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四年,石桥村。
我考上大学,家里却拿不出六百二十元路费。
四十六户人家凑了六百六十八元四角,把我送了出去。
二十年后,我带着红包回来还恩,车还没停稳,恩人先拦住我:「快跑,他们要吃你!」
车里冷气开得足,我手背都是凉的。
我收好红包,把催债函拿出来。
「正好,我也没吃饭。」
【第一章】
刚到村口,我就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照片下头拉着横幅,写了八个字。
「饮水思源,知恩图报。」
我停车看了半分钟,没动。
坐椅有点低,隔着方向盘看过去,照片上的我还得仰视。
孟大川从三轮车上跳下来,走到照片跟前,在那身西装上拍了拍。
「修过,原图你没这么精神。」
我推开车门。
「你接我的第一句话,就非得涉及人身攻击?」
「第二句也涉及。」
他拿下巴指了指横幅后头。
「你这张脸,在村里已经替你借了六百多万。」
厂区那边吹来一阵风,闻着有点酸。
我还没问,车窗上就多了一只手。
吴春枝婶子弯腰站在外头,围裙沾着面粉。她没顾上擦,先往车里塞了个布包。
「有为,别下车。」
「路上吃,赶紧走。」
我托了她的手一下。
她指节裂着口子,碰到我的腕表,又缩了回去。
「婶,我是回来还钱的。」
「不要你还。」
她回头看厂门,话说得很低。
「你还不起,他们什么都敢往你身上挂。」
孟大川已经把行李箱拎了出来。
「婶,来不及了。」
厂门里响起锣鼓声。
人也出来了。
贺金贵走在最前头,一脚踩进水坑,顾不上看鞋,隔着几步就朝我伸出了双手。
「周总!」
他握住我的手,又带着我转向后头举起来的手机。
「我们石桥村飞出去的金凤凰,终于回巢了!」
孟大川瞅着我的行李箱。
「凤凰现在也托运?」
我用脚背压住他的鞋。
贺金贵装没听见,扣着我的手腕,领我往厂门里走。
「来,恩人们都等着呢。」
门口搭了个台子,牌匾蒙着红布,边上就是签字桌。
文件摆好了。
连签名页都替我翻开了。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名字印在上头,比公司名称还显眼。
「石桥共富项目技术承接暨责任确认书。」
我伸手拿文件,贺金贵递来的却是笔。
「都是乡里乡亲,形式走一下。」
「形式也得让我看看是什么形式。」
我掀开第一页。
第二页才露出一点,他的手便压了下来。
「先吃饭,饭后再研究。」
吴婶还站在台阶下面,嘴唇动了动。
贺金贵看见了。
「春枝,你家那笔账,今天也一起解决。」
她揪紧围裙,布料都被指甲绷住了。
我把笔放下。
「什么账?」
贺金贵笑着拍了拍我肩膀。
「村里的发展账。」
「你出去二十年,不能只带走大家的钱,不带走大家的盼头。」
旁边一部手机举到我下巴底下。
拿手机的人问:「周总,当年全村资助你,如今愿意拿多少出来回馈家乡?」
我瞧了眼他的工作牌。
牌子翻了面,背后印着丰源水务宣传部。
「你们公司还兼做采访?」
那人的手抖了一下。
孟大川挤过来看。
「一个月多给二百吗?我也能问,我问得比他缺德。」
台阶旁传来一声咳嗽。
宋小满抱着资料站在那里,耳后挂着助听器。手机对着谁,她没管,只盯着贺金贵压住文件的手。
「贺总,他刚到,连水都没喝。」
「小满,现在轮不到你说话。」
「那什么时候轮得到?」
她把怀里的资料往紧处收了收。
「您催我妈还十二万的时候,不是说她女儿也得承担吗?」
锣鼓停了。
鼓手举着槌子,看了她一眼,没敢继续敲。
贺金贵这才松开文件。
「孩子不懂合同。」
「周总懂。」
我翻到第九页。
其中一行字夹在两大段条款里,不细看,很容易漏过去。
承接方自项目设立之日起,对相关技术、运营及历史遗留责任承担连带责任。
我把这一页折起一个角。
「你们这形式,胃口不小。」
贺金贵拢住文件。
「有为,说这话就生分了。」
「当年要不是我带头,你连大学校门都进不去。」
吴婶上前一步。
「当年是——」
「春枝!」
贺金贵拍了桌子。
纸杯被震得跳起来,水洒在签名页上。他又扶正杯子,抬头去找镜头。
「大家的恩情,不好算得太细。」
我拿出包里的牛皮纸袋。
「我这个人,偏偏记性好。」
袋子里是张旧纸,已经黄了。
四十六户,每户的名字和出资数都在,最下头合计六百六十八元四角。
我把它铺在桌面上。
「吴春枝,一百八十元。」
吴婶抬头看我。
「田茂生,三百元。」
厂门旁,穿保安服的田叔摘下了帽子。
「孟家,八元六角。」
孟大川伸长脖子。
「还有六角?我爹藏得够深。」
边上几个村民想笑,嘴刚咧开,又拿手挡了一下。
贺金贵盯着名单。
「二十年前的旧账,谁还说得清?」
我指了指最后一行。
「说得清。」
「我妈抄了三遍,一张塞录取通知书,一张压箱底,还有一张,贴在灶台后面。」
「她怕我吃饱了,忘了是谁给过我饭。」
田叔攥着帽檐,拇指来回刮,始终没出声。
我将纸往贺金贵那边推了点。
「来,你找找。」
「哪一笔是你?」
宣传部的人把手机放低了。
贺金贵脸上的笑没了,过了片刻才开口。
「我出的是组织的力。」
「那你先别收出钱的账。」
我拿起那支笔,抽了张空白便笺,写下两个字。
认恩。
笔帽扣好,我把便笺留在桌上。
「三天后,你把全村人请齐。」
「恩情,我一户一户认。」
贺金贵看看字,又看看手机。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
他抬手,示意锣鼓继续。
鼓手还没落槌,我接着说:「顺便,把欠账的人也请来。」
他正要去拿话筒,手停住了。
我转身拖行李箱。
没拖动。
轮子陷进了砖缝,孟大川蹲下去,替我往外拔。我低头等着,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再硬,也得先把箱子弄出来。
「收债归收债,你先把箱子收走。」
【第二章】
吴婶煮了面。
端到我面前这碗,底下卧着两个鸡蛋。她给自己盛的那碗,只有面条。
我夹了一个要给她。
她端着碗躲开。
「我吃过了。」
宋小满从灶间探头。
「妈,你中午也这么说的。」
吴婶瞪她。
孟大川端着碗,蹲在门边接了一句。
「婶,我没吃过,我可以作证。」
说完,他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吴婶,又蹲回去吃面。
屋里煤烟没散尽。
墙跟放了个盆,接房梁上漏下来的水,隔一会儿响一下。我伸手摸墙,蹭下来一层灰,拇指搓了搓,没搓干净。
「去年我回来,你们不还住前院?」
宋小满拿来一份合同。
「前院租给丰源当周转仓库了。」
「一年八千,说好先付三年。」
「钱到账那天,我妈去银行,发现只剩两百。」
吴婶搓了搓手。
「他们说是入股款,自动转进共富互助会了。」
合同第一页是房屋租赁。
后边却另夹了一份借款确认书,借款人写着吴春枝,本金十二万元。
我转头问她:「这十二万,你拿到了?」
她摇头。
宋小满把银行流水也摆过来。
「租金两万四到账,当天下午,又以代办入股的名义转走两万三千八。」
「这份借款确认书,他们上个月才拿出来。」
我把纸朝灯下举了举。
骑缝的位置,第一页只留下半个印章边。
宋小满指着那里。
「我找过法律援助。」
「律师说先收齐原件,不能只拿手机照片判断。」
「贺金贵说,谁把合同交出去,谁以后别进厂干活。」
田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来把保安帽放到桌上。
「我没给他。」
他从贴身口袋摸出塑料袋,里面裹着两张存根,纸角有汗浸过的黄印。
「当年卖牛的钱,我捐了三百。」
「今年他说,全村跟着你沾光,买厂里的互助份额,我交了六千。」
「现在,他说我借了十六万。」
两张存根并排摆着。
一张入股登记,一张借款确认。
两处手印都有缺口,位置、大小看着都一样。
孟大川放下碗。
「这手印还带繁殖的?」
宋小满把他往外推。
「你别碰,梁律师说要保留原样。」
田叔拉凳子坐下,裤腿跟着往上提了一截,膝盖上贴着膏药。
「有为,你别为了我们签那东西。」
「厂里欠银行的钱是真的,我们欠他的,不是真的。」
我看向他。
「你知道他欠银行?」
「门口贴过执行文书。」
「贴了半天,撕了。」
他伸手在桌上比了比。
「一千多万,我数了三次零。」
我的手机亮了。
梁秋刚发来消息:原始材料封存完成,明早九点见。
吴婶瞧见屏幕上的律师两个字,解了围裙,又重新系上,好象一时找不到别的事情做。
「请律师,贵不贵?」
「已经请了。」
「那你少请一个。」
她拉过宋小满,往我边上推。
「她能跑腿,能复印,听不见的时候,写给她看就行。」
宋小满没接话。
助听器响了一下,她抬手按着外壳,来回摸了两下。
我一直看着那台机器。
「婶,当年你给我的一百八十,是给小满买机器的钱吧?」
吴婶端起锅,背对着我。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我妈后来问过卖货的人。」
锅沿磕上灶台,她还是没转身。
「那会儿医生说,早戴一天,早听一天。」
「可你学校催得急。」
宋小满抽了纸巾,擦桌上的面汤。
「我妈跟我说,那钱买了张车票。」
「后来我上学,她指着学校的实验楼,说你在外头搞那个。」
我抬了一下手,想看看她耳后的助听器,伸到半路又收回去了。
二十年前,吴婶交给我的也是一个布包。
纸钞和硬币装在一起,拿到手里沉甸甸的。
她那时说:「出去就好好读,别惦记着回来。」
我没答应她。
院外响了两声三轮车喇叭。
有人拿着扩音器从巷口走过,一遍遍喊。
「丰源通知,相关借款户,明天上午到公司统一处理。」
「逾期不来,后果自行承担。」
吴婶缩了下肩。
田叔重新戴上帽子。孟大川起身就拿门后的扫帚,我伸手按住他。
「你干什么?」
「问问后果包不包括挨扫帚。」
「先别给人送把柄。」
我打开手机录音,走出去。
「请问什么后果?」
那人拿着扩音器,看我,又看手机。
「你问贺总。」
「那你替他传话,传完整。」
我上前一步。
他往后退,脚跟被石头绊了一下,扩音器贴到嘴边,猛地啸叫起来。
巷子里的狗全跟着叫。
孟大川扶着门框,笑得肩膀直抖。
等声音停了,我才接着问。
「没有判决,谁能冻结谁的养老金?」
那人关掉扩音器。
「我就是个跑腿的。」
「那你记住这句。」
我保存录音,发给梁秋。
吴婶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身后,手里还拿着空锅。
「有为,别跟他们硬碰。」
我接过锅。
「婶,当年你送我上车。」
「这回,我来开车。」
孟大川低头看我,又朝院外瞅。
「先说好,我不开你那车。」
「我驾照还差科目二。」
【第三章】
第二天见面,梁秋先把孟大川送过去的油条推远。
「证据上不能滴油。」
孟大川收回手,油条拐个弯,进了自己的嘴。
「明白,证据不吃早餐。」
梁秋没理他。
她把合同摊平,用镊子夹着页角,对灯检查了一遍。
「纸张纤维、装订孔、印章衔接,都要送检。」
「仅凭看着对不上,不能直接下结论。」
宋小满坐在旁边,给材料编号。
「四十六户,已有三十一户愿意交原件。」
「剩下十五户?」
「有的怕丢工作,有的家里真借过钱,怕一起算进去。」
梁秋放下镊子。
「真借过的钱,不能因为对方有问题,就一笔抹掉。」
我点头。
「该还多少,按证据算。」
「没借过的,一分也不能认。」
接着,她把另一份文件递给我。
封皮印着远桥资产。
债权转让确认书。
丰源公司欠付本息一千八百六十万元,这笔债权的受让价是九百八十万元。
孟大川凑过来,油条咬到一半,停住了。
「你不是回来还六百多块?」
「顺手。」
「你这手伸得有点贵。」
梁秋把他的脑袋推开,指给我看已经办完的手续。
「债权受让已经通知债务人,执行程序也已经变更申请人。」
「但你个人不能封厂,不能扣车,更不能拿催债当执法。」
「知道。」
我签了授权书。
宋小满拿着付款回单,翻了翻日期。
「你三个月前就开始办了?」
「你寄来的催款单,我在海外工地收到的。」
我把当时那个快递封套拿出来。
地址是她写的,字还在。
「我让梁律师先查,查到丰源的真实负债。」
「银行在公开处置,我和合伙人按程序接了。」
「你没跟我说要买。」
「跟你说了,你是不是又要把快递费转给我?」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
我看见了,刚才打开的就是转账页面。
孟大川终于咬断那根油条。
「你俩这种过日子法,银行看了都得失业。」
有人敲门,两下。
贺金贵提着水果进来,目光绕过桌面,最后停在远桥资产的封皮上。
梁秋合起文件。
「有事?」
「找我们周总聊聊。」
水果被放到一旁。
「法务都带回来了,看来是准备大干一场。」
我给他拉了张椅子。
「坐。」
他没坐,先递过来一份合作方案。
「之前那份条款,下面人写得太死。」
「这份改了。」
我翻到附件。
责任确认还在,只是挪了地方;原先的技术承接,也换成了项目特别保证。
「换个抽屉,还是那把刀。」
贺金贵手指搭在纸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回来?」
「你那套水处理技术,清源投资认可。」
「有你的签名,他们才会投。」
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
「厂子活了,村里的账才能慢慢解。」
梁秋抽出附件。
「用他个人替历史项目兜底?」
「收益按股份分,责任让他无限承担?」
他这才坐下来。
「做生意,总得有人担风险。」
我问:「为什么不是你?」
没人说话。
我端起杯子,杯沿有个小缺口,嘴唇碰上去才觉出来。那时侯,墙上的钟走了三格,贺金贵还没回答。
他转而看向宋小满。
「你在幼儿园,一个月三千多吧?」
「忙这些,有什么用?」
宋小满把材料放进档案袋,封好。
「至少知道我妈到底欠没欠钱。」
贺金贵伸手去拿。
梁秋按住了。
「已受委托,原件不外借。」
他把手收回来,去提水果。提到一半又放下了。
「有为,你在外面见过世面,别被几个村里的孩子架上去。」
我退回合作方案。
「三天后的大会,我到。」
「认账?」
「认该认的。」
贺金贵看着我。
「公开说话,可不能反悔。」
「你准备好直播。」
他站起来。
「放心,县里做生意的,投资方,还有村里人,我都请。」
我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身。
「远桥资产的人,也在找你?」
我拿起水杯。
「我们最近确实在谈债务。」
他鼻翼动了两下,还在打量我。
「我可以替你搭桥。」
「先顾好你自己。」
门一关,孟大川就贴到猫眼上。
「走了,脸上还带着笑。」
梁秋重新打开正式合同。
「他查过你离开禾川技术的消息。」
「知道你卖过股份,也知道你最近在接触不良资产。」
「他会把你理解成急着找项目的技术人员,不代表他不防备。」
我递给她手机。
贺金贵刚发来大会流程。
第一项,播放助学纪录片。
第二项,受助人感恩发言。
第三项,责任确认签约。
第四项,投资意向发布。
我在第二项后面加了原始捐款逐户核验,给梁秋看。
她摘下眼镜。
「你要用他的场子?」
「他请的人多。」
孟大川从袋里摸出个橘子。
「要我准备什么?」
我指着流程表。
「准备椅子。」
「怕他站不稳。」
他想了一会儿,把橘子搁了回去。
「那得准备结实点的。」
【第四章】
大会当天,贺金贵亲自给我别花。
花太大。
我低头看了又看,红得晃眼,衬衣也被坠得往下扯。
「这东西挡住我呼吸了。」
孟大川伸手往旁边拽。
「忍一忍,你现在看着就差一张奖状。」
台下已经坐满。
吴婶在第二排,田叔没穿保安服,换了件洗干净的中山装。
投资方和几家合作企业都在最前排。
投影一亮,先出来的是贺金贵。
他站在二十年前的村口照片旁,手里拿着话筒。
「当年,我带头出资六十万元,帮助周有为同学圆了大学梦。」
我往台下看。
吴婶抬起头。田叔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压回膝盖上。
影片还在放。
我的录取通知书占满屏幕,旁白正说六十万元如何改变一个寒门学子的命运。
过道边,孟大川张着嘴。
「六十万?」
「我家那八块六,原来有这么多零?」
他旁边的人一口水喷到了鞋上。
贺金贵接过话筒。
「小钱,都是小钱。」
接着,他把话筒递到我手里。
「现在,请周总谈谈。」
我走到投影前。
「先核实一个数字。」
宋小满看见我点头,切换了图片。
录取通知书背面,我妈贴上去的捐款名单,一行一行,放得很清楚。
「二〇〇四年,石桥村四十六户,一共捐了六百六十八元四角。」
「不是六十万。」
台下响起一片挪椅子的声音。
贺金贵去够电脑。
宋小满先一步拔掉了遥控接收器。
「不用您帮忙,我会翻页。」
我指着第一行。
「吴春枝,一百八十元。」
吴婶站了起来。
「是我给的。」
「田茂生,三百元。」
田叔扶着椅背起身。
「卖牛的钱。」
「孟家,八元六角。」
孟大川举起胳膊。
「家属在这儿,六角也算,不能给我抹零。」
下面有人笑了。
贺金贵按住话筒。
「有为,组织成本你没算。」
我把话筒移开。
「你可以另列。」
「六十万怎么来的,先说清楚。」
投资方那位女人合上文件夹。
「贺总,贵司提供给我们的项目资料,写的是个人出资六十万元。」
「还有受助人背书。」
贺金贵侧过身,语速快了。
「宣传人员把口径搞混了。」
宣传部那人悄悄往柱子后面挪。
我翻到下一张。
是一份项目宣传授权书,落款处写着我的名字。
我指给大家看,最后一笔从右向左收。
随后,我拿起笔,在白纸上签了一遍。
「我左手受过伤,落笔习惯改了十七年。」
「这张授权书的签署日期,是去年。」
梁秋站起来。
「我方已就冒用姓名、伪造签名申请证据保全,并依法提出异议。」
贺金贵下颌绷了绷。
「内部人员操作不规范,可以改。」
「可以。」
我放下笔。
「那就先改今天的流程。」
「感恩,我认。」
「签约,不签。」
他跨上台阶,凑近我,声音从牙缝里出来。
「你是非要把村里的厂弄垮?」
台下几十个人看过来。
我站着没动。
「厂为什么会垮?」
「因为我不替你担历史责任,还是因为你已经欠了一千八百六十万?」
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僵住了。
我把那只手拿开。
梁秋走上前,展开授权书和债权变更文件。
「本人代表远桥资产,就丰源公司已进入执行程序的债务,继续依法主张权利。」
贺金贵先看文件,又看她,最后转到我脸上。
「你替远桥跑腿?」
我接过文件。
「我是项目合伙人,也是本次债权事务的授权代表。」
他退了半步,鞋跟磕到签字桌。
纸杯倒了。
茶水浸透桌布,顺着边往下滴。我盯了一眼桌边那一到旧刮痕,水刚好从那里流下去。
「不可能。」
「通知书我收到了,远桥的联系人不姓周。」
「联系人是梁律师。」
我指向梁秋。
「收债还得全公司跟你报家谱?」
孟大川把椅子推到台边,椅脚擦过地面,拖出好长一声。
贺金贵没坐。
他有点急燥,开口比刚才更响。
「你拿村里的钱念书,回来买债逼死村里的企业?」
我翻开旧名单。
「当年的钱,在这里。」
再翻执行文件。
「你借的钱,在这里。」
「别拿两张纸,替自己换一个爹。」
有人攥响了矿泉水瓶。
吴婶抬手擦鼻子,一遍没擦好,又擦了一遍。
贺金贵来抢话筒,脚却踩住话筒线。
我往旁边让了让。
他手刚抬起,音箱里就闷响一声。
孟大川把椅子往前再送半尺。
「您坐着说,别再替电工增加工作量了。」
投资方已经起身。
「后续尽调暂停。」
贺金贵伸手拦。
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不是谁的情面问题,是材料真实性问题。」
我把名单交给宋小满。
「四十六户,一户不少。」
「至于第四十七位——」
我看着贺金贵。
「别硬挤。」
【第五章】
傍晚,村群里传开一段视频。
开头是我说不签约。
后面接着梁秋那句继续执行。
核验捐款、伪造授权,夹在中间的那些全没了。配文写着:周有为收购村企债务,逼停全村饭碗。
孟大川把手机送到我眼前。
「他把我剪没了。」
「重点是这个?」
「我椅子推得多好。」
我给梁秋发了完整版。
手机刚放下,院里就来人了。
十几个。
穿工作服的,拿饭盒的,都站在门前。打头那个男人手上缠着胶布,他看见我出来,先开了口。
「周总,我们不要别的。」
「三个月工资,先给我们。」
我把门拉开些。
「工资是谁欠的?」
「贺总说,钱都让债主冻了。」
梁秋从里屋出来。
「冻结范围以法院文书为准。」
「工资不能只听一句话,拿劳动合同、考勤和欠薪凭证来。」
男人把一叠纸搁到桌上。
「我们也找过他。」
「他让我们找你。」
后边的人跟着往里挤。
「厂真停了,我们去哪里?」
「家里孩子下周交住校费。」
吴婶拿着锅铲,从灶间出来。
「他没欠你们工资。」
一个女人回头。
「婶,我们知道。」
她把饭盒放下,用手背抹眼睛。
「可现在,能找到的人只有他。」
我翻开工资表。
六十二人,拖欠合计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元。
表格末尾,会计罗守信签了名。
我抬头问:「罗会计在哪?」
没人应。
孟大川拿了车钥匙。
「我去找。」
梁秋拦他。
「先电话确认。」
表上留着号码,我拨过去。
快要自动挂断时,对面才接通。
「工资表,是你核的?」
电话里先响起抽屉拉动的声音。
「是。」
「有没有虚报?」
「没有。」
「能出来核验?」
他不说话了。
我听了一阵,才听见回答。
「我儿子还在公司开车。」
我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不能替你保证没有麻烦。」
「但你要是连真实工资都不敢确认,这六十二个人今天就只能继续站在别人门口。」
罗守信咳了一阵。
「我带账出来。」
工人都没走。
我去倒水,杯子不够。孟大川回家端来一摞碗,挨个摆开。
「谁再说周总开会没排面,我第一个不服。」
「咱们直接上汤碗。」
有个工人捧着碗,想笑,嘴角动了动。
我把手机塞进口代,腾手给后头的人续水。
罗守信到时,天黑透了。
工资底表、出勤记录,他都带来了,一样样摊在桌上。手背有块烫伤,外头那圈皮卷着。
梁秋逐项核对。
「这八个人,为什么签领过工资,银行却没有付款记录?」
罗守信低着头。
「先让签的。」
「谁让的?」
他看我一眼,又垂下眼。
「贺总。」
我把笔放到他面前。
「这句话,愿不愿意写下来?」
他手伸出来,碰了碰笔,又缩回袖子里。
院里的工人叫他。
「老罗,我儿子跟你儿子同一班车。」
「那张签领单,我摁完手印,一分钱没拿到。」
罗守信拿起了笔。
第一下没写出来,笔尖把纸划了一道。他换了个位置,重新落笔。
梁秋核完材料,联系劳动监察,又给工人安排提交欠薪证据的事。
我另外拿出一张表。
「工资追讨照程序走。」
「眼下吃饭、交学费等不起的,我个人先提供临时生活援助。」
「不签放弃工资,不签站队声明。」
缠胶布的男人看着我。
「也不用替你说话?」
「不用。」
「骂了你的,也给?」
「钱给你家孩子,不给你的嘴。」
院里有人笑出声,又赶紧低了头。
登记交给孟大川。
第一笔转账到账,搁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来,吴婶也端出了那锅面。
工人就在门槛边坐着吃。
有个人拿碗时,手指还夹着工资欠条,舍不得先放下。
罗守信没吃。
他贴墙坐着,手机一次次震。前五次没接,到第六次,他把电话接了起来。
贺金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谁让你把账拿出去的?」
罗守信攥紧手机。
「工人的工资是真的。」
「你儿子那份运输结算,也是你做的。」
「想清楚。」
电话挂了。
罗守信咽了几下,喉结上下动。
我倒了热水,放在他手旁。
「你做过的事,我不能替你抹掉。」
「别人拿什么威胁你,交给律师和办案人员看。」
他盯着杯口,等水汽散了些才说话。
「还有一套账。」
梁秋停笔。
他伸手进外套,却迟迟没拿出来。
「我得先看见,我说了以后,不会再让他们一句话把人拖走。」
我拖过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那就现在联系警方。」
「我们一起去。」
【第六章】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过了十一点。
罗守信手里拿着材料接收凭证。
梁秋收好副本,叮嘱他。
「你提交的内容,办案人员会核查。」
「涉及你自己的部分,如实说,别再补故事。」
他点头。
手机忽然响了。
公司工作群里发出通知:凌晨两点,旧管网紧急清淤,全部历史旁路封堵。
罗守信拿给我看。
「这不是临时安排。」
「前天贺总就在问,老图纸还有谁留着。」
我给先前联系过的环境监测机构打电话。
对方问了采样地点和目的。
资料发过去后,我又向属地生态环境部门补充报告线索。梁秋站在车旁,手压住车门。
「你不是执法人员。」
「我去公共排口等。」
孟大川追过来,拎着两只手电。
「带上我。」
「你会什么?」
「摔沟里,我能喊人。」
车到厂外,门锁着。
保安室还亮灯。
田叔在里头按着门闩,看见我,把窗户推开了。
「有为,今天不让进。」
「我不进去。」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指向远处的桥。
「看看水。」
雨已经落下来,砸得铁皮棚噼啪响。田叔往天上看了眼。
「大半夜看水,你念书念出毛病了?」
孟大川裹着雨衣,替我答。
「叔,他这毛病值钱。」
我们走的是公共道路,一直往下游去。
桥底有水声。
酸味也更重。
我拿手电照桥墩,水面那圈细泡挨着石头,光移开了,泡沫仍黏在那里。
孟大川要往下爬。
我抓住他衣领。
「别碰水。」
他脚底一滑,两只手忙着扣住栏杆。
「你能不能在我迈腿之前说?」
我让他退回路面,等监测人员到了,给他们指位置。
瓶子在箱里碰得叮当响。
工作人员穿着防护服,核对点位、记时间,采样后封存。我站在警戒线外,没往里挤,雨衣领口灌了水,贴着脖子难受。
桥头来了一辆货车。
停下了。
后面又跟来一辆,两辆车把通道堵严实,司机探出头,说是卸材料,车挪不了。
「卸材料,挪不了。」
孟大川举着手电问:「你卸哪儿?」
司机指桥边。
我跟着看过去,只有一排护栏。
孟大川问:「往河里卸?」
梁秋没和他们吵。
她拍下车牌、堵路的位置,报警说明情况。
我把雨衣领口往上题了一点,还是冷。
后领进了水,衬衣贴在背上,我冻得牙齿碰了一下。
厂门开了。
贺金贵撑伞走到灯底下。
「周有为,你找几个人,夜里到我厂边上折腾什么?」
我指了指监测人员摆出的资质文件。
「取样。」
「谁批准的?」
梁秋回答。
「公共点位依法取样,不等于进入你的厂区。」
「涉及厂内的调查,由主管部门处理。」
贺金贵看着那几瓶封好的样本。
「外面的水,凭什么算我头上?」
「你说得对。」
我收回手电。
「一瓶水,不能替谁定罪。」
「所以还要查管线、运行数据、处置记录。」
他的伞往低处压了压。
「这些都有。」
「那就留好。」
执法车辆停在桥头。
工作人员下来,先看举报材料,又问了现场情况。
贺金贵对门口的人摆手。
保安没马上动,钥匙拿出来,又攥回掌心里。
田叔从保安室走出来。
「开门。」
贺金贵猛地扭头。
「老田,你还干不干了?」
田叔摘下工作牌,搁在窗台。
「我看门,一个月两千。」
「不包括替你看着河。」
保安终于开锁。
铁链落到地上,工作人员依法出示证件,进了厂区。
我留在外面。
孟大川拉开雨衣,拧胳膊上的水。
「你准备了半天,就在外面淋雨?」
「该进去的人进去了。」
他抬头看我。
「那咱俩算什么?」
我看了看护在怀里的图纸。
「指路的。」
孟大川收起手电。
「工资另算。」
厂门里传来金属碰撞声。
罗守信就站在旁边,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有为。」
他解开防水袋,从里头取出一个旧本子。
封皮已经磨穿,夹着几张复写纸。
第一页是二〇〇四年的日期,页首写我的名字,底下列着四十六户,合计六百六十八元四角。
我伸手去接。
才碰到纸边,风把书页翻过去,背面露出一行小字。
代销店贺金贵,未出资。
罗守信抹掉脸上的雨。
「当年他让我补上他的名字。」
「我没补。」
「后来这些年,我补错了很多账。」
他把本子交给梁秋。
「这一本,没补。」
【第七章】
清源投资的复核会换了布置。
没有花。
桌上放着水、录音设备,还有待核的材料。
我坐下时碰了碰水杯,水到是不烫,只是杯子里有股没散干净的茶味。
贺金贵在对面坐着,先找罗守信说话。
「你今天说话,想清楚法律责任。」
罗守信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已经跟办案人员说过了。」
梁秋打开文件夹。
「今天只核与交易有关、经相关人员同意披露的材料。」
「涉及个人隐私和调查内容的部分,不在这里展示。」
贺金贵往椅背上一靠。
「那就核。」
我投出项目费用表。
六十万元助学支出,对应一张二十年前的复印收据。
投资负责人翻到附件。
「这项支出,是你方提供的企业家社会责任证明。」
贺金贵抬手。
「年代久远,可以撤。」
我翻页。
「撤一张纸,不等于没用过。」
三份对外项目介绍摆在屏幕上。
融资说明、招商宣传、基金募款,都用了同一笔助学款。
宋小满拿出吴婶签过的入股存根,放在桌面。
「这张,也能撤吗?」
贺金贵不碰它。
「村民借款,跟投资尽调有什么关系?」
梁秋递过去检验意见。
「部分送检材料存在页张来源、装订痕迹不一致的问题。」
「最终法律认定由办案机关和法院作出。」
「但足以构成重大交易风险。」
他只看了两行,就推回来。
「谁知道原件在他们手里,动没动过?」
罗守信翻开工作底稿。
「这批文件打印的时候,我在场。」
「先签登记页,后配借款首页。」
贺金贵拍桌。
杯盖震下来,滚到我面前。
「你胡说!」
罗守信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他握住扶手,坐直了些,继续往下说。
「你让我核过金额。」
「吴春枝十二万,田茂生十六万。」
「没有对应放款。」
贺金贵指着他。
「账是你做的!」
「是。」
罗守信把双手放到桌面。
「我做过的,我认。」
「你让我做的,也会说。」
没人接话。
录音设备还在运行。
投资负责人抬起头,直接问贺金贵。
「贺总,你此前声明,全部村民借款均已足额交付。」
「请提供完整银行链路。」
贺金贵拿起水杯,发现没盖子,又放下。
「私人借贷,有现金往来。」
宋小满递出一张复印件。
「我妈那笔十二万,收据写着转账。」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今天改成现金了?」
他看向她耳后的助听器。
「你一个孩子,听清楚没有?」
宋小满调整了一下机器。
「听清楚了。」
「这台机器,我妈晚了四年才买给我。」
她把旧捐款单摆到桌子正中。
「因为第一台的钱,买了他的车票。」
「你今天再说一次,六十万是你出的。」
贺金贵嘴张开,没说出话。
吴婶伸手拉女儿。
小满握住她,仍坐在原处。
我从文件夹取出检测结果。
「还有项目运行问题。」
贺金贵立刻抬头。
「你那几瓶河水,证明不了是我的。」
「所以这不是河水的全部结论。」
梁秋把可以公开披露的部分交给投资负责人。
厂内相关点位检测、旁路情况、运行记录,主管部门已经介入核查。
正式处置决定另行依法作出。
负责人看完,放下笔。
「交易终止。」
贺金贵站起来,椅子被撞到了墙上。
「你们知道停投的损失吗?」
「比投进去以后才知道小。」
她合上文件。
「后续请与我方法务联系。」
门打开。
宋小满先扶吴婶出去,我收起东西,刚走几步,贺金贵就跨过椅子挡住了路。
「周有为。」
「那六百多块,你就这么还?」
我停住。
「你还要用多少回?」
他抓我的文件袋。
「你现在有钱了,拿出一点,事情就能过去。」
我抽回袋子。
「当年一百八十元,吴婶拿不出来第二次。」
「三百元,田叔也没有第二头牛。」
「你借他们的名字做生意,借了二十年。」
「现在,到期了。」
贺金贵往门外看。
吴婶没回头,田叔也没回头。
孟大川站在过道,手里拿着从会议室滚出来的杯盖。
「贺总,您的。」
贺金贵一把接过。
「这回别说也是您资助的。」
走廊里几个人转过脸去,肩膀抖了几下。
贺金贵攥着杯盖。
盖子边缘压着掌心,他也没松手。
【第八章】
贺金贵还在想办法。
第二天,他的律师向执行法院递了异议材料,质疑债权转让有没有真实履行,申请暂缓相关处置。
下午,他又去了吴婶家。
我到门口时,正看见他往桌上推银行卡。
「五万。」
「签了谅解说明,钱拿去。」
吴婶两手搁在膝盖上。
「我没借你十二万。」
「所以我愿意解决。」
贺金贵把那份说明翻到末页。
「以后不再主张相关权利,不再作出不利陈述。」
宋小满举手机拍照。
他马上把纸抽走。
「不谈就算。」
我站在门口说:「该退的钱,不该附加封口条件。」
他看见我,拿回银行卡。
「你不是有钱吗?」
「你全替他们出了。」
「你能出一辈子?」
我侧身让出门。
「请便。」
走到我身边,他停了停。
「你买债的钱,也不是全到账了吧?」
「听说你为了这个项目,连老公司的股份都卖了。」
「你消息倒快。」
「这世上,谁都能找人查。」
他拉开车门。
「执行异议没处理完,你就慢慢等。」
车开远了,吴婶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手。
掌心里是一张医院缴费通知。
她要往围裙里藏,被宋小满先接了过去。
「妈,你不是说复查不交钱?」
吴婶起身收碗。
「你爸的康复费。」
我伸手,她抱住碗不肯给。
「别什么都往你身上揽。」
「当年给你钱,不是为了留个儿子养老。」
我收回手。
「那就当我借给叔的。」
她还是摇头。
「借就得还。」
「对,写清楚。」
我拿纸笔放到桌上。
「无息,分期,什么时候有能力,什么时候还。」
「不拿房子担保,不签空白页。」
吴婶看着纸,过了好一阵,终于放下了碗。
宋小满先写借款用途。
她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跟着看,生怕漏掉什么。
孟大川蹲在门口,对着院里的狗招手。
「你听见没有?」
「咱婶现在签字,得先看第一页。」
狗没搭理他。
他伸出的手尴尬地停了一会儿,又缩回来。
「比贺总难沟通。」
执行听证那天,贺金贵换了新衬衣。
他的律师先拿出一份合同草稿。
「该交易约定,价款足额支付后生效。」
「据我方了解,受让人资金存在缺口。」
梁秋请法官先核对材料版本及来源。
对方律师翻了两页。
封面右上角的征求意见稿几个字露了出来。
梁秋递交正式合同和银行回单。
「最终版本与草稿不同。」
「即使按草稿约定,全部价款亦已依约支付。」
法官逐项核对。
九百八十万元,分三笔付清,末笔付款在大会前两天。
贺金贵探出身。
「他哪来这么多现金?」
法官看向他。
「本次审查与交易真实性有关。」
「请围绕异议事项陈述。」
我在旁听席看着,他慢慢又靠回了椅背。
孟大川凑到我耳旁。
「这句话我也想学。」
「你学了去哪儿用?」
「我妈问我工资去哪儿了。」
我把他的脸推开。
听证结束,我在走廊做了一会儿。
椅面硬,坐得大腿发麻,梁秋还在旁边核对后续材料,我便没起身。
贺金贵追出来。
「周有为,私下谈。」
我停下动作。
他凑近,压着嗓子。
「房子、车,我可以拿出来。」
「你撤掉那些事。」
「债务可以依法谈清偿方案。」
我看着他。
「涉嫌违法犯罪的线索,不是我的私人物件。」
他咬紧后槽牙。
「你非得把路堵死?」
我指向楼梯口。
吴婶正扶着丈夫下楼,田叔跟在后面。拐杖点一下,人再往下一阶,他们走得很慢。
「他们找你的时候,你给过哪条路?」
贺金贵转头看。
吴婶丈夫的拐杖又点在台阶上。
他把脸转回来。
「我现在愿意补。」
「补钱,是退。」
「不是买。」
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接起来,只说了一个喂,随后一直听。
脸色越来越白。
他伸手扶墙,指甲在墙面划了一下。
「那套房也保全了?」
没人接他的话。
梁秋把材料收好,朝我点头,我们起身往楼梯走。
背后,贺金贵又拨了一遍电话。
没人接。
【第九章】
第三次庭审,贺金贵没再穿那件新衬衣。
额前头发垂着。
我进法庭,他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去盯着桌沿。
旁听席的靠背有些硬,我坐稳后理了理袖口,旧衬衣边上磨得挺历害,一根线头老碰手腕。
吴婶在我旁边。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展开,叠好,再展开。
公诉人开始出示证据。
虚构的借款材料。
资金流水。
项目经营记录。
相关人员证言。
证据一项项往下过,贺金贵越坐越往前。
罗守信出庭,他抬起下巴。
「他自己也做假账。」
罗守信站在证人位置。
「我做过。」
「涉及我的问题,已经另案处理。」
「今天问我的,我按实际回答。」
问到村民签名页,罗守信重新讲了当时的流程。
哪天集中登记,谁在现场,原来的表格抬头写什么,后来又是谁要求重新装订。
他挨个说清楚。
贺金贵不停摇头。
「不是,不是这样。」
审判人员提醒他遵守法庭秩序。
他闭上嘴。
手背绷着,袖口压不住鼓起的筋。
宋小满出庭前,抬手调了助听器。
公诉人问她,什么时候发现借款材料异常。
她说出日期,又说明母亲收到催款通知后,怎样去银行调流水,怎样留下原件。
贺金贵的辩护人问:「你对被告是否存在个人怨恨?」
宋小满看向他。
「我希望我妈不欠没拿过的钱。」
「这句话,算不算?」
审判人员提示直接回答问题。
她点头。
「我不接受他伪造借款。」
吴婶把手帕攥紧。
我伸手过去,她一下握住,手指抖个不停。
后排有人动了动椅子,我没回投。
轮到我出庭,公诉人拿出了项目授权书。
「这是你的签名吗?」
「不是。」
「你是否授权被告以你名义募款、招商?」
「没有。」
「是否同意承担项目历史责任?」
「没有。」
贺金贵突然抬头。
「你明明答应回来认账!」
法庭里一下静了。
审判人员再次制止他插话。
我等提问结束,再按要求说明大会前后的沟通。
回来认恩,逐户核验,拒绝签约。
当时怎么说的,就怎么回答。
完整记录都在。
不必像村群那段视频一样,缺了中间一截,还得猜前后的话。
休庭后,贺金贵家属等在走廊尽头。
一个年轻人攥着材料,朝我迈了两步,停住。
「我爸说,都是你逼的。」
我问他:「你看过案卷里的材料吗?」
他低下头,手里的纸被折出一道痕。
「律师给我看了。」
「那就别只听你爸说。」
他站在原地,没再过来。
再次开庭,贺金贵作最后陈述。
起先还在说公司经营困难,又说有些事是下面的人理解错了。
讲到后面,嗓子哑下来。
「我愿意退。」
「我能退的都退。」
审判长问他:「对被害人,有没有要说的?」
他转头看旁听席。
先看我。
又越过我,找到了吴婶和田叔。
「春枝。」
吴婶不应。
「老田,我那时候要是不开这个口……」
他停住了。
田叔坐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贺金贵低头。
「我不该拿你们的手印。」
他抬手擦脸,手腕磕了桌沿,响了一声。
宣判时,吴婶又握紧了我的手。
判决书认定已经查明的犯罪事实,对退赔一并作出处理。
念到刑期,贺金贵抬起头,往前探着身子。
审判长继续宣读。
十一年六个月。
他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点声音。
「不对。」
「我还有厂,我还有房……」
旁边的人提醒他起立。
他撑住桌子,没站起来。
再撑一次,膝盖刚直,腿就折了下去。
两名法警扶住他。
贺金贵盯着旁听席,眼泪往下掉,滴到了下巴。
「有为。」
「那年你走,我还送过你。」
我没接话。
田叔开口了,声音不大。
「你送到村口,是去找人收赊账。」
贺金贵偏了偏头。
田叔看着他,把后半句说完。
「真送他的,我们都走到车站了。」
吴婶松开我的手。
她低头,把皱成一团的手帕放在膝盖上,用掌心慢慢抹平,抹了好几遍。
贺金贵被带出去。
到了门槛,他的脚拖了一下,又回过头来。
「六百多块……」
「就六百多块……」
门关上了。
孟大川拎着一袋水,从后排过来。他拧开一瓶,递给田叔。
「叔,喝口。」
田叔一口喝下去半瓶。
瓶身被他捏响了。
「早知道,当年多给有为凑两块。」
孟大川愣了一下。
「为什么?」
田叔擦了擦嘴。
「让他路上吃碗面。」
吴婶低下头,拿手背压住眼睛。
我转过去看窗外。
树枝离玻璃近,风一吹,叶子便擦上来。过了一会儿,才又退开。
【第十章】
厂区重新挂牌,孟大川抱来一卷红布。
我一看就后退。
「你又想往我胸口别什么?」
「这回不别。」
他展开给我看。
重新开张,四个字。
我刚要接,宋小满先抽走了。
「公司名称还没露出来,你就急着开张。」
孟大川蹲到边上。
「你们读过书的,仪式感真差。」
新公司的牌子挂好。
旧厂房、设备和相关使用权,也已经经公开程序完成处置交割。
这中间手续多,清单也多,没什么可省的。梁秋站在门口,手上还拿着最终核验清单。
投资合伙人指着设备区,先给我提要求。
「整改花了这么多,别第一天就给我整漏水。」
我戴好安全帽。
「运行许可、验收记录,都在办公室。」
「你问的是合规,我答合规。」
他盯着我。
「我问的是漏不漏。」
我递给孟大川一把扳手。
「去看一眼。」
孟大川拿着就走。
才两步,头盔撞上门框,当的一声。
那顶兰色头盔都跟着歪了一点,他站定,抬头看我。
「设备没漏,我可能漏了点智商。」
门口几个人笑得弯下腰。
田叔站在新门岗边,重新别正工作牌。
岗位表写的是设备巡查,干多少活,按实际工作领工资,不用再替谁挡人。
我看了看他的膝盖,指旁边的椅子。
「检查完就坐,别一直站。」
他往门里拖椅子。
「知道,制度上写了。」
食堂窗口那边,吴婶探头叫我。
「有为,别站门口,饭要坨了。」
我过去,先看窗口的价目表。
每样多少钱,写得明白。
不挂账。
不强制搭餐。
承包费、工资、采购账,各有单独登记,不混在一个本子里。
孟大川趴到窗口。
「婶,我能赊一碗吗?」
吴婶拿勺子敲锅沿。
「不能。」
「我当年家里也捐了八块六。」
她推出来一碗面。
「所以给你多放六根。」
孟大川拿筷子拨了拨。
「您还真数?」
宋小满把当天第一张采购单贴上公示栏。
幼儿园的工作,她没辞。
教育助学账户则由学校和捐赠人代表共同核验,申请和领取都有凭据,谁领了多少,翻账能找到。
她塞给我一支笔。
「签字。」
我刚写第一笔,吴婶的手伸了过来。
「第一页呢?」
我把整份文件递给她。
她戴上老花镜,从头看起,看完最后一页,才把笔推还给我。
田叔在旁边点头。
「这样好。」
午饭后,门外来了个男孩。
他背着书包,手里捏着录取通知书,在门口看了看横幅,再看我。
「周叔。」
我筷子停住。
孟大川一口汤差点呛出来。
「听见没,周叔。」
我瞪他一眼,把男孩领进办公室。
通知书被放到桌上。
录取专业是环境工程。
我拿起来,摸了摸上面的校名。
「好专业。」
孟大川跟进来插话。
「你上回也这么说,结果把自己读成收债的了。」
宋小满把他往外推。
门都关到一半了,他又伸进个脑袋。
「车票买了吗?」
男孩摇头。
「我爸说,先问问助学申请怎么弄。」
我拿流程单给他。
「按这个填。」
「材料齐了,直接交学校,不找我批条子。」
他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项问。
「路费也能申请?」
「能。」
「那以后要还吗?」
我打开抽屉,取出那张旧名单。
已经装进保护袋了。
四十六户,六百六十八元四角,都还看得清。
「这笔不用。」
他低头看了很久。
「那我以后挣了钱,也给下一个人买票。」
我没往下说。
笔就在桌上,我推过去。
「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好。」
出发那天,我们一起去了车站。
男孩母亲拽住他的袖口,把装鸡蛋的袋子又往包里塞了塞。父亲站在另一边,车票拿出来看,放回去,过会儿又拿出来。
吴婶也带了布包。
刚烙的饼,还热着。
她把布包交到男孩手里。
「出去好好读,别总惦记回来。」
说完,她看向我。
我抬手接住她空下来的胳膊。
男孩背好书包,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转身。
「那我要是想回来呢?」
吴婶张了张嘴。
公路上开过一辆送货车,车从厂区方向过来,车身印着我们刚挂起来的名字。
她替男孩把肩带提了提。
「那就回来吃饭。」
广播开始催检票。
男孩朝检票口跑,跑到一半,还不忘回头挥手。
孟大川举高胳膊,使劲挥了两下。
人走过去了,他低头问我。
「周叔,咱们怎么回?」
我指停车场。
「坐我车。」
「油钱谁出?」
「你家那六角,我还没算利息。」
孟大川立刻躲到吴婶身后。
「婶!」
「他收债收到自己人头上了!」
吴婶抬手拍了我胳膊一下。
我缩回手,跟着他们出站。
布包里还剩一块饼,她顺手塞给了我。
烫得拿不住。
我换了只手,低头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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