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方案是她的,署名也是她的
投影仪亮着,幕布上第一页写着《打银巷活化提案》。
“这个案子我跟了两个月。” 苏姐站在台前,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封面上,一圈一圈地晃,“核心是把打银巷做成非遗手作街区,保留七间老铺,引入年轻业态。”
长桌最末,阮青禾在看自己的手。
右手中指的第二个关节有一层茧,画画磨的。三十七页提案,每一页都是这层茧磨出来的。
“苏总监。” 甲方那边开口。
说话的人坐在主位,三十出头,西装没系扣,手腕上一串沉香。他翻着纸质版,翻到第九页,停住。
“这一页的动线,为什么从这里切进去。”
苏姐的激光笔停了两秒。
“因为…… 因为这一侧是主入口。”
“主入口在东边。” 那人把纸转过来,指着一处,“图上标的是西。”
会议室安静下来。
阮青禾抬头。
她认得那张脸。十年前,他的鼻梁上有一道疤,是被人一拳打断的;现在那道疤淡了,藏在金丝眼镜底下。
何砚。
“这案子谁做的。” 何砚把纸合上。
“我带团队做的。” 苏姐说。
“团队几个人。”
“五个。”
“那让做的人留下。” 何砚说,“其余出去。”
苏姐站着没动。
何砚抬起眼。“苏总监,我说,其余出去。”
人一个一个往外走,椅子腿刮着地板。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一台投影仪的风扇声。
门合上之前,苏姐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落在阮青禾脸上。
桌上留着七本提案。最上面那本被翻开过,第三十页有个折角,是她昨晚自己折的。
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
苏姐发的:别提我。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何砚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阮青禾。”
“何少。”
“南塘一中,2012 届。” 他说,“高三那年,你妈在我家擦地。”
“记得。”
“我也记得。” 他靠回椅背,“我记得我躺了十七天。鼻梁断成三截,医生从鼻子里掏出来的碎骨头有一小把。”
“你活该。”
何砚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打银巷的标。我们公司出钱,政府出地,你们公司出方案。这个项目我说了算。”
“所以呢。”
“所以你明天不用来了。” 他说,“你主动辞职,我给你写一封像样的推荐信。你不辞,我就把 2012 年的事讲给你们老板听。”
阮青禾看着那份文件。
“2012 年什么事。”
“你偷的那枚戒指。” 何砚说,“你妈偷的,你认的。学校档案室里那张检讨书,还在。”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散热声。
阮青禾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
“我明天不来。”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何少,我劝你一句。”
“劝。”
“那张检讨书,你最好烧了。”
她拉开门。
走廊很长,尽头是电梯。她回工位收东西,一个纸箱,一台笔记本,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同事都在看她,没人说话。
工位在小隔间,靠窗。窗外是南塘的河,河上一条桥,桥上堵着车。
隔壁工位的男同事把椅子转过来,压着声音。
“青禾,你真走。”
“真走。”
“何少那个项目,公司投了多少钱进去。”
“三百万。”
“三百万,他一句话就换人。” 男同事说,“你要不要先去道个歉。”
阮青禾把抽屉里的数位板装进箱子。
“道歉,道什么歉。”
“就说方案是你做的,让苏姐还你署名。”
“还我署名。” 她把数位板放平,“署名这东西,还回来就不是我的了。”
苏姐站在工位边上。
“青禾。”
“苏姐。”
“方案的事……”
“方案是你的。” 阮青禾把抽屉里的炭笔一支一支放进箱子,“署名也是你的。我画了三十七页,你念了十二分钟。你连第九页的动线都念错了。”
苏姐的脸涨红。
“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 阮青禾把箱子抱起来,“苏姐,你连‘非遗’两个字都在纸上标了拼音。”
电梯门开。
她进去,按了一楼。
门要合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按住了门框。
手很大,指节上一道旧疤,从虎口斜到腕子。那道疤是十年前被铁栅栏划的,划得很深,缝了六针。
“姐。”
阮青禾抬起头。
十年没见。他比记忆里高,比记忆里瘦,眼睛下面一片青,像刚从飞机上下来。
“让开。”
“不让。”
“我要下去。”
“我上来。”
他走进电梯,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出一头。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跳。
“何砚找你麻烦了。” 他说。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 他伸手,把她纸箱上那盆绿萝扶正,“这盆花歪了。”
“江渡。”
“嗯。”
“你怎么在这。”
“这栋楼,昨天归我了。” 他说,“你们公司那点股份,我顺手买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
大厅里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人,看见他,同时低头。
“阮总。” 其中一个说。
“叫姐。” 江渡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
“姐。”
“她不是我姐。” 阮青禾抱着箱子往外走,“她姓阮。”
江渡跟上来,一步不落。
“姐。”
“别叫。”
“姐。”
“我说了别叫。”
“那你回头看我一眼。” 他说,“看一眼,我就不叫了。”
玻璃门外的阳光刺眼。她停在台阶上,回过头。
他站在门里,逆着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亮。
“看完了。” 她说。
“看完了。” 他把手插进裤兜,“姐,我这回不装乖了。”
第二章 转学那天他打掉了三个人的牙
2011 年 9 月,南塘一中。
开学第三天,教务处门口围了四十多个人。
一个高一的男生把高三的堵在公告栏底下。
“再说一遍。”
“我说,你姐 ——”
话没说完。
男生抬手,一巴掌扇过去。那声音很脆,走廊尽头的水房都听见了。高三的往后倒,撞在公告栏上,玻璃咔一声裂了。
“还有谁。” 男生站在碎玻璃前面,手垂着,血从指缝往下滴。
没人吭声。
教导主任周德海从办公室冲出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响。
“江渡!你干什么!”
“他嘴脏。”
“你才来三天!”
“三天够了。” 江渡把手上的血在裤子上抹了一下,“周主任,我转学手续上写着,因打架被劝退。你们收我,就该知道。”
周德海的脸涨成猪肝色。
那天下午,高一(七)班的班主任李梅把一个男生领进教室。
“这是新同学,江渡。从市三中转来的。” 李梅说,“坐最后一排,阮青禾旁边。”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嗡起来。
“老师,他上午打人了!”
“打掉三颗牙。”
“他手上有血。”
李梅敲了敲讲台。
“坐好。”
江渡背着书包走到最后一排。书包很旧,肩带用线缝过。他把书包放在桌角,坐下来,桌子晃了一下。
阮青禾在画速写。
炭笔在纸上走,沙沙响。她画的是窗外那棵梧桐,画到第三根枝,旁边的桌子又晃了一下。
“同学。”
“嗯。”
“你往里挪挪。”
他没挪。他把胳膊放在桌上,袖子往上滑,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
“你叫什么。”
“阮青禾。”
“哪个青,哪个禾。”
“青草的青,禾苗的禾。”
“好听。” 他说,“我叫江渡。”
“知道。公告栏下面那个。”
他笑了一下。牙很白,虎牙尖。
“姐。”
炭笔停了。
“叫我什么。”
“姐。”
“我高一,你也高一。”
“你比我大。” 他说,“我看着你就像姐。”
前排有人回头,憋着笑。
阮青禾把速写本合上。“叫名字。”
“姐。”
“你再叫一声,我换座位。”
“姐。”
她真的站起来,抱着速写本往前面走。走到第三排,李梅在讲台上咳了一声。
“阮青禾,坐下。”
“老师,他……”
“他坐你旁边。” 李梅说,“你是班长,带一带。”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翻书的声音、笔尖的声音、后排有人偷偷吃辣条的声音。
江渡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她画画。校服袖子往上滑,袖口有一小片暗红,干了,像被什么蹭过。
阮青禾从画箱里摸出一包湿纸巾,抽一张,递过去。
“擦。”
“擦什么。”
“袖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拉。
“不用。”
“李老师待会儿巡班。”
他把湿纸巾接过去,在袖口上按了两下。纸巾上洇出淡红。
“打人打的。”
“嗯。”
“那个人先骂我外婆。”
“骂什么。”
“说我外婆捡破烂,一个月捡的钱不够买他半双鞋。” 江渡把纸巾团了,塞进口袋,“姐,他说得对。”
“对什么。”
“我外婆真捡破烂。” 他说,“我也捡过。初二那年,一暑假,卖了一百四十二。”
阮青禾把速写本翻过一页,重新起笔。
“一百四十二。”
“一百四十二。” 他说,“我拿那一百四十二买了一双球鞋。穿两个月,底掉了。”
“然后。”
“然后我就跑得快。” 他说,“鞋烂了,脚磨出泡,跑起来脚一疼就快。”
阮青禾在纸上画了一只鞋。鞋底开了一条口子。
“姐,你画的这个,是我。”
“不是。”
“是。” 他趴在桌上,看那只鞋,“鞋头再歪一点。我那双是歪的。”
阮青禾把速写本翻回去,翻到第一页。
“姐,你画过梧桐吗。”
“画过。”
“少画一根枝。”
“为什么。”
“那根枝去年被雷劈了。”
阮青禾停笔,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在这条街长大。” 他说,“我外婆家在打银巷,门口第三棵梧桐。”
放学铃响。
人往外涌。阮青禾收拾画具,画箱很沉,木头做的,里面装着颜料、笔、一沓裁好的纸。
有人从背后把画箱提起来。
“我拎。”
“不用。”
“我拎。” 他把画箱扛在肩上,“姐,你手上有颜料,别蹭衣服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一片赭石,指缝里嵌着蓝。
“你手不疼。”
“疼。”
“疼还拎。”
“拎。” 他说,“拎着东西,说话有人听。”
校门口,人挤人。小卖部的冰柜嗡嗡响,两个初三的蹲在台阶上分一包辣条。
江渡把画箱放在她自行车后座上,用一根绳子捆好。
“姐。”
“还有事。”
“明天我带鸡蛋。” 他说,“我外婆煮的,一天一个。”
“我不吃。”
“你吃。” 他把绳子打了个死结,“你太瘦了,画画像在拿命换。”
阮青禾跨上自行车。
“江渡。”
“嗯。”
“你今天为什么打人。”
“他嘴脏。”
“他说什么了。”
江渡站在校门口,背后是退到广告牌后面的三个高三生。
“他说,新来的那个,一看就是没爹没妈的野种。”
自行车铃响了一声。
“明天鸡蛋带两个。” 她说。
“为什么两个。”
“一个给我妈。” 她蹬了一脚,“她也没爹没妈。”
自行车骑出去二十米,江渡在后面喊。
“姐!”
“又怎么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记不住。”
“阮青禾。”
“青禾。” 他站在原地,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青禾。”
那天晚上,南塘一中贴吧多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高一七班新来的那个,把高三的牙打掉了。
底下第一条回复:他叫江渡,打银巷出来的,别惹。
第二条回复:他今天给班长拎画箱,拎了一路。
第三条回复:班长是阮青禾?
第四条回复,用户名是一串乱码。
“画箱沉,她拎不动。”
底下有人跟:你是谁。
没人答。
第二天帖子被吧主删了。删之前,截图在三个年级的群里转了两天。
第二天早自习,她桌洞里多了一个煮鸡蛋,用作业本纸包着,纸上写着三个字:剥好了。
她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
第三天又有一个。
到第五天,抽屉里攒了五个,一个没剥。她拿塑料袋装上,放学倒进他桌洞。
“我不吃,你别带了。”
“你收了。” 他说,“第一天你收了。”
“我收了一个。”
“一个也算收。”
第三章 他把鸡蛋塞进铅笔盒
十月,南塘一中的梧桐开始掉叶子。
每天早上第二节课下课,江渡会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鸡蛋,放在阮青禾的铅笔盒里。
鸡蛋是煮的,还温着,用旧报纸包了两层。
“说了不吃。”
“我外婆煮多了。”
“你家养了一百只鸡。”
“养了四只。” 他说,“四只鸡下五个蛋,我外婆说是稀奇事。”
阮青禾把鸡蛋拿出来,放回他桌上。
他不在。他去水房洗画笔了。
她的画笔一共十四支,每次画完,笔毛上都是颜料。她自己洗,洗得不干净,笔根会硬。他来了以后,每天中午端着搪瓷缸去水房,一支一支洗,洗完用报纸吸干,按长短排好。
“你洗这个干什么。”
“闲着。”
“你手是跑步的,不是洗笔的。”
“姐,你这话难听。” 他把洗好的笔放进她笔筒,“我手是给你洗笔的,跑步是顺便。”
十月底,学校开始统计省中学生运动会的报名。田径队教练姓邱,四十多岁,脸黑,烟不离手。他把江渡叫到操场边上,蹲在跑道内侧,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
“100 米,你测过 11 秒 4。”
“11 秒 2。”
“11 秒 2,市里今年能进前三。” 邱教练把树枝扔了,“省队下来看苗子,我报你的名字。”
江渡蹲下来,把跑道上的小石子一颗一颗捡到手里。
“教练。”
“说。”
“我要是再打一次人,会怎么样。”
邱教练看他一眼。
“你已经被劝退一次了。” 他说,“一中收你,是我压着校长签的字。你再犯,我保不住。”
“知道了。”
“知道就收着点。”
江渡把手里的石子撒出去。
“教练,有人欺负我姐。”
邱教练沉默了一会儿。
“打人的时候看地方。” 他说,“别打脸,别打断骨头,别在监控底下。”
那天下午,阮青禾在画室画参赛稿。
题目是《打银巷的雨》。她画了七稿,都不满意。第八稿画到一半,画室的门被推开。
何砚站在门口,穿校服,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一本画册。
“阮青禾。”
“有事。”
“送你。” 他把画册放在画架上,“原版的,两百八。”
“不要。”
“你先看看。”
“何砚。” 她拿起炭笔,“你的画册,钱来得容易。我的画,一张画八个小时。”
何砚笑了一下。
“我妈说,你妈每周三、周六来我家。”
炭笔在纸上顿住。
“擦地,擦玻璃,洗窗帘。” 何砚把画册往前推了推,“一个月一千二。我妈还说,你妈手很粗,擦完地要在水池边搓半天。”
画室里安静。
窗外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从跑道那头过来。
“何砚。”
“嗯。”
“画册拿走。”
“我给你三天。”
“拿走。”
门被推开第二次。
江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十四支笔。
“何少。” 他说,“你这画册是送人的,还是显摆的。”
“关你什么事。”
“我姐的画架小,放不下这么厚的东西。” 江渡走过来,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水溅出来一点,“你要是想送,送本薄的。厚的她拿去垫桌脚,浪费。”
何砚的脸沉下来。
“高一的小崽子,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 江渡说,“何少,你鼻梁上那道印子,是上个月摔的吧。”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摔的时候,我在旁边。” 江渡把搪瓷缸里的笔一支一支拎出来,抖水,“我没扶你。”
何砚把画册拿走了。
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
“阮青禾。” 他说,“你这条巷子,明年就拆。你画得再好,画的是废墟。”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下了雨。
阮青禾的交稿日是周六。周五晚上,她在画室留到十点半。
画室的钥匙在李梅那里,李梅把钥匙给她,说 “锁好门,别太晚”。
十点二十,她出去接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画架上那张《打银巷的雨》湿了。
不是淋湿的,是被人从中间倒了水。颜料往下淌,淌到纸边,把画了一半的屋檐冲成一片灰。
桌子上的调色盘被翻过来,赭石、群青、熟褐,糊成一片。
她站在门口,手里的热水还在冒气。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何砚站在灯下,手里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我说过,画的是废墟。”
阮青禾把水杯放在桌上。
“你知道这张画交不上,我这一年的评优就没了。”
“知道。” 何砚把瓶子扔进垃圾桶,“我妈也知道。你妈明天还来擦地。”
她走过去,把湿透的画从画架上取下来。纸很软,一拿就破。她拿得很慢,从下往上托。
“阮青禾。”
“滚。”
何砚走了。脚步在走廊里响了一段,然后没了。
她把画铺在桌上,拿吹风机吹。吹到一半,纸皱了,颜料定在纸上,颜色比原来脏。
十点四十,画室门被敲了三下。
“姐。”
她没开门。
“姐,我带了吹风机。”
“有。”
“我带了两台。”
门开了。
江渡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两台吹风机,头发上都是雨。
“你怎么知道。”
“走廊有监控。” 他说,“我看了。”
“你怎么看监控。”
“体育生有钥匙。” 他把吹风机插上,“姐,你手别抖。”
两台吹风机对着画吹。热风把纸吹得微微起伏。
“来不及了。” 她说,“明天交。”
“来得及。” 他把风速调小,“画到几点,我陪到几点。”
“你回去睡。”
“我睡画室。”
“画室没床。”
“有椅子。” 他把三把椅子拼在一起,“我睡这个。我在市三中睡过走廊。”
那天夜里,画室灯亮到凌晨四点。
阮青禾把湿画裁掉一半,重新起稿。江渡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看她画。
“姐。”
“嗯。”
“你为什么学画。”
“考美院。”
“考上了呢。”
“考上就离开南塘。” 她换了一支笔,“我妈在这擦地,擦到腰弯了。我走了,她也走。”
江渡没说话。
“你呢。” 她问,“跑完省运会,然后呢。”
“进省队。”
“然后。”
“拿名次,进国家队。” 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然后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告诉你,我拿第一了。”
窗外的雨停了。
天快亮的时候,画完了。新的一张《打银巷的雨》,比原来那张暗,屋檐压得很低。
江渡站起来,走到画架前看了很久。
“姐。”
“嗯。”
“这张画,以后能卖钱吗。”
“不知道。”
“能卖钱,我买。” 他说,“多少钱我都买。”
天亮的时候,走廊里有拖把的声音,保洁在拖地。
她收拾东西,他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那两台吹风机。
“吹风机还我。”
“不还。”
“你借的。”
“我买的。” 他说,“两台,四百六,攒了两个月。”
“你攒钱买吹风机。”
“买给你用。” 他把吹风机塞进书包,“以后你画湿了,我叫你。”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窗户透进白光。他走在前面,一步两级,到二楼停下来等她。
“姐。”
“嗯。”
“你别让何砚再进画室。”
“他要进,我拦不住。”
“你叫我。” 他说,“我在楼下跑圈,你一喊我就上来。”
第四章 一拳,十七天
十二月十七,期末考试前一天,南塘一中操场。
下午四点,天阴着,风从河那边过来,带着湿气。
阮青禾在操场东侧的看台上等人。她的画板靠在栏杆上,画板上贴着一张半成品,等李梅来拿。
看台下面来了四个人。
何砚走在最前面,身后三个是校篮球队的,都比江渡高一届。
“阮青禾。”
她把画板往身后挪了挪。
等李梅的时候,她在想别的事。
昨天夜里她妈从何家回来,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搓手,搓了半个钟头。她妈的手一入冬就裂,裂口里塞着白线,是洗涤剂泡的。
“妈。”
“睡吧。”
“你手又裂了。”
“裂了不疼。”
她妈说不疼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到楼上的租客。
“有事。” 她说。
“我妈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何砚在看台第一排坐下来,腿伸开,“她说,你妈上周三在我家哭。”
“你妈记错了。”
“没记错。” 何砚抬头看她,“我妈说,你妈擦我房间的地,看见我桌上有一张照片。你的照片。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哭了。”
风把画板上的纸吹得响。
“何砚,你想干什么。”
“我想问你一句话。” 他站起来,往上走了两级台阶,“你妈在你面前,是不是也这么低。”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妈在我家擦地,跪在地上擦踢脚线。她擦的时候,你在学校里装班长。”
阮青禾把画板举起来。
“你敢。”
“我敢。” 何砚往前走,“你砸。你砸下来,你妈明天就滚。”
看台上很静。三个篮球队的站在下面,看着。
阮青禾的手在抖。画板很沉,举到一半,胳膊酸。
“放下吧。” 何砚说,“我跟你说个条件。你转学,或者你妈别来我家。选一个。”
“何砚。”
“嗯。”
“你爸是校董,你家有钱。” 她把画板放下来,放得很稳,“你有钱,你就能让一个擦地的人跪下。你厉害。”
“我不厉害。” 何砚笑,“我有钱。”
“你有钱。” 有人从看台后面说话,“你有钱,你怎么不自己擦地。”
江渡站在看台最上面。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 T 恤湿了一片,刚跑完步。
“江渡。”
“何少。” 他往下走,“我刚才在跑道那头,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你说,你家的踢脚线,是别人跪着擦的。” 江渡走到她旁边,站住,“何少,你妈擦地,是跪着擦的?”
“你 ——”
“我问你话。” 江渡说,“你妈跪着擦,还是站着擦。”
何砚的脸白了。
三个篮球队的往上走。
“江渡,你别找事。”
“我找事。” 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扔在看台上,“我找事,你打我。”
何砚抡起拳头。
江渡侧了一下。
那一拳打在栏杆上,何砚的手指磕出声音。
江渡抬手,一拳。很短,很快,从下往上,落在何砚的鼻梁上。
何砚往后倒,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出来。
三个篮球队的扑上来。
江渡往后退了一步,把阮青禾往身后推。
“姐,蹲下。”
“江渡 ——”
“蹲下。”
她被按在栏杆底下。头顶上是拳头打在身上的闷响,还有校服拉链被扯开的声音。
江渡没还手。他把三个人挡在看台和她之间,一个人扛。
“打够了没有。” 他喘着,“打够了就说。”
“你他妈 ——”
“我说,打够了没有。”
一个人抄起画板,砸在他背上。画板裂了,画纸飞出来,落在台阶上。
江渡转过身,抓住那个人的手腕,往下一压。
“啊 ——”
“我说了,打够了。”
教导主任周德海赶到的时候,何砚坐在台阶上,鼻血一直流到校服领口。
江渡站在看台中间,嘴角破了,左眼肿起来,右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划伤。
“都给我下来!” 周德海吼。
那天晚上,何家来了三个人。
何砚的母亲在校长办公室里哭,说儿子鼻梁断了,要报警,要开除,要让打人的坐牢。
江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
阮青禾坐在他旁边。
“疼不疼。”
“不疼。”
“你眼睛都肿了。”
“肿了也不疼。” 他说,“姐,你手给我看看。”
“我没事。”
“手。” 他把她的手拉过去,翻过来。她右手虎口有一道口子,是画板裂的时候划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撕开,贴上。
“你怎么随身带这个。”
“给你带的。”
校长办公室的门开了。何砚的母亲走出来,眼睛红着,看了江渡一眼。
“你等着坐牢。”
门又关上。
周德海出来,站在走廊里,抽了半根烟。
“江渡。”
“主任。”
“何家要报警。” 周德海把烟摁在窗台上,“鼻梁三截,法医鉴定至少轻伤。你满十六了。”
“我知道。”
“你要是被立案,省队的推荐就没了。省运会也去不了。” 周德海说,“你这条路,走到今天不容易。”
江渡没说话。
“还有一个人。” 周德海看了阮青禾一眼,“阮青禾,你跟我来。”
办公室里,周德海把门关上,倒了两杯水。
“今天的事,起因是何砚先动人。”
“是我先举画板。”
“你举了,没砸。” 周德海说,“何砚推了你。江渡是后来上来的。”
“主任,我要保他。”
周德海端着水杯,还没喝,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接起来。
“喂。何家?”
他听着,脸上的肉一点一点往下坠。
“什么时候的事。”
“现在?”
“好。我知道了。”
他把电话放下,杯子里的水晃出一圈。
“阮青禾。”
“主任。”
“何家的保姆刚打来电话。” 周德海说,“何家主卧丢了一枚戒指。”
“丢戒指,找派出所。”
“保姆说,今天下午,只有你妈进过主卧。” 周德海看着她,“你妈下午三点到五点,在何家做钟点。”
办公室里静下来。
“主任,我妈不拿东西。”
“我知道。” 周德海说,“可何建国不知道。”
走廊上,江渡靠着墙坐着,手背上的创可贴已经渗出血。
他听见办公室里有人说话,听不清。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门缝里,周德海的声音很低。
“今天晚上,何家要报案。你妈要是被带到派出所问一夜,明天全南塘都知道。”
她站在门外,手贴在墙上。墙是旧水磨石,凉。
她想到她妈下午三点到五点在他家。想到踢脚线是跪着擦的。想到何砚在画室里说,你妈那双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
她回过头。江渡站在门边,手背上的创可贴渗着血。
“姐。”
“嗯。”
“你别怕。”
“我不怕。”
“你手在抖。”
她把手收到身后。
“江渡。”
“嗯。”
“明天你别来学校。”
“为什么。”
“你来了,事情更大。”
第五章 一枚戒指,八张纸
十二月十九,晚上七点。
何家的司机开车到学校门口,说何董请阮青禾过去一趟。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司机不说话,广播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阮青禾坐在后座,手里捏着手机。手机上有七条未接,都是她妈打来的。
何家是三层小楼,院子里停两辆车。客厅的灯很亮。
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摆着一盘剥了一半的橘子,电视开着,音量很小,播的是财经频道。
她站在客厅中央,闻见一股洗地水的气味。这个味道她太熟了。她妈每周三、周六来,用同一桶水,从三楼擦到一楼,擦完把桶拎到院子角落冲干净,倒扣在墙根。
院子角落的墙根下,那个桶还在。桶边倒扣一双胶鞋,鞋底朝上,磨平了。
门口鞋架上摆着一双新的,标签没剪。
厨房的水池边上,搭着一块抹布,拧成一股,是拧干了放着的。
何建国在书房等她。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一杯茶,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枚玉戒,青白色,戒面刻着一圈缠枝纹。
“坐。”
她没坐。
“何董,我妈没拿。”
“我知道。” 何建国把照片推过来,“这枚戒指,是我母亲留下的。去年估价,八千。”
“那您该找何砚。”
何建国抬眼看她。
“什么意思。”
“上个月,何砚在当铺门口跟人吵架。” 她说,“我路过,听见他说‘八千,一分不能少’。”
书房里安静了。
何建国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和桌面磕出一声。
“阮青禾。” 他说,“你十九岁。”
“十八。”
“十八。” 他点点头,“十八岁,说话要有分寸。”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 何建国笑了一下,“实话在我这儿,不值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一张是学校信纸,一张是空白的 A4。
“三件事。” 他说,“你答应,你妈的事今天了结。你不答应,明天派出所来人,把你妈带走问话。她一把年纪,经不起。”
“说。”
“第一,你写一份检讨。戒指是你拿的。你写清楚,怎么拿的,什么时候拿的,拿去做什么。” 何建国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这份检讨交给学校,记大过。何家不报案。”
“第二。” 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你写一份情况说明。十二月十七,操场的事,起因在你。”
“起因在我?”
“你跟何砚私下有来往。你约他在操场见面。江渡知道了,动手打人。” 何建国看着她,“这样写,何砚是受害者,江渡是冲动。学校才肯只记大过,不开除。”
“江渡的保送呢。”
“保送保留。” 何建国说,“省队的推荐表,我签的字。”
阮青禾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两张纸。
“第三件。”
“第三。” 何建国说,“以后不准跟江渡来往。”
“为什么。”
“因为他打的是我儿子。” 何建国说,“我不追究他,已经是看在他教练的面子上。你要是还跟他来往,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书房外面传来脚步声。
何砚从楼上下来,穿着睡衣,鼻梁上贴着一块白纱布。
“爸。”
“回去睡。”
“我听听。” 何砚靠在门框上,看了阮青禾一眼,“她答应了?”
“在谈。”
何砚走过来,拿起那张检讨纸,看了看。
“写好看点。” 他说,“别像小学生。”
阮青禾从桌上拿起笔。
笔是何建国递的,钢笔,很沉。
“写吧。” 何建国说,“写完,你妈回家。”
第一张。
“检讨书。本人阮青禾,南塘一中高三(二)班学生。十二月间,本人在何砚家中,窃取玉戒一枚……”
写到 “窃取” 两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小团。
何砚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
“手抖什么。”
“何砚。” 何建国说。
“我说的是实话。” 何砚说,“她妈那双手,擦地擦得指甲缝里全是黑的,能写出什么好字。”
阮青禾把那一团墨抹开,接着写。
“窃取玉戒一枚,价值八千元。本人已知错,愿接受学校处理。”
落款,日期。
第二张。
“情况说明。本人阮青禾,十二月十七日下午,与何砚在南塘一中操场东侧看台见面。本人此前与何砚有私下往来……”
写到 “私下往来”,她停了很久。
何建国不催。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响。
何砚说:“写。”
她写完,签了名,按了手印。印泥是何建国从抽屉里拿出来的,红色的一小盒。
“好了。” 何建国把两张纸收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折好,放进文件袋,“阮青禾。”
“嗯。”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 他说,“聪明人知道哪头轻。”
“何董。”
“说。”
“那枚戒指,是何砚拿的。” 她说,“您迟早会知道。”
何建国的脸上没有表情。
“回去吧。”
她走出书房,穿过客厅,穿过院子。
铁门外面,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江渡。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袋鸡蛋。袋子破了,鸡蛋碎了三个,蛋液从纸袋底下渗出来,滴在地上。
“姐。”
她站住。
“你进去干什么。”
“道歉。”
“道什么歉。”
“操场的事。” 她说,“我举了画板。”
“你举了,没砸。” 江渡往前走一步,“姐,你进去两个钟头。”
“说完了。”
“说什么了。”
“说完了。” 她绕过他,往巷口走。
“阮青禾。”
她停下来。
“你脸上有印泥。” 他说,“手上也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拇指上有一块红,红得很新。
“我按了个手印。”
“按什么手印。”
“跟何家和解。” 她说,“私了。”
江渡站在路灯底下,手里那袋鸡蛋还在滴。
“姐。”
“回去。”
“你跟我说实话。”
“实话。” 她转过身,看着他,“实话是,你打人,你惹事,你把我妈害得差点进派出所。你还要什么实话。”
江渡没说话。
风把路灯照着的雪粒子吹过来。南塘那年冬天下了两场雪,这是第二场。
江渡蹲下去,把纸袋里没碎的鸡蛋一个一个捡起来,捡了九个,塞进口袋。地上三个碎的,他用手指刮了一下,把蛋液刮在雪上,抹开。
“姐。”
“嗯。”
“鸡蛋我明天还带。”
“我说别带了。”
“我带。” 他把口袋按了按,“你不用吃。你就让它放着。放着,你就知道有人给你带。”
“明天别来找我。” 她说,“鸡蛋也别带了。”
第六章 表撕了,雨没停
一月,处分下来了。
公告栏贴了一张纸,红头,黑字。
“高三(二)班阮青禾,因私自拿取他人物品,记大过一次,取消本年度评优资格及推荐资格。”
下面另起一行。
“高一(七)班江渡,因打架斗殴,记大过一次,停训一个月。”
那张纸贴了三天。
第四天,有人在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了两个字:贼。
阮青禾把纸撕了。
她撕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没人说话。
李梅把她叫到办公室。
“青禾。”
“老师。”
“那张纸,不该你撕。”
“那我该等谁来撕。”
李梅没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桌上,推过来。
“你妈那边……”
“我妈辞了何家的活。” 她说,“现在在纺织厂食堂洗碗。”
“那你呢。”
“我六月高考。”
“推荐资格没了,美院的单招……”
“我考统招。” 她说,“分数线高一点,我多画一点。”
李梅看着她。
“青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
“没有。”
“江渡今天在操场跑了四十圈。” 李梅说,“跑完吐了。”
“他停训,跑什么。”
“他自己要跑。” 李梅说,“他说,跑累了就不想了。”
三月一号,她回了趟家。
家在城东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楼道里一股煤气味,墙上贴满小广告。
她妈在厨房洗碗,水是冷的。
“妈。”
“回来了。” 她妈把一只碗倒扣在架子上,“饭在锅里。”
她坐下来吃,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妈,学校那张纸……”
“我看见了。” 她妈说,“贴在公告栏上,我去看过。”
“妈,我没拿。”
“我知道。” 她妈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妈也没拿。”
那天碗洗完,她妈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袋里两张钱,一百的,皱了。
“拿去,买纸。”
“妈。”
“画画要纸。” 她妈说,“妈不懂画。妈知道画画的纸贵。”
阮青禾把钱推回去。
“我有。”
“你有是你的。” 她妈把钱按在她手心里,“妈给的是妈的。”
三月,学校的传言变成另一个版本。
有人说,班长偷戒指,是为了给江渡交省队的集训费。
有人说,班长她妈在何家做钟点,手脚不干净,做一家丢一家。
有人说,何砚根本没追过班长,是班长自己贴上来的。
阮青禾每天照常上课,照常交作业,照常去画室。
画室的门锁换了,钥匙只有她和李梅有。
四月十一,下午。
江渡在厕所里听见三个人说话。
“听说那戒指值八千。”
“八千,她妈擦地一年才挣一万四。”
“她图什么,图江渡?”
“江渡那条腿跑出来了,进了省队,一年补贴几千。她图这个呗。”
“她图这个,她把自己搭进去,还搭她妈。”
水龙头的水停了。
江渡从隔间出来。
三个人回头。
“江渡。”
他没说话。他走到洗手台前,开水龙头,洗手。
“你听见了。”
“听见了。”
“我们是瞎说的。”
“说得挺好。” 他关水,甩了甩手上的水,“你们仨,明天开始,绕着操场跑十圈。”
“凭什么。”
“不凭什么。” 他说,“我高兴。”
他走出厕所,走廊的阳光很白。
画室在四楼最东头。他跑上去,跑得很快,跑到门口,喘了几口。
门开着。
阮青禾在画画。画架上是一张半成品,画的是打银巷,屋檐,雨。
“姐。”
她没抬头。
“他们说,你偷了何家的戒指。”
笔停了。
“说。”
“是不是。”
“是。”
江渡站在门口。
“为什么。”
“八千。”
“八千,你偷。”
“我妈在他家做钟点,我不偷,她就要被带走。” 她把笔搁在笔洗里,“我偷了,认了,事情就了了。”
“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
“十二月十九,你进何家,你说你道歉。” 他往前走,走到画架前,“你说私了。”
“是私了。”
“你拿自己私了。”
“我拿什么私了,是我的事。”
“阮青禾。” 他把手撑在画架边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怎么样。”
“我会 ——”
“你会冲进何家。” 她说,“你会把何砚另一条鼻梁也打断。你会被开除。你的保送没了。你外婆的药钱谁给。”
画室里很静。
“所以你就自己扛。”
“我扛得动。”
“你扛得动。”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你扛得动,你为什么眼睛肿。”
“熬夜画画。”
“你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抠左手手腕。” 他说,“你现在就在抠。”
她把手放下。
“江渡。”
“嗯。”
“你走。”
“我不走。”
“你走。” 她说,“我嫌你麻烦。”
江渡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嫌你麻烦。” 她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笔筒,“你打人,你惹事,你让全校都知道我妈在何家擦地。你一天不惹事就活不了。”
“姐。”
“别叫姐。”
“你告诉我一句实话。” 他说,“你是不是被逼的。”
“不是。”
“你说不是,我就信。”
“不是。” 她抬起头,“我自己愿意的。八千块,换我妈清清白白。我算过,划算。”
江渡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纸是折了两折的,边角磨软了。
“省队的推荐表。” 他把纸展开,“今天上午批下来的。省队下周来南塘接我,让我去试训三个月。”
表上盖着红章,写着他的名字:江渡。
“我来跟你说一声。”
“说完了。”
“说完了。” 他把表拿在手里,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表撕了。
从中间撕开,两半叠在一起,再撕,撕成八片。
碎纸落在地上,落在画架底下,落在她脚边。
“江渡。”
“保送我不要了。” 他说,“我跑不快,我就不跑。我跑得快,是为了回来告诉你我拿第一。”
他把手插进兜里。
“现在不用了。”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
“姐。”
“嗯。”
“我恨你。”
他转身,走出画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直响到楼梯口,然后没了。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连成一片。
阮青禾蹲下去。
她把地上的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八片,一片不少。有一片上印着 “江” 字,有一片上印着 “渡”,有一片上是红章的一半。
她把八片拼在手心里,拼不齐。
拼到一半,她把手合上。
那天夜里,她把八片碎纸夹进速写本。速写本第三十九页,画着一双手,手背上有一道疤。
六月,高考。
她考完了,出考场,天很热。校门口有人卖冰棍,五毛一根。
她买了一根,站在树底下吃。
吃到一半,她看见一个人在校门对面站着。
穿白 T 恤,背着一个旧书包,个子很高。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转过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冰棍化在手里,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第七章 这顿饭,我买单
2022 年 10 月,南塘的秋天来得晚。
阮青禾辞职第四天,在家接私活。桌上摊着三张图,一张奶茶店的门头,一张民宿的导视,一张宠物殡葬的 logo。
房租两千四,下个月五号交。卡里剩一万三。
她把三张图排开,先算钱。奶茶店门头八百,民宿导视一千二,宠物殡葬那个标五百。三张加起来两千五,扣掉打印和快递,剩两千一。
差三百。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屏保是 2012 年那张《打银巷的雨》,照片拍得歪,屋檐缺了一角。
下午三点,苏姐打电话来。
“青禾,项目要交接。”
“我辞了。”
“辞了也得交接。” 苏姐的声音很急,“甲方要人,你不来,离职证明我不给你开。”
“你开不开,我不在乎。”
“工资呢。” 苏姐说,“最后一个月,九千,你不来,就按旷工扣。”
阮青禾把笔放下。
“几点。”
“六点。砚山会所,三楼包间。”
砚山会所是南塘最贵的地方,开在河边,一栋白墙的房子,门口两棵银杏。
六点十分,她到了。
她换了一件黑衬衫,出门前把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镜子里的人瘦,颧骨有点高,眼下有青。头发挽起来,用一根铅笔别住。
路口等车等了八分钟,风从河那边过来,带着水腥气。
包间里坐了七个人。何砚在主位,苏姐在副位,剩下的是甲方的人。
“来了。” 何砚把酒杯放下,“坐。”
“我站着说,交接完就走。”
“坐。” 他把旁边的椅子拉开,“这个位置给你留着。”
苏姐在旁边笑。
“青禾,坐吧,何少给你面子。”
阮青禾坐下。
桌上摆着八个菜,一半没动。
“打银巷的案子,卡住了。” 何砚给她倒酒,“设计方出的图,政府不认。你们公司换人来不及,我这边工期压着。”
“我交接完,图纸和源文件都在公司服务器。”
“图我不要。” 何砚把酒杯推到她面前,“我要人。”
“什么意思。”
“你回来。” 他说,“不进你们公司,进我这儿。我给你一个总监,年薪三十万,配车。”
苏姐的脸动了一下。
“何少,我们公司……”
“你们公司那点东西,我买得起。” 何砚说,“阮青禾,你点头,明天上班。”
包间里的人都看着她。
阮青禾看着那杯酒。
“何砚。”
“嗯。”
“2012 年,我写的那张检讨书,还在你爸的文件柜里。”
“在。” 何砚说,“我复印了一份。”
“你想拿它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他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它还在。”
他把酒推近一点。
“喝了这杯,我们两清。”
阮青禾伸手,握住杯子。
“姐。”
门开了。
江渡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
他今天穿了西装,头发剪短了,脸色比那天在电梯里好一点。
“江总。” 何砚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这顿饭,我买单。” 江渡走到桌边,把阮青禾手里的杯子拿走,放在桌上,“她不能喝。”
“江总,这是私人场合。”
“现在是了。” 江渡把椅子拉开,坐下,“何少,你刚才说的那三千万,是我出的。”
包间里的空气变了。
“渡野资本的过桥资金,昨天到账。” 江渡说,“今天下午三点,我让财务撤了。”
何砚的脸白了。
“你撤资。”
“撤了。” 江渡说,“打银巷那块地,你拿什么交保证金。”
“江渡,你跟我玩这个。”
“我不玩。” 江渡说,“我做生意。”
何砚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三千万撤了,我这边违约,违约金两百万。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江渡说,“两百万,我替你算过。你账上还有一百四十万,你爸那边能挪六十万。够。”
“你 ——”
“何少。” 江渡把桌上的酒瓶转了一圈,转到他面前,“你这杯酒,敬错人了。”
“什么意思。”
“你要她陪你喝酒,是因为她妈十年前给你家擦地。” 江渡说,“你妈擦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被人敬酒。”
苏姐的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何砚站起来。
“江渡,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 江渡也站起来,“何砚,你鼻梁上那道疤,是我打的。你现在要不要再打一次。”
何砚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你等着。”
“我等着。” 江渡说,“我等了十年。”
何砚的手指抠着桌沿。
“江渡。”
“说。”
“你到底要多少。”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明天在校庆上站着听。” 江渡说,“你站着,我说,全校听。”
“你疯了。”
“我没疯。” 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零六个月。”
他转过身,看阮青禾。
“姐,走。”
“交接还没完。”
“交接完了。” 他把桌上一沓纸拿起来,撕成两半,“图纸我看过,公司那边我打过招呼。你这四天接的私活,三张图,我全买。”
“你买我私活。”
“买。” 他说,“一张一万。”
“你出这个价,图什么。”
“图你不熬夜。”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姐,你脸色不好。”
包间里的人都在看。
何砚站在主位上,脸上的肉一跳一跳。
“江渡。”
“说。”
“校友会明天,你去不去。”
“去。”
“那我也去。” 何砚说,“我倒要看看,你在南塘能站几天。”
江渡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明天校友会,你去。” 他对阮青禾说,“我有一样东西,只在那儿给你看。”
“什么东西。”
“你写的。”
第八章 校友会
2022 年 11 月 6 日,南塘一中建校六十五年。
校门口的横幅拉了三十米,红底白字。操场上摆着两百把折叠椅,椅背上贴着名字。
礼堂里坐满了人。前三排是退休教师和老校友,中间是各届代表,后面站着学生。
阮青禾坐在第十七排。
她九点差十分进场。门口摆着签到桌,桌后坐两个女生,别着红袖章。
“请问哪一届。”
“2012。”
“往左,第十七排。”
她往里走。走道两边都是人,有人认出她,叫了一声 “阮青禾”,然后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找到位子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
从前排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操场。看台还是那座看台,刷过漆,栏杆换了新的,水泥台阶上有一道补过的缝,灰比别处深。
她本来不想来。江渡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要是不来,我就把东西贴在公告栏上,跟 2012 年那张处分贴一起。
九点,校长上台。
讲了二十分钟校史,讲到 “优秀校友捐赠” 时,台下响起掌声。
“下面,请渡野集团创始人、我校 2014 届校友江渡发言。”
江渡走上台。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道旧疤露在外面。
“我不太会讲话。” 他把话筒拿起来,“我说三件事。”
礼堂静下来。
“第一件。” 他说,“我捐五百万,设一个助学基金,专门给家里困难的美术生、体育生。钱明天到账。”
台下鼓掌。
“第二件。” 他等掌声停了,“这五百万,有一个条件。”
校长在旁边笑了一下。“江总说。”
“请学校公开撤销一份处分。” 江渡说,“2012 年 1 月,高三(二)班阮青禾,因‘私自拿取他人物品’,记大过一次。”
礼堂里有人低声说话。
“那份处分是错的。” 江渡说,“她没有拿过任何人的东西。”
校长脸上的笑僵了。
“江总,这个事……”
“第三件。” 江渡打断他,“我请了一个人上来。”
礼堂侧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她是张姨,何家当年的保姆。
何砚坐在第九排中间。他站起来。
“江渡。”
“何少,坐着听。”
“你没资格在这儿说这些。”
“我有。” 江渡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这是 2011 年 12 月 20 日的当票。南塘老街‘老康当铺’,当物:玉戒一枚,缠枝纹,当金八千。当户:何砚。”
他把当票举起来,对着台下。
“当票上有他的身份证号,后四位 0327。”
礼堂里彻底静了。
“当票是 12 月 20 号,他那时候鼻梁断着,躺在家里。” 江渡说,“当铺只认身份证,不认人。是何家的司机拿着他的身份证去当的。”
“何少,你家丢了戒指。” 江渡说,“你爸报案之前,你先把它当了八千。那八千你还了赌球的账,账本在城南一个姓黄的庄家手里,他今年三月进去了。”
何砚的脸白得像墙。
“你胡说。”
“张姨。” 江渡把话筒递给那个女人。
张姨的手在抖,声音也抖。
“十二月十七号下午,我在主卧收衣服。” 她说,“我看见何砚从主卧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绒布盒子,往楼下走。那天晚上,何家就说戒指丢了,说是阮家那个做钟点的拿的。”
“你 ——”
“我在何家做了六年。” 张姨说,“何家给了我两万块,让我别说。我拿了,我十年没敢说。”
台下有人站起来。
何建国坐在第三排,慢慢站起来。
“江渡。” 他的声音很沉,“这件事,我们私下谈。”
“不谈。” 江渡说,“何董,十年前您跟我姐谈过一次。那次谈完,她背了一个大过,丢了推荐资格,她妈丢了工作。”
何建国的嘴唇动了一下。
“今天我跟您谈。” 江渡说,“条件一样,我给您一个说法。”
他转过身,面对校长。
“校长,撤销处分,公开道歉。这五百万,学校收。不收,我明天捐给市二中,条件一样。”
校长站在台上,手里的稿子卷成一卷。
礼堂里两百多个人看着他。
“我……” 校长清了清嗓子,“学校会重新核查 2012 年的处分材料。如果确有错误,一周内撤销,并在全校通报。”
“谢谢校长。” 江渡说,“还有一件事,不是条件,是报案。”
礼堂后门开了。两个穿便衣的人走进来,走到第九排。
“何砚。”
“你们谁。”
“市局经侦。涉嫌合同诈骗、挪用资金,跟我们走一趟。”
何砚站在椅子中间,回头看了他父亲一眼。
何建国没动。
“爸。”
何建国把头转开了。
何砚被带出去的时候,礼堂里没人说话。他的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两下,然后门关上了。
散场以后,何建国在礼堂后门等她。
“阮青禾。”
“何董。”
“你们够狠。”
“您教的。” 她说,“聪明人知道哪头轻。”
何建国看了她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绒布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戒,青白色,刻着缠枝纹。
“这是后来补的。” 他说,“原来那枚,他当了八千。”
“您早就知道。”
“我十年前就知道。” 何建国把盒子合上,“我是他爸。”
他往台阶下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阮青禾。”
“嗯。”
“你妈的手,好了没有。”
“做了手术。” 她说,“现在不裂了。”
何建国没再说话,下车走了。
江渡站在台上,把话筒放下。
“我说完了。”
他走下台,从第十七排走过去。
阮青禾坐着。
“姐。”
“嗯。”
“走吧。”
她站起来。
礼堂里的人都在看她。
走出礼堂,外面的太阳很白。操场上摆着折叠椅,横幅在风里翻。
“江渡。”
“嗯。”
“你什么时候查的。”
“去年。”
“一年。”
“一年。” 他说,“当票是去年三月找到的。老康当铺搬到城西,老板姓康,七十岁,账本还没扔。”
“张姨呢。”
“今年六月。” 他说,“她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一间平房。我去了四趟,第四趟她才开门。”
阮青禾站在操场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你为什么查。”
江渡把手插在兜里。
“我每年回南塘一趟。” 他说,“清明。”
“清明。”
“我外婆的坟在南山。” 他说,“我上完坟,就开车到你楼下。”
“到我楼下做什么。”
“坐一会儿。”
“坐多久。”
“一根烟。”
“你不抽烟。”
“那几年抽。” 他说,“后来戒了。”
操场上有人喊集合,声音很远。
“江渡。”
“嗯。”
“你为什么不住店,坐我楼下。”
“我怕你看见。”
“你怕我看见,你还来。”
“我来了十年。” 他说,“十次。你一次都没下来。”
风把横幅的一角吹起来,露出底下的旧字。
阮青禾低下头。
“我不知道你在下面。”
“我知道。” 他说,“所以我一直坐到你灯灭。”
第九章 十年
一中后街的画室拆了。
原来那栋三层小楼,一楼改成快递驿站,二楼租给一家做门窗的,三楼空着,窗框上还贴着当年的一张纸,上面写着 “画室重地,闲人免进”,边角翘起来,字褪成灰。
阮青禾站在驿站门口。
“就是这儿。”
江渡抬头看三楼。
“画室在三楼。”
“嗯。”
“我洗了两年笔。”
“一年零七个月。”
快递驿站的卷帘门拉着,里面有人喊号。一个骑电动车的从他们旁边过,车斗里堆着纸箱。
她往里看了一眼。货架一排一排,贴着编号,地上堆着没拆的袋子。
“2012 年 6 月 9 号,高考最后一天,我从考场出来。” 她说,“走到校门口,看见你站在对面。”
“我看见你买了冰棍。”
“你站了多久。”
“半个钟头。” 他说,“你吃冰棍吃了二十分钟,我就站着。”
“你为什么不过来。”
“我过去了,你就要问我为什么撕表。” 他说,“我答不上来。”
“你现在答得上吗。”
“答得上。” 他说,“那时候我以为,你嫌我麻烦。”
“你什么时候回南塘的。” 她问。
“上个月。”
“上个月,就把我们公司买了。”
“顺手。”
“顺手买一家公司。”
“公司不大。” 他说,“二十六个人,一年流水两千万。我看了报表,账做得干净,就是人被压得太狠。”
阮青禾靠在驿站门口的墙上。
“苏姐压我,不是一天两天。” 她说,“我忍了三年。”
“为什么不走。”
“走了没饭吃。”
江渡没说话。
“2012 年 9 月,我去了省城。” 她说,“二本,视觉传达。助学贷款四千八一年,我妈一个月给我三百。我打工,发传单,超市理货,给装修队画墙绘。一天睡五个小时。”
“大学毕业呢。”
“2016 年,进了一家小公司,四千。” 她说,“做了三年,做到主案。2019 年跳到苏姐那儿,九千。今年本来要提副总监。”
“何砚一句话,就没了。”
“他一句话,我三年白干。”
江渡把手插在兜里。
“我妈 2018 年腰伤了。” 她说,“在食堂搬菜筐搬的。腰椎间盘突出,做了手术,花了三万二。现在在小区做保洁,一天四个小时。”
“你寄钱。”
“一个月两千。” 她说,“寄了四年。”
“你工资九千,房租两千四,寄两千。”
“剩下四千六,够。”
“你妈现在住城东老小区。” 江渡说,“五楼,没电梯。她膝盖也不好。”
“你去过。”
“2019 年。” 他说,“我在楼下看见她拎米,一袋二十斤,拎两步歇一下。我上去帮她拎到五楼。”
“她认出你了。”
“认出了。” 他说,“她问我,是不是那个带鸡蛋的男孩。”
阮青禾低下头,笑了一声。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那年走了,她在这条街上蹲了半个钟头。” 江渡说,“她说,她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墙走回家。”
“我妈没跟我说过。”
“她不会说。”
江渡看着她。
“你手。”
“怎么了。”
“伸出来。”
她把手伸出来。右手,中指第二个关节,一层厚茧,茧上有一道旧口子。
“画画磨的。”
“这茧我见过。” 他说,“2011 年,你在画室画到凌晨四点,手上就这层茧。”
“那时候薄。”
“现在厚。”
他把她的手放回去。
“姐。”
“嗯。”
“我恨了你十年。”
风从巷口进来,带着快递驿站的纸箱味。
“恨到什么程度。”
“恨到钱包里放着一张你的检讨书复印件。” 他说,“2013 年,我托人从学校档案室弄出来的。八毛钱一张,复印了两份。一份放钱包,一份放在我床头。”
“你天天看。”
“不看。” 他说,“放着。摸得到就行。”
“摸一张纸,有什么用。”
“有用。” 他说,“我送快递那两年,一天跑一百二十单,跑完躺在电动车上,摸摸钱包,就知道我为什么跑。”
“你送快递。”
“2013 年到 2015 年。” 他说,“舅舅家在省城,舅妈不待见我。我高二插班,读到一半,腿不行了。”
“腿怎么了。”
“打人那天,被踢的。” 他抬了抬右腿,“半月板,一直没治。2012 年 12 月,省队试训第三天,跑弯道,膝盖里响了一声。”
“然后。”
“然后就不能跑了。” 他说,“医生说要手术,要两万。我没钱。舅妈说,跑不了就别读了,出去挣钱。”
阮青禾看着他。
“你外婆呢。”
“2014 年走的。” 他说,“走的时候我不在,我在送件。”
“江渡。”
“嗯。”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他说,“你跟我说,你嫌我麻烦。”
“我骗你的。”
“我知道。” 他说,“2015 年我知道了。”
“怎么知道。”
“张姨。” 他说,“2015 年我在城东送快递,有一单送到她家。她认得我,问我是不是南塘一中那个打人的。她跟我说了一半,我追问了三天,她全说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2011 年 12 月 19 号,你在何家书房坐了三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红印泥。” 江渡说,“她说,她在厨房听见何建国说,这个女孩聪明,知道哪头轻。”
阮青禾低下头。
“那天我出了何家,你在铁门外面站着。” 她说,“鸡蛋碎了三个。”
“碎了三个。” 他说,“我后来数了。”
“你数它做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我就是数了。”
快递驿站的卷帘门拉开,一个人推着小车出来,车上堆着十几个纸箱。
“让一让。”
两个人往边上挪。
“2016 年我开了个网店。” 江渡说,“卖跑鞋。一开始一天三单,后来一天三十单。”
“你怎么懂鞋。”
“我跑了十年。” 他说,“什么鞋能跑,什么鞋伤脚,我知道。”
“2021 年呢。”
“2021 年做了供应链,签了四个厂。” 他说,“去年营收三个亿。今年上半年,四个亿。”
“你二十六。”
“二十六。” 他说,“我十九岁那年,在电动车上想,我要是有一天有钱了,我就回来把何家买下来。”
“你买了。”
“没买成。” 他说,“他家的账太烂,我不碰。我买你们公司,是因为你在那儿。”
阮青禾笑了。
“你买公司,是为了我。”
“嗯。”
“你花了多少钱。”
“八百六十万。”
“八百六十万,买一个我。”
“不是买你。” 他说,“是买一个能让你不用忍的地方。”
巷子里有风。三楼的旧纸在窗框上响。
“江渡。”
“嗯。”
“明天你去哪。”
“深圳。” 他说,“谈一个厂的独家。”
“去几天。”
“半个月。”
“去吧。”
“姐。”
“嗯。”
“你留我一句。”
她没说话。
“留一句。” 他说,“随便什么。”
“江渡。”
“嗯。”
“你钱包里那张纸,给我。”
他从钱包里抽出来。
纸对折了四次,边角磨得起了毛,折痕处快断了。
她接过来,展开。
是她十九岁写的字。钢笔,横是斜的,竖是抖的,写到 “窃取” 两个字,有一团墨。
“我写的东西,我自己撕。”
她把纸撕成两半,叠起来,再撕。
撕成八片。
“姐。”
“你捡。” 她说,“八片,一片不少。”
江渡蹲下去,把八片捡起来,一片一片摊在手心。
“拼不齐。” 他说。
“拼得齐。” 她说,“回去慢慢拼。”
第十章 巷子没拆
一周后,学校发了通报。
红头,黑字,贴在公告栏,也发在学校的公众号上。
“经重新核查,2012 年 1 月对阮青禾同学的处分决定认定事实错误,现予撤销。学校向阮青禾同学致歉。”
同一天,她收到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纸。
“经核查,阮青禾同学在校期间无违纪事实,原处分予以撤销,相关材料从档案中剔除。”
落款盖着学校的章。
她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折好,放进包里。
何砚的案子十一月立,十二月批捕。
涉案金额一千二百万,合同诈骗,挪用资金。何家的砚山置业被查封,打银巷那块地流拍两次。
第三次挂牌,政府改了条件:不拆,做历史街区保护性改造。
巷子保住了。
巷口开银铺的老太太拎着一袋橘子来敲她的门。
“姑娘,你是画画的。”
“是。”
“我这铺子要做门头。” 老太太说,“我儿子要做成网红店,弄个英文名。我说不要英文,我要三个字,就写‘老银铺’。”
“好。”
“多少钱。”
“先做,做完再算。”
老太太把橘子放在桌上,走到门口又回来。
“我在这条巷子住了六十年。” 她说,“我嫁过来那年,这条巷子有十一家银铺。天不亮就响锤子,一家一家响,从巷头响到巷尾。现在剩我一家。”
十二月底,打银巷街区改造的导视设计招标,中标的是 “青禾设计”。
苏姐来过一次。
她站在工作室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青禾。”
“苏姐。”
“我把公司的方案送过来。” 她把纸袋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原件。封面上是我的名字。”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 苏姐说,“我干了十九年,做到总监,靠的是别人的图。”
“你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我辞职了。” 苏姐说,“没人跟我干活了。公司把我调到行政,管考勤。”
“你走吧。”
苏姐走到门口,回过头。
“青禾,你那个方案,第三十页那张手绘图,是全案最好的一页。”
“我知道。”
“我以前知道,我不敢说。”
工作室开在打银巷中段,一间两层的旧铺子,房东是原来开银铺的老太太,租金一个月三千。
她把墙刷成灰白色,把 2012 年那张《打银巷的雨》重新画了一遍,挂在进门的地方。
新的一张比旧的那张亮,屋檐没有那么压。
一月初,渡野的旗舰店开在巷口。
开业那天,江渡站在店门口,穿一件黑羽绒服,手里拿着剪刀。
“姐。”
“嗯。”
“剪彩。”
“我不剪。”
“你剪。” 他把剪刀递过来,“这条巷子是你画的。”
“是你保下来的。”
“是我花钱保的。” 他说,“画是你画的。”
她接过剪刀。
一辆车停在巷口。她妈从车上下来,穿一件新的深蓝外套,头发梳得很齐。
“妈。”
“他接我来的。” 她妈说,“他早上开车到楼下,说阿姨,今天你女儿开店。”
江渡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另一把剪刀。
“阿姨。”
她妈看了他一会儿。
“你就是那个带鸡蛋的。”
“是我。”
“长高了。” 她妈说,“以前到我肩膀,现在比我高一头。”
“阿姨,我以后天天给她带鸡蛋。”
“天天带,她不吃。”
“我剥好了给她。”
她妈笑了,眼角的纹挤在一起。
“江总,这位是?” 旁边有人问。
“我妈。” 阮青禾说。
“阿姨好。”
“好。” 她妈往旁边让了让,让别人拍照。
红绸子落下来。围观的人鼓掌,有人在拍照,有人举着手机直播。
她妈站在最边上,两只手捏着衣角。
“阮总,讲两句。” 有人递话筒。
“不讲。” 她说,“剪彩剪完,店就开了。”
剪完彩,他带她上二楼。
旗舰店二楼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一个木框。
木框里是一张纸。省队推荐表,撕成八片,用透明胶一条一条粘起来。胶带发黄,纸面皱,红章断成两半,拼起来能看见 “江渡” 两个字。
“你粘的。”
“我粘的。” 他说,“2012 年 4 月 11 号晚上,我在火车上粘的。粘了一夜。”
“你不是走了吗。”
“我走了。” 他说,“走到火车站,又回来了。我在画室楼下的垃圾桶里翻了半个钟头,捡回来六片。剩下两片,第二天在台阶缝里找到的。”
“你粘它做什么。”
“我想留着。” 他说,“我把它撕了,我又想留着。”
阮青禾站在木框前面,看了很久。
“江渡。”
“嗯。”
“你这十年,过得不好。”
“不好。” 他说,“但也没死。”
“我过得也不好。”
“我知道。”
“我以为你会过得好。” 她说,“你走了,我就想你过得好。你过得好,我这十年就不算白扛。”
“我过得不好。” 他说,“我过得不好,你这十年就白扛了?”
“白扛。”
“那我不干。” 他说,“我得让你这十年不白扛。”
她笑了。
“你怎么让我不白扛。”
“我留在这儿。” 他说,“渡野南塘分公司,明年三月开业。我不走了。”
“你不走,你深圳的厂怎么办。”
“飞。” 他说,“一个月飞两趟。”
“你图什么。”
“图这条巷子。” 他说,“图这间铺子。图你每天早上开门,我在对面喝豆浆。”
“你喝豆浆。”
“喝。” 他说,“老街口那家,一块五一碗,加糖。”
三月初,渡野南塘分公司挂牌。
挂牌那天,他搬进了她楼上的房子。两室一厅,月租两千八,跟她那间挨着,中间一道墙。
“你为什么住这儿。”
“近。”
“你在南塘有别墅。”
“别墅远。” 他说,“这儿近。”
“近什么。”
“近你。” 他把一个纸箱搬上楼,箱子里是锅、碗、一个电饭煲,“姐,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
“我会。” 他说,“我给你做。”
“你会做什么。”
“番茄鸡蛋面。” 他说,“我练了十年。”
“练十年番茄鸡蛋面。”
“嗯。” 他说,“我想着,有一天我回来,你肯定还是不会做饭。”
四月,打银巷的雨。
她站在展厅里,看自己那幅画。画的是巷子,屋檐,雨丝,一辆自行车停在银铺门口。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2012 年重画,2023 年定稿。
江渡站在她旁边,手里两杯豆浆。
“姐。”
“嗯。”
“我今年二十七了。”
“知道。”
“你还让我叫姐。”
“你叫了十二年。”
“改不了。” 他说,“叫顺口了。”
“那你改。”
“不改。”
“为什么不改。”
“改了,你就不是姐了。” 他说,“你是我姐,我才敢在你面前装乖。”
阮青禾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江渡。”
“嗯。”
“那年你在校门口说,明天鸡蛋带两个。”
“带了。” 他说,“带了一个月。你一个没吃,全放我桌洞里,后来臭了。”
“我没吃。”
“我知道。” 他说,“你舍不得吃,你想留给我。”
“你胡说。”
“我数过。” 他说,“三十天,三十个鸡蛋,一个不少,全在桌洞里。臭了二十三个。”
她低下头,笑了很久。
“江渡。”
“嗯。”
“这回不走了。”
“不走了。” 他说,“姐,我不装乖了,我也不走了。”
巷子里的雨停了。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自行车铃上。
展厅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黑底白字:青禾设计。
牌子底下,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手写的。
“本店承接:门头、导视、墙绘、画一张巷子。”
字迹很丑,横是斜的,竖是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