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把我的生活费砍到三百,又送我去参加城乡互换。
我妈对着镜头抹泪:「这孩子欠饿。」
我忍了,手指一直抠着指甲边那块倒刺。
我的学费靠剪辑挣,在他们嘴里,却成了关起门打游戏的败家子。
后来,全国观众看着我给亲爹摆了一场宴。
坐满二十桌的,全是他的债主。
弹幕刷过去:
「以为少爷变形,没想到甲方现形。」
【第一章】
我妈先在花瓶旁架好手机,擦了擦眼角,才把三百块钱推到我面前。
「这个月的生活费。」
桌上有一盅燕窝。
旁边压着外卖单。
我低头瞧了一眼,九百八十八,单子还沾着一点汤水。
我爸许成业敲桌子。
「看什么?就是钱给多了,才把你养成今天这样。」
我搁下筷子。
「上个月也是三百。」
「不够?」
「够你们这一盅的配送费吗?」
我妈的手停在手机旁边。
丁策站在镜头外,举着一根食指,让我们接着说。他是这节目的编导,刚才我妈擦眼泪时,他也没喊停。
我爸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许见川,你就是没吃过苦!」
我扭头问丁策。
「这一段播吗?」
他笑着点头。
「当然,我们追求真实。」
「行,记着这句。」
我妈又把钱往我这边推了推,大概一寸。
「给你报城乡互换,是为你好。」
「你爸爸二十岁就出来闯,你二十岁还坐在这里顶嘴。」
我拿起手机,找到大学的缴费页面。
学费七千六,住宿费一千二。
付款人的位置,写着许见川。
屏幕还没完全转过去,我妈已经抽了张纸巾,盖住镜头。
「家庭教育不要只算钱。」
丁策嘴角动了动,没有搭腔。
我把手机扣下。
他们说不算就能不算,我不行。
电脑里还有三个项目等着交:婚礼快剪、店铺探店、工厂招聘视频。
总共三千八。
饭再吃二十分钟,今晚就不用睡了。
我爸见我收手机,抬手按住电脑包。
「节目期间不准带这个。」
「你去乡下,不是去玩。」
「这是我的饭碗。」
「我还养不起你?」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三百块。
丁策咳嗽了一声。
我爸这才松手。
我把电脑包拎到腿上,拉开给镜头看,里面是充电器、移动硬盘,还有鼠标,没什么别的东西。
「我不挑村,也不挑活。」
「有三件事,写进补充协议。」
丁策拿了笔。
「你说。」
「公共区域的素材留存,涉及我的争议,我有一次完整回应的机会。」
「节目最后安排一场劳动结算展示,不能只拍干活,不拍给钱。」
「还有,我自己挣的钱,归我。」
我妈放下纸巾。
「你现在就想着钱?」
「不然想着燕窝?」
丁策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爸看过去。
他立刻摊开合同。
「许总,现在观众就爱看这种冲突。」
「城市孩子下乡算工钱,本身也是劳动教育。」
我爸没再拦。
他最近正准备推助农食品线,新渠道能不能签下来,跟这次节目里的父亲形象有关系。
至于我,被安排来配合这个形象。
丁策去打补充条款,我跟着问了一句。
「你们收了我家多少钱?」
他的笔停住。
我妈先把合同拿了过去。
「成年人谈合作,你别插嘴。」
「我也是成年人。」
我指着签名栏。
「不然这里为什么要我签?」
丁策把费用说明推给我。
家庭形象策划服务费,二十八万元。
我把三百块压在那一项旁边。
「原来给我生活费,要走这么长的审批流程。」
摄影师把脸转开了。
我爸来拿那张说明,我先用手机拍下来。
「别紧张,我留着学习。」
「以后我做视频,也知道怎么报价。」
出发那天,我妈站在车门外哭,眼泪在妆上冲出两道痕。
「我们不盼他出人头地,就盼他知道感恩。」
丁策递来话筒。
「见川,你有什么想对父母说的?」
他们身后停着车。
新提的。
车头还系着红绸,我在门边站得久,电脑包带子勒的肩膀疼。
「爸,路上慢点。」
我爸嘴角翘了一下。
「知道关心人就行。」
「车挺贵,蹭了得少给我好几年生活费。」
丁策手里的话筒沉下去一点。
车上,收音师把脸埋进衣领。
直播间的弹幕滚起来。
「这孩子嘴真欠。」
「一个月三百?我家猫都不止。」
「别断章取义,许总做助农多少年了。」
我抱着电脑坐好,没再开口。
出了城区,客户给我发来婚礼片子的修改意见。
「新郎入场别用那段,显得腿短。」
我戴耳机,打开项目继续剪。
丁策挪到旁边。
「你真靠这个挣钱?」
「不然靠什么?」
他瞥了一眼前排摄像机。
「节目里,你妈妈说你每天关门打游戏。」
我把时间轴给他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给她公司的发布会做字幕。」
他不问了。
进石桥村那段路不好走,电脑颠得直往上跳。我一只手压着它,鼻子里闻见柴火味,路旁晾了很多豆坯。
车停下时,村口有人迎过来。
最前面是个老太太,拄拐,手里攥着文件袋。
她看了看我,又看车上的节目标志。
「你是许成业的儿子?」
我还站在车门边。
「我是。」
她把文件袋贴到车窗上。
里面装着欠款确认单。
我看到了我爸的名字。
「那你帮我问问。」
「你爹欠我们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还?」
丁策抬手挡镜头。
我按住他的胳膊。
「不是追求真实吗?」
直播间人数往上跳了一截。
我低头看金额。
一百九十二万元。
老太太接着往外拿纸。
「这还没算工钱。」
我把电脑包往肩上提了提。
原本以为,下乡就是换个地方挨骂。
没想到,刚下车,先见着一群我爸的债主。
这亲,认得挺突然。
【第二章】
老太太叫乔桂枝。
进她家院子,她先倒了碗水,拿拇指挡住碗沿的缺口,往我面前推。
「别划着嘴。」
丁策让摄影师拍灶台。
锅里炖着萝卜,干辣椒挂在屋梁上,我坐的位置抬头就能看见。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见川,按流程,你应该先说条件比家里差。」
我端着水问他。
「怎么差?」
「就居住环境、伙食……」
「这里给水,还提醒我别划嘴。」
「我在家刚坐下,先欠三百块的恩。」
摄影师肩膀一抖。
丁策把手卡塞回去。
乔奶奶没听明白我们这几句。她用围裙擦手,准备把桌上的材料收进文件袋,我伸手按住了袋口。
「债是债,你是你。」
「你在这儿住,饭总要吃。」
「这些能给我看看吗?」
她先望向摄像机。
「上回你爸的人也来拍。」
「说是做助农宣传,让我们把欠条收起来。」
「宣传播完,订单有了,钱没了。」
我没翻文件。
「您先说,哪些能拍,哪些不能拍。」
乔奶奶挑了几张放在外面。
「这几张可以。」
「有身份证号的别拍,人家没答应。」
我把便签贴到电话号码和银行账号上,才让镜头往桌上拍。
欠款有两部分。
合作社供给恒味的豆类原料、加工货款,一百九十二万。
恒味石桥分厂欠下的工人工资,八十四万。
乔奶奶在合作社记账,分厂停工以后,工人也把工资表交给她存着,所以这些单据都放在同一个袋子里。
她一张张铺开。
「这张,去年腊月的。」
「这张,今年三月的。」
「他说渠道款没下来,我们就等。」
「后来他说产品不合格,可东西早卖完了。」
有人进院。
拎着半袋米,袖口磨出了毛边。
「乔婶,我那个签收单找到了。」
他看到我,停在那儿。
「这是……」
乔奶奶挪开水碗。
「许成业的儿子。」
米袋往下坠了一点。
我站起来。
「叔,钱不是我欠的。」
他点了下头,转身。
「但东西我想看。」
「我能帮着整理,能不能要回来,不能现在给您打包票。」
他站在门槛上。
「你不替你爸说话?」
「我替凭据说话。」
丁策又走过来,想让镜头拍别处。
「见川,你今天的任务是赚到第一顿饭。」
我看他那张流程表。
「上面说靠劳动挣三百,对吧?」
「对。」
「有没有限定只能刨地?」
「没有,可……」
我把电脑摆到桌上。
「那我接一个记账整理的活。」
「免费核对现有单据,收费做能交给律师看的电子目录。」
乔奶奶赶紧把文件抱回去。
「我们没钱给你。」
「先不收。」
「真能用,再谈。」
丁策捂额头。
「这是互换节目,不是创业节目。」
「我没创业。」
我拉开椅子坐下。
「我在完成你布置的劳动任务。」
院门外的人慢慢多了。
有人拿送货单,有人带存折,还有个大叔弯腰,从鞋垫底下抽出一张卷了角的纸。
「怕丢,出门都带着。」
我没急着收材料。
找了块木板。
板子靠在门边,我在上头写清楚:本人确认,原件不离手,只做登记,不收讨债费。
丁策看着最后几个字。
「你还挺懂规避风险。」
「以前剪招聘视频,客户让我把月薪三千写成综合八千。」
「我不写,他扣尾款。」
「后来我就懂了,嘴说的得落到纸上。」
乔奶奶搬了张凳子过来。
「那你的钱要回来没?」
「要回来了。」
「怎么要的?」
「我把他要求改字的聊天记录,放进交付说明里。」
门口有人笑。
「行,这娃有手艺。」
下午,我爸打来视频。
孙有田坐在我家餐桌前。
他是乔奶奶的孙子,也是跟我互换的人,我妈正往他碗里夹鱼,桌上的东西到是摆得很齐全。
「有田从小吃苦,才知道一米一饭都不容易。」
我爸把手机对着我。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调转镜头,对准账单。
「我正看呢。」
他脸上的笑没了。
「谁让你碰这些的?」
「劳动任务。」
「这些涉及公司经营,你不懂。」
「那您懂,您解释。」
我举起一张工资表。
「腊月工资,怎么五月还没结?」
他不看表。
「乔桂枝在你旁边?」
乔奶奶坐进画面,把拐杖抵住桌脚。
「许老板,是我。」
我爸拿着手机离开了一会儿,再回来,说话声低了。
「产品质量争议,正在处理。」
「工人工资跟产品质量,是一回事吗?」
他盯着我。
「许见川,你别被人当枪使。」
我在白纸上记下日期。
「那您给个不把我当枪的说法。」
「哪一笔欠,哪一笔不欠。」
「直播里讲清楚,省得大家误会您。」
他挂了。
丁策的手机随后响起来,他看看我,出院子接电话。
我继续登记。
刚录完一张,乔奶奶把饭端过来,饭上有两个鸡蛋。
「先吃。」
「我还没挣够三百。」
她把筷子塞给我。
「饭又不是奖状。」
我拿着筷子,停了好一会儿。
木头头上有点毛刺,我用拇指来回捋了两下。
丁策在墙外打电话,声音传进院里。
「许总,他真不是来体验的。」
「他快把体验项目做成审计了。」
【第三章】
第二天,门上换了张任务卡。
丁策亲手贴的。
「举办一场感恩宴,用劳动回馈父母与乡亲。」
我读了两遍。
「父母也来?」
「收官的时候来。」
「吃席的钱谁出?」
「你得自己想办法。」
我揭下卡片,放到电脑旁边。
「可以。」
丁策往后退了点。
「你先说清楚,你想怎么办?」
「拉赞助。」
「哪来的赞助?」
我指着直播间右下角的标志。
百禾商超。
那是恒味食品正在谈的新渠道,节目没开播,两家就已经打出共同助农的宣传了。
丁策压住任务卡。
「这个要走商务流程。」
「那就走。」
节目公布过商务电话,我照着号码拨过去。
对方听见我的名字,过了两秒才说话。
「许同学,你想申请什么?」
「一场公开结算餐。」
「产品宣传可以做,但要把劳务费用、食材费用和货款分开。」
「展示的每一笔付款都能核对,不把欠款包装成捐赠。」
丁策在旁边打手势。
我把手机递过去。
「您是导演,您谈。」
他接过电话,脸绷着。
商务负责人却愿意往下聊。
「公开账目,可以。」
「我们派区域采购过去,现场核验供应能力。」
丁策不比画了,捏着手机听完。
中午,我爸发来消息。
「别碰百禾的人。」
我回了个问号。
电话马上就来了。
「你的任务是改变自己,不是干预公司经营。」
「那感恩宴怎么办?」
「公司安排。」
「安排多少钱?」
「不需要你管。」
我翻出补充协议。
「我的劳动结算展示,涉及我的争议回应,都写了。」
「您不让我管,那我就在结算的时候问。」
那边有拖椅子的声音。
我爸再开口,换了口气。
「村里的账,有结清证明。」
「你别听一面之词。」
我拿笔的手停了。
「那太好了。」
「您带原件来。」
「正好当着大家澄清。」
他说行,挂断。
乔奶奶从对面抬起头。
「什么结清证明?」
我放下手机。
「我爸说,你们已经拿到钱了。」
她伸手端杯子,杯底磕到桌沿,水洒在袖口上。
「我们没签过。」
我给她递纸巾。
「先别急。」
「合作社的章,谁保管?」
「原来办公室锁着,厂里财务经常借去盖送货单。」
「有借用记录吗?」
她转身朝里屋喊。
「有田那本蓝皮本!」
喊完才想起,孙有田还在我家。
她撑住桌子起身,我跟着去了里屋,柜顶的铁盒底下压着一本蓝皮登记册。
最后一次借章的日期、签字都在。
借章的是恒味财务。
丁策站在门槛外,脚伸进来又收了回去。
「见川,这个没查清前,不能往外说。」
我合上册子。
「我没说结论。」
「我只请他们拿原件来核对。」
下午,该挣吃席的启动资金了。
没什么别的办法。
还得剪片。
我搬着电脑去了村口小卖部,接着改婚礼快剪,客户打来视频时,摄影师的镜头正冲着屏幕。
新郎看我身后的环境。
「你怎么跑村里去了?」
「参加节目。」
「那我这片子……」
「不耽误,你先看新版本。」
他看完,回复两个字。
可以。
三千块到账。
提示音刚好夹在小卖部的收款音箱声里,丁策探头看我的手机。
「这就挣了?」
「还没扣电费。」
我转给老板十块,他退回来五块。
「你才用了半天。」
弹幕一条接一条。
「这少爷业务怎么比我还熟?」
「人家是来下乡远程办公的。」
「变形失败,已经形成生产力。」
傍晚,我给百禾商务发方案。
不用煽情短片。
拍真实生产过程,附上结算说明,村民参加拍摄就按约定拿劳务费,商品买卖另外签合同。
屏幕盯的太久,我眼角有点痒,拿手背蹭了一下。
丁策指着方案里的一条。
「为什么还要演员授权?」
「因为他们不是免费的背景板。」
「这村里几十个人,都签?」
「谁出镜,谁签。」
他嘴张了张,拿起笔。
晚上我妈来电话,没开视频。
「你爸被你气得没吃饭。」
我看着桌上的豆腐。
「那让他吃。」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我搁下筷子。
「妈,您打来是让我道歉,还是让我别查账?」
话筒里听得见她呼吸。
「一家人,别把事做绝。」
院门响了。
下午送材料的大叔拿来一份劳动监察文书。
「这个,也算数吧?」
我接过来。
是责令支付劳动报酬的通知,送达日期早于我进村的日子。
我看着公章,把手机重新拿到耳边。
「妈。」
「您先劝我爸看看,他家门口寄来的信。」
【第四章】
感恩宴预热直播在晒谷场。
节目组立了背景板,上头写着六个字:劳动改变人生。
丁策给我开场词,让我站过去念。
「感谢父母让我来到这里,理解生活不易……」
我看完折起来。
「念这个,有钱吗?」
他看摄影师,摄影师把镜头往上抬了一点。
「见川,这是你的成长表达。」
「表达我能自己写。」
「这份是你们的宣传口播。」
丁策按住耳麦。
「直播呢。」
「所以我问清楚。」
我举了举任务卡。
「你们不是让我靠劳动挣三百吗?」
直播间冒出一串问号。
丁策把我拉到背景板旁边。
「一条口播三百,行了吧?」
「税前税后?」
他看我。
我等着。
最后他摸出手机,给我转了三百块。
到账了。
我站回镜头前。
「感谢父母让我来到这里。」
停了一下,我接着说。
「也感谢丁导,按时结清了本人第一次节目口播劳务费。」
晒谷场边有人笑得蹲下去。
丁策叉着腰看天。
我展开自己写的开场词。
「今天不教大家吃苦。」
「吃苦这事,他们比我熟。」
「今天先展示一件他们很久没体验过的事。」
「干完活,当天拿钱。」
我招招手,六位参加拍摄的村民走过来,每人手里都有授权书。
百禾商务照确认过的标准付劳务费。
直接到账。
乔奶奶举起手机,贴着耳朵,把到账语音听了两遍。
「这就行了?」
负责人点头。
「您完成了约定的拍摄。」
「不用再说感谢谁?」
「不用。」
她放下手机。
「那我还能再说两句吗?」
我把话筒交给她。
「您说。」
乔奶奶看向摄像机。
「我孙子第一次出去做事,人家也说让他长见识。」
「干了十七天,给他一张奖状。」
「以后我知道了。」
「奖状买不了米。」
直播间人数又涨,超过了前面的最高值。
我爸打给丁策。
他接了一会儿,摘下耳麦。
「许总要连线。」
我把话筒放到架上。
「接。」
屏幕亮了。
我爸站在家里的展示柜前,后头那些助农牌匾都能看见,他先朝镜头笑了一下。
「孩子愿意劳动,我们做父母的当然高兴。」
「但别把公司正常的商业争议,说成拖欠。」
我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电脑上调出大学缴费凭证。
「爸,您之前说,我每天关门打游戏,不懂钱从哪儿来。」
「这个,您认吗?」
他的目光往下移。
我妈从旁边探过来。
「家里的钱,有必要这样拿出来说?」
「我交的学费,不是家里的钱。」
「生活费呢?」
我换成家庭转账记录。
过去十二个月,每月三百,总共三千六。
旁边摆接单平台的收入记录,客户信息已经隐去,结算时间和金额都留着。
我妈伸手碰镜头。
「你现在算这些,是要跟父母划清界限?」
我看着她。
「是您先把三百块,拍成了养育之恩的全部证据。」
「我只是把后半张账单补上。」
我爸敲柜门。
「没有我,你哪来的条件学这些?」
「电脑是我用高中暑假挣的钱买的。」
「你住的房子呢?」
「我认。」
「我也从来没说过,您没养过我。」
我调出费用说明,二十八万那一项就在上面。
「但您不能一边花二十八万,买一个败家子的故事。」
「一边要求我承认,那就是我的人生。」
我妈的手停在镜头前,没再动。
我爸嘴唇动了两下。
「这是节目策划。」
「谁策划的?」
他不答。
丁策往后挪。
我转头看他。
「丁导,您可以解释。」
流程卡被他捏得弯了,纸边折进掌心,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原始方案……确实由家庭方确认。」
晒谷场安静下来,连搬凳子的人都停住。
我爸立即说:
「孩子情绪上来了,先暂停。」
我拿起补充协议。
「说好有完整回应机会。」
「我刚回应到付款人。」
屏幕黑了。
丁策的电话又响,他这回走出去很远才接。
我没添字,也没换图,就把那张三百块的转账截图留在屏幕上,手指搭在鼠标旁边,指关节有些发酸。
旁边大叔还在看到账通知。
他咧嘴问我。
「小许,今天这顿饭,我们是不是不用先感恩,才能吃?」
我递话筒。
「您问丁导。」
丁策刚回来。
大家一块儿看他。
他捏着耳麦。
「不用。」
大叔点头。
「那这节目,总算有点进步。」
当晚,我的视频接连收到投诉。
泄露商业秘密。
侵犯节目版权。
恶意损害企业声誉。
丁策拿通知给我,我坐位旁的线绕成一团,拔硬盘前还得先理开。
「许总不是只会发脾气。」
我保存好客户的项目。
「我知道。」
「所以我也没打算,只跟他吵架。」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直播停了。
我正往桌上摆送货单,监视器忽然黑下来。
丁策按耳麦,连喊三声,村口信号车的灯也熄了。
乔奶奶还举着纸站在镜头前。
她往前走了半步。
「还念吗?」
我接过纸。
「先歇会儿。」
丁策回院里时,手上拿着律师函。
「节目暂停你参与的争议内容。」
「还有,你爸公司要求你停止传播,保留追偿权利。」
我翻到末页。
索赔一百万元。
乔奶奶扶了下桌边。
「一百万?」
我把函拿到自己这边。
「这是对方提的要求,不是法院判的。」
丁策看着我。
「你要继续,就得自己承担。」
「可以。」
我拍下律师函,发给沈知白。
她是律师。
以前我做法治短视频认识的,前天村民授权拿到后,她就开始帮着整理材料了。
不到两分钟,电话打来。
「别把对方材料全发网上。」
「你不是法官,不要替法院定性。」
「事实、来源、授权,一项一项留。」
我开免提。
「我现在能做什么?」
「把工资和货款分开。」
「劳动关系走劳动监察、仲裁等程序。」
「合作社货款,按合同准备起诉和保全。」
「你那份节目合同,单独处理。」
丁策没走,站在门口听。
沈知白又问:
「对方有没有质量异议的具体文件?」
我看乔奶奶,她拿出一张打印纸,上面只有产品存在质量问题、暂停结算的说法。
批次没有。
检测机构没有。
处理记录也没有。
沈知白听完,没替我们下结论。
「先登记,要求对方提供依据。」
「另外,找收货、销售、对账记录。」
「别跟他比赛谁嗓门大。」
挂了电话,我将文件分成三摞。
工人工资、合作社货款、节目争议,各放各的。
乔奶奶翻出三个饼干铁盒。
「正好。」
我往盒盖贴标签。
丁策在旁边看。
「你这证据保管条件……」
「有锁。」
乔奶奶晃晃钥匙。
「比你们直播靠谱。」
下午我请宽带师傅到小卖部,想借那里的固定网络传文件。
老板把插线板搬过来。
「电费照旧,五块。」
我掏手机。
「先付。」
丁策也跟来了。
「不能擅自转播节目画面。」
「不转。」
「我自己的劳动记录,村民授权的材料,另外拍。」
「不用你们的片头,也不挂你们的标。」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腾出桌面,把电脑放平。
「没有。」
「我只是不能让你们一拔插头,大家就又白等一年。」
雨就是这时候下起来的。
铁皮棚被敲得很响,我把电脑往里推了推,手指有点冻僵,密码连错两次。
材料目录还缺十七项。
得接着弄。
刚要上传,电闸跳了。
电脑屏幕暗下一截,我下意识去摸充电器,小卖部老板已经举着手电往外跑。
「冰柜那路漏电,等我一下!」
丁策站在门口,裤脚湿了一片。
「还继续?」
我让他看电量。
百分之六十一。
「够吵一晚上。」
他抹脸,回车里拿了备用电源。
「借你的。」
「算不算节目支出?」
「你能不能少问一句?」
「不能,账要清楚。」
电源被放到我面前。
「免费,留聊天记录,行了吧?」
我对着他拍了张照。
他转身走,乔奶奶在门口追上,塞给他一张烙饼。
丁策想推回去,手碰到饼又停住了。
「我不是站他那边。」
乔奶奶点头。
「我知道。」
「吃饭又不是站队。」
晚上九点,我爸发来几张图。
检测报告。
抽检不合格。
我把页码、日期和批次放大,一个个看完,没有回复,脖子因为低着头僵的难受。
他随后又发一句。
「现在收手,我还能当你是孩子。」
我扣住手机,手掌压在桌边。
窗缝进水了。
乔奶奶递来抹布。
「不行就算了。」
我接过来,把水擦干净。
「先不算。」
手机重新亮起。
孙有田发来一张照片,我妈书房的桌上摆着合作社结清证明,底下露出的半页台词写着:
「城市父母给了我第二次人生。」
随后是语音。
他说话声很小,像贴着门缝。
「见川哥。」
「他们让我明天念这个。」
「可我奶奶那个签名,不是她写的。」
【第六章】
我没让孙有田拿文件,直接拨电话过去。
「别动他们的东西。」
「你能拿到的,只有你自己的合同、台词,以及你参与的对话。」
他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又问:
「我如果不念,他们会不会不给我那五万块?」
「什么五万?」
「节目里说,给我的成长资助。」
我翻了这两天的回放。
确实有这一段。
我妈坐在沙发上,将写着五万元的大支票递给他,字幕配的是善意让城乡彼此照亮。
我问他。
「到账了吗?」
「没有。」
「合同怎么写?」
孙有田拍来自己的合同。
五万元不是现金。
合同写的是食宿、课程、拍摄服务等项目合计的综合培养价值。
我把那一行圈出来。
「有田。」
「这个不能拿去给奶奶交医药费。」
那边安静了。
很久,他才说:
「可阿姨说,等节目结束,就帮奶奶解决。」
我把沈知白拉进通话。
她照着合同逐条说明,孙有田一直没插话,等她说完才再问。
「所以,那张支票不能兑?」
沈知白回答:
「从目前合同看,对方没有承诺向你支付五万元现金。」
门外有人叫他,是我妈。
「有田,出来吃水果。」
他急忙挂断。
下午,城市那边照常直播。
我陪乔奶奶坐在电脑前,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屏幕里孙有田穿着我妈买的新衬衫,看上去有些不自在。
我妈在他旁边坐下。
「有田,住了几天,你有什么想说的?」
他看向镜头。
「我想问,那五万块,什么时候给?」
我妈停住水果叉。
「咱们不是已经说过了?」
「我以前没听懂。」
「今天想当着大家再问清楚。」
镜头一晃。
画面外的编导说话。
「先按台词走。」
孙有田没拿稿子。
「那就别说给我五万。」
「我奶奶还以为,手术借的钱能还上了。」
我妈放下水果盘,盘底碰得挺响。
「你这孩子,怎么也钻钱眼里去了?」
乔奶奶在我身边动了动,想站起来,身前被桌角挡着。
我扶住桌子。
「奶奶,先听他讲。」
孙有田低头看衬衫。
「这衣服,我会还。」
「住的、吃的,你们算给我,我能干活抵。」
「但稿子里的话,我不念了。」
我妈伸手摘他的领夹麦。
他往后躲了一步。
「阿姨,别摘。」
「你们说,节目就要真实。」
我爸走到画面边上。
「有田,先休息。」
他把手搭在孙有田肩上,孙有田却没坐。
「叔,我奶奶的结清证明,能不能给她看一眼?」
我爸扣住椅背。
下一秒,直播画面换成村里航拍。
弹幕还在。
「五万块综合培养价值?」
「我公司团建也这么算,年底说我享受了十万福利。」
「别飞了,镜头回去,我不看山。」
十分钟后,孙有田传来一段录音。
是他与我妈自己的谈话。
我妈说:
「你只要讲城市家庭有教养,许见川不知珍惜,别的不用你管。」
孙有田问:
「那奶奶的钱呢?」
我妈压低声音。
「等你配合完再谈。」
录音转给了沈知白,我没往网上发,先作为取证材料留着。
再打电话,孙有田已经在收行李。
「他们说我违约。」
「你把合同留好,按律师说的做。」
「我还能回去吗?」
我把手机交给乔奶奶。
她握稳手机。
「你认得回家的路,就回来。」
「奶奶没卖你。」
那头开始吸鼻子。
乔奶奶也抹了下鼻梁。
「别把衬衫弄脏了。」
「人家的东西,还干净。」
傍晚,丁策收到内部调整通知。
城市摄制组的摄影师唐苗被停工,通知上写的是现场处置不当。
他拿着手机,在院子里走了两趟。
我没劝。
这事也没什么好劝的。
院里的椅子太矮,我腿窝被硌得发麻,换了个姿势,继续看屏幕。
丁策最后站到桌前。
「你之前说,参与拍摄的人要有自己的结算单。」
「对。」
「摄像也是吧?」
我新开一张空表。
「也是。」
他把手机放下来。
里面有摄制劳务费被拖欠的聊天记录,他揉了揉后颈,头低的很久。
「我本来以为,我是导演。」
「现在看,我也是群众演员。」
我推过去表格。
「姓名,金额,约定付款日。」
「丁导,欢迎归队。」
【第七章】
核账会放在村委会会议室。
桌上摆着文件夹、录音设备,投影仪也接好了,没有横幅,也没有节目常放的音乐。
沈知白坐在一侧,先讲规则。
「今天只核对材料,不作司法认定。」
「各方有异议,可以当场指出,后续按法定程序处理。」
我爸带了财务和律师。
我妈戴着墨镜进来,没看我。
丁策在门口核对拍摄授权,这回手里没拿成长台词。
我爸把文件袋搁上桌。
「闹了这么久,也该让大家看看事实。」
他先拿结清证明。
合作社印章在,乔桂枝的签名也在。
接着是银行转账截图,投到屏幕上,一项项金额排在那儿。
我爸靠上椅背。
「不是谁举张欠条,谁就有理。」
乔奶奶想开口,我把水推给她。
「先让他说完。」
我爸又翻一页。
「还有质量报告。」
「不合格产品造成的损失,我们还没追究。」
沈知白伸手示意。
「原件是否齐全?」
财务递材料过来。
我逐页核对。
报告是真的,受检方却不是石桥合作社,抽检批次与拖欠货款对应的几批产品也对不上。
我把送货单放在旁边。
「这份报告,能证明这一批有问题。」
「不能证明另一批,也有问题。」
我爸的律师翻完,侧过脸要跟他说话。
他抬手打断。
「同一工艺,当然存在风险。」
沈知白看着他。
「风险不等于已经发生的违约。」
「请出示对案涉货物提出异议的时间、批次和处置记录。」
财务低头翻包。
翻了很久。
会议室里只听见纸张翻动,我把双手放在桌下,椅子扶手有块硬边,碰一下手肘就不舒服。
我妈摘掉墨镜。
「今天不是审我们。」
我接话。
「对。」
「所以您可以解释,不用喊冤。」
接下来核对结清证明。
乔奶奶拿出借章登记册、合作社当日会议记录,还有县医院的住院材料。
证明上的那个日期,她在医院。
她把材料给沈知白。
「不是说我住院,就一定没签。」
「我知道这个道理。」
她抬头看我爸。
「但这字,我确实没写。」
「钱,我也确实没拿。」
我爸打开转账截图。
「银行转账还不能证明?」
沈知白指向收款账户。
「请提供完整回单。」
「这个账户,不是合作社收款账户。」
财务抬头。
「是代收。」
乔奶奶把开户资料推过去。
「谁授权代收?」
没人应。
我爸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
我拿出责令支付劳动报酬的文书。
「货款有争议,按程序查。」
「工资呢?」
「主管部门已经责令支付。」
「这份,你们收到了吗?」
财务抿着嘴,看文书编号。
我爸转了下脸。
「具体事务,财务在处理。」
财务猛地抬头。
「许总,钱不拨下来,我怎么——」
话没说完,我妈拍了桌子。
「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
我没跟着问财务。
拿出旧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合作社供货时,我爸妈共同签署的连带保证文件,一直夹在乔奶奶账本里。
「您二位签的时候,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乔奶奶替他们回忆。
「说公司要是周转不开,砸锅卖铁也不拖我们的钱。」
我妈伸手来拿。
沈知白先按住文件夹。
「原件由权利人保管。」
她的手停在半空。
门外有手机响了一声。
一个工人低头看完,苦笑。
「催房租的。」
他收起手机,走到桌前。
「许老板,我不懂检测报告。」
「我装车的工钱,两万七。」
「我就问,什么时候给?」
又有人站起来。
「我四万一。」
第三个人也开口。
「我一万九。」
没有人喊。
也没人拍桌子。
他们挨个说名字、报金额,我爸一直转杯口,指头贴的很紧,轮到第十个人,杯子翻了。
茶水洇进桌布。
我妈把椅子往后挪。
直播间里,先前帮他们说话的账号开始删评论。
百禾区域负责人合上笔。
「新渠道合作,先暂停。」
我爸抬头。
「商业争议,不影响——」
「影响。」
负责人收拾资料。
「我们的供应商评估,包括劳动报酬支付和诚信履约。」
我爸站起,椅子在地上拖了一声。
他看我。
「现在你满意了?」
我先把桌布上的文件拿开。
「还有八十四万工资没付。」
「您觉得,这会儿该谁满意?」
【第八章】
散会以后,我爸在院外叫住我。
车门开着。
里面放着一盒点心,是小时候我考进年级前十,他也买过的那种。
他拿起来递给我。
「先吃点。」
我没伸手。
「您说事。」
盒子又被放回车里。
「你要多少钱?」
我看他。
「工资八十四万,货款一百九十二万,利息和其他问题按程序算。」
「我问你。」
他靠近一步。
「你自己的事。」
「以后一个月一万,学费生活费都包。」
我低头看车门边的红绸,已经落灰了。
「您以前说,三百够了。」
「那是为了教育你。」
「现在这一万,是准备教我闭嘴?」
他咬紧下颌。
我妈从车的另一侧绕过来,墨镜没戴。
「见川,妈妈承认,之前有些话说重了。」
我等她往下说。
她碰了碰我袖口。
「但是外人看笑话,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抽回袖子。
「乔奶奶不是外人。」
「工资表上的人,也不是笑话。」
她垂下手。
「你连妈都不认了?」
「我认您。」
「所以您欠谁的钱,我没让别人替您认。」
我爸踢了一脚轮胎。
「行。」
「钱我给。」
「你把视频删了,让他们签谅解,别再闹。」
我摇头。
「我能决定我的内容,不能替别人决定权利。」
「还钱也不能买走事实。」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
「你别以为拿几张纸,就能把公司怎么样。」
沈知白从院里出来,手里拿着刚送到的材料。
「许先生,合作社已提起诉讼并依法申请财产保全。」
「法院采取了相关保全措施。」
她将送达材料交给对方律师。
「具体范围,以裁定和执行文书为准。」
我爸马上找手机。
打第一个电话,没人接。
第二个通了,他走去车尾,我站在原处,只听见他断断续续说了几句。
「那套房也不能……」
「不是公司财产……」
「有个人保证,我知道……」
我妈扶着车门,指甲在漆面蹭出一道粉印。
我没过去。
院里,乔奶奶还在挑豆子,坏的另放一盆,好的留在手边。
她抬头问我。
「他们要不要吃饭?」
「还没谈好。」
「钱归钱,饭归饭。」
我蹲下帮着挑。
「奶奶,您不生气?」
她挑出一颗霉豆。
「生气能让这颗变好?」
我停了停,把手里的豆子放回盆里。
她又说:
「该扔的扔,该要的要。」
「别把一盆都耽误了。」
宴席照办。
百禾取消与恒味的联合宣传,已经签好的村民拍摄项目仍然履行。
食材向有资质的经营者采购,做饭的人按工时领钱。
我拿表挨个确认,蹲了太久,站起来时膝盖后头有点麻。
一个大叔举手。
「我吃得多,也按一个人收钱?」
「您是厨师,不是参赛选手。」
「那我申请加班。」
「先说干什么。」
「替你尝菜。」
乔奶奶用勺子敲锅沿。
「这活已经被你干完了。」
院里的人都笑。
丁策来递新流程,封面上的感恩宴改成了劳动结算餐。
他指着最后一栏。
「你父母坚持出席,还要现场付款。」
「说好了?」
「他们说,付八十四万,先解决工资。」
我看沈知白。
她点头。
「支付渠道和收款人要确认。」
「措辞也要确认,不能变成赠与。」
我在旁边写上:清偿拖欠工资。
不是捐款。
丁策拿过去拍照,发给我爸。
不到一分钟,电话进来了。
「你们非要把字写得这么难看?」
丁策看我一眼,开了免提。
我把豆腐端到桌上。
「爸,字难看可以换字体。」
「欠的钱,不能换名字。」
那边传来摔杯子的声音。
我没再说。
低头改流程。
最后的父母寄语被我划掉,换成到账确认,笔杆握的太久,指腹上压出一道印子。
【第九章】
二十张桌子摆在晒谷场,铺着一样的桌布。
菜没上。
欠款清单先放好了,只保留本人确认过的姓名、金额和材料编号,身份证号、私人电话都没放。
我爸穿西装过来。
我妈挽着他,后头跟着摄影师,还带了一块展板。
八十四万元爱心帮扶。
丁策刚想接,我挡住了。
「这个不能上台。」
我爸伸手拿话筒。
「见川,有话一会儿说。」
他已经走到镜头前。
「企业发展过程中,难免出现管理疏漏。」
「今天,我们拿出八十四万元,帮助乡亲渡过难关。」
台下没有掌声。
桌布被风掀起一角。
我爸回头看丁策,丁策没放音乐,旁边的设备安安静静。
我过去翻转展板,在背面拿记号笔写下:
拖欠工资清偿。
我妈往前走。
「你一定要当着这么多人——」
「对。」
我扣上笔帽。
「当着这么多人借了他们的人生。」
「也得当着这么多人,还他们的话。」
我爸把展板拿过去,手指捏得发白。
「钱不是正在给吗?」
「所以请您按确认的名单付款。」
财务坐到电脑前。
第一笔,两万七。
第二笔,四万一。
第三笔,一万九。
手机提示音从各桌响起,有的声音很大,有的喇叭已经坏了,听上去发哑。
一个大叔把手机贴近眼睛,反复看。
他张着嘴,没有出声。
旁边人拍他。
「到账了?」
他点头。
又点一次。
最后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我爸再举话筒。
「现在大家也看到了,我们一直愿意承担责任。」
我拿起另一支。
「还有一百九十二万货款,按法院程序处理。」
「工资支付不等于其他争议结清。」
「也不等于可以继续使用伪造的签名和有争议的凭证。」
我爸盯住我。
「你非要把你爸送上绝路?」
乔奶奶在台下撑着拐杖站起来。
「许老板。」
「当年你说要建分厂,手头紧。」
「我们先供豆子,先做货。」
「工人先干活,等你回款。」
「你说,乡亲就是你的衣食父母。」
我爸转过头。
她从文件袋拿出旧照片,照片里是新厂开门那天,我爸举着酒杯站在门口,身后横幅写着乡亲就是衣食父母。
照片交到丁策手里。
乔奶奶看着我爸。
「今天不用他儿子感恩。」
「今天轮到你。」
他嘴唇张合,没说出话,话筒倒把呼吸声收得清清楚楚。
弹幕遮住半张脸。
「以为少爷变形,没想到甲方现形。」
「他不是被送来吃苦的,他是来找苦主的。」
「衣食父母坐二十桌,许总今天总算认全了。」
我妈去关旁边的摄像机。
唐苗后退。
「这是已经确认的公共拍摄环节。」
她没碰着机器。
这时,负责此前欠薪事项调查的工作人员从场边进来,先找沈知白核对,又请我爸到旁边说明支付和资金情况。
钱在今天付了,之前拒付、资金转移的线索,还要继续依法核实。
我爸站着不动。
「钱都给了,还要怎么样?」
工作人员向他出示文书。
「具体情况,需要依法核实。」
「请配合。」
我妈腿碰到椅子,椅脚拖出一声,她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
「早知道……」
「早知道就不该送你来。」
我关掉自己的话筒,走到她跟前。
「不是不该送我来。」
「是不该欠他们的钱。」
她抬头抓我的手。
我把桌边的付款确认单放在她面前。
「还有几个人没到账。」
「先办完。」
我爸突然往回迈了一步。
鞋底擦过汤水,他晃了下,膝盖撞到台阶边,我赶紧伸手扶住他。
他扣紧我胳膊,指尖隔着衣料掐进来。
「见川,帮爸说句话。」
他咽了几下。
「你说,你知道爸不是那种人。」
我看着他的手。
「爸。」
他抬头。
「您让我来学做人。」
「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不能替别人的欠款写收据。」
他慢慢松开手。
我把他扶稳,交给身边的人,袖口皱的厉害,往下扯了两次也没扯平。
财务这时喊:
「最后一笔,到账了。」
一位大婶捧着手机站起来。
她没对镜头道谢。
拨通女儿的电话,开口先说:
「学费有了。」
「你别去办休学。」
我站在台阶旁,鞋底压着一角湿纸。
是那块爱心展板。
金色的字蹭掉一半了,我挪开脚,没再去捡。
丁策走过来。
「还拍父母寄语吗?」
我放下话筒。
「不用。」
「上菜。」
【第十章】
法院会议室的暖气片响了一下。
我妈坐在对面,带着只旧包,包带已经磨破,线头露在外面。
见我进来,她把包往椅子底下收。
我没再看。
桌上是执行款分配明细,合作社货款和依法确定的相应款项列在一起,相关财产处置后,钱进了执行账户。
承办法官让大家核信息。
乔奶奶戴上眼镜,逐位念银行卡号,到了最后四位,她停住了。
「我再看一眼。」
法官点头。
「不急,核对清楚。」
我爸坐在我妈旁边。
人比上次瘦了,领口有些空,手腕上也没戴表。
欠薪及其他材料的后续处理另有程序,今天只核对执行款。他几次准备开口,旁边律师都按住文件,低声提醒他。
轮到签字,我妈拿反了笔。
拧两下,没开。
我爸接过去拔掉笔帽,再放回她手里,她一直盯着签名栏。
「那套房,真没办法留下?」
律师没回答。
法官指着文件里的处置、分配内容。
「相关异议,已经按程序处理。」
「现在请核对领取信息。」
我妈落笔。
最后一个字写完,纸戳破了。
乔奶奶签好名,摘眼镜放回盒子,起身准备走,我爸忽然叫她。
「乔婶。」
她回头。
他撑着桌子想站,站到一半,又坐回去。
「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
乔奶奶握好拐杖。
「这句话,你该对每个人说。」
我爸低头。
这次没再提管理疏漏。
出了法院,我妈从后面追来,拉住我的背包带。
「见川。」
我停在台阶下面。
她看看乔奶奶,压下声音。
「你以后,真不管我们了?」
「依法该承担的,我不会躲。」
我把包带从她手里理出来。
「但你们的公司,不是我的人生。」
她绷着嘴。
「你现在会挣钱,就看不起家里了?」
我没有辩这个。
拿出手机,给她看节目方最后的结算单。
节目方对失实策划、不当剪辑承担了相应责任,涉及我的部分也补录了事实说明。
不是加一条致歉字幕就结束。
我爸妈、我、丁策分别出镜,原始发言与核验材料放在一起,让观众对照看。
录制那天,我妈三次把欠薪说成误会。
第三次,我直接把工资到账表摆到镜头旁。
她看了很久。
最后照着读了。
「我们拖欠了工人的劳动报酬。」
「我们将孩子正常的兼职工作,描述成沉迷游戏。」
「我们为节目提供的部分家庭描述,不符合事实。」
现在她看着手机里的结算单,仍旧说:
「一家人的事,弄得全天下都知道。」
我收回手机。
「是你们先请的摄像机。」
她垂下手。
我爸还站在法院门口,没往这边走。他看着我,嘴动了动,我等了一会儿,背包带子磨的锁骨有点疼。
最后,他只说:
「路上慢点。」
我点头。
「你们也是。」
回村的车上,乔奶奶抱着文件袋。
我问她累不累。
她摇头,隔了一会儿,又打开袋子,重新看里面的单据。
「这回不用放鞋垫底下了。」
前排开车的大叔笑起来。
「我那张早拿出来了。」
「纸都腌入味了。」
大家跟着笑。
我开了道车窗,路边油菜花的味道吹进来,车里没那么闷了。
村口小卖部换了新灯。
老板隔着门喊我。
「小许,你电脑还用不用网?」
「用。」
「先声明,电费涨价了。」
我去拿手机。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碗面。」
我又把手机放回兜。
「老板,涉嫌以物抵薪,咱们得写清楚。」
他拿起抹布。
「滚进去吃饭!」
乔奶奶院里,孙有田正搬桌子。
后来他没再参加那种综合培养,跟镇上的师傅学设备维修,晚上抽空给合作社拍产品视频。
看见我,他把报价单举起来。
「哥,帮我看一眼。」
我接过来看。
拍摄内容、交付时间、付款节点,都分行写清楚了,最后还添了一句:不接受以成长经历折抵报酬。
我抬头。
孙有田搓着手。
「这个,是不是写得太狠?」
「不狠。」
我拿笔补上:双方确认后生效。
锅盖掀开,蒸汽往外冒。
乔奶奶端着豆腐过来。
「都别忙了,吃饭。」
我才坐好,手机亮了。
新剪辑订单到账,三千八。
乔奶奶把筷子放到我手边。
「又挣钱了?」
「嗯。」
「那今天这顿,你洗碗。」
我夹了一块豆腐,刚送到嘴边,孙有田又把手机伸来。
「先别吃,客户说你那条片子,新郎腿还是短。」
筷子停在半空。
我盯着屏幕。
旁边几个人先后笑出声,我把豆腐吃了,腾出手来拿电脑。
「告诉他。」
「剪辑不含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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