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把我的生活费砍到一百八,又替我报了城乡互换节目。
他们说,我这脾气,就是钱惯出来的。
我妈抹着眼泪:「饿几顿就懂事了。」
我攥着外婆留下的扳手,手心有汗,柄上有点滑。
有半句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后来,我掀开村里那块功德碑上的遮盖,弹幕只剩一句:
「以为是少爷变形,没想到是甲方验收。」
【第一章】
三台摄像机架在我家客厅。
灯很亮。
我妈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按住眼角,等镜头对准了才开口。
「他一个月一百八还嫌少,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教了。」
我看了眼桌上的水果。
进口樱桃,一盒二百六十八。
「妈,我这个月能不能申请投胎到果盘里?」
举收音杆的小哥咳了一声。
我爸程立诚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看见没有?就这个态度。」
我点头:「看见了,樱桃比我先实现经济独立。」
导演曹景抬手,让摄像机往近处推。
「有余,爸妈也是为你好,你能不能先听他们把话说完?」
我十九,机械专业大一。
他们替我报的节目叫《换位人生》,七天城乡互换。
宣传片我看了。
没别的,我就是那个花钱没数、顶撞父母,得去泥里待几天才能学好的城市少爷。
具体花了多少,片子里没有。
只反复放我把一张纸拍到桌上的画面。
那张纸是学校的实训缴费通知。
到了预告片里,底下配的是另一行字:
「不给钱就发脾气。」
我把节目合同翻到末页。
「七天四十二块,其他生活用品自己带,对吧?」
曹景笑着点头。
「体验生活,不能搞特殊。」
「那劳动换饭呢?」
「当然可以。」
「拒绝配合脚本呢?」
他笔尖不动了。
我把合同推过去:「这里写的是观察,不是表演。我说错话,你们可以播。我没说过的话,不能替我说。」
我妈伸手拽合同。
「你去学习做人,还跟人谈条件?」
纸角被我按住。
「做人也得先确认一下,是做嘉宾,还是做耗材。」
摄影师老周偏过脸,躲到机器后面,肩膀抖了两下。
我爸拿笔敲桌子。
两声。
「程有余,你外婆留给你的一百二十万,几个月就花没了,还有脸讲条件?」
屋里没人接话。
我妈放下纸巾,看向镜头。
「老人省了一辈子,他说花就花。我们问钱去了哪里,他还嫌我们烦。」
我把握着扳手的手往膝盖里面收。
柄上刻了个「桂」字,手指摸过去,能摸到凹下去的地方。
外婆叫周桂珍。
修理铺是她开的,开了三十多年,指甲缝里的机油总也洗不净。
我抬头。
「钱花在哪里,要不要等有清单的时候一起说?」
我爸把笔丢过来。
「你最好真能拿出清单。」
「行。」
补充条款,我写了三句。
不强制表演。
不扣留证件。
涉及本人争议,保留现场完整陈述。
曹景看了几遍,又叫法务去打电话。
我妈凑到耳边。
「你不嫌丢人,我们还嫌。」
我扣上笔帽。
「那咱们争取各丢各的。」
我没在看她,低头把合同的纸边捋平。
签字前,曹景拿来三份接待地资料。
青石村那份就在里面。
照片上是栋白墙红顶的工坊,我爸站在门口,旁边挂着禾川教育的牌子。
他公司的名字。
照片底下还有一行:
「百万公益项目,让乡村孩子拥有未来。」
我把另外两份推回去。
「去这里。」
曹景手指压着照片。
「这边条件最差,山路还不好走。」
「那正好。」
我爸靠上椅背,总算肯松口气似的。
「算你有点担当。」
我低头翻资料,把工坊门牌号存进手机。
过去两个月,我找项目办公室申请过两次现场核验。
第一回,说道路塌方。
第二回,说设备检修。
现在倒好,检修完了,电视台也能接待了。
我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号码,发消息过去。
「确认了,青石村,明天下午到。请按原程序推进。」
回复很快。
「收到。注意留存,不要擅自操作设备。」
我回了两个字。
「明白。」
出发那天,我妈换上米色外套,站在车边,手里提着个空饭盒。
又在抹泪。
「儿子,到了村里,饿几顿就知道家里的饭多香。」
我先看饭盒,再看她。
「妈,你拿空盒演这段,是怕道具超预算吗?」
她指头扣在盒盖上,响了一声。
曹景赶紧叫人关车门。
耳跟终于清静了些。
车刚出小区,他就递来一张任务卡。
「到地方先向接待家庭鞠躬,再说一句,我来给大家添麻烦了。」
我把卡翻过来。
「有标准动作吗?」
「自然一点就行。」
「那我爸公司的宣传牌要不要也鞠一个?我看它比接待家庭出镜多。」
卡被他抽走了。
老周把摄像机往上一抬,挡住嘴。
山路转了十几个弯。
我难受。
胃里没剩什么,只有酸水,车一晃就往上翻,我靠着座位不想说话。
进村时天刚擦黑。
一排学生站在路边举欢迎牌,顾老师站在最前头,袖口磨出线头。
他拉住我的手,掌心湿的。
说厨房留了热饭。
曹景插过来。
「先拍到达,别急着吃。」
顾老师松开手。
我拿下行李,接过他手里的欢迎牌,靠墙放好。
「老师,饭凉了能热,胃饿坏了节目组不报修吧?」
后头几个学生低了头,嘴角没压住。
曹景摆了摆手,这才让走。
去厨房前,我在工坊门口停了一下。
门边有块石碑,外面覆着金色板材,上头刻着:
「禾川教育捐建。」
我伸手敲了两下。
咚,咚。
里面空着。
板材边角翘了一点,底下露出石面上的半个字。
珍。
顾老师走近,伸手想把边角按回去,伸到一半,停了。
「这个……后来统一换的。」
我收手,朝镜头笑了一下。
「挺好。」
曹景手里攥着的任务卡松了些。
「明天谁带我验一下,这一百二十万都买了什么?」
【第二章】
晚饭端上来,是一盆土豆炖豆角。
桌边四只碗。
曹景堵在门口,看过饭,又去看顾老师,像是这饭哪里出了问题。
「不是说好让他感受一下生活差距吗?」
顾老师搓着围裙。
「孩子坐一天车了。」
「城里来的孩子,不能惯。」
我把碗推过去。
「导演先感受。」
他不接。
院外的工作人员打开保温箱,一股红烧肉味从门缝里飘进来,我鼻子比眼睛先知道。
我吸了下鼻子。
「生活差距挺明显的,我们这边豆角,你们那边五花三层。」
老周转镜头,想拍保温箱。
曹景挡上去。
「工作人员要保证体力。」
「那我明天也想有点体力。」
「你的预算,一天六块。」
我把四十二块掏出来,摊在桌上。
「七天全部家当。先问清楚,饿晕了算节目效果,还是算工伤?」
顾老师抿着嘴,往我碗底塞了只鸡蛋。
我拿出来,放回他面前。
「老师,我会干活,明天换饭吃。」
第二天,院里的鸡刚叫,广播喇叭就响了。
「程有余,请起床体验乡村劳动。」
我推开窗。
曹景在院里,手上端着豆浆,热气还没散。
「导演,这鸡归你管吗?」
「什么?」
「它五点上班,你五点零一开喇叭。劳动法管不管鸡,我替它问问。」
老周扛机器蹲了下去,镜头也跟着晃了两下。
今天的任务,替村民磨面。
秦大娘拎出一袋麦子,指着压面机,说转不动了。
我蹲下看。
皮带裂了,传动轴上还缠着塑料绳,绕了一圈,不弄开没法转。
曹景举起任务卡,对准镜头。
「城市少年面对农活,第一次遭遇——」
「设备故障。」
我接了过去。
「这不叫不会种地,这叫机器也不想录。」
插头先拔掉。
我卷好电线,再把扳手拿出来。
秦大娘蹲在旁边,盯着我的手。
「你真会?」
「我外婆开修理铺,我从小给她递工具。」
「那你爹咋说你只会打游戏?」
我剪开塑料绳,一点一点往外挑。
「可能我爸没买过我这款游戏,名字叫干活。」
曹景想叫我起来,秦大娘抬手拦了。
「等他弄完,面还等着吃呢。」
换皮带花了二十分钟。
机器转起来,一股面粉扑过来,我鼻子发痒,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这下我到不困了。
秦大娘直接煮面,盛了满满一碗,压上两个鸡蛋。
曹景皱眉。
「这超预算了。」
秦大娘把筷子往碗沿一拍。
「修机器的钱,换面吃,有啥不行?」
我端起碗。
「导演,你昨天亲口允许劳动换饭。要不把昨天的你叫来,跟今天的你协商一下?」
直播间人数开始涨。
老周把监看屏举给我看,有人问,这修机器是不是提前学的。
我吸了口面,指指扳手。
「提前学了十二年,准备时间比较充分。」
面吃完,我说想去工坊。
顾老师的手刚伸进抽屉,曹景按住柜门。
「那里还在整理,下午再说。」
「宣传资料写的是上个月交付。」
「你一个学生,懂什么交付?」
我不跟他争,问顾老师。
「您带孩子进去上过课吗?」
顾老师动了动嘴,话还没出来,曹景已经替他答了。
「设备贵,当然要培训以后才能碰。」
「培训谁安排?」
「项目方。」
「什么时候安排?」
曹景把手里的任务卡折了两道。
「你先完成自己的成长任务。」
我看了眼卡。
帮村民挑水,体会父母辛劳。
门口就立着一台新水泵。
我指过去。
「有泵为什么挑?」
曹景看镜头。
「让你体会。」
「那你们车里有空调,也关了吧,体会一下风土人情。」
院外有人笑了。
顾老师这回把钥匙取出来,没再等。
「进去看看吧,不通电,不碰机器。」
锁一拧开,铁锈掉到我手背上。
我掸掉。
屋里有木板味,还有油漆味,两股味混着,我进门先憋了口气。
正对镜头摆着两排工作台。
墙上贴了二十七台设备的照片,屋里实际能看见六台。
有台台钻,底座上还磨剩半个旧单位名称。
我蹲下来,想看铭牌。
曹景鞋尖伸到镜头前。
「不要乱碰,弄坏要赔。」
我收回手。
「放心,我不碰。」
顾老师按灯。
两下。
没亮。
我抬头看配电箱,箱门贴着封条,进线的位置却什么都没有。
「这地方交付一个月,电没通?」
曹景拉开门。
「今天参观结束。」
我起身,用袖口蹭掉手上的灰。
鼻子里还有那股味,出了门也没散,我低头闻了闻袖子,觉的也沾上了。
一个学生追出来,把课程表塞给我。
每周三次。
机械基础,电工入门,工具使用。
老师签名栏全空着。
「哥,你会修机器,能不能教我们一节?」
我捏住纸角。
曹景在前面催。
「别耽误录制。」
我把课程表折好,放进口袋。
「行。」
再看镜头。
「先等老师把这一百二十万的教具借出来。」
【第三章】
中午,我去找曹景。
他正给我爸打电话,看见我,手先捂住手机。
「想通了?」
我点头。
「想拍个感谢视频。」
他把手机贴回耳边。
「程总,孩子有变化了。」
我爸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早这样,何必吃苦。」
曹景递来手机。
「爸,工坊是你的项目,我想感谢你。」
那边顿了半秒。
「你总算知道点好歹。」
「我准备这样讲,感谢禾川教育,把一百二十万项目全部按约交付,明天我替大家试用所有设备。」
话没说完,他打断了。
「不是让你乱用。」
我看曹景。
「那感谢词怎么改?」
手机被他接过去。
他走开几步,我没跟,拿出课程表摊在桌上,把每一格都拍下来。
回来时,他又笑了。
「明天下午安排专业老师,设备也会统一整理。」
「已经交付的设备,还要从哪里整理过来?」
「有些在库房。」
「村里的库房?」
「合作单位的库房。」
我点开合同照片。
「宣传写的交付到村,不是交付到合作单位。」
他拖近椅子。
椅脚刮着地,声音挺刺耳。
「有余,你爸是给村里做事,你这样问,村里人也跟着难堪。」
我把课程表翻过去。
背面有个学生用铅笔画的车床,旁边写了句:
「等开课,我想做一个轴套。」
「村里人难堪,是因为我问了,还是因为他们等了一个月?」
曹景伸手拿纸。
我先收进口袋。
他手停在那儿,最后按到桌上。
下午,我按节目合同上的号码,打了投诉联络电话。
接电话的人问,是不是想退出。
「不是。」
「那有什么诉求?」
「请保存涉及青石村工坊的全部原始素材,尤其是项目交付状态,以及工作人员对交付时间的说明。」
对面开始敲键盘。
曹景站在门口,不笑了。
我开免提。
「还有,我本人不授权节目方替我承认任何消费事实。涉及一百二十万支出的争议,我会提供原始凭证。」
对方说,登记了。
「请把工单编号发我。」
电话挂断,曹景盯了我一会儿。
「你以前干什么的?」
「学生。」
「学生懂这些?」
「外婆修车,开工前也要给客户写清楚修什么。她说嘴答应的事,风一吹容易掉零件。」
我坐的有点僵,换了个姿势。
傍晚进村两辆货车。
车厢打开,里面几台机器,都裹着塑料膜。
工人往工坊搬,曹景把我挡在外面。
「安全距离,不要拍。」
我退到路边,没有挤过去。
老周问:「还拍不拍?」
镜头前有根树枝,我伸手拨开。
「拍我搬凳子。」
凳子的一头对着货车。
工人把机器抬进去,顺手搁了个黄色工具箱在台阶上,箱子那面刚好朝外。
电话号码。
还有四个字。
大勇租赁。
我搬着凳子走了三趟。
老周也拍了三趟。
曹景看明白了,伸手挡镜头。
「够了。」
我放下凳子。
「不是要劳动吗?我今天连凳子都劝出来上班了。」
夜里,顾老师来送热水。
他关好门,声音压低。
「有余,明天别真去开那些机器。」
「我不操作。」
「你爸那边说,你情绪上来容易砸东西。」
我正拧杯盖,手停了。
「您见过吗?」
他摇头。
「那先别信。」
杯子放在桌上。
顾老师张了张嘴,又往门口看,没把话接下去。
我推过去手机。
青禾公益基金会的项目查询页面还开着。
青石村青年工坊。
预算一百二十万元。
已拨一百万元。
尾款二十万元,待第三方验收。
顾老师低着头,看了好久。
「原来不是他们公司自己掏的钱?」
「项目资料一直公开,只是没人往镜头里放。」
他拇指在裤缝上搓了搓。
「我们收到东西,签过一张纸。」
「原件还在吗?」
「我找找。」
到了门边,我又叫住他。
「老师,先别把原件交给任何人。」
顾老师走后,我拨了白天拍到的号码。
「您好,想核实几台设备的租赁信息。」
接电话的人姓潘。
我报了工坊地址,他马上问起来。
「明晚还车,别给我磕了啊。你是新接手的场务?」
我看向窗外。
曹景还拿着手机,正教我爸明天怎么连线。
「不是。」
我说。
「我是等着验货的。」
【第四章】
第三天下午,家长远程课堂开了。
我爸穿西装,身后摆着一排证书。
我妈坐旁边,手里是本育儿笔记。
工坊铺上红毯。
昨天还没电的工作台,今天多了台灯,曹景在镜头后朝我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我妈先说。
「儿子,这两天有没有理解爸妈?」
我拿起话筒。
「有。你们赚钱确实不容易。」
她眼圈立刻湿了。
「昨天晚上还往村里运机器,物流费挺贵吧?」
我爸的手指按在桌面上。
「那是补充教学设备。」
「所以原来没全部交付?」
「程有余,今天谈的是你的成长。」
我拿出课程表。
「我正在长知识。爸,这个月十二次课,老师一个字没签,是不是也实行无痕教学?」
评论刷了起来。
曹景上前想抽走课程表,我拿杯子压住纸角。
「别动,水还烫着。」
我爸接话。
「公益项目有实施周期,你不懂,不代表没有。」
「行,那咱们问懂的人。」
我朝门外招手。
潘大勇穿着工作服,推了辆小货车进来,手里捏着租赁单。
曹景一步跨过去。
「谁让你进来的?」
潘大勇举起手机。
「你们昨天叫我送货,今天叫我过来讲保养,我来了又不让进?」
我递给他凳子。
「潘老板,这几台是卖的,还是租的?」
他看了眼镜头。
「租的啊。」
没人说话。
台灯有电流声。
曹景凑过去,压低嗓子。
「不是让你讲这个。」
潘大勇展开单子。
「那讲啥?八台,一天,明晚之前还。合同你们自己签的。」
老周往前推镜头。
我指着单子。
「设备所有权归谁?」
「归我。押金没交齐呢,谁敢说归他,我先跟谁急。」
屏幕里,我妈合上笔记本。
我爸往摄像头前靠。
「设备租用本来就是教学服务的一部分,不等于项目有问题。」
我点头。
「这话可以讨论。但上个月的验收附件,写的是采购交付八台新设备。」
公开附件从我手机投到了屏幕上。
型号、数量、采购金额都在。
和眼前这些机器,一一能对应。
「租来的设备,为什么出现在采购交付清单里?」
我爸没答。
曹景抓起对讲机。
「先切外景。」
我站在镜头前。
「切之前提醒一句,潘老板的出租单是他自愿展示的,项目清单来自基金会公开页面。别剪成我偷文件。」
老周没动。
对讲机里传出平台值班人员的声音。
「保持现场,争议内容完整留存。」
曹景扭头看他。
老周把耳机按紧。
「直播中控的要求。」
我妈忽然插进来。
「有余,你这样对爸爸,他该多难受?」
我对着屏幕。
「我问八台机器,你给我算一个爸爸。妈,咱们能不能统一计量单位?」
潘大勇握着单子,刚想坐,碰到凳沿又站直了。
他看看曹景。
「我是不是来早了?」
我把凳子往他屁股后面推。
「不早,您这票据是今天最准时的东西。」
手里空下来,我一时不知到该往哪儿放,索性搭在桌沿。
屏幕上,我爸摘掉领带夹。
「资料可能是工作人员填错,不能因为一个表格,就否定整个项目。」
「那请把采购合同、付款记录和设备来源交给第三方核验。」
「我们会配合。」
「原始记录呢?」
他抬了抬眼皮。
「程有余,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
我没躲开他的视线。
「我只是想知道,村里孩子等的课,到底什么时候开。」
顾老师在门边站着,课本抱在怀里。
他又往胸前抱紧了一点。
「我们确实没上过。」
曹景回头瞪他。
顾老师喉结动了动。
「一次也没有。」
我妈伸手碰我爸胳膊,被他抽开了。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
「行,那你先解释一下,你外婆的一百二十万去了哪里。」
银行流水截图出现在画面里。
转出金额,一百二十万元。
收款方涂掉了。
旁边配了张我坐在电脑前的照片。
我爸举着手机。
「你拿老人的养老钱乱花,现在倒来审问我们?」
曹景伸手指老周。
「这个拍清楚。」
我看过那张图,舌尖抵住上颚,把话筒往嘴边拿近。
「爸,这张图,你最好别撤。」
【第五章】
评论变了。
有人问,是不是一百二十万都充了游戏。
也有人说,这父子俩没一个省油的。
我妈对着镜头吸鼻子。
「我们不是舍不得给他花,是怕他走歪。」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
「你知道收款方是谁吗?」
她擦眼角。
「妈妈不懂你的那些东西。」
「不懂,你为什么涂掉?」
我爸插话。
「保护你的隐私。」
我低头笑了一下。
「金额不保护,收款人倒保护上了。咱家隐私还有选择性就业。」
曹景过来,啪地放下一张纸。
节目方的情况说明。
说我情绪波动,不适宜继续直播。
我把纸翻回正面。
「我还没签,你们已经替我波动完了?」
他压低声音。
「下播以后解决,你现在跟你父母争,只会让事情更难收场。」
我拿矿泉水,拧瓶盖。
没拧开。
指头打了滑,我换了个握法,使上劲,指节顶出一圈白。
「我十八岁以后才能动的遗产,我依法处置。你们可以问,不能编。」
门口响起敲门声。
一个女人拎文件袋进来,身旁跟着戴眼镜的男人。
她出示工作证。
「青禾公益基金会,项目负责人唐芹。」
男人把证件放到桌上。
「贺知行,受基金会委托的律师。」
曹景站起来。
「我们还在录节目。」
唐芹看屏幕。
「正好,涉及我们项目的捐赠事实,需要澄清。」
我妈的纸巾停在眼角。
我爸也把手机放低了。
唐芹从袋里取出捐赠协议。
「六个月前,程有余先生以本人名义,设立周桂珍助学专项,定向资助青石村青年工坊。」
她翻到付款页。
「总额一百二十万元,全部汇入基金会专户,不存在游戏消费。」
我爸一下站起来,椅子撞上身后的柜子。
我妈扶住桌沿,育儿笔记掉在地上。
屋里有人抽了口气。
我到听见外头有风,门缝里一阵一阵的,刚才没留意。
潘大勇看我,又低头看租赁单。
「合着你不是来体验穷日子的。」
我把矿泉水递过去。
「主要是来体验钱没了,东西也没了。」
他嘴张着,过了两秒才接水。
我爸还盯着协议。
「不可能。他什么时候——」
唐芹把核验过的转账凭证摆到镜头前。
「捐赠人资料此前按其本人要求保密,没有向供应商公开。」
我妈弯腰捡起笔记本。
「你有这么多钱,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我看着她。
「你们知道钱存在,刚才还用它给我定了个罪名。」
她动了动嘴,没答上来。
我爸抬手止住她,重新坐下,端起水杯时杯底磕了桌面。
「捐钱是好事,但不能因为捐钱,就干扰专业项目。基金会选了我们,合同也在,你们应该按合同办。」
唐芹点头。
「所以我们来了。」
她拿出现场核验通知。
「此前两次核验延期,供应商均未完成后续预约。本次已提前依约通知,今天正式启动。」
我爸往镜头外看。
有人递给他一份文件,他看完,抬头。
「项目已经有接收方签收。个别设备借调,不影响整体交付。程有余不能凭个人好恶,要求撤回公益款。」
贺知行接过话。
「捐赠人没有申请撤回。我们核查的是供应商履约情况,以及已支付资金对应的项目成果。」
我把情绪说明推回去。
「听见没?不是我找爸要零花钱,是供货商需要交货。」
曹景不接那张纸。
评论又刷起来,有人把我妈开场的话打了出来。
「脾气差,都是钱惯的。」
后头紧跟一句。
「钱都给村里了,脾气是谁惯的?」
我爸把签收文件举到镜头前。
「顾守山老师签的字,二十七台设备,全部接收。」
顾老师猛地上前。
他看清纸上的东西,手里一松,课本掉了一地。
「我没签过这个附件。」
我爸压着声音。
「顾老师,签字要负责任。」
顾老师蹲下捡书。
第二本捡了几次,书角总从指头间滑掉,他手抖得捏不住。
我蹲到他旁边,把书收拢。
「老师,您不是说还留着一张纸?」
他抬头。
我看住他的眼睛。
「咱们把自己的那张拿出来。」
【第六章】
当天没核验完。
禾川教育的律师赶到,先提了三项异议。
公开附件只是项目汇总,不等同于采购明细。
租赁设备可能是临时替换,不能据此认定虚假交付。
顾老师签过字,口头否认不足以推翻书面记录。
贺知行一条条记。
「请提供对应合同、原始交接单,以及替换审批记录。」
对方说要整理。
我爸在视频里叫我出去,单独谈。
我拿手机进院子,镜头留在门里。
他开口就问:
「你是不是故意挑这个村?」
墙上是工坊的宣传照。
我看着那张照片。
「是。」
他下巴绷紧。
「你知道这会让家里损失多少?」
「不知道,所以请了会算账的人。」
「程有余,别人看热闹,你跟着掀自己家的桌子?」
我摸了下墙,指头上沾了一层白灰。
「桌子是村里的。买桌子的钱,是外婆留下的。」
手机被他拿远。
他吸了口气,再凑近。
「你把事情停下,我补设备,课也补。你想要什么,回家谈。」
「不是补给我。」
「你别得寸进尺。」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
「合同怎么写,就怎么做。」
电话断了。
风吹起宣传布,布角一下下拍铁杆。
我站着没动。
过了会儿才发现,手机壳湿了,都是掌心的汗,贴着手不舒服。
他肯补,事情就还有得补。
可村里该拿到的东西,不能非等我喊声爸才给。
回屋,曹景拦住我,把手机转过来。
里头放着剪辑。
前面是我修面机时那句「我爸没买过我这款游戏」,后面接上谈遗产的片段。
标题是:
「少年为遗产纠纷策划报复。」
我看完,还给他。
「发出去了吗?」
「现在还来得及不发。」
「你这是通知我,还是跟我报价?」
他手停在半空。
我打平台投诉电话,把眼前这件事复述一遍。
曹景伸手想按屏幕。
贺知行从屋里出来,站进我们中间。
「请不要接触当事人的通信设备。」
曹景收手,插进口袋。
「我只是让他考虑传播后果。」
我继续对着电话说。
「后果我考虑了,请保留完整素材。」
挂断后,老周从墙边过来,摘掉耳机。
「原始素材已经按工单上传,平台要求不经过节目组删改。」
曹景转身盯他。
老周把机器抱在胸前。
「我挣摄影的钱,不挣剪接父子关系的钱。」
当天下午,我妈自己开了直播。
游戏不说了,这回说捐款冲动。
「十九岁的孩子,一口气把遗产全捐了,父母能不着急吗?」
评论里有人问,刚才为什么暗示充游戏。
她划过去。
「家里的事,说不清。」
我坐在顾老师办公室,看着这句话。
凳子硬,坐的腿有点麻,我把脚往前伸了伸。
顾老师已经翻了三个抽屉,又把柜顶的纸箱搬下来。
粉笔、旧奖状、学生写的申请表,都有。
收货单没有。
他额头冒汗。
「不可能,我就夹在备课本里。」
门外电话响。
顾老师接起来,听了几句,腰一点点弯下去。
他反复解释。
「不是那个意思。」
「孩子们确实等着用。」
「别停,课别停。」
挂断,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项目那边说,如果接收资料有问题,后续培训和助学名额都得重审。」
我问他。
「谁说的?」
他握着手机,往掌心里藏。
「你还年轻,不知道有些机会多难争取。」
我没抢。
门口有点风,我把衣领拽了拽,没在管它。
唐芹拿来一份盖章文件,放在顾老师面前。
「基金会负责的学生资助,不与本次供应商核验结果捆绑。需要调整供应商,也不会取消符合条件的受助资格。」
他盯着红章。
「这个,能给我留一份吗?」
「就是给您的。」
顾老师双手接过去,折两次,装进贴身口袋。
随后他蹲下,把纸箱整个倒空。
一张一张找。
我跟着蹲下,灰尘呛进喉咙,咳了一阵,眼前都有点花。
翻到一本没封皮的备课本,他忽然按住我的手。
夹层里有一截蓝色复写纸。
顾老师抽出来,用手抚平。
上面只列了一行货物。
基础工具,三箱。
他举到灯下。
「我签的是这个。」
【第七章】
第四天,节目安排城乡双方视频交流。
原来的主题,是城市父母怎样温柔接纳乡村孩子。
标题我妈亲自拟的。
顾老师抱着备课本坐下,曹景抬头看钟,看了三回,还是得等着开始。
我把复写收货单装进透明文件袋。
贺知行当着镜头,把来源、找到的经过、保管方式都说清楚。
禾川的律师要核对原件。
顾老师把袋子往前推。
「可以。别拿走,现场核对。」
声音哑,末尾几个字却说全了。
我这边的椅子有点矮,膝盖窝着,先凑和坐吧。
我爸出现在屏幕上。
石小满坐他旁边,十八岁,青石村人。
按节目安排,这几天他住我家。
我妈端来切好的水果,放他面前。
「小满,跟大家说说,这几天叔叔阿姨对你好不好?」
石小满低头。
「好。」
我妈朝镜头笑。
「我们一直相信,每个孩子都值得被——」
「但是我不想照那个稿子念了。」
叉子掉进盘里。
石小满抬起头,去看屏幕里的顾老师。
「老师,我昨天没骂有余哥。」
我妈伸手碰他胳膊,他往另一边挪了半寸。
「阿姨说,那不是骂,是描述真实感受。可我以前没见过他,哪来的真实感受?」
我爸转脸。
「小满,别被网上的东西影响。」
石小满从口袋掏出折好的纸。
「这是昨天让我背的。」
他展开。
「我住进这个家才知道,程有余有多么不懂珍惜。」
下面还有一段。
「叔叔阿姨为工坊捐了一百二十万,他却不肯说一句感谢。」
我妈伸手拿。
石小满两手捏紧纸边,纸被扯响了。
「阿姨,别撕,我拿回学校还要对一下。」
顾老师站起来。
「小满,放桌上,不抢。」
他把纸压在果盘下面,眼眶里有水,吸了两下鼻子。
「我来之前,以为吃饭不用说谁坏话。」
工坊里没人接。
我握着话筒,喉咙发紧,等那股劲过去才开口。
「小满,你把东西收好。别签新的纸,有人接你。」
唐芹已经拨电话,联系节目保障人员。
我妈看回镜头。
「他误会了,节目是需要一点引导的。」
我举起文件袋。
「顾老师也被引导过。」
顾老师走到桌前,翻开备课本。
送货当天的记录在里面。
日期,三箱,未拆封。
他还拿出手机拍的照片。
小货车后并排放着三个纸箱,送货员举着一张单页,没有二十七台设备的附件。
贺知行并排展示两份文件。
「这份原始收货单,只能证明接收三箱工具,不能证明接收汇总表里的全部设备。」
我爸立刻说。
「是工作人员归档混乱。」
唐芹接上。
「那么请明确,哪些设备实际送达,哪些没有。今天开始逐项核验。」
我把话筒转给顾老师。
他先看镜头,再看门口站的学生。
「他们说先签,后续就能安排老师。」
「我问能不能写没到齐。」
「他们说,写了就拨不了款,孩子的课要耽误。」
他停了停,手背擦过嘴。
「我怕耽误,签了三箱。没签全部收齐。」
我爸手砸在桌上。
「谁跟你说的?你把名字说清楚!」
顾老师缩了下肩。
我上前半步。
「爸,你先把你们公司的交付负责人叫来,比冲接收人喊有用。」
我妈直播间有人要求退款。
育儿课程的付款记录贴出来,三千九百八。
「老师,怎么教孩子不撒谎?」
「是不是先把提词纸收起来?」
她低头划手机,越划越快。
我看着屏幕。
「妈,你教我的第一课是不能占别人便宜。」
她抬头。
「你总算还记得。」
我铺开项目清单。
「记得,所以今天先从家里查起。」
她张了张嘴,眼泪滴在笔记本上。
我爸伸手关掉她那边的摄像头。
我们这端,平台没切。
顾老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说明,那份不与资助捆绑的文件还在。
身后的学生拿出课程表。
有张背面画着轴套。
一张接一张放下来,空白签名栏铺了半张桌子。
潘大勇站在后排,低声问老周。
「这还叫变形节目吗?」
老周调焦距。
「变了。」
镜头转向那叠课程表。
「今天先变交付清单。」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工坊门口停满车。
禾川来了收尾团队。
机器有人搬,红毯有人卷,宣传板也开始拆。
曹景站在门口说,暂停录制。
理由是现场有合同争议,接着拍,可能侵害合作方权益。
他关节目组的机器,我没拦。
先找潘大勇。
「你的设备,今天到期?」
「到期,昨晚已经多放了一夜。」
「那您正常拉走,配合第三方做个现状记录,可以吗?」
他把钥匙搁桌上。
「可以。我挣租金,又不替别人背采购账。」
陈工带人逐台登记。
型号、编号、现状、所有权证明,一项项核。
每台机器搬出去之前,都在连续录像里转一圈,拍清楚再走。
曹景在车边站着,嘴抿得很紧。
昨天他还拿剪辑给我看。
今天没人剪机器离场的过程,都是从头录到尾。
我爸终于来了。
下车先看工坊,再看我。
我妈跟在他后面,眼下的粉结了一道细纹,她走近想碰我肩膀。
我让开一步。
她手停了停,改去抚衣领。
「闹够没有?」
我指登记桌。
「还没核完。」
我爸拍下一份新方案。
禾川补齐设备,追加课程。
条件是共同发说明,把此前争议定为沟通失误。
我翻到最后,还夹了我的出镜声明。
「自愿承认因家庭矛盾,对项目产生偏见。」
纸被我放回去。
「补交货是履约,跟我认错不能捆绑。」
他俯身靠近。
「你要把你妈逼到什么地步?」
我妈捂着嘴,肩膀发颤。
我看向她。
「你直播卖课的时候,也这样问过被你拿来当反面教材的我吗?」
她吸气吸到一半。
「我们是你父母。」
「所以我签节目合同之前,给过你们机会把话说全。」
我爸抬手抓我衣领。
指头刚碰到布料,贺知行就走到桌边,没拉扯,把自己的手机竖起来。
「请各位保持距离,争议通过核验处理。」
我爸收回手,按在方案上。
纸皱成一团。
衣领蹭的脖子发痒,我忍着没去挠,等他退开才伸手理好。
中午,基金会通知到了。
下午的项目说明会照开,换到镇上公共会议室。
供应商、接收方、基金会、技术核验方都到场。
还有工具品牌的代表。
原本要在这里和禾川签约,现在签约暂停,先核实设备与品牌有没有被拿去做不实宣传。
我爸看了半分钟通知。
没拒绝。
他不去,会上就只剩我们说。
上车前,曹景又拦我。
「有余,最后谈一次。你现在停,节目还能保留一个亲子和解的结局。」
「你先问问事实,愿不愿意配合这个结局。」
他咬紧牙关。
「观众明天就会换一个热闹看,你以后还得跟家里过日子。」
我提起背包带。
「那就更不能把今天糊过去。」
到了镇上,距说明会还有四十分钟。
贺知行接了个电话,听着听着皱起眉。
禾川新交了一份解释。
采购设备暂存在合作仓库,村里只是教学使用点。
如果资产确实存在,就算交付迟延,也未必能按虚假采购处理。
唐芹马上安排核查仓库。
对方只给地址,拿不出设备出入库记录。
我爸在走廊看到我,下巴又抬起来了。
「合同不是你几句话就能读懂的。」
我没接。
蹲下打开背包,把那叠打印资料拿出来,纸角挤在拉链旁,我一张张抽平。
石材加工店订单。
安装前的现场照片。
更换铭牌的工作联系单。
昨晚,我顺着碑上露出的半个字,找到了做碑的师傅。
客户确认图他还存着。
后来要求覆盖原文的订单,也在。
我抬头。
「仓库可以慢慢查。」
「门口那块碑,为什么把周桂珍三个字盖住?」
他脸上抽动了一下。
我拿出确认图。
「这个,不需要懂合同。」
【第九章】
会议室试话筒,一声尖响。
我妈捂住耳朵。
我爸面前摆着三份解释材料,曹景在后排坐着,手机屏幕没灭过。
唐芹先报核验进度。
项目总额一百二十万元。
已支付一百万元。
尾款二十万元尚未支付。
现场确认的实物、施工及其他可核实履约内容,暂计十八万六千元。
其余部分,供应商须提供有效证明。
后面有人按计算器。
八十一万四千元。
我爸马上举手。
「暂计不是结论。课程还没做,不代表不能做。」
唐芹点头。
「所以今天不替司法机关下结论,只确认已履行与未履行,要求说明和补正。」
陈工一张张放核验照片。
电气线路未完成。
旧设备与清单中的新设备不符。
租赁设备不属于已采购资产。
合作仓库也核过了,没有对应设备,没有入库记录。
我爸端杯子,杯口磕到牙,又放下。
「供应商下面还有供应商,某些情况,我们管理层未必全部知道。」
贺知行推过去一份邮件打印件。
禾川申请尾款时自己提交的材料。
负责人确认栏签着程立诚,附件就有二十七台设备的交付表。
我爸看了两眼。
「具体经办人应该承担责任。」
我把石材店工作联系单放上投影台。
「这件事,经办人也替你决定的吗?」
照片投到墙上。
原来的碑文是:
周桂珍助学专项援建。
后来加上的金色铭牌,把这些字盖住,换成了:
禾川教育捐建。
工作联系单备注写着:
「对外宣传统一使用公司捐建表述,避免出现个人专项名称。」
确认人,是我爸的工作账号。
石材店老板接通视频,出示原始沟通记录。
尺寸、报价、确认安装,都能对上。
桌沿凉,我到没觉得手冷,指腹压着文件夹,半天没松。
我妈盯着墙,伸手来合夹子。
我按住。
「别盖了。」
她手指慢慢松开。
我爸把椅子往后一推。
「这是宣传口径,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公司负责落地,体现公司贡献,有什么问题?」
我取出旧扳手,放在桌上。
响了一声。
「外婆临走前,你说她开一辈子修理铺,也没做出什么体面的事业。」
我爸移开目光。
「现在她的钱进了村,她的名字反而要被你的体面盖住。」
我妈哭出声,抓住我袖子。
「有余,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说?」
我低头看她的手。
「你们讲我花光遗产的时候,嫌人不够多。」
她的手滑下去,攥住椅背。
我抽回袖口。
后排的工具品牌代表合上合作书。
「项目情况未澄清前,终止本次签约流程。涉及我司品牌的宣传,请立即下架并核实授权。」
我爸猛地转头。
「我们可以另外沟通。」
合作书没再打开。
曹景的电话响了,他听几句,站起来,又坐回去。
平台要求暂停争议内容商业投放,封存节目素材,核查脚本和剪辑。
我妈低头看手机。
课程退款页面不断弹消息,她划了几下,手指滑到桌沿。
「怎么都来退……」
没人应。
我爸重新翻材料,翻到最后,猛地合上文件夹。
「程有余,钱我退,你跟他们说,这是家里的误会。」
我看着他。
「钱退给项目专户,不是退给我。」
「我都说退了,你还要怎样?」
「把没交的货交清,把没上的课处理清,把对我说过的假话撤掉。」
他胸口起伏,嘴唇动了几次。
「你妈的课,你也要毁?」
我拿出他最初展示的银行截图。
金额底下,收款方重新补全。
青禾公益基金会。
「是你们把它拿出来的。」
唐芹递过整改及追偿通知。
贺知行说明,涉嫌不实交付、伪造材料等问题,连同原始证据移交有关部门核查。
退款和整改,不替代应承担的责任。
我爸握住笔。
签收栏就在眼前,他笔尖悬了很久,始终没落下去,拇指把笔杆往里压。
我妈要扶他起来。
他膝盖弯了一下,又坐回椅子。
袖口带翻水杯,水顺着桌缝滴到裤腿上。
他没管。
只看着墙上外婆的名字,反复念。
「不该接这个项目。」
我把扳手收进包。
「你不是不该接。」
「是接了,就该做好。」
【第十章】
说明会过后第三天,我又去了工坊。
红毯没了。
潘大勇送来两台租赁设备,合同直接交给基金会指定的新执行团队,不再绕节目组。
教学过渡期租用。
租金、期限、所有权,纸上都写清楚了。
我蹲旁边看。
潘大勇拿笔敲敲合同。
「看仔细,别回头给我也开一场会。」
我还给他。
「您这张,字比节目组说话还全。」
他乐了,把笔夹回胸前。
基金会先用尚未拨付的尾款,安排安全整改和过渡课程。
后续支出按程序审批,账目向接收方公开。
禾川退回第一笔三十万元。
剩下的履约争议,继续核实追偿。
这些事,唐芹没让我一个人定。
她把方案铺在顾老师和村里代表面前,一项一项解释,我就在旁边记。
顾老师看见我举手申请发言,笑了。
「你不是捐钱那个吗?」
「捐钱也不能插队。」
秦大娘从窗外探头。
「那你吃面排不排?」
我立刻起身。
「这个可以讨论加急。」
大家都笑。
石小满也回村了。
节目给他的口述稿装进文件袋,交到平台核查人员手里。
保障人员问,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他想了一下。
「城里的床挺软。」
「还有呢?」
「睡不踏实。怕第二天起来,又得说一句不认识的人坏话。」
工作人员停了笔。
我递过去一只扳手。
「今天认识机器就行。」
石小满接住,看见柄上的字,又还给我。
「这个我不用,我拿新的。」
我没硬塞。
外婆那只收回工具包,再换一只公用的给他。
下午,我爸妈来了。
没带摄像团队。
我妈提着保温桶,我爸手里是一份打印好的声明。
门口金色铭牌已经拆下。
石面还粘着胶,外婆名字旁有几条白印,没清干净。
我爸在碑前停了停才进门。
「有余,我们谈谈。」
我把核对到一半的工具放回格子。
「可以。」
保温桶打开,排骨汤的味道出来了。
我妈把勺子放到我面前。
「你小时候爱喝。」
我看了一眼,没有拿。
我爸递来声明。
前头承认,对我消费情况的描述不准确。
结尾却还写着:
「一家人经历风雨,终将彼此理解。」
我推回去。
「前面可以,最后一句删掉。」
我妈手指蜷在桶盖上。
「一定要说得这么绝?」
「你们要道歉,就把做错的事写清楚。别替我写已经原谅。」
我爸盯着纸,拿笔划掉最后一段。
纸面划破了。
我妈看他一眼,从包里摸出信封。
「这里八千,你先用。别再为生活费跟家里赌气。」
我不接。
「每月一百八,不是你们缺钱,是要我低头。这个钱,也附条件吗?」
信封停在她手里。
我爸接了话。
「你妈的账号,想录个道歉视频。你只要坐旁边,不用说话。」
我把信封放回保温桶边。
「那还是有条件。」
我妈掉眼泪,伸手想拉我,最后收回膝上。
「你以后真不管我们了?」
我合上工坊支出表。
「依法该承担的,我不会躲。你们现在做错的事,也别让我替你们承担。」
声明重新折好。
我爸没再喊我名字。
走时我妈还想留下汤。
我指厨房。
「秦大娘已经给大家做了饭,别浪费,带回去吧。」
她抱起保温桶,盖了两回才扣严。
车开走,我还在门口站着。
掌心掐了几个月牙印,松开手才觉着疼,我低头看了会儿,没有在看车子。
石小满过来,没问我难不难受,举起一张纸。
「哥,老师让我问你,第一节课先学啥?」
我接过课程表。
老师签名栏,这次有名字了。
陈工。
工具使用与作业安全。
我拿黑笔,旁边填上自己的助教工时。
按小时结算。
唐芹看见,问要不要另设志愿服务记录。
我摇头。
「我得吃饭,不能再把工资也捐了。」
老周在拍最后一段补充素材,镜头立刻转过来。
「这句能播吗?」
「能,最好连我劳动合同一起播,省得又有人说我在村里骗吃骗喝。」
秦大娘从厨房端面出来。
一碗,两个鸡蛋压在上头。
她把碗塞给我。
「今天先欠着,吃完修门。」
我端碗的手停住。
「大娘,我刚才已经很有独立成年人的气质了。」
她指向歪了的门轴。
「那就独立修。」
石小满扶着门框笑。
顾老师去贴第一堂课的签到表。
我蹲到门边,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条,伸手摸扳手,工具包的带子被膝盖压住了。
老周压低镜头。
门边那块石碑,也拍了进去。
胶洗掉,周桂珍三个字全露出来了。
我握住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母。
推门。
再合上。
没卡住。
秦大娘在院里喊:
「程有余,面要坨了!」
我拎起工具包,往饭桌跑。
「来了,先验收这两个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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