申报的实训项目,有几项把您列为课程负责人。项目补贴按全职教师标准发放。」
「我收到过吗?」
「目前账目没有对应的个人发放记录。」
我没立刻说话。
墙上的钟走了两下。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工资少,看到这里才知道,学校申报时把我算成全职,给我发钱时,又算外聘。
「你们要查到什么时候?」
「需要核对项目账册和电子审批日志。您能否提供每学期课程安排的原件?」
「都在这里。」
「请不要自行传播,也不要再和学校管理人员私下协商。」
我点头。
会谈快结束时,工作人员问:「您希望怎样处理?」
我看着桌上的纸。
「把事实写清楚。欠我的工资,按法律算。被拿去申报的课程,写清楚是谁教的。」
她记了下来。
出会议室,郭文海在走廊尽头等着。
「聊完了?」
「聊完了。」
「你把学校的事说得这么难听,对你没好处。」
「我说的是课时、工资、名单。」
「学校要是倒了,你那些学生的证书谁负责?」
我停下脚步。
他又把学生拿了出来。
「学生证书由教育主管部门核,不是由你一句话决定。」
郭文海往前走了一步。
「你带过的孩子快毕业了。你要是逼学校出事,他们的升学怎么办?」
我抱紧文件袋。
「他们的课被你停了,记录被你改了。你现在拿他们挡我?」
「我是在提醒你。」
「那我也提醒你,别再拿我的名字替学校担责。」
他抿住嘴。
我转身下楼。
当晚,许骁把同届十几个学生拉进群。
旧成绩单、实训记录册,还有毕业留言本,一张接一张发过来。
有人写过「谢谢周老师让我别再碰带电的线」。
也有人只写「周师傅」。
没一张写「郭校长」。
我挨个下载,按年份存好。
【第7章】
学校临时要开家长说明会。
通知上写着「教学秩序与师资问题说明」,我也收到了,可座位表上没有我。
我把邮件打印出来,带上材料,准时去了。
外套拉练卡在一半,我没再往上拽。
会议室里坐满家长和学生,郭文海站在台上,手边摞着文件。
「近期有人把正常的人事统计说成违规申报,对学校声誉造成影响。我们欢迎监督,也请大家不要轻信片面说法。」
台下有人问:「周老师在哪里?」
郭文海往门边看了一眼。
「周老师今天不参加。」
我推门进去。
「我收到邀请了。」
几排椅子同时转过来。
郭文海放下话筒。
「周砚,这不是你发言的场合。」
「通知写的是师资问题说明。我的名字就在你们的师资材料里。」
我走到投影前,先放大一张工资条。
「这是二〇一一年课时费。按外聘人员结算。」
下一页,是学校申报材料中的专任教师名单。
「这张是二〇一一年全职教师表。我的名字、证书号、任课年限都有。」
一名家长抬起手。
「这两张是什么关系?」
我说:「工资发给我的时候,我是外聘。学校申报项目的时候,我是专任教师。」
郭文海伸手拿话筒。
「材料还在核查,不能只凭几张纸下结论。」
「是,所以核查组正在核对原件。今天我只请学校回答,为什么同一年,我有两种身份。」
教务主任拿过一份文件。
「课程负责人信息是学校统一填写,老师本人都知情。」
我把那份表放大。
「签名不是我的。电子审批记录显示由人事账号提交。我的培训证明显示,表上签字那天我在外地。」
台下有人挪椅子,家长们举起手机。
郭文海盯着我。
「你有证据证明签名被冒用吗?」
「证据在核查组手里。你可以向他们解释。」
我按到下一张。
十年前的实训教案,页脚写着我的名字,旁边是郭文海获奖课件的首页。
目录摆在一起,逐条都能对上。
一名家长念出名字。
「周砚。」
她念得慢。
我握着话筒,等她念完。
「我在这所学校教了十七年。今天来,不是要求谁给我颁奖。我只要求把任课记录写成事实,把工资算成事实。」
郭文海绷紧下颌。
「学校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停下运转。」
「我也没有要求停课。」
「你已经影响到学校招生。」
「那就把记录摆出来。」
后排一个学生站起来。
「我有实训记录册,老师每节课都签了名。」
又有家长举起孩子的成绩单。
「任课老师栏为什么写的是郭校长?」
底下翻起了纸。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也有人往家长群转照片,郭文海抬手压了两次,台下没再看他手里的说明。
他站在讲台前,半张脸被投影照着。
屏幕上是周砚两个字。
这回,他没再叫我外聘。
【第8章】
家长会第二天,我被调去整理器材室。
门锁换过。
领钥匙还得找后勤登记,课表没给我,教室也没有,旧柜门上有根毛刺,我避着站,免得袖子在勾上去。
郭文海说这是「避免争议」。
教务处通知高三机电班,实训课改成自习。
学生来找我的时候,我正按编号摆旧万用表。
「周老师,他们说我们实训成绩可能不算。」
我放下表。
「谁说的?」
「班主任转的通知。说任课教师身份待核。」
桌上的指针还晃着。
「你们先按计划复习,别把时间耗在这件事上。」
「那证书怎么办?」
「核查组正在查,学校不能因为我在核查,就把你们的课停掉。」
他们站着没走。
我拿下门口的课表,摊在桌上。
「每个人把自己的实训记录保管好。成绩单、作业、考试通知,拍照留存。不要去找谁吵架,也不要发没有核实的消息。」
一个学生咬住嘴唇。
「学校会不会把我们名字也改掉?」
「不行。」
我从柜里拿出一摞空白标签。
「你们写清楚姓名、班级、日期。每一张实训记录都自己留一份。」
他们这才拿起笔。
晚上,郭文海约我去办公室。
和解协议已经放在桌上。
「学校愿意补你三年的社保,再给一笔补偿。你签个说明,承认材料来源有误。核查组那边,你说不清的地方就不要说。」
我翻到协议末页。
「补偿金额怎么来的?」
「学校的诚意。」
「十七年课时,项目申报,社保缺口,怎么算的?」
「你不是财务,算不明白。」
「那就让财务算。」
他把笔推过来。
「你要是拒绝,学校只能按合同处理。合同月底结束,你以后也进不了学校。」
「我现在已经进不去了。」
「你真要为了一张名单,跟学校撕破脸?」
我把协议推回去。
「不是名单,是我做过的工作。」
郭文海站起来,双手撑住桌面。
「你以为自己手里那几本教案能证明什么?学校还有一整套档案。」
「我知道。」
「那你还敢把事情交出去?」
「因为我手里有原件。」
他盯住我的袋子。
那几本教案不在里面,我没带进办公室。
核查组已经登记过材料,接下来学校拿出什么档案,能不能对得上,不由郭文海一句话定。
第二天,核查组通知我补交培训证明原件和银行流水。
我跑了两家银行。
十七年的工资入账记录都打印出来,刚拿到手时,纸还有机器里的热气。
一笔笔看过去,只有课时费、劳务费。
岗位工资没有,项目补贴也没有。
我把流水装进证据袋,走出大厅,贺嘉禾打来了电话。
「核查组已经调取了电子审批日志。学校有一份材料声称您本人确认过全职聘任,但登录账号来自人事处,附件上传时间在您不在校的那天。」
「签名呢?」
「正在核验。」
我停在台阶上。
「能确认是伪造的吗?」
「我不能替核查组下结论。但他们已经发现,申报表和原始工资记录对不上。」
我捏紧袋子。
「够了。」
「还不够。」她说,「学校会继续说是统计错误。您需要把自己的授课记录全部交齐。」
「明天送。」
【第9章】
听证会在市教育服务中心开。
郭文海带来两名律师、一名财务负责人,还有三箱材料。
我只有一个文件袋。
坐下时才觉得后背凉,衬衫汗失了一片,贴着椅背不太好受。
主持人先让学校说明情况。
郭文海翻开稿子。
「青禾职校对教师信息填报存在口径理解偏差,但不存在个人获利。周砚老师长期以外聘方式提供实训服务,工资均已结清。」
我把工资流水推到桌中央。
「请解释这份全职教师名单。」
财务负责人开口:「项目申报需要统计任课教师,学校沿用了专任教师模板。」
核查员问:「那为什么申报栏填写的是全职,工资记录却按外聘?」
他看了郭文海一眼。
「这是人事部门填报,我不清楚。」
郭文海接过话。
「周砚本人参与授课,也提供过资格证材料,默认学校进行统计。」
我把两份表并排放好。
「资格证是学校派我参加培训时留的复印件。工资条每月由我签收,项目表我没见过。」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没见过?」
我拿出外地培训的签到表和交通报销单。
「那份电子审批表的日期,我在培训地点。学校报销单有教务处盖章。」
核查员接过材料,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郭文海转头问财务负责人。
「这是不是你们财务的事?」
财务负责人的手指缩进袖口。
「我只做了账目,名单不是我报的。」
核查员调出系统记录。
「申报账号属于人事处,提交人是郭文海。附件签名的电子来源,与周砚本人留档签名不一致。学校提交的考勤表,也有多个月份重复使用同一张扫描件。」
没人说话了。
郭文海抬手指着屏幕。
「系统可以出错。」
「原始日志不会因为口径问题重复生成。」
核查员换上项目资金表。
十七年里,学校用我的名字填过专任教师名册,也填过课程负责人,申报实训基地建设、师资培训补贴。
账上却没有相应的岗位工资、社保和个人项目补助。
我看着那串数字,指腹压着文件袋边。
「我教了十七年。学校拿我的名字报项目,却告诉我我是临时外聘。」
郭文海往椅背上一靠。
「我一门心思是保住学校。职校招生越来越难,不这样申报,设备经费就批不下来。」
「所以你把我的课算成你的,把我的工资压成课时费?」
「学校又不是没给你钱!」
话刚出口,律师放下了笔。
核查员抬头。
「请注意发言。」
郭文海嘴唇动了两次,没再说下去。
工作人员拿来询问笔录,请他核对签字。
他拿起笔,又放下。
「我没个人拿钱。」
「资金用途由核查组继续查。现在核实的是材料真实性和人员工资。」
「我签,是为了让学校活下来。」
「签了您就要承担责任。」
郭文海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转过来看我,眼眶里有了水光。
「周砚,你把学校逼到这个地步,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翻开课时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把十七年还给我。」
他抬手捂住嘴。
签字表还摊在桌上,笔尖停在他的名字前面。
【第10章】
听证会结束以后,学校门口停了两辆执法车辆。
人事档案、项目账册都被工作人员封存。
郭文海暂停职务,配合后续调查。
我再回器材室,门上已经换回旧锁。
高三机电班的学生等在门口,抱着一块留言板,上头贴满旧记录册的复印件。
最上面,是十年前的实训课签到表。
任课教师:周砚。
下面用黑笔添了一行:
「周砚老师教我们先断电,再动手。」
我站在门边,用手指擦了擦胶带。
「你们做的?」
「不是一个人做的。」班长把胶带递给我,「我们找了以前几届的同学。」
「学校同意了吗?」
「我们问过教务处。教务处说,留言墙归学生管理。」
我笑了一下。
「行,贴牢点,别掉。」
毕业典礼那天,学生名单念完了,该任课教师上台。
我站在队尾。
袖口有道折痕,拽了两下也没平,白废劲,我就松了手。
主持人停了一会儿,低头看稿子。
「接下来有请高三机电班实训教师,周砚老师。」
礼堂里响起掌声。
我往前走了两步。
台下一个学生喊:「周老师,名字念对了!」
后面几排也喊起来。
「周砚老师!」
「周老师!」
我停在台阶上,鞋底还沾着礼堂门口的灰。
学生们把那块留言板举起来,板子重,举着它的胳膊都在抖,最上面两个字倒看得清楚。
周砚。
主持人把话筒给我。
我没准备稿子。
「我叫周砚,教了十七年电工。」
台下有人鼓掌,也有人拿袖口擦眼睛。
我抬手指着最后一排。
「你们记住一个规矩。动手之前先断电,签字之前先看清楚,谁做的事,就写谁的名字。」
前排在鼓掌,后排也跟着鼓。
典礼结束,我被学生围住了。
都是来要签名的,十几本毕业册摊在面前,留出的空白上写着同一行字。
「任课教师:周砚。」
我拿笔,一本一本签。
刚写完最后一笔,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郭文海,今天移交调查。工资和社保问题,学校将在核实后补办。」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一个学生举着毕业册,挤到我跟前。
「老师,您给我签全名。」
「我不是刚签了吗?」
「刚才写的是周老师,我要周砚。」
我重新落笔。
周砚。
后面的同学说:
「这回不会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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