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棠把离婚协议甩到我面前。
「五百万,滚出沈家。」
照原书写的,我这时候得跪下求她。
我捏着笔,手心有点汗。
穿成炮灰已经够倒霉了,没必要再照着他的下场走。
「钱到账,我能滚出残影。」
她摔了杯子。
我本来打算拿钱退休。
直到收拾行李时,翻出她塞进去的那份担保书。
两千万。
名字是我的。
【第一章】
钢笔滚到了桌沿。
我伸手接住,笔帽硌在指缝里。
沈予棠坐在对面,朝我抬了抬下巴。
「签了它,五百万归你,滚出沈家。」
我翻开协议。
她又扔过来一支笔。
「别找借口拖延,承礼下周回国。」
我把两支笔摆在一块儿。
「一支签字,一支留着庆祝?」
她握着杯柄的手停了停。
我刚穿进这本都市小说,别的还来不及适应,倒先认出了眼前这份离婚协议。
书里的许见川替妻子创业,替她背债。
后来顾承礼出了研发事故,要承担责任的还是他。
沈予棠到监狱探望他,说的是——
「承礼不能有案底,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看到这儿时,我差点拿手机去戳作者的鼻孔。
手机还在外头。
我倒进了书里。
「看够没有?」
沈予棠敲了敲桌子,一共两下。
我找到财产条款。
五百万,一次支付。
住宅归她,双方无子女。
后面另外订着一页纸,我翻回去看了看装订处。
「这份结算书,为什么单列?」
她把胳膊抱起来。
「免得你拿离婚冷静期说事。」
「也就是说,这笔钱结算既有财产权利,不以最终办完离婚为条件?」
「你不认识字?」
「认识,主要想听你亲口说一遍。」
我拿出手机。
她伸手就来夺。
我先把屏幕转过去,上面开着律师咨询页面。
「别紧张,没录音,我在花钱。」
视频接通后,戴着耳机的唐嘉禾让我一页页展示文件。
挺费事。
我捏着纸举久了,拇指关节有点酸。
沈予棠的鞋跟在地板上敲个不停。
「许见川,你现在跟我离婚,还要找律师?」
唐嘉禾抬眼看过来。
「沈女士,建议您也找。」
半小时后,钱的来源核清楚了。
是沈予棠的婚前理财到期款。
唐嘉禾也确认,单独这份结算书里没有技术成果转让,不涉及债务担保。
正式离婚协议是另一回事,双方仍得依法办理手续。
我拿起笔。
沈予棠把茶杯放回托盘,磕了一声。
「你最好想清楚,签了就别后悔。」
我签完最后一笔。
「这句能写进备注吗?」
「什么?」
「付款人不得后悔。」
她看了半天签名,没接话。
我把收款账户递给她,自己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姿式。
手机随后响了。
五百万到账。
我站起来,吹了声口哨。
「合作愉快,祝你和顾先生百年好合,研发别合。」
她推开椅子。
「许见川!」
我扶住行李箱。
「还有尾款?」
她嘴唇动了动。
「你就这么走?」
「不然呢?」
我看了一眼箱子。
「我这箱轮子没坏,不需要你送。」
她绕过桌子,堵在门前。
「你以前不是说,没有我活不了?」
以前那个许见川是这么说过。
我不打算跟他一样。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医学进步了。」
她想抓我袖口,手才抬起来,门铃就响了。
司机在门外等着。
「许先生,车到了。」
我把箱子递过去。
沈予棠看着他。
「你还提前叫了车?」
「平台预估你会骂我二十分钟,我多留了十分钟。」
司机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还没下楼,沈予棠又叫我。
「下周发布会,你还得来。」
「吃席?」
「签验收责任书,确认归仓系统之前的项目由你负责。」
她从文件夹里抽了张纸。
上头写着项目负责人确认。
我接过来看下面的小字,研发、验收,还有客户赔偿,都由我一个人负责。
我把纸推回去。
「这得另谈。」
「你拿了五百万!」
「买断婚姻关系里的财产争议,不赠送终身背锅服务。」
她捏住纸角,指甲都压进去了。
「公司养了你三年,你还想要钱?」
我打开邮箱,找到那封邮件给她看。
「技术顾问费,上个月就停了。」
「你还记这个?」
「婚都离了,我总不能继续为爱发电,电网不同意。」
司机咳了一声。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
电梯门要合上时,她又伸手按住开门键。
「许见川,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我看向她。
「不是。」
她按着按钮的手松了一点。
「我接下来要干的事,才是。」
车开出小区,我拉开行李箱找身份证。
夹层里滑出来一份文件。
两千万,连带责任保证书。
落款写着我的名字。
我用指腹摸了摸,签名处没有笔划留下的凹痕。
原书里许见川被卷进案子,就是从这些文件开始的。
我把纸摊平,膝盖顶着箱边,不太舒服。
手机亮了。
沈予棠发来的消息。
「那是财务放错的旧材料,扔掉就行。」
我拍下文件发给唐嘉禾,再拨沈予棠的电话。
「发布会几点?」
听筒里能听见她呼吸。
「你想通了?」
我低头看着那份保证书。
「嗯。」
「我不仅去,还准备给你带份礼。」
【第二章】
唐嘉禾的办公室闻着像咖啡煮过头了。
我坐下以后,鼻子一直不太舒服。
她把保证书装进透明袋,放到扫描仪旁边。
「你签过吗?」
「没有。」
「能确认这个签名来自哪里吗?」
我看了一会儿那个川字,末尾带钩。
旁边还有半截圆圈。
认出来了。
「设备领用回执。」
唐嘉禾停住手。
我打开自己的邮件,搜出旧项目。
当初公司把回执扫描件作为附件发给我,邮件还留着。
把附件放大,签名、墨点,还有那个半截圆圈,全能对上位置。
唐嘉禾将两张纸并排放好。
「先留存原始邮件,再申请固定电子证据。」
「能直接证明伪造?」
「能提供线索,不能靠两张图片就替法庭下结论。」
她拿笔点了点保证书。
「还有,这张纸目前出现在你的箱子里,不等于已经对外使用。我们得找收到它的人。」
我点头。
钱才到手,先得查清楚自己有没有被人拿去做担保。
办公室门开了。
韩有为抱着纸箱进来,箱边露出一把电烙铁。
「听说你离婚分了五百万?」
我往后靠了靠。
「消息传播得比财务打款快。」
他放下纸箱。
「借我三万。」
我伸手拿茶杯。
「找律师借钱不合适吧?」
「我找你!」
「你刚才没叫名字,我默认你还认得职业分工。」
他把袖口拉开,手背上有道结了痂的伤口。
「研发组欠了两个月工资,我妈的检查费先垫不上。」
我坐直了,问他医院和具体金额。
他把缴费单拿给我。
我转了三万,备注写的是借款。
韩有为看着手机。
「你真给?」
「先看病,借条回头补。」
他抹了一下鼻子,把电脑从纸箱里拿出来。
「那我也给你看个东西。」
电脑上打开一封项目邮件,是他收到的。
里头有三个客户名称,对应三份已经通过验收的报告。
韩有为敲了敲其中一份。
「这家仓库的设备还在我们库房,验收人却签完字了。」
唐嘉禾起身把门关上。
「邮件是发给你的?」
「让我按这些数据做售后记录。」
「不要再转发公司资料。把你亲历的事情写下来,依法向接收线索的人提交,原始载体保留。」
我把三个客户的名字看了两遍。
原书提过这些验收报告,公司靠它们完成了一轮融资。
等钱到了,许见川就成了唯一的技术责任人。
细处我记不全。
哪封邮件在哪里,不能指望看过小说就能知道,还得一件件查。
「先联系客户。」
我照着报告上的号码拨过去。
对方听完来意,张嘴就问。
「又催尾款?你们先把试用机运来!」
唐嘉禾征得他的同意,才按下免提。
我们三个都坐着没动。
电话里一直有叉车倒车的提示音,听得清清楚楚,跟办公室里这股咖啡味实在不搭。
「梁经理,您方便提供一份尚未验收的书面说明吗?」
「可以,但别再拿我们名字宣传。」
电话挂了。
唐嘉禾摊开纸。
「技术归属,也得说清楚。」
我登录自己的代码托管账户。
最早那版控制模块,公司还没成立时就提交过了。
韩有为认得。
「你当年一个人写了八个月,称重和分流全靠它。」
我又找出公司成立前的技术合作协议。
签字页有沈予棠,还有当时另一位股东。
公司买的是期限许可,没有买下著作权。
后面公司员工做的界面、业务程序,属于公司。
我要主张权利,只能在协议列出的底层模块范围内。
唐嘉禾沿着条款划线。
「边界清楚,才有得谈。你不能因为写过底层,就把人家公司所有成果装进口袋。」
「我口袋已经有五百万,装不下那么多。」
她看我一眼。
「你再多说几句,律师费也会装进去。」
我不说了。
杯里的水早凉了,我又喝了一口,没什么味到。
下午,我正式给宁川资本发函。
宁川是知衡科技的投资方。
信里没有骂人,也不提什么威胁,只写了需要说明的三件事。
我没签过保证书。
部分项目的验收情况需要核实。
我愿意出钱委托独立机构,按公开规则核验系统能力。
附件放了身份材料,以及能供他们核实的合同目录。
过了半小时,沈予棠的电话打来。
「你越过我联系投资方?」
「他们文件里有我的名字,我想看看自己值多少钱。」
「你想毁了发布会?」
「我想把发布会办成实况,不是电影首映。」
她直接挂了。
两分钟后,顾承礼来加好友。
验证消息写着——
「有本事,当着所有人的面来。」
我点通过。
「请把这句话写进邀请函,顺便确认允许实物抽测。」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好久也没消息。
最后发来一份盖了章的邀请函。
我转给唐嘉禾。
「饵咬了。」
她把条款看完。
「先别笑,人家也准备钓你。」
【第三章】
顾承礼回国当天,知衡科技发了长文。
照片里,他挽着袖口站在机械臂边上。
标题说,核心研发负责人归来。
有人在评论区问我。
官号回了一句——
许先生主要承担家庭后勤工作。
韩有为把手机递到我眼前。
「家庭后勤?」
他又指向我电脑里的代码。
「这叫给服务器做家政?」
我咬了口油条。
「别侮辱家政,人家至少按时领工资。」
往下翻,连我为什么离婚,他们都替我讲好了。
靠妻子养着。
离婚还索要五百万。
因为嫉妒顾承礼,故意阻碍公司融资。
我嚼得慢,油条有点凉了,里头那层油贴在上颚上。
韩有为按住手机。
「我去骂。」
唐嘉禾伸手,把他的手机翻扣过去。
「骂赢一百条,抵不过别人截你一句。」
我先给公司官号发了书面纠错要求。
再把顾问费银行流水、技术合作协议首页,交给律师核验。
能公开的,遮去个人信息和商业数据。
其余的不发,留给有权核查的人。
我接着发了一条声明。
「家庭后勤属实,主要负责抢救公司服务器。关于五百万,对方主动提出,本人主动接受,双方配合良好。其他事项,发布会见。」
韩有为挨个字看完。
「你不否认吃软饭?」
「我否认有用吗?他们现在恨不得给我颁个金饭碗。」
手机响起来。
沈予棠已经到楼下了。
我从窗边往外看,她站在车旁,提着我忘在书房的电脑包。
唐嘉禾让我先别开门。
「见面可以,别单独签东西。」
十分钟后,我们坐在楼下咖啡店。
沈予棠把包推过来。
「你常用的那台。」
「谢谢。」
她一直看着我。
我拉开包,核对过设备序列号,才放到脚边。
她攥了攥手。
「你现在连我也防?」
「职业习惯,电子设备讲究来源。」
「许见川!」
邻桌有人扭过头来。
我指着她面前的杯子。
「你点的,全店最贵,再喊一声就凉了。」
她把补充协议放到桌上。
「再给你两百万。你撤回对投资方的函件,承认之前沟通有误。」
我翻到后头。
最后一条让我确认,以前全部技术、融资文件上的签名,都出自我的本人意愿。
我推了回去。
「这两百万还包认领陌生签名?」
「只是合规手续。」
「那让顾承礼签。」
她端起咖啡,端着,没往嘴边送。
「他刚回来,不熟悉国内流程。」
「我也不熟悉替别人坐牢的流程。」
咖啡晃出来,落在碟子里。
她看着桌面。
「你非得把话说成这样?」
我抽张纸盖住咖啡渍。
「你先把事情做成了这样。」
她伸手来拿协议,又停住。
「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五百万,是心里还有你?」
那口水没咽好,我差点呛过去。
她看我咳嗽,嘴角刚往上动,我就摆了摆手。
「别误会,我是替钱咳的。它凭空背了这么大一个情感包袱。」
她站起来,椅子擦过地砖,声音很响。
「你会后悔。」
车钥匙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递给她。
「这个你落下了,后悔暂时没有。」
她一把拿走。
我还做在原处,喉咙里那点痒劲没过去。
下午,发布会规则送来了。
不准拆设备。
不准获取公司源代码。
未经登记的电子设备,不得接入系统。
顾承礼另外发了一句。
「既然要比,就别玩小动作。」
我请唐嘉禾逐条确认,又补了三项进去。
取样要现场随机。
测试画面和设备必须同步呈现。
设备各自保管,测试全程谁也不接触对方控制端。
顾承礼很快签字,还给我发了张后台工作照。
屏幕上的包裹正一个接一个经过传送带。
「你以前那套东西,已经过时了。」
我把照片放大。
右下角贴着蓝色胶带的纸箱出现了两次,胶带翘起来的那个角,连方向都没变。
我没回。
韩有为凑到屏幕前。
「循环片?」
我把手机扣下。
「先别下结论。」
「那你在笑什么?」
我拧好水瓶盖。
「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
「发布会的网速,最好能支撑他们现场下载脑子。」
【第四章】
宴会厅灯开得太亮,我坐了一会儿,眼睛就有些酸。
音响里在放顾承礼的声音。
「归仓二代,核心技术自主研发,分拣准确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沈予棠站在台下第一排。
有人往我这里看,她抬起酒杯,和顾承礼递来的杯子碰了一下。
摄影师按快门。
我低头看鞋带。
韩有为拿胳膊碰了碰我。
「他们摆了半分钟,你怎么不看?」
「我鞋带要是开了,上台容易跪,给他们造成误会。」
旁边的投资经理喝着水,呛了一口。
顾承礼朝我招手。
「许先生既然到了,不如直接上来。」
我起身过去。
工作人员递过话筒,顾承礼的手还握着不放。
「今天是技术交流,不是私人恩怨,希望你遵守规则。」
我看看他的手。
「先遵守一下设备交接规则。」
底下有人笑了。
他这才松开。
沈予棠也放下了酒杯。
我没碰机器,把双方签过字的规则递给主持人。
「请现场抽取二十件包裹,不用我准备的,也不用你们提前编号的。」
顾承礼点头。
「当然。」
工作人员去货架拿箱子。
第一件上了传送带,大屏显示重量、条码和去向。
第二件也一样。
第三件过去后,底下响起掌声。
顾承礼走到我身边。
「看明白了吗?」
我没答,等到第七件,抬手请主持人停一下。
「第七件,请先拿在手上。」
主持人抱着纸箱。
传送带上空着。
屏幕计数从六变成了七。
台下拍照的声音少了些。
顾承礼握紧遥控器。
「数据有延迟。」
「那等一等。」
我站到主持人旁边。
八。
九。
十。
屏幕还在往下计数,主持人抱着箱子的手越收越紧,纸壳都快被他压出印了。
「我还没放。」
前排有客户站起来。
「怎么回事?」
顾承礼回身朝后台打手势。
画面停了。
他拿起话筒。
「为了保证展示效果,部分画面使用预录素材,现场系统本身没有问题。」
我点头。
「可以,那现在切现场。」
他去看沈予棠。
她已经往台上走了。
「许先生,今天不是正式验收,你没必要打断全部流程。」
我拿起那张规则。
「是你们邀请我来做实物抽测。」
她伸手要拿,我交给旁边的主持人。
纸碰到话筒,擦出一点杂音。
「我不碰机器,也不拆程序。你们自己操作,给现场看一遍。」
后台员工蹲下,拔掉播放设备的线。
屏幕先黑了一下,接着显示控制界面。
现场摄像机也对准传送带。
主持人把第七件放了上去。
箱子过称重区就不走了,分流挡板也没动。
顾承礼敲了两下键盘。
系统提示音从音响传出来。
参数未就绪。
他再按,还是同一句。
台下有人举着手机拍。
顾承礼用手扯了扯领口。
「现场环境影响,需要重新校准。」
我让开位置。
「请。」
五分钟过去了。
我站久了脚底有点麻,换了只脚承重,没再往前凑。
顾承礼叫来技术员。
技术员打开设置,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屏幕底下有许可信息。
底层控制模块授权方,许见川。
厅里没人说话。
还有人在敲键盘。
前排几个人看我,又去看写着全栈自主研发的宣传板。
顾承礼拿过鼠标。
「这只是历史版本残留。」
我扶正话筒。
「可以解释。也可以把宣传口径改准确。」
沈予棠看着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
「别把我的签名贴到两千万担保书上。」
她肩膀停了一下。
宁川资本的负责人赵宜宁坐在台下,放下了平板。
「什么担保书?」
顾承礼挤到我们中间。
「今天只谈技术。」
我把话筒还给主持人。
「我接受。其他问题交给有权核查的人。」
往台下走时,他又叫我。
「一段演示故障,不代表你比我们强。」
我回过身。
「你说得对。」
他背挺直了。
「独立实验室见,完整测试,不靠现场气氛下结论。」
赵宜宁也站起来。
「宁川要求启动专项核验。发布会记录、现有合同和验收资料,请公司完整留存。」
沈予棠伸手去扶桌沿,碰倒酒杯。
酒流进宣传册,顾承礼照片上有半张脸湿了。
韩有为拿出纸巾。
「擦吗?」
我摇头。
「让研发负责人先吸收一下。」
他又把纸巾塞回口袋,脸憋得发鼓。
进了电梯,我稍微松了松衣领,后脖子那块布料磨的发痒。
门一关,手机来了消息。
沈予棠问。
「你以为他们会相信一个拿钱离婚的人?」
我把实验室预约单发过去。
「不用信我。」
「信检测数据。」
【第五章】
第二天,唐嘉禾把律师函放到我面前。
沈予棠指控我侵犯公司技术成果,泄露商业秘密,趁融资索要利益。
我看了一遍。
挺齐全。
韩有为看完,手按在桌角上。
「她还真敢写。」
唐嘉禾抬眼。
「写律师函不需要先赢官司。我们逐项回应,别替对方补证据。」
她将我提交过的东西列出来。
本人合同、本人收款记录。
本人收到的保证书。
客户自愿写的说明。
我没提供公司源代码,也没有提供客户隐私。
「边界守住,后面才站得稳。」
我递过手机,上面是实验室报价。
三十六万。
她看完问我。
「还测?」
「测。」
本来拿了五百万,我想的是租房、钓鱼,再试试躺着吃饭到底会不会呛。
现在先花三十六万。
不然钱留着,人去了看守所,也用不上。
我拿拇指来回搓了搓手机边框,上头有一小块毛边,之前一直没留意。
韩有为在箱子里找出辞职申请,纸边都捏毛了。
「他们让我补签三份测试记录,我没签。」
接着又拿出照片。
库房里的设备排了两行,包装都没拆。
设备序列号对应着一份已经完成验收的报告。
唐嘉禾看过原照片的时间信息。
「现场你亲眼见过?」
「见过。我负责入库。」
「把情况写清楚,向专项核验组提交。不要为了帮他夸大,也不要替任何人推断。」
韩有为低头写,写了几行,笔不动了。
「他们说,我妈住院这段时间,我的工时记录有问题。」
我看过去。
他找出手机里的请假申请,主管已经批了。
后头是沈予棠的消息。
签完材料,补发工资,再给二十万。
不签,就按严重违纪处理,以后在行业里也别想找到工作。
韩有为看着对话,拿指甲刮手机壳。
「我想拿钱,差点就回了。」
我没吭声。
他灭掉屏幕,又点开,最后把完整对话交给唐嘉禾。
「但我妈问我,怎么突然有二十万,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唐嘉禾把水推到他面前。
我拿出新公司的劳动合同。
公司刚申请下来,叫见川技术。
岗位写的控制工程师,工资按月发。
「先别签。」
我按住合同。
「这是招聘,不是买证言。你愿意来,就按工作拿钱;你作证,也只能说你知道的事。」
韩有为看了半天。
「你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律师按小时收费,我得把听来的都用上。」
唐嘉禾把计时器转到我这边。
我马上把合同递了出去。
下午,赵宜宁约我们到会议室。
她没夸我,也没说要帮谁,坐下先问保证书。
「公司提交给我们的文件里,也有这一份。」
我背后出了点汗,衣服贴在椅背上。
不是旧材料。
他们已经拿它去融资了。
赵宜宁递过来签收清单,提交日期是我搬出沈家前两天。
「我们会保全收到的原始附件。你是否签署,要交给专业人员和司法机关核查。」
我点头。
「融资款已经出了多少?」
「首期两千万。后续款项尚未满足释放条件。」
她指了指三份验收报告。
「如果客户说明属实,不是一次演示失误能解释的。」
我把袖口里了一下,坐正等她往下说。
门外有鞋跟声。
沈予棠推门进来,顾承礼也跟着。
「赵总,内部技术争议,我们可以处理。」
赵宜宁合起笔记本。
「客户说设备没收到,是技术争议?」
她没回答,转来找我。
「你跟我出来。」
「就在这儿说。」
「许见川!」
顾承礼把她拦住,另放下一份方案。
新版本接受独立测试。
方案写着,原有底层模块只是过渡技术,新版本不再依赖我。
我看完。
「可以。」
顾承礼嘴角抬了一点,一直看着我。
「测试版本封存,设备留样,原始日志由实验室留存。通过就是通过,失败就是失败,谁都别临时剪片。」
他手指按着最后一页。
沈予棠拿过笔,签了。
出了会议室,她从我旁边走过去。
「你最好别指望我以后再原谅你。」
我按电梯。
「这个售后,我已经退订了。」
【第六章】
沈予棠让我回去拿最后一批东西。
唐嘉禾交代,别一个人去。
我就带上韩有为。
他在门口准备换鞋,先看了一圈。
「我穿鞋套行吗?」
「为什么?」
「省得她说我踩坏地板,让你赔一套房。」
沈予棠站在客厅,举着杯子的手不动了。
我找了双鞋套给他。
「有道理。」
餐桌上有饭菜。
她母亲坐主位,旁边还有两个见过的长辈。
我站在桌旁。
「原来不是取物,是开庭。」
沈母搁下筷子。
「见川,大家都是为你好。」
我把手机调到静音。
「收费吗?不收费我听五分钟。」
其中一位舅舅拍桌子。
「予棠给你五百万,你还揪着公司不放,做人不能这样。」
「我揪的是假签名。」
「夫妻之间,签个字怎么了?」
我抽出借款模板,推到他跟前。
「那您签一个,两千万。」
他连椅子一起往后挪。
「你胡闹!」
「您看,您也知道不能签。」
韩有为低头喝水,杯盖磕到牙。
沈予棠坐在对面。
「没有人真让你承担两千万。只是投资方要求有个负责人。」
我把他们提交过的保证书复印件拿出来。
「连带责任保证,不是负责人签到表。」
她不看纸了。
沈母伸手想拿,拿之前先问女儿。
「这是什么?」
「项目文件。」
「那你签不就行了?」
没人接话。
冰箱压缩机响着,我这才发现,屋里不说话的时候,那声音还挺大。
沈予棠握紧杯柄。
「妈,你不懂。」
我把文件收好。
「她懂不懂,不影响我不签。」
桌上的饭没人吃。
她起身,带我去书房。
韩有为跟到门口,她回头看他。
「夫妻说话,你也听?」
韩有为提了一下鞋套。
「我是搬运工,按小时结,听不听都这个价。」
门开着。
我站在门边,没往里多走,右脚那只鞋套有点勒脚背。
沈予棠从抽屉里拿出戒指盒。
婚戒还在。
「我没扔。」
我点头。
「贵金属回收也值钱。」
她合上盒盖,往桌上一放。
「你现在每句话都要这么说?」
「不然你想听哪句?」
她看着我,手指沿着盒角摸了一下。
「公司走到今天,你也付出了。只要这次融资过关,我可以给你新的技术合同。」
「按市场价?」
「我们之间一定要算这么清楚?」
「你给我离婚协议时,算得挺清楚。」
戒指盒被推到我手边。
「我们也可以先不离。」
我放在行李袋上的手停住了。
她接着往下说。
「外面那些人,都等着看笑话。你回来,公司稳定下来,之前的事就过去了。」
「保证书呢?」
「撤回异议,配合核验。」
「还是让我认那个签名?」
她没答。
我拎起袋子。
她一把抓住袋带。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那个许见川,帮你补过多少次窟窿?」
她嘴角动了动。
「你现在翻旧账?」
我将袋带从她手里抽出来。
「不是,确认一下你为什么挑我。」
她留在书桌前,没追。
我走到客厅,沈母叫我。
「饭都做好了。」
我看了一眼菜。
「阿姨,下次别做了。」
「你连顿饭都不肯吃?」
「两千万的饭,我怕咽下去结石。」
韩有为抱着最后一箱书,快步出了门。
到电梯里,他才扶着箱子喘气。
「你刚才说要不离,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不离?」
「她说的时候,你停了。」
「袋子卡桌角了。」
他低头看。
我把袋角磨破的地方给他看。
他抱紧箱子。
「下次你走神,先跟我报备。」
电梯到一楼,实验室电话打进来。
知衡科技提了权属异议,要求暂停测试。
我们得在四十八小时内补齐技术来源材料。
融资核验截止,还有三天。
我先把箱子放进车,手掌沾了点纸箱灰,往裤子上蹭了一下也没蹭干净。
这几天净是在搬东西,别的没什么可讲。
「又来活了。」
韩有为拉开车门。
「还能赶上?」
我点开已经整理好的合同目录。
「她以为这两天,我只忙着回家吃饭。」
【第七章】
实验室走廊里有消毒水味。
我不怎么喜欢这味,待久了嘴里也发苦。
韩有为抱着资料箱,袖口蹭的都是复印机墨粉。
唐嘉禾把最后一份权属说明交给工作人员。
公司成立前的代码提交记录,技术合作协议,历年许可付款记录,都在里头。
个人成果和公司成果另作了边界说明。
本次测试用到的程序,也逐项列了来源。
负责人一项项签收。
「权属争议最终由司法机关认定。我们只在现有合同和双方授权范围内,进行约定项目检测。」
我签字。
「明白。」
隔着玻璃,能看见顾承礼拆设备包装。
沈予棠在他旁边低声说话,他把袖子甩开。
她抬着的手停了片刻,收回去。
开始前,工作人员请各方确认封存编号。
顾承礼把笔放下。
「先测我的。」
我退开。
「请。」
随机样本开始上机。
硬纸箱过了。
方盒也过了。
轮到反光软袋,重量栏的数跳了几次,分流口没有按预定规则打开,软袋掉进了异常区。
下一件还是异常区。
记录员一直低头记。
顾承礼往操作员那边走了一步,工作人员抬手拦住。
「测试开始后,不能临时调整参数。需要调整,可以另开一轮,结果分别记录。」
他站回黄线外,扯松领带,咽了一下。
测试结束。
准确率没达到融资材料承诺的指标。
沈予棠接过记录,把纸折出了一道印。
「测试条件跟客户现场不同。」
负责人指给她看签字页。
「样本范围和环境条件,双方事先确认。」
接下来测我的授权模块。
没什么新奇的。
就是那套迭代了多年的控制程序,按已经说清楚的范围使用,设备是新买的,由韩有为照规范装配。
我只申报了现有功能。
没说什么都能干。
反光袋走到称重区,数字稳住,挡板抬起,袋子落进对应滑道。
韩有为一直搓裤缝,掌心贴着布,搓出了褶子。
最后一件过去,他才呼了口气,眼镜滑到鼻尖。
顾承礼盯着屏幕。
「底层算法有相似之处。」
我递出手里的纸。
「具体指出来,按程序鉴定。」
他不接。
赵宜宁翻完记录。
「一代用你的授权模块,二代没有达到宣称指标?」
负责人摇头。
「我们只确认本次样本和条件下的结果,不替任何一方判断商业宣传。」
她点头,连这句话也记下了。
客户代表梁颂来找我。
「你这套,能去我们现场做试点?」
我先看唐嘉禾。
她点了点合同清单。
没有竞业限制,也没有排他约定。
客户并非在跟知衡的履行期限内重复采购同一设备。
这些都核对过,我才伸手。
「先勘察,再报价。不保证今天这张检测单能解决你仓库里所有问题。」
梁颂和我握手。
「这话比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好听。」
啪。
沈予棠合上资料夹,大家都转过去看她。
「许见川,你非要当着我的面抢客户?」
梁颂松开我的手。
「沈总,我们的试用机还没送到。你们却提交了我的验收签名,这事也请解释一下。」
她去看顾承礼。
他马上开口。
「验收文件由商务部门负责。」
「商务部门按你提供的项目进度做!」
他们两个人同时说,谁也没等谁说完。
出了测试区,韩有为手机响了。
他看过来电,交给唐嘉禾。
原财务主管愿意配合核验,提交她收到的付款指令和邮件。
不过得先确认自己的责任,以及材料该交到哪里。
唐嘉禾到旁边接电话。
我在窗边站着,掌心贴了贴玻璃。
凉的。
刚才手里一直有汗,这会儿贴上去才觉得舒服一点。
测出来的结果,能说明宣传有问题。
但那份两千万担保是谁做的、谁往外递的,还没查清楚。
十分钟后,唐嘉禾回来。
「有新线索。」
「哪部分?」
她声音压低。
「那份保证书,不是顾承礼让人做的。」
我看向走廊另一头。
沈予棠背对我们拿着手机,忽然转身,往这边走。
「见川,我们单独谈。」
我把手从玻璃上拿开。
「这次,先告诉我谈话是不是也有附件。」
【第八章】
她这回没提吃饭,直接带我去了实验室外的休息区。
「你开个价。」
咖啡机在磨豆子,吵得很。
我等它停了再开口。
「买什么?」
「撤回异议,停止向客户散发材料。」
「合法核验,不出售。」
她拿出股权方案。
百分之十五,技术总监职位也列在里头。
我没接。
纸推到跟前,我还是把手留在膝盖上,右边裤缝摸着有一处线头。
「以前你说,我只负责家庭后勤。」
她继续往前推。
「我可以公开更正。」
「保证书呢?」
「可以解释成流程错误。」
我看着她。
「谁的错误?」
她低头压平纸角。
「你一定要逼我?」
门开了。
顾承礼拿着一份文件,站在门口,没有看我。
「你给我发的是什么?」
沈予棠站起来。
「出去说。」
他把文件拍到桌上。
还是保证书。
这次签名栏留的是顾承礼,担保范围还包括他接任负责人以后,公司历史债务的追偿。
我连椅子一起往后挪了挪。
又来一份。
他这份比我的还往后管了一截。
顾承礼敲着那行字。
「你说只是管理层责任承诺。」
「法务模板,可以改。」
「你对许见川,也是这么说的?」
她去抓纸。
他不松手,两人中间那块撕开了。
咖啡机又开始响。
做好的咖啡放着,没人取。
顾承礼把剩下半张给我看。
「你早知道?」
「我知道自己没签。」
他抿紧嘴。
「发布会之前,她告诉我,你拿走五百万,还想坐地起价。」
「所以你配合预录演示?」
他没回答。
我把半张纸推回去。
「你被骗过,不等于你做过的事就能抹掉。」
沈予棠越过桌子来抓我的手腕。
「见川,你先走,我跟他解释。」
她握在腕骨上,手心贴得很紧。
我慢慢抽回手。
「这句话,你以前是不是也对别人说过?」
她的手留在半空。
顾承礼看着,眼里开始有水。
「你说等融资完成,就把我正式介绍给家里。」
沈予棠回头。
「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我提起文件袋往门口去。
她叫我。
「你不是最清楚,公司垮了,我们谁都没有好处?」
我回头。
「你把我签名贴上去的时候,没跟我讨论过好处。」
门关上,里头有玻璃掉到地上的声音。
韩有为站在走廊尽头,两只手各举一杯豆浆。
「哪杯?」
「无糖。」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烫嘴。
舌尖麻了,我含着那口豆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唐嘉禾从另一边过来。
专项核验组收到了原财务主管提交的邮件。
制作保证书前,沈予棠亲自让行政调取过我的设备领用回执。
处理好的文件随后从她邮箱发给财务,作为融资材料提交。
还有资金的事。
首期款到账以后,大额款项被转去一家所谓的设备采购公司。
那家公司并没有对应供货能力。
钱又被拿去购买沈予棠控制的境外资产。
赵宜宁已依法提交线索,同时要求公司配合留存资料。
我握着豆浆杯,杯壁瘪下去一点。
原书写顾承礼甩锅,也写许见川承担责任。
这些邮件,书里没交代。
我之前一直盯着顾承礼,现在才知道,保证书从哪儿来,得先问沈予棠。
唐嘉禾看了眼手机。
「明天是最终核验会。你收到的原件带上。」
「她还会来?」
「后续资金尚未释放,前期款项面临追索,她得解释。」
沈予棠的消息正好到了。
「五百万我可以不要你退。」
我看完笑了一声。
韩有为凑过来。
「她还挺大方?」
我给他看屏幕。
下一条跟着弹出来。
「你也别再追究之前的事情,我们扯平。」
我只回了五个字。
「明天,当面谈。」
唐嘉禾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别答应任何口头和解。」
我点头。
「我只是想看她,到底准备怎么扯这个平。」
【第九章】
核验会在宁川资本的会议室开。
没鲜花,也没香槟。
长桌中央放着录音设备,开始前,各方先确认了记录方式。
我坐下,将外套下摆从身后扯出来,椅背太直,窝着不舒服。
沈予棠最后进来。
没看我,先把说明递给赵宜宁。
「研发和演示问题,我们承认管理不到位。资金用途,也存在执行偏差。」
赵宜宁没接她递来的笔。
「先谈验收。」
客户说明一份接一份展示出来。
三家都没到货,没安装,也没验收。
报告上的签名,客户全不承认。
沈予棠按住资料。
「商务人员为了赶进度,可能先做了流程。」
梁颂坐在另一侧。
「赶进度,能把我的名字赶到纸上?」
她去看顾承礼。
他坐得离她最远。
「项目进度表是你让我确认的,但客户签名,我没经手。」
「你现在推得倒干净。」
「我做过的我认。」
他藏在桌下的手一直抖。
「预录演示,我参与了。你说只做展示,后面会补真实数据。」
赵宜宁示意核验人员接着来。
邮件原件、附件版本、发送记录和确认回复,都在屏幕上列出来。
沈予棠先说从未授权。
后来是不记得。
再往后,她说下属理解错了,直到行政人员提交的说明也同邮件对应上,她才不说了。
按着资料的手滑下来,指甲刮了一声。
我将收到的保证书原件装入证据袋,交给接收人员。
唐嘉禾递上否认声明和原始回执线索。
专业核查已经发现签名图像的重合来源。
但最终如何认定,还得看原件、制作记录、经办人陈述,以及后续司法调查。
我把手放回桌下,指腹被袋口蹭得有些涩。
沈予棠突然看我。
「你以前答应过,会支持公司。」
我不出声。
她声音高了。
「你说过,所有事都愿意替我做!」
桌边有人停了笔。
我看着她。
「支持创业,不包括支持伪造我的签名。」
她一下站起来,椅子撞到后面的墙。
「你拿了我五百万!」
我也起身。
她抬着下巴,等我回答。
我取出独立结算书,放到她面前。
「这笔钱,你主动提出,用你自己的婚前财产,结算既有财产争议。」
「我没向你出售两千万债务的认领服务。」
她抬手想拿纸,快碰到时又缩回去。
赵宜宁继续展示资金流向。
六百八十万。
名义上采购设备,实际上没有对应设备。
收款主体、关联人员,以及后面购置的资产,都能沿着账户查到对应款项。
沈予棠指着屏幕。
「这些是商业安排,你们没有权力这样解读!」
赵宜宁合上文件夹。
「我们不替司法机关定罪。我们履行合同核查,并提交涉嫌违法的线索。」
后续款项停止释放。
已付款项启动追索。
相关资产申请保全。
沈予棠一边听一边翻资料,翻到最后,纸从手里掉下去了。
她弯腰捡,膝盖撞上椅脚,坐到了地上。
顾承礼站起来,又没再动。
他攥着自己的保证书,眼泪掉在上头,签名栏边上的墨被洇开。
「你连我也准备好了。」
沈予棠不看他。
她抓着桌沿,转过来找我。
「见川,你帮我解释一下。」
我站着没动。
「解释什么?」
「我不是故意要害你,我只是想把融资做完。钱进来,公司转起来,谁都不用承担!」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越来越急,嗓子里像卡住了。
我看她扶在桌边的手。
离婚协议是她递给我的。
补充协议、责任确认,还有让我认领担保的文件,也是她递的。
我把笔收进口袋,没去接她手边任何一张纸。
「你每次说谁都不用承担,最后都让我签字。」
门被敲响。
接待人员陪着两名工作人员进来,他们出示证件,说明需要沈予棠配合核实相关情况。
她忽然抓住桌腿。
「见川!」
我没过去。
她朝我伸手,离我的衣角还差着一段。
「我不离了,我们回家,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回家吗?」
她喘着气,还在抽泣。
我拉开门。
韩有为等在外面,提着我落下的外套。
他往里看了看,没问。
我接过来,领口窝在里面,顺手理了理。
「走吧。」
「去哪儿?」
「吃饭。」
他跟过来。
「吃什么?」
我按下电梯。
「能开发票的。」
会议室里有拖椅子的声音。
我没回头。
【第十章】
离婚冷静期届满,沈予棠来了。
她还在配合调查,律师陪在旁边。
大厅叫到号码,她没有起身。
我拿好材料站起来,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有点滑,只好换成用手托着。
她抬头。
「你真一点机会都不给?」
我低头核对身份证。
「你问的是婚姻,还是担保?」
她转开脸。
律师低头说了几句,她才起来。
窗口工作人员核对材料,分别问双方意愿。
沈予棠拿着笔,悬在纸上不落。
又看我。
「我以前对你,也不是全都……」
我没替她往下说。
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语气还算耐心。
她咬着下唇,签了名字。
离婚证递出来,她拿到了我的那本。
我按住封皮。
「这是我的。」
她一点点松开手。
「见川,我真的以为,你会回来。」
我将证件放进文件袋。
「我回来办手续了。」
出了大厅,唐嘉禾把最后一份材料交给我。
「财产结算的来源、性质都留存好了。涉及刑事案件的部分,后续继续配合。」
我点头。
她又给我账单。
刚想感叹一句自由,看到数字,我把话咽回去了。
「唐律师,你这个出场费……」
「我没让你签两千万。」
我马上付钱。
她收好手机,往停车场走。
韩有为在车旁等,怀里抱了束花。
我停下。
「你想干什么?」
他把花转了个面,上头有张卡片。
恭喜许总,恢复独立签字权。
我伸手拔卡片。
他把花举起来。
「研发组集资买的,拔了不吉利。」
「公司总共四个人,哪来的研发组?」
「我,一个新同事,还有你。」
「第四个呢?」
「扫地机器人,负责底层清洁。」
我把卡片插正。
「这架构听着,比全栈自主研发踏实。」
第一次去客户现场验收,我和韩有为在仓库蹲到了夜里。
传送带太吵,手机响了都听不见。
蹲久了腿麻,我站起来缓了缓,袜口在脚腕上勒出一圈印。
梁颂抱来最后一袋软包,按规则放上去。
先称重,再识别、分流。
系统记录和人工复核结果一致。
他签好验收单,又递给身边的人。
「看清再签,别学我,机器没见着,名字先上岗。」
我把完整记录也交过去。
尾款到了。
韩有为蹲在地上,看了三遍手机。
「真到账了?」
「嗯。」
「没有责任补充协议?」
「没有。」
「没有让你替谁担保?」
我拿验收单拍了拍他头顶。
「起来,别污染我正常赚钱的体验。」
他抱着纸站起来,笑得眼镜往下掉。
刑事案件开庭那天,我作为相关人员到庭。
沈予棠远远看见我,身子往前动了一下。
法警示意她坐好。
公诉人依次出示材料。
虚构的验收,被加工的签名,资金到账后的转移路径。
顾承礼参与制作虚假演示、融资材料的记录,也都摆了出来。
这次没人再说是夫妻吵架。
大家看文件,听证据。
我坐了一阵,后腰发酸,只稍稍挪了挪,没抬头到处看。
宣判时,沈予棠一直攥着衣角。
十一年。
听见刑期,她抬头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顾承礼也听到了自己的刑期,弯下腰,额头抵着交握的手。
涉案财物依法追缴。
该承担的赔偿,仍要承担。
沈予棠忽然扭头找我。
「见川——」
她想站起来,法警挡住了。
眼泪落在膝盖上,她还在揉手里那一小块衣料。
我看了一眼,跟着其他人往外走。
唐嘉禾在台阶下面等我。
没有恭喜,也没讲别的,她把回执递过来。
「收好。」
我装进文件袋。
韩有为把车停在路边,后座放满新项目的工具箱,副驾驶座上还有安全帽。
我拉开车门。
「不是说今天休息?」
他朝帽子努了努嘴。
「客户加了勘察费。」
我拉安全带的手停下来。
「多少?」
他比了个数。
我戴好安全帽。
「出发。」
车到了路口,手机弹出银行提醒。
新一笔技术许可费到账。
我举给韩有为看。
他等红灯的时候扫了一眼。
「许总,离躺平还远吗?」
我摸着帽子边,靠回座椅。
「不远。」
「到底多远?」
我把椅背往后调了两厘米。
「先躺这么多。」
他踩了下刹车。
安全帽撞上车顶,咚的一声。
路边交警看过来。
韩有为两手握紧方向盘,盯着前面。
我赶紧把座椅调回去,揉揉脖子,又摸了一下帽沿。
手机再震。
是客户的消息。
「许工,下午到现场,方便帮我们看一下旧系统吗?」
我坐直了打字。
「方便。」
「费用另计。」
对方回得很快。
「按合同来。」
我收起手机,拍了拍韩有为肩膀。
「听见没有?」
「什么?」
「这才叫人话。」
绿灯亮了。
车往前开。
后座工具箱里,两支从沈家带出来的钢笔碰了一下。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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