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天,我穿着拖鞋去买煎饼,前妻带着话筒堵住了我。
「三千月薪,凭什么结婚?」
我差点说出那句「咱俩刚离」。
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没开口。
她举起我的工资单,我反倒笑了。
那份工资单,是我特意递到她手里的。
她想用我做一期节目。
我在等她当着观众的面,把欠我的那笔钱说出来。
【第一章】
法院门口落了梧桐叶,有一片掉在油锅旁边。
杜老板用夹子夹走,往煎饼上磕了个蛋。
我夹着文件袋,腾出手摸手机付款,拖鞋里有点沙子,脚底蹭来蹭去也没蹭掉。
「加肠不?」
「不加,今天刚结束一项长期付费业务。」
话没说完,一根话筒伸到嘴边。
海绵套上印着五个字。
心上桥婚恋。
举话筒的是贺知微。
我前妻。
四十分钟前,我们刚在法院签收调解书,她身上那件开庭时穿的外套已经换了,耳边挂着珍珠,后头还跟着摄像和打灯的助理。
「您好,方便接受一个关于婚姻的采访吗?」
我看了看镜头上的红灯。
又看她。
她把话筒向前送了半寸,指甲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露在外面的三个字,我看清了。
保密义务。
那句「咱俩刚离」到了嘴边,我没说。
三天前,她的助理找我要最后一笔劳务结算材料。
我给了完整工资单。
固定工资三千元。
下头的项目结算、报销说明也都在,还加了一行水印:仅用于双方劳务结算,禁止传播。
发给不同收件人的版本,我分别编了号。
她那份,尾数十七。
现在就拿在她助理手里。
「您为什么不愿意结婚呢?」
我捏住文件袋边沿。
「谁说我不愿意?」
她笑了一下,朝镜头侧了侧身体。
「我们前期了解过,您今年三十一岁,月薪三千,目前租房,也没有汽车。」
「您觉得这样的条件,进入婚姻,是不是把生活压力转嫁给女方?」
杜老板手里的竹刮子停了。
后面排队的大哥探出半个脑袋。
「问这么细,查户口还送煎饼啊?」
贺知微没接他的茬。
她把工资单举到胸前。
只剩半张。
我看着那道裁口,项目结算和用途水印都没了,最下方倒还剩下半个十七,指腹在文件袋的接缝上蹭了一下。
我想接,又把手收回来。
「你们采访陌生人之前,都能拿到工资单?」
她眼角动了一下。
「这是受访者提供的基础资料。」
「我授权你公开了吗?」
「周先生,咱们不要回避问题。」
她终于叫了我的姓。
我低头看一眼话筒。
「先确认一件事。」
「你今天把我当陌生人采访,对吧?」
助理把手机举高,屏幕上的字朝着贺知微。
老师,在线人数两万了。
贺知微看向镜头。
「我们是随机街访,当然没有事先安排。」
「咱们以前不认识?」
她停了半拍。
「周先生,您这种转移话题的方式,其实很典型。」
「收入不足,却希望女性理解,条件不够,却要求女性降低标准。」
我抽出纸巾,把指关节上的面糊擦掉。
「那你觉得,多少钱配结婚?」
「不是钱的问题,是责任。」
「二十八万八,算不算责任?」
她握话筒的手猛地收紧。
摄像往前挪了一步。
镜头后面那只手还在比划,示意她继续,我站着没动,手上那点面糊擦过之后依旧发黏。
「如果一个男人,把婚姻中的付出都标上价格,分开还要向女性索取补偿,您觉得这是什么行为?」
我点点头。
「原来你准备聊这个。」
她把折纸翻开一点。
下面一行也露出来了。
违约责任三十万元。
我没再看。
那份协议我逐字读过,保密条款后面还有一句:不得以保密为由限制依法维权。
她把那部分折在里面了。
「周先生,您是否认为,女人和您谈过感情,就该还您钱?」
我抬头。
「我认为,借钱的人该还钱。」
「婚姻里的账,也要算得这么清楚?」
「借条里的账尤其要。」
她的耳麦响了一声。
助理往前挤,胳膊挡住我的文件袋。
「老师,时间到了,咱们换下一个点位。」
我刚要继续,话筒已经抽走。
贺知微转向镜头。
「看来,这位先生对婚姻的理解,仍然停留在投入和索取上。」
「女性不是扶贫工具,婚姻也不该是某些男性转嫁生存成本的渠道。」
说完,她朝摄像抬了下手。
红灯灭了。
杜老板把锅铲往铁板上一拍。
「不是,他还没说完,你们怎么就替他总结了?」
贺知微摘下耳麦。
她不笑了。
我刚才一直盯着她的嘴角,镜头一关,那点采访时的笑意就没了,连收都不用慢慢收。
「周予安,我已经给你留余地了。」
我看着她。
「刚才不是不认识吗?」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下来。
「协议签了,别再跟着我。」
「那二十八万八呢?」
「你先想清楚,真闹起来,你拿什么赔三十万。」
我摸出刚签收的调解书,露出法院印章。
「你也先想清楚,这个跟你那张折纸,哪个管用。」
她盯了两秒,转身上车。
车门砰的一声。
杜老板把煎饼塞进纸袋。
「你前对象?」
「前妻。」
他手一抖,辣酱挤出一条长线。
排队大哥把刚吸进去的豆浆喷回杯里。
「那她还问你为什么不结婚?」
我接过煎饼。
「职业素养,见熟人也当不认识。」
大哥竖起拇指。
「这个班上得,六亲不认。」
我给梁实发消息。
「刚才全程录到了吗?」
他回了一段视频。
早餐摊对面那扇玻璃门,把我们这边都映进去了,几个人站在哪儿、谁拿着话筒,没落下。
随后是一条语音。
「录到了,她那句随机采访,清得能拿来当闹钟。」
我咬了口煎饼,辣酱呛进喉咙,咳得眼角冒水。
杜老板递来豆浆。
「接下来咋办?」
我重新扫了一遍付款码。
「您店里的监控,帮我留一份。」
「还有,明天我要借一下您门口。」
他看着我。
我拨通律师宋见山的电话。
「鱼吃饵了。」
那边有翻纸的动静。
「我知道,她刚给你发律师函。」
我把煎饼咽下去。
「这么快?」
「你还没吃完早饭,她已经替你把午饭安排成牢饭了。」
【第二章】
下午两点,视频发出来了。
标题写的是:月薪三千男子索要二十八万八分手费,谁给他的勇气?
封面截了我张嘴、贺知微皱眉的样子,旁边还配着一句:养不起家,还算男人吗?
我看了一眼。
没细看。
梁实抱着电脑进店,我手里的录像机还没拆完,磁带卡在齿轮中间,带身绷着,已经折了一道。
他把屏幕推过来。
「恭喜,创业三年,终于靠前妻完成全国推广。」
我按住弹起的螺丝。
「店铺定位放了吗?」
「放了,评论里还有人问你修不修脑子。」
「修,先让他寄过来。」
梁实没笑,继续往下拉。
有人认出了我从前替贺知微剪视频的工位。
有人搬出她直播时的话:我负责赚钱,他负责照顾我的情绪。
再往下翻,两年的事就被说成了她养我,我离婚了还要钱。
我掸了掸裤腿上的灰,指甲边还卡着一点,没弄干净。
店门响了一下。
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探头。
「周予安在吗?」
梁实起身,我拽住他的衣角,把录像机盖好。
「修什么?」
那人把摄像头对准我。
「听说你靠女人吃饭,还反过来要青春损失费?」
我看着手机。
「你要采访,先报姓名和账号。」
「心虚了?」
「你先回答,你愿不愿意承担自己发布内容的责任?」
他的手机晃了一下。
「网上都这么说。」
「那你先修一下复读功能,别的暂时没发现毛病。」
梁实噗地一声。
那人还想往柜台里拍,我指了指门口的提示。
本店不接受未经同意的拍摄。
他骂了一句,收起手机走了。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梁实才松开拳头。
「你刚才怎么不说她是你前妻?」
「她想让我只说这一件事。」
我打开视频。
里面我刚问完二十八万八算不算责任,就接上了她那句婚姻里的账也要算清楚,中间提借条的部分,一句没剩。
「她先把借款剪成分手费。」
「我再只强调前妻身份,就会变成离婚纠缠。」
梁实抠着桌角。
「那就让她一直说?」
「让她把话说完整。」
宋见山进门,手里夹着两份打印件。
他先看了看桌上的煎饼纸袋。
「又不吃正餐。」
「早上剩的。」
「你再省,我只能在遗产纠纷里挣你钱了。」
他把律师函拍在柜台上。
要求不少。
停止影射,删除相关内容,赔礼道歉,最后还写着,贺知微保留索赔三十万元的权利。
我把纸压平,耳朵有点痒,用肩膀蹭了一下。
梁实指着我的手机。
「他一条视频都没发,她让删什么?」
宋见山翻到附件。
「她把你早上那句借钱该还钱,理解成了影射。」
我问他。
「保密条款呢?」
「保护婚内私密,不保护虚假陈述。」
他用笔圈住下一行。
「依法维权、向有关机构提交材料,不受限制。」
「反击可以,别把身份证、住址、无关的婚内细节扔出去。」
我点头。
「只拆她今天说过的话。」
他递来的第二份,是公证保全申请材料。
直播页面、首发视频、评论区置顶和店铺定位,逐项列好了,我顺着那几行字看下去,手还压着纸角。
梁实凑过来。
「这能直接让她赔钱吗?」
「先把钉子留住。」
宋见山拧开笔帽。
「别等她把墙刷了,再争墙上有没有洞。」
我往贺知微工作邮箱发了核对函。
三件事。
认不认识受访者,工资单有没有传播授权,二十八万八是什么性质、依据是什么。
末尾附了邀请:明天下午,我会去她的公益婚恋讲堂,当面核对。
不到五分钟,她打来电话。
「周予安,你终于舍得找律师了?」
「你先回邮件。」
「你知道视频现在多少播放吗?」
「不知道,店里网速慢。」
她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公开道歉,我可以让团队把店铺定位删掉。」
我捏着螺丝刀,拇指在金属柄上转了半圈。
「你先回答,那二十八万八是什么钱?」
她不接。
电话那边传来罗绍庭的声音。
「让我跟他说。」
罗绍庭是心上桥的负责人。
当年贺知微拿着创业计划书来找我,第一页写的就是他,这段没什么好讲的,人我认识,声音也听得出来。
他接过电话。
「老周,流量有自己的规律,你不要把事情做成对立。」
「我只有一个要求,澄清借款。」
「澄清以后呢?你再拿离婚的事炒作?」
「谁先举的话筒?」
那边停了几秒。
罗绍庭换了说法。
「明天讲堂你可以来,我们给你十分钟,但不能扰乱活动。」
「全程保留原始录像吗?」
「当然,我们不怕公开。」
我按下录音保存。
「这句也算。」
电话挂断,梁实盯着我。
「你真去他们地盘?」
「去。」
「要是他们剪了呢?」
确认函刚进邮箱,我打开,转给宋见山。
「那就再多一根钉子。」
宋见山翻着附件,指尖停住。
「你看他们宣传册。」
屏幕上是一张成功牵手案例照片。
男的只露半张侧脸,右手扶着女方的腰,我看着那只手,手指不自觉地摊开了一点。
梁实把电脑拖近。
「这手怎么这么眼熟?」
我低头。
右手虎口有道旧疤,当年装婚礼拱门,被铁丝划的。
照片里也有。
【第三章】
梁实把宣传册放大了四遍。
照片下写着:陈先生,三十四岁,企业管理人员。
通过心上桥定制服务,三个月遇见人生伴侣。
他抬头看我。
「恭喜,你不仅结过婚,还升职了。」
我把屏幕合上一半。
「先别下结论,原片找出来。」
我的婚礼是梁实拍的。
合同在,存储卡也在,连交付记录都留着,电脑风扇响了十几分钟,那个旧文件夹才打开。
我等得脚麻,换了个姿式。
原片里,贺知微穿着婚纱站在台阶上。
我从下面伸手扶她,虎口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宣传册把创可贴修掉了。
疤没修。
梁实拖着画面来回对,花墙背景和领带颜色都被改过,连我的脸也处理得窄了一些。
「背景花墙换了,领带颜色改了,脸还磨窄了一点。」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认不出来,你比结婚那天少了八斤肉。」
我没接。
宣传册下一页还是我,只是这回姓赵,职业换成了工程师。
梁实的鼠标停在半空。
「不是,这公司给你安排了几份编制?」
我分别保存两页,记好来源页面。
「先留原始链接,不要发出去。」
门被推开,柜台上的铜铃叮了一声。
一个男人抱着文件袋站在门口,外套袖子磨起了毛球。
「你是视频里那个周先生?」
梁实往前一步。
那人把文件袋放到柜台上。
「我不是来骂人的。」
「我想问,你也买过他们的服务吗?」
他叫高成,在附近物流园开叉车。
心上桥收了他一万二千八。
顾问说,介绍的女嘉宾都完成了单身核验,愿意奔着结婚接触,他就是冲着这几句话报的名。
第一个见了三次,劝他升级四万元定制套餐。
第二个只聊十五分钟,就问能不能先办会员,再确定关系。
第三个,他看着不对。
她朋友圈的背景墙,跟第一个人的一模一样。
「我去问,她们说是同一家摄影棚。」
他把手机递来。
聊天记录里,顾问还在说:哥,条件一般的男性,更需要专业团队包装。
下一句:哥,舍不得投资自己,很难获得女性认可。
我盯着屏幕,眼睛有些干,眨了好几下。
梁实咧咧嘴。
「这话术是批发的?昨天还用来骂他。」
高成搓着手。
「我妈以为我快结婚了,棉被都弹了。」
他低头拉开文件袋。
合同、收据,一张印着贺知微照片的课程券,都装在里面,纸边有的已经翻卷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
「先别给我密码,也别把全部资料往网上发。」
「你愿意的话,我给你介绍律师。」
他看向宋见山的名片。
「多少钱?」
宋见山恰好推门进来。
「先看材料,再说收费。」
高成抓起文件袋,想收回怀里,又停住。
「我怕你们嫌金额少。」
宋见山坐在他对面。
「一万二千八够你开多久叉车?」
「二十多天,算加班。」
「那就不算少。」
高成慢慢松开手。
我们一页一页看合同。
宣传上写的是真人婚恋匹配,合同正文却成了情感咨询与形象提升,顾问说介绍单身对象,附件把见面叫作社交实践。
我往后翻。
还有一条。
第三方监管资金,未产生有效服务可申请退还。
宋见山用笔敲了敲。
「监管方是哪家?」
高成报出名字。
我打开企业信息查询页面。
注册时间不长,公开股东信息里能看到罗绍庭的关联公司,我只存了页面,没有接着猜,把资料递给宋见山。
「这条,明天一起问。」
傍晚,活动助理发来入场须知。
十分钟发言。
不得展示第三方隐私,不得播放未经授权的音视频,不得煽动现场观众,条款排得整齐,梁实念到最后咬住了吸管。
「她把你嘴封了,手脚也捆了。」
我打开婚礼原片。
「这不是第三方。」
又点开早餐摊的视频。
「我本人参与的谈话,有完整来源。」
调解书上的身份证号、住址,我也一并遮掉。
「无关信息,全盖掉。」
宋见山补了一句。
「还有,别去讲他们所有客户都被骗。」
「只讲你能证明的事实,其他人各自作证。」
我点头。
梁实在桌上排好设备电池,一块块按亮。
「两个机位,一个手机,另有现场独立收音。」
我看着他。
「你这是去参加讲堂,还是去拍灾难片?」
他把最后一块电池塞进包。
「看你前妻发挥。」
睡前,罗绍庭又发来消息。
老周,明天有重要合作方在场,彼此留体面。
下面附着活动海报:心上桥年度服务升级,八百万元拟投资合作洽谈。
我看了几秒。
关屏幕。
发言稿原先写了自我介绍,我把第一段删了,换成一句:贺老师,你昨天说的素不相识,还作数吗?
【第四章】
讲堂设在酒店会议厅。
咖啡味混着新地毯的味道,我进门时鼻子有点堵,揉了揉,没什么用。
台上摆着粉色花架。
幕布写着:让每一份真心,都被认真对待。
梁实仰头看了半天。
「你那二十八万八,也属于真心吗?」
我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
「属于待偿债务。」
贺知微穿着套裙坐在台上。
她看见我,手里的流程卡往下压了一寸。
罗绍庭迎过来,先跟宋见山握手。
「欢迎监督,但今天主要是公益活动。」
宋见山递出确认函。
「十分钟,完整录像。」
罗绍庭看过签章,朝旁边的工作人员抬了抬手。
我们坐第三排。
先放视频。
昨天那段又播了一遍,画面到我问二十八万八时停住,底下有人摇头,旁边一位女士把椅子往外挪了点。
贺知微看向我。
「今天,我们也邀请到了当事人。」
「婚姻观念不同,不妨坐下来谈谈。」
我接过话筒,刚凑到嘴边,音箱吱地叫了一声。
工作人员冲过来调设备。
梁实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红灯亮着。
我等噪声停下,才开口。
「先问贺老师一句。」
「你昨天说我们素不相识,是口误吗?」
她交叠的双腿换了个方向。
「我没有说素不相识,那是你自己的理解。」
我看向罗绍庭。
「能播放我提交的第一段视频吗?」
工作人员没动。
宋见山举起确认函。
「材料昨晚已审核,内容仅涉及双方。」
罗绍庭按住桌沿,点头。
幕布亮了。
早餐摊的录像从头放,我先问咱们以前不认识,接着是贺知微那句,我们是随机街访,当然没有事先安排。
还没完。
正式机位关闭后的画面也在,她走到我面前,清楚地叫出我的名字。
周予安,我已经给你留余地了。
前排有人坐直了。
贺知微去拿水,纸杯沿被捏出一个凹口。
「认识,不代表你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点头。
「那就让大家理解一下。」
接着展示调解书首页,身份信息都遮住了。
留下姓名、离婚事项,还有签收日期。
昨天。
我握着话筒,拇指碰到外壳上的小凹槽,来回摸了两下,等下面那阵椅脚摩擦声过去。
后排有人没压住声音。
「昨天离婚,昨天问他为什么不结婚?」
旁边的男人咳了两声。
「这叫离婚回访?」
梁实肩膀抖了一下,把镜头扶正。
贺知微放下纸杯。
「婚姻关系,不代表一个女人必须一辈子被这个男人定义。」
「我从来没说必须。」
我指着屏幕。
「我只问,为什么明明认识,却对观众营造随机采访的印象?」
「又为什么拿一张未经授权的工资单,给我下结论?」
第三张是完整工资单。
用途水印在,接收编号也在,我把昨天视频里的残页放到旁边,尾数十七正好能对上。
我等她看。
她转头看了眼助理。
助理往后退,鞋跟撞到椅脚。
罗绍庭拿起另一支话筒。
「工作人员在资料处理上有疏漏,我们可以致歉。」
「但周先生,这和你向前妻索要二十八万八,并不矛盾。」
他放出一张转账截图。
付款人是我,二十八万八,备注只剩「支持知微」四个字,后头被截没了。
贺知微接过话。
「我不愿意把家事拿出来说。」
「可如果一个人在关系结束后,把曾经自愿给予的支持,全部变成债务,我也必须保护自己。」
前排那位女士又看向我,手指停在手机录像键上。
罗绍庭继续。
「年轻人在恋爱和婚姻里,应该警惕经济控制。」
「今天周先生带着律师来,我们可以理解,但不要让公益讨论变成讨债现场。」
保安往过道里站了一步。
梁实想起身,我按住他的膝盖。
他腿绷得很紧。
我看向幕布,截图还停在那儿,金额倒留得清楚,偏偏备注只够让人读到他们想让人读的地方。
「转账备注为什么只剩四个字?」
罗绍庭把话筒拿远一点。
「时间有限,今天不逐条争论私人往来。」
「刚才是你主动展示的。」
「周先生,请尊重现场秩序。」
我想往台前走,保安横过手臂。
宋见山挡在我旁边,示意梁实继续拍。
贺知微看着我。
「有些男人,连告别都要算利息。」
我按住文件袋封口,纸边压着手指,压出一道白印。
「行。」
「你既然当众说这是赠与,明天就别改口。」
罗绍庭朝主持人使眼色。
音乐响了。
我交回话筒,往外走,门口有人追上来问,声音比刚才会场里的议论声近得多。
「周先生,你们到底谁在撒谎?」
我停住。
「今天她说不认识我。」
「法院说我们昨天刚离婚。」
「明天她说不欠钱。」
我拍了拍文件袋。
「让法院再说一次。」
【第五章】
回到店里,梁实先灌了半瓶水。
「你手里有调解书,刚才为什么不一口气放完?」
我把文件袋摊开。
最上面那张只露了离婚事项,债务在下一页,纸页被封口压得有点弯,我用掌心抹了抹。
「她当众说赠与之前,可以说是主持人口误。」
「她自己确认以后,就不是了。」
宋见山接话。
「而且他们今天展示了不完整的转账记录。」
他把现场录像存进硬盘。
「明天发的不是吵架视频,是逐项核对。」
梁实看看我,又看看他。
「你们一个摆钩,一个记账,真配。」
我打开银行应用,申请原始电子回单。
完整备注是:支持知微创业经营借款,依借据偿还。
一字没少。
钱是结婚前转的,贺知微在借条上签过名、按过手印,离婚调解时也认可了本金,约定七日内支付。
今天第二天。
宋见山排好借条、回单和调解书对应页,把无关信息全部遮住,只留能核对的字段。
我坐在旁边,鞋后跟踩扁了,半天没提起来。
视频录了三分钟。
没配音乐。
也没专门剪她皱眉的表情,先放昨天说分手补偿的部分,再放今天的自愿支持,最后展示法院确认的借款。
我对着镜头说。
「贺女士,你可以不喜欢我。」
「但你不能为了卖课,把法院确认的债务,剪成一个男人的罪名。」
发出去时,梁实蹲在柜台边拿着手机。
刷了一次。
又一次。
一分钟后,他抬头。
「评论开始问她了。」
贺知微没回。
罗绍庭的账号先发声明,说尊重司法结果,私人债务与企业经营无关,对个别人员借私人纠纷攻击企业,保留追究权利。
宋见山读完,截了图。
「他在切割。」
我点开心上桥宣传页。
贺知微的照片还在首页,联合创始人、婚恋导师、成功家庭研究负责人,三个头衔一个也没撤。
「切得不太干净。」
下午,一个戴鸭舌帽的女人站在店外。
她看了看街对面,才推门。
「我是唐栩。」
我认识她。
心上桥的剪辑,我从前给贺知微做后期时,她刚入职,隔了这么些时候再见,她还是先站在柜台那边,没往里走。
她放下一只纸袋。
没硬盘。
只有劳动合同和几张工资流水。
「我没拿公司服务器的东西。」
她先说了这个。
「我也不想坐牢。」
宋见山拉开椅子。
「你先坐,能证明什么,就说什么。」
她没坐,攥着提绳。
「昨天那条视频,是我剪的。」
梁实放下水瓶。
唐栩肩膀缩了一下。
「他们给我标了剪辑点,借条那几句必须去掉。」
「今天罗总让我补一份说明,说原始素材已经被设备覆盖。」
我看着她。
「覆盖了吗?」
她摇头。
「还在。」
「那你为什么来?」
她抽出一张打印纸。
责任确认。
公司要她签,写着所有素材处理均由剪辑人员自主完成,与项目负责人无关,她的指甲就压在那块空着的签名栏上。
「他们说我签了,就把拖欠工资发给我。」
「不签,就说我私自剪辑,造成公司损失。」
梁实咬了咬牙。
「这不是让你选饭盒,是让你选骨灰盒啊。」
宋见山看了他一眼。
他闭嘴。
唐栩低着头。
「我还有车贷,我爸每个月要做透析。」
我倒了水,推到她手边。
「我们不买证言。」
「你能不能作证,你自己决定。」
「劳动合同和工资问题,宋律师可以先帮你看。」
她抬起头。
「你不让我马上发声明?」
「你一发,他们就能把锅全扣到你头上。」
宋见山把纸放在她面前。
「先列你亲自经手的事项。」
「原始材料通过合法途径提交,别私自对外散发客户资料。」
唐栩坐下,椅子向后滑了半尺。
她喝了两口水,才拿出手机,我看着她解锁,杯子里的水还在晃,自己不知怎么也跟着清了清嗓子。
手机里是内部任务单。
素材标签写着成功牵手、样板用户。
同一对照片,分发到不同城市的页面。
梁实凑近。
「等会儿,这个文件名……」
唐栩看向我。
「周哥,你是不是一直不知道?」
「他们的样板新郎,有很多张都是你。」
我没出声。
她往下划,同一个素材编号后面,挂着十八个页面。
梁实慢慢转头。
「老周。」
「你这不是离婚。」
「你这是集团化退婚。」
【第六章】
十八张图,我没立刻往外发。
宋见山收唐栩的任务单前,先问她。
「这些页面,你本人经手过哪些?」
她指出七个。
剩下那些她只在任务列表里见过,没亲手做,宋见山拿笔划线,没把两部分混到一起算。
「那就先说七个。」
「你不知道的,不替别人猜。」
当天下午,我借了杜老板隔壁的空铺。
房东原本要收半天租金,杜老板端着豆浆过去,聊了十分钟,回来把杯子往旁边一放。
「免了。」
梁实竖起拇指。
「您这口才,应该去做婚恋导师。」
杜老板把抹布甩到他肩上。
「我卖吃的,不能砸招牌。」
我发出第二场公开核对邀请。
只谈两件事:真实案例怎么认定,第三方资金监管的主体是谁。
贺知微、罗绍庭都收到了。
人没来。
来的是一个法务,带两名工作人员,进门就架相机,我挪了挪脚,免得拖鞋碰着他们的架子。
「我们也会全程录像。」
我指给他插座。
「电随便用,剪的时候别把否定词剪掉。」
梁实低头检查设备,肩膀又抖起来。
二十多个人到场。
是否出镜,各人自己选,高成坐第一排,合同一直攥在手里,我把自己花九十九元买的体验课打开,投到屏幕上。
页面写得明白。
真实单身嘉宾。
专业资质核验。
独立第三方资金监管。
付款页面的收款主体是一家咨询公司,开票的却是另一家公司,我把两个页面切着放,指腹有点干,碰屏幕总觉得涩。
法务举手。
「商业分工不同,不代表存在违法。」
「对。」
我点头。
「所以我只问,独立监管在哪里?」
他翻开文件。
「相关协议涉及商业秘密。」
「那消费者怎么知道自己的钱由谁监管?」
「可以通过客服了解。」
高成站起来。
「我问过。」
他投屏时遮掉了头像和号码,客服的回复就在上面,只有一句:请相信平台专业能力。
后排有人笑出声。
法务合上文件。
「个别客服表达不准确,我们会整改。」
我翻到下一页。
单身核验。
「核验什么资料?」
「嘉宾授权提供的资料。」
「是承诺,还是你们实际验证?」
「涉及嘉宾隐私。」
我放低话筒。
「我同意保护隐私。」
「今天没人要求公开任何嘉宾的住址、证件。」
「只请你说明,你们宣传的核验做到了哪一步。」
法务端水。
杯沿碰到门牙,响了一下。
「这个问题,需要业务部门答复。」
我让他说完,才请高成坐下,没有人起哄,投影仪的风扇声倒听得特别清楚。
再往下,是宣传照片。
我只展示自己的手和半张脸。
「这个案例,声称我通过服务找到伴侣。」
「请问,服务合同在哪里?」
法务盯着看。
「我们不能仅凭一张相似照片,认定是你。」
婚礼拍摄合同放上去。
再放原始文件的连续画面,台阶、花墙,我伸手扶贺知微,她低着头,婚纱裙摆压过我的鞋。
我认得。
站在这儿再看,脖子后面却被衣领蹭得有点痒。
现场有人吸气。
法务的水杯停在半空。
「你们有权使用素材,不代表可以把拍摄对象写成付费婚恋客户。」
我指向页面文字。
「这是第一张。」
「还有其他来源,我们会通过律师和有关机构逐项核验。」
法务立刻起身。
「你们这属于有预谋的舆论攻击。」
宋见山也站起来。
「今天所有内容,限于本人权益和自愿参与人的材料。」
「你可以逐项反驳。」
对方伸手拔投影线。
梁实压住线。
「这设备是我租的,你弄坏了,我先不跟你谈舆论。」
他举出租赁单。
「谈赔偿。」
法务收回手,拿包走了。
十分钟后,我收到邮件。
长衡基金的何序发来的,他是拟投资方的尽调负责人,看过我提交的投诉,希望核验原始材料。
宋见山和我把证据目录发过去。
无关客户资料没附。
何序很快来电话。
「先说明,我们尚未完成投资,也不会替任何一方站台。」
「明白。」
「你提供的线索如果属实,会影响项目数据真实性评价。」
「需要什么?」
「来源,授权,完整上下文。」
我看着桌上的材料袋。
「这三样,我们都有。」
电话刚挂,罗绍庭的消息到了:你究竟想要多少?
我给宋见山看。
他看完说。
「别报数字。」
我回四个字。
按账清偿。
罗绍庭又发来一句:私人恩怨,不要毁掉一家企业。
我站在空铺门口,高成正蹲在路边给他母亲打电话,背朝着我们,合同还塞在腋下。
「没,妈,还没成。」
「被子先别寄。」
我按住语音键。
「先被你们毁掉的,是谁家的钱,你比我清楚。」
【第七章】
律师函之后,罗绍庭又做了一份鉴别说明。
第二天上午发出来的。
技术顾问说,网络图像可以修改,单凭截图证明不了平台造假,这话没问题,后面接的却是:周予安做过后期,有伪造素材的技术条件。
梁实盯着屏幕。
「照这个逻辑,杜老板有刀,附近的案子都能找他。」
杜老板正往锅里倒面糊。
「让他来,我先让他把葱切了。」
我没让梁实回骂。
找了一家有相应资质的鉴定机构。
要核验的是原始文件、拍摄设备存储记录和照片对应关系,不是比谁在网上放的截图更像真的,我把这几项重新列了一遍。
桌面有灰。
我手肘挪过去,蹭了一道。
对方听完,先问。
「原始存储卡还在吗?」
梁实拍胸口。
「在。」
「有没有继续使用?」
「没有,婚礼项目交付后就封存了。」
我看他一眼。
他转开脸。
「别这么看我,我是职业习惯,不是提前知道你要离。」
设备和材料送检后,贺知微发了素颜视频。
婚姻不否认了。
分手费也不提了。
她承认照片拍于我们的婚礼,说自己取得过宣传使用许可,又强调案例经过艺术加工,不该机械理解。
罗绍庭随后放出授权书。
框住的标题是:同意用于心上桥品牌宣传。
梁实把筷子拍在桌上。
「她又截!」
我翻出完整合同。
授权范围后面还有:婚礼拍摄展示,不得用于虚构用户身份,不得转售。
当年梁实想拿照片做作品展示,我和贺知微都签过字,贺知微后来借走扫描件,现在把使用主体和范围分开裁了,拼成另外一个意思。
我看了两遍。
舌尖顶着后槽牙,顶得有点酸。
宋见山没让我马上发,把完整合同和梁实的原始留档分别封存。
「这回让对方先说明白。」
正式核对函发出去。
艺术加工包不包括虚构姓名、职业、服务经历,包不包括把拍摄对象计入商业材料里的真实成功客户。
下午,何序回邮件。
拟投资暂缓。
项目方须提供能够追溯的样本核验资料。
当晚罗绍庭打来电话。
「周予安,你可以恨贺知微,但你别拿几十个人的工作开玩笑。」
那边有人关门。
「工资拖欠,是谁决定的?」
「资金到位就能解决。」
「靠假案例拿到资金,再解决假案例的问题?」
他压低声音。
「合同是法务起草的,宣传是团队做的,你真以为有几张照片,就能给我们定性?」
「我没定性。」
我看着电脑上整理好的目录。
「所以你来核验。」
「谁主持?」
「第三方场地,全程保留原始记录,双方都有发言权。」
他没接。
我继续。
「你可以带律师,也可以带技术顾问。」
「核验范围提前确认,不公开客户隐私。」
「能证明我错,你就在完整录像里证明。」
隔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不要到时候又说设备故障。」
「这句留着现场说。」
宋见山存好通话录音。
梁实拧着空瓶盖。
「他真会来?」
「他已经把我说成造假者。」
「现在不来,投资方会问为什么。」
宋见山补充。
「而且他还相信授权书能兜住。」
我把合同放回文件袋,唐栩的电话正好打进来,刚接通先听到一阵喘息,她话说得很急。
「他们停了我的门禁。」
「还给我发了追偿通知,说我泄露商业秘密。」
我握住手机。
「你现在在哪?」
「公司楼下。」
「先去有人的地方,别跟任何人争吵。」
电话里有电梯提示音。
「周哥,我不敢出镜。」
「那就先不出。」
「你不怪我?」
我放低声音。
「你来说明你经手的事实,不是来替我挡刀。」
她吸了两口气。
「可他们说,只要我当众承认是我自己剪的,就发工资。」
「你愿意签吗?」
安静几秒。
「不愿意。」
「那先把这句话记住。」
我让宋见山接电话。
梁实站在旁边,瓶盖已经拧裂了。
「他们怎么总找最扛不住的人下手?」
我依次点开那十八个页面。
「因为以前那些人,总以为只有自己一个。」
姓名各不相同,照片里的右手却都一样,我把页面往下翻,鼠标滚轮有点松,得用指头多压一下。
材料封面还空着。
我拿笔写:我的十八次婚姻。
【第八章】
核验会前一天,高成又送来付款回单。
他原本想删银行短信,腾手机空间,宋见山让他留好原机,再去银行申请正式记录,这份就是银行出的。
户名对上了。
与宣传中的监管主体一致,公开企业信息却显示,两家公司的控制关系连着,最后又连回罗绍庭那里。
梁实在纸上画线。
「这不叫第三方。」
「叫左口袋给右口袋当保安。」
宋见山没笑。
「关联不直接等于资金被挪用。」
「别把能证明的事实和推测混在一起。」
我点头。
「那就再核一笔。」
我实名买了一个可退款的咨询项目。
付款前,客服明确答复,资金由独立机构监管,正式服务开始前可以原路退回,我看完那几条消息,才按流程付了款。
随即申请退款。
按他们的规则来。
客服却让我先签服务确认,内容是本人已接受完整咨询,认可全部服务成果,我没签,手指在手机壳边沿上搓了几下。
整个过程留存,交给律师。
罗绍庭的助理很快找来。
「周先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测试我们。」
「我按你们公开流程购买。」
「你根本没有真实服务需求。」
「所以你可以不卖。」
她看着柜台上的付款记录,嘴唇抿紧。
「罗总说了,你的钱可以马上退。」
我把手机推过去。
「高成的钱呢?」
「每个人的合同情况不同。」
「那就分别说明,别只退我的。」
助理拎包离开,撞到门边纸箱。
箱子里修好的录像机响了一声,梁实赶紧抱住,先看机器,再看她,人还堵在箱子旁边。
「轻点,这是正经营业收入,跟你们那种不一样。」
晚上开线上会议。
何序和核验场地负责人都在,罗绍庭坐会议室,贺知微坐他旁边,双方律师对着流程一条条确认。
谁提供,谁说明来源。
有质疑,完整保留质疑和回应。
涉及第三人先核授权,不在现场裁判刑事责任,须交有关机构的材料,另行依法提交。
我听着,手腕压在桌边,硌得发麻才换了位置。
罗绍庭提出。
「不能拿未经查实的客户投诉煽动公众。」
宋见山回他。
「可以,只核自愿参与人的亲历事实,并允许你逐项回应。」
贺知微看向摄像头。
「也不能播放婚内私密内容。」
我接话。
「没有。」
「你的衣服、习惯、吵过什么,我不说。」
「我只说你们拿出去做生意的东西。」
她眼睛移向屏幕外。
会议快结束时,罗绍庭要我提前交出全部演示页面,宋见山把确认过的规则重新念了一遍,没给他换说法的余地。
「争议事项和材料目录已经交换,原始载体现场核验,不提前交给对方。」
对面没再提。
十一点,唐栩来到店里。
她换了件没公司标识的外套,拿着自己签字的情况说明。
「我明天去。」
宋见山问。
「想好了?」
她打开手机。
公司群里刚发通知,说个别员工违规操作造成品牌受损,暂停结算有关项目奖金,下面有人问什么时候发工资,没有人回复。
她扣下手机。
「他们答应只要我签字,就不影响别人。」
「现在不止扣我的。」
情况说明被她往前推了推。
「我只讲我亲手剪过的七个页面。」
「没见过的,我不说。」
宋见山递笔。
「把最后一句加上。」
她写完还压着纸角。
我倒了水。
「明天你的联系方式不公开,完整材料走正式渠道。」
她握着杯子,指腹在杯壁蹭了两下。
「他们还说,视频原片是公司的,谁也不能动。」
宋见山看她。
「所以需要依法保全,需要你证明原片存在。」
「不是让你半夜回去偷硬盘。」
她肩膀松下来,喝了口水。
梁实检查设备,想按开收音器,电池仓盖却掉到地上。
杜老板蹲下捡起。
「你这手怎么还抖?」
梁实把电池装回去。
「怕明天没拍到。」
杜老板摁牢仓盖。
「放心,我开摊二十年,见过吵架退钱的,没见过把欠钱吵没的。」
凌晨一点,材料核对完。
十八张案例按时间排好,从结婚三个月、携手半年,一直排到最后那张幸福相伴三周年。
我又看了一遍。
我们只结婚两年。
梁实捂住脸,电脑屏幕还亮着,我伸手摸了下脖子,低头太久,转一下都觉得僵。
「你俩这婚,过得还挺有时差。」
我关屏幕,提起文件袋。
「明天让他们解释。」
【第九章】
罗绍庭带了三个人。
律师、技术顾问、公关负责人,贺知微走在最后,经过我旁边时停了一步,我正低头检查话筒。
「真要做到这份上?」
「你在早餐摊举起来的时候,问过我吗?」
她没再说。
灯开得很亮。
两边各有独立摄像机,桌上的纸页摆得清楚,我把自己的材料挪正,食指上那点倒刺碰到纸边,有点疼。
何序先作说明。
基金没有完成投资,本次只核验争议事实,不给任何商业承诺背书。
罗绍庭抢先发言。
他说公司发展快,宣传表达确有不严谨的地方,不能因为私人纠纷就否定真实服务,说完把那张授权书放在桌上。
我没接。
梁实把完整原件交给场地核验人员,两份并排展示,原先被裁掉的授权范围,都出现在屏幕里。
律师凑到罗绍庭耳边说了几句。
他把纸翻过去。
「即便授权理解存在争议,也不代表案例虚假。」
我打开第一页。
陈先生,三十四岁,管理人员。
第二页是赵先生,二十九岁,工程师,第三页又换成孙先生,三十六岁,自主经营。
名字换了。
成功故事也各有一套。
手、疤、花墙上的折痕却能对上,我看着页面往后切,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一直摊着。
梁实播放封存原始文件的连续画面。
专业核验人员说明检材来源和对应情况,不是拿几张网上截图互相对照就下结论。
技术顾问翻了几页报告,放下笔。
「这些页面使用了同组原始影像,这一点可以确认。」
我站起来,右手按在桌面。
「贺老师,五天前你问我,月薪三千,凭什么结婚。」
「你们的材料告诉我,我不但能结。」
「我还在不同城市,结了十八回。」
后排响起一阵咳嗽。
梁实转向机位外,手背抵着嘴。
贺知微抓住笔,纸上划出一道黑线。
罗绍庭抬手。
「这是情境化展示,人物姓名经过处理,是为了保护隐私。」
我切页面。
「这句话我接受核对。」
「所以请你说明,为什么情境化展示,被放进了投资材料里的真实成功样本?」
项目方此前交给基金的样本目录出现在屏幕上,十八个案例编号,对应十八笔所谓服务成交,编号一项项都列着。
何序拿起文件。
「这些材料由项目方提交,标注为真实转化样本,不是宣传示意。」
罗绍庭伸手拿话筒,手指擦过杯子。
水翻了。
授权书被浸湿,他手停在旁边,话筒还没拿稳,先开口解释。
「业务部门整理失误。」
「那请业务部门说明。」
唐栩从侧边站起来。
走到话筒前,她先看了宋见山一眼。
「七个页面是我做的。」
「文案和姓名由项目负责人发给我。」
「我提过同一组照片重复使用的问题。」
她展示的,是经过核验的本人工作沟通记录,屏幕停在罗绍庭发出的那句话上,没有再往下翻。
谁会把不同城市的页面挨个翻一遍?
空调还在响。
罗绍庭猛地转头。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涉及虚构?」
唐栩握着话筒,指节抵住海绵。
「我说了。」
下一张记录,她问得明白:这些真的是接受过服务的人吗?
回复也在:素材有授权,按要求做,不该问的别问。
我舔了下发干的嘴唇,没接话。
贺知微放下笔。
「具体运营是罗总负责,我主要负责内容。」
罗绍庭盯住她。
「成功案例栏目的审核人是谁?」
「我审核的是表达,不是业务数据。」
「文案是你亲自改的!」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
主持人提醒轮流说。
我等他们停下,才展示第二部分:付款前的独立监管承诺,付款后的虚假服务确认要求,高成等自愿参与人的合同和经历,以及收款主体的公开关联信息。
材料摆好了。
我看向对面。
「这些不能单凭现场讨论定性。」
「所以完整材料,已经依法提交。」
「你们不必向我解释全部资金流向。」
「向有权调查的人解释。」
何序合上文件。
「基于已核验的样本失实,投资程序终止。」
罗绍庭靠回椅背。
椅子后滑,他伸手撑桌,掌心压在水里。
「可以整改。」
他先看何序,又转向我。
「老周,钱我来安排,先把今天的录像停掉。」
我摇头。
「录像规则是你确认的。」
「我给你二十八万八!」
「那是你们本来就欠的。」
贺知微抬头,眼线被擦出一道灰印。
「周予安,你一定要看着我完吗?」
我把工资单放回她面前。
尾数十七还在。
从早餐摊拿出来到现在,那份纸上的接收编号没有变,她低头看着,伸出的手停在纸旁边。
「我只要求你说真话,还钱。」
「你每次都有机会。」
门外有人走近。
有关部门工作人员核对身份后,请相关人员配合后续调查,罗绍庭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反复说着一句话。
「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贺知微没动。
眼泪落在流程表上,她抬手捂脸,肩膀一点点塌下来。
我收回属于自己的材料。
梁实关机前,小声问。
「还拍吗?」
我看着桌上的水。
「事实拍够了。」
【第十章】
第一次去作证,宋见山先提醒我。
「该答什么答什么,别把庭审当评论区。」
我点头。
梁实又补一句。
「尤其别说十八婚那个梗。」
我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梗,是证据。」
他立刻闭嘴。
庭上核对的资料,比公开展示过的多,有原始服务记录、兼职人员报酬转账,还有让人照统一话术引导客户加购的聊天记录。
我坐着听。
椅背有点硬,后腰一直贴不舒服。
一些所谓单身嘉宾并不来找伴侣。
她们按次数拿钱。
有人以为只是商业活动,也有人明知道客户想结婚,仍按安排拖着关系、劝着付费,这些在庭上分别核对,没有混为一谈。
高成作证前,把手在裤缝擦了两遍。
审判人员问他为什么继续交钱。
他站在话筒前,喉结动了动。
「因为他们说,照片里那些人都成了。」
「他们说,只要我肯配合,就也能成。」
我坐在旁听席,手指压着膝盖。
高成说完回座,没看被告席,贺知微低头坐着,罗绍庭始终盯着面前的纸,没人再说照片只是展示。
公诉人展示统一话术和内部结算记录时,罗绍庭几次想开口,被提醒等到发言时再说。
最后陈述,贺知微表示愿意退赔。
她朝旁听席抬头。
「我希望周予安能理解,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害谁。」
我没点头。
她嘴唇动了动。
「我已经失去很多了。」
审判人员提醒她,继续围绕本案陈述。
她捏着衣角,又重复了那句话,声音越来越低,我听见了,手仍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宣判那天梁实陪我去。
认定的不是几张宣传图用错。
是围绕虚假服务、虚构对象、诱导付款形成的整套经营行为,涉及人员按各自的参与情况和责任承担后果。
听见刑期,罗绍庭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扶住栏杆才站稳。
贺知微用手背擦眼泪,擦了又掉,最后低下头,肩膀缩在领口里。
没人笑。
高成拿小本子记判决要点,写得慢,一笔一笔补,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
走出法院,他问宋见山。
「退赔还要等后续执行,是吧?」
宋见山点头。
「按程序推进,有进展通知你。」
高成合上本子。
「行,至少这回,有人把钱当钱了。」
我的二十八万八,是另一笔已确定的债务。
贺知微没按调解书履行,我们依法申请执行,这部分单独走程序,没有跟高成他们的退赔混在一起。
到账通知来的时候,我正在修一位老人的婚礼录像带。
磁带里,新郎穿旧式西装站在院门口,花拿反了,人也紧张,我盯着画面,眼角有点涩。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
金额二十八万八。
梁实凑过来,眼睛睁大。
「到账了?」
我点头。
他伸手。
「先还我。」
我捂住手机。
「你不是说兄弟之间不提钱?」
「那是你没钱的时候。」
杜老板从门外探头。
「还有我空铺的电费。」
「您不是说随便用?」
「你当时都快被人薅秃了,我再薅,不合适。」
我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你俩这是精准扶贫结束,开始精准回款?」
梁实笑得趴到柜台上。
设备租金转给他,杜老板的电费和这几天的饭钱也结了,手机付款记录一条接一条,我等页面转完才把手机放下。
宋见山的账单最后来。
每个项目都写清楚了。
末尾手写一行:朋友归朋友,律师费别赖。
我拍照发他。
「你是不是把我呼吸的时间也算进去了?」
他回语音。
「没有,怕你憋气。」
后来,贺知微原来的账号按生效裁判要求刊登致歉内容。
没配乐,没滤镜。
借款性质、虚假街访、不实指责,逐项写清楚,我让梁实留档,没再拿出来循环播。
看完那页,我揉了揉眼睛。
那天下午,唐栩带着新工作的入职材料来取电脑。
拖欠工资的事她还在依法处理,站到门口又回头,问起以后的视频工作,我把桌上的录像带往旁边挪了挪。
「以后还做视频吗?」
「做。」
「还做婚恋?」
我指着旧录像带。
「做婚礼,至少新郎新娘得是真的。」
梁实举手。
「摄影找我,不接受一人十八场的批发价。」
唐栩笑出了声。
铜铃又响。
一对年轻人来修父母的结婚录像,想在自己的婚礼上播放,女孩还问我,能不能顺便剪一段祝福。
我对着镜头想了想。
「愿你们吵架的时候,让对方把话说完。」
男孩转头看她。
「这个尤其适合你。」
女孩抬手捏住他胳膊。
「你再说一遍?」
梁实赶紧放低相机。
「很好,原始素材有了。」
傍晚收工,我又去杜老板的摊子。
锅铲擦着铁板,葱花落进蛋液里,油香闻着还是那样,我站在旁边,往上提了提有点松的裤腰。
杜老板问。
「今天加肠吗?」
我摸出手机。
「加。」
旁边一个做校园采访的学生看见我,抱着话筒跑过来,我正打开付款页面,话筒已经递到跟前。
「您好,请问您为什么……」
我手停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摊主,赶紧接完后半句。
「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吃煎饼?」
梁实在后面蹲下去,笑得起不来。
我接过纸袋,咬了一口。
「因为老板说加两个蛋,就真给我加两个。」
杜老板把锅铲敲得当当响。
「废话,我这是正经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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