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会上,新来的会计打开了一份表,我的考勤记录上了大屏。
迟到十七次,早退二十三次,超时如厕四十一次。
老板拍了桌子。
我捏着工资条,捏出一道折痕,又松开手。
工资系统是我搭的,扣钱也连着扣了我三个月。
衬衫袖口勒在手腕上,有些紧。
我指着屏幕问:「老板,这几次如厕,为什么还给我报了外地驻场费?」
他没回答,反问我:「你到底偷看了什么?」
我开始解释。
他报了警。
【第一章】
会议室空调漏水,水滴落在窗台上。
幕布占了半面墙,我的名字在表格最上面,后面列着三项。
迟到十七次。
早退二十三次。
超时如厕四十一次。
祝岁安是新来的会计,这会儿抱着电脑,手指还搁在触控板上,没敢再点。
「杜总,我打开的好像不是汇报稿……」
「别关。」
杜立诚放下保温杯,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前排几个同事跟着坐直了。
「正好,让大家看看,什么叫公司养闲人。」
六十八个人都看向我。
何满还含着半块饼干,腮帮子鼓着。我低头折工资条,照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
红笔圈出的金额还露在外头。
一万二千四百八十元。
这是三个月扣掉的工资。
「周有余,你有话说吗?」
杜立诚靠着椅背,用食指点桌面。
「一天八小时,你拿几个小时蹲厕所?」
没人接话。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拧杯盖,拧了两下也没拧开。我把工资条装进口袋,站了起来。
「有。」
「讲。」
「先请公司给厕所装个安全带。」
他不敲桌子了。
我指了指屏幕上的日期。
「九月十八日,下午两点到四点,我被记了超时如厕。」
「这天,我在苏州客户那里。」
「您也在。」
杜立诚眼皮动了一下。
「系统偶尔出错,有什么稀奇?」
「那就麻烦您往右拉。」
祝岁安伸手去碰鼠标,先看了他一眼。
他抬抬下巴。
「拉。」
表格往右拖。
我的名字后面写着:驻场地点,合肥。
继续往右,是南通。
后面还有无锡。
何满把饼干咽下去,脖子伸了老长。我将手机放在桌面,点开当天那张工作审批单。
「苏州这个是我本人。」
「另外三位,建议公司先查一下交通方式。」
「高铁赶不上,马桶可能行。」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声音很短。
杜立诚一扭头,那边就没动静了。
「项目核算表,不懂就别乱讲!」
「那这张表为什么用来扣我的工资?」
我拿出工资条,摊在桌沿。
「九月,我被扣四千六百元。」
「十月,四千一百八十元。」
「十一月,三千七百元。」
「扣款依据,是刚才这张表。」
祝岁安看着屏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侧门开了。
财务总监唐启锋走进来,连座位都没找,伸手就要合电脑。我抬手挡了一下。
「先别关。」
「我的个人出勤记录,我有权核对。」
他的手停在上方。
「这是内部财务材料。」
「所以我在公司里核对,没拿到烧烤摊上。」
何满拿手遮住脸,肩膀抖了两下。
杜立诚推开椅子,椅脚擦着地砖响了一声。他站起来,看着我。
「周有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会弄两台电脑,公司就离不开你?」
「不是。」
「那你想干什么?」
「拿回工资。」
我把打印好的申请递给他。
「这是上周提交的工资异议申请。」
「行政收过,财务收过,您的工作邮箱也收过。」
「今天补交一次,麻烦签收。」
他不接。
我拿着纸等了一会儿,听见窗台又落下一滴水。椅背摸着凉,手心到是出了汗。
「公司培养你三年,你就这么回报公司?」
我把申请往前递了点。
「公司每月给我发工资,我每月给公司干活。」
「培养费要另算,您先把合同拿出来。」
前排有人把笔尖戳穿了纸。
唐启锋拿来一叠材料,拍在我面前。
「你先解释这个。」
我低头看。
第一页列了六个名字,都叫周有余,项目编号和联系电话却各不相同。
合计,二十八万八千元。
唐启锋用指关节敲那个金额。
「你经手的劳务预支款,至今没销账。」
「现在反过来追着公司要工资?」
我翻到最后一页。
收款确认栏有我的签名,是贴上去的。「余」字最后一捺有一处断墨。
我看了两秒,把纸放下。
「原件呢?」
「你先回答!」
「回答之前,我得知道,这个签名从哪张纸上来的。」
杜立诚绕过会议桌,走到我面前,皮鞋尖顶住了椅脚。
「威胁我?」
「我在要原件。」
「你拿了公司商业资料,还想敲诈?」
我重新摊开工资申请,指着金额。
「一万二千四百八十元。」
「工资。」
「这两个字,您别落下。」
杜立诚拿出手机,划了两次才找到拨号。
「行,我让警察来听你解释。」
屋里静了。
没人翻纸,祝岁安抱紧电脑,何满的膝盖在桌腿上撞了一下。
我伸手拿手机,本来想收回口袋,想想还是点开录音,翻过来放在桌上。
「可以。」
杜立诚看着我,扯了扯嘴角。
「你不怕?」
「怕。」
我把印着六个周有余的表推过去。
「所以您报警的时候,麻烦把这份也交上去。」
「别只说我偷看了账。」
「也说说,公司到底养了几个我。」
【第二章】
警察来之前,何满把饼干袋塞进了抽屉,没塞严,包装还露出一截。
杜立诚迎上去,先递名片,再把材料交过去。
「我们怀疑员工非法获取商业资料,还向公司索要钱款。」
一名警员打开记录本。
「索要多少?」
「这不是多少的问题。」
「先说金额。」
「一万多。」
我把工资异议申请递上去。
「一万二千四百八十元,三个月扣薪。」
「工资条、劳动合同、银行到账记录,我都带了。」
杜立诚抬手指我。
「他故意把劳资纠纷和盗窃数据混在一起!」
警员看了看他。
「有没有非法获取数据,需要核查。」
「工资争议,也有相应处理途径。」
「先把各自说法讲清楚。」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流程图。
杜立诚皱起眉头。
「你还提前准备了?」
「上周申请对账,没人理。」
「周一堵财务,财务说忙。」
「周二找行政,行政说她只负责打印。」
「今天开会,我总不能只带一张嘴。」
何满点了下头,碰上杜立诚的目光,马上又低下去。
警员指着图问:「这是做什么的?」
「我负责公司工资系统的实施维护。」
「这套系统,员工只能查看自己的工资和出勤,财务才能导入扣款,主管负责审批。」
「我能修系统,不代表我能给自己发钱。」
唐启锋插进来。
「管理员什么都能做。」
我转向他。
「工资发放的银行密钥,在谁手里?」
他没答。
「采购签章呢?」
「别转移话题。」
「这是权限问题。」
警员也看着唐启锋。
「你说他有权限,有没有权限配置和操作记录?」
唐启锋没拿记录,而是递了那叠劳务预支材料。
「先看这个,他的签字。」
我没去抢,等警员翻过几页,才开口。
「请核验原件。」
「另外,我申请公司保存相关原始数据,不要在争议期间清理。」
杜立诚转头叫行政。
「把他电脑收了。」
我扶着椅背,手上用了些力。
那台电脑里有三年的工单,上个月的客户验收资料也没交完。何满挪了下脚,鞋底在地上蹭了一声。
我本来想拦。
手都抬起来了,还是收了回去。
「电脑是公司的,可以收。」
「请列明交接设备和资料,双方签字。」
「涉及争议的记录,不能只剩一张截屏。」
警员让我们先固定现场材料,再分开询问。
我的记录是在走廊做的。
做完出来,杜立诚正站在那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那么严重。」
「一个员工闹工资。」
他看见我,把手机扣在胸前。
「你现在认个错,还来得及。」
我瞥了眼他的手机。
「认哪一条?」
「擅自查看财务资料。」
「刚才是全公司一起看的。」
「祝岁安放错文件,你借题发挥!」
祝岁安还在玻璃门后,听见自己的名字,肩膀缩了一下。
杜立诚把她叫出来。
「你说,是不是周有余让你投的?」
她抱着电脑,站在门边,鞋尖转了两次,像是不知道该朝哪儿站。
「我……」
杜立诚递过去一张纸,我伸手拦住。
「先别让她签。」
「她是证人,不是您复印机里的纸。」
他的下巴绷起来。
祝岁安抬头了。
「文件是唐总监给我的。」
「他发了一个文件夹,让我打开排在第一位的汇报稿。」
唐启锋从会议室出来,接了话。
「名字弄混了,操作失误,有什么可大惊小怪?」
我看着他。
「所以,这份表不是我导出来的。」
「是财务提供的。」
几个人都没接话。
走郎里有点闷,我后背贴着衬衣,黏得不舒服。
警员要求唐启锋提供原始文件来源,杜立诚突然伸手,把那叠材料拿了回去。
「原件我有。」
「公司正常经营,没什么不能查。」
他说完进了办公室。
门一关,何满就凑了过来。
「你今天怎么回事?」
「讨薪。」
「讨薪你带流程图?」
「怕他们听不懂。」
他盯着我的文件袋,咽了下口水。
「你不会还带了目录吧?」
我翻出第一页给他看。
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是讨薪,还是投标?」
杜立诚很快又出来了,拿着盖过章的文件,往桌上一按。
「看清楚,财务原始核算附件。」
我没拿,先请警员记录材料来源。
杜立诚瞥我。
「现在知道怕了?」
「不是。」
我拿出另外两份申请,交到行政面前。
「这份是工资异议签收。」
「这份是本人相关结算材料复核申请。」
「既然原件齐了,麻烦把结论写清楚。」
行政看他,不敢接。
他抽起笔签字,下笔很重。
「我看你能折腾多久。」
我收回盖了收文章的那份,纸边压着掌心。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独立审计项目的工作群里,沈知序发来消息。
「周工,你上周要求核对的个人异常项目,股东已同意列入专项审计。」
我抬头时,杜立诚还在跟警员说:「查,随便查。」
我按灭屏幕。
「杜总。」
「又干什么?」
「复核会,您记得把供应商也请来。」
【第三章】
工位上放了张离职交接清单。
电脑搬走了,键盘倒还留着,空格键旁边卡着半片葱花。
何满端着豆浆站在隔断外,没像平时那样喊一句「义父,借个充电器」。
人事经理韩桂芹用笔点了点清单。
「签了,好聚好散。」
我看到最后一行。
本人确认与公司不存在其他劳动及经济争议。
「这句删掉。」
韩桂芹把纸收回去一点。
「标准模板。」
「那就换个标准。」
「周有余,公司没让你赔二十八万八,已经留面子了。」
我坐下来。
「赔款依据给我。」
「工资发放记录给我。」
「六份劳务预支的银行收款账户,也给我。」
她扣上笔帽。
「你一个员工,有什么资格查公司账?」
「我不查别人的账。」
「你们说我拿了钱,我核对自己的收款。」
韩桂芹没再说,拿着清单走了。
何满这才靠过来。
「他们把你工作账号停了。」
「看见了。」
「工单系统也停了。」
「看见了。」
「食堂饭卡还没停。」
我抬头看他。
他赶紧把豆浆护在胸前。
「这杯我的。」
我拿出自己的水杯。
「放心,今天不抢你遗产。」
豆浆的甜味有些冲,我闻着反到不想喝东西。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玻璃门就被推开了。
沈知序拎着资料箱进来,祝岁安跟在后头。
她将审计委托书放在桌上。
「我们不是来替任何一方站队。」
「工资争议归工资争议,资金支出归资金支出。」
「周工,你先提供有权持有的资料。」
我递出劳动合同、工资条,还有本人的出差审批。
沈知序挨份编号,祝岁安坐下贴标签。
杜立诚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过来。
「许总让你们查经营成本,不是查员工吵架。」
沈知序翻到委托书第二页。
「专项范围包括人工成本真实性和关联采购。」
「你上周也收到了。」
杜立诚扯了扯领带。
「我只提醒你,别被员工利用。」
「所以我们核对,不听结论。」
她推过去一张确认表。
「先说明这六个周有余。」
唐启锋带着电脑走来,站到了杜立诚右边。
「测试账户。」
我转头看他。
「六个全是?」
「系统上线时做压力测试,你自己应该清楚。」
沈知序记下一笔。
「请书面确认账户用途。」
他的手指搭在电脑边上,停了一下。
「这也要写?」
「需要。」
杜立诚拿走了纸。
「测试账户,从未对应真实用工。」
他照着这句话写完,又签了名。
笔尖在最后一捺划得重,纸面都出了响。我等他把笔放下,才问。
「那二十八万八,是什么?」
唐启锋抬眼。
「核算误挂。」
「刚才不是说我拿走了?」
「预支和核算是两回事。」
「那我离职清单里的赔偿依据,也麻烦一起更正。」
何满还站在门边,叼着豆浆吸管,半天没吸一口。
杜立诚看着我。
「你别得寸进尺。」
沈知序收起签好的确认表。
「现在有两个说法。」
「第一,周有余真实领取了预支款。」
「第二,账户是测试账户,金额属于误挂。」
「请提供凭证,我们核验。」
唐启锋合上电脑。
「资料量很大,至少一周。」
沈知序看了眼安排表。
「周五下午五点,盛禾管理那笔二百一十六万元尾款到期。」
「如果不能核验,审计会建议暂停付款。」
杜立诚一只手按住桌沿。
「合同逾期的损失,你承担?」
「我在提示核验风险。」
我抬起头。
「不用一周。」
他们四个人一起看我,我从自己的材料里抽出项目验收单,平放在桌上。
「先核我。」
「六份结算,都用到了我的出勤记录。」
「我只需要对照本人签过的工单,不碰其他员工资料。」
杜立诚看唐启锋。
唐启锋没说话,用指尖在电脑盖上划了一下。
我把验收单推过去。
「您不是说我造假?」
「那就先把我查清楚。」
沈知序问:「客户能确认原始签收吗?」
「能,请公司正式发函。」
杜立诚笑了一声。
「好。」
「明天成本复盘会,你当着部门主管和客户的面解释。」
他朝何满一指。
「叫人来旁听,免得他以后说公司不给申辩机会。」
何满咬瘪了吸管,咔的一声。
等人散了,祝岁安还抱着标签纸,问我为什么非得让他写下来。
「你为什么非要他写测试账户?」
我扣好笔盖。
「怕他记性不好。」
「就这?」
「还有。」
办公室里的打印机还放在原处,我朝那边看了一眼。
「我不想明天又多出第七个自己。」
【第四章】
复盘会开始前,行政在墙上挂了横幅。
降本增效,全员共担。
横幅贴得不太正,左便略低。
杜立诚坐在中间,面前仍是那个保温杯,旁边多了一叠空白确认书。
客户代表容静接了视频,屏幕里能看见半张会议桌,还有一支笔。
沈知序将录音设备放在桌面。
「会议记录供专项核验使用,各位是否同意?」
大家逐个确认。
我接好投影,刚准备打开材料,杜立诚就抬了手。
「先签保密承诺。」
我接来读完,指着第二条。
「可以。」
「但保密不等于放弃依法投诉,也不等于认可争议账目。」
沈知序把修改意见记了进去。
杜立诚靠回椅子。
「你规矩还挺多。」
「工资少了,得靠规矩凑。」
何满低头咳嗽,旁边同事还把水推给他。
我调出第一张对照表。
六个周有余,同一天,每人一份整日驻场记录。
「请公司先确认,这不是按项目分摊的工时。」
「附件写的是六名人员,各自到岗八小时。」
唐启锋拿起话筒。
「共享技术资源,项目成本分配,外行容易误解。」
视频那边,容静停下笔。
「我们合同不接受把一个人的八小时写成六个人各八小时。」
「而且请款附件是驻场人员,不是技术资源池。」
唐启锋咽了下口水。
「模板表述有偏差。」
我换到下一页,两张验收照片并排放着。
同一张脸,同一件工服。
一张标合肥,一张标无锡,桌角都搁着半杯豆浆,杯沿那粒白芝麻的位置也一样。
何满看了半天,摸摸自己嘴角。
「不是我吧?」
前排有人回头,憋着笑,肩膀动了动。
我指着照片里的工单编号。
「照片由财务随请款附件提供。」
「我不靠照片判断结论,请客户核对原始验收记录。」
容静低头翻资料,翻过十几张,才停下来。
「这个编号,我们只验收过一次。」
「地点苏州。」
「签收人是我。」
她举起原件,对着镜头让大家看。
杜立诚拧开杯盖,又给拧了回去。
我调出自己的出差审批。
「同一天下午,公司记我超时如厕。」
「同一份底层出勤,被复制成六个人的驻场附件。」
「所以我想问,扣我的钱,和向公司请的款,依据到底是哪一份?」
唐启锋放下话筒。
「你做过系统实施,导出文件有问题,不排除你误操作。」
下一页是杜立诚昨天签过字的确认表。
测试账户,从未对应真实用工。
好几个人往前探身,想把上面的字看清楚。
沈知序抬头。
「唐总监,请先统一说明口径。」
杜立诚敲了敲桌子。
「测试记录误入正式报表,技术上处理就行了!」
「怎么,非要把公司弄垮?」
我看向他。
「那请把扣款也按误入处理。」
「今天更正,今天退钱。」
他不吭声了。
我拿起桌上一张确认书。
「还有,这张让大家签的成本分担确认,为什么写着自愿承担岗位替补费用?」
前排一名女同事翻过手里的纸,第二排也跟着翻,纸页声一阵接一阵。
唐启锋站了起来。
「公司制度,入职培训讲过。」
「我没问讲没讲。」
我指着确认书上那一栏。
「我问替补在哪。」
「我去苏州出差,谁替补了我的岗位?」
「我在厕所里那两个小时,谁替我干了什么?」
「六个周有余里面,有没有一个负责帮我还房贷?」
何满把嘴里的水喷回杯子,马上用手捂住嘴。
容静没笑,拿起合同对着镜头。
「杜总,涉及我们项目的请款附件,请提供完整原始资料。」
「核验结束前,新增结算暂停。」
杜立诚扣着杯沿。
「容经理,没必要被一个员工带节奏。」
「我依据合同。」
「六名人员对应六笔费用,贵司需要证明服务真实发生。」
角落里,祝岁安掉了笔。
她弯腰捡,头一次没捡起来,又弯了一次才拿住,夹回文件夹里。
杜立诚站起身,椅背撞了墙。
「散会!」
我碰到鼠标,本来要关投影,还是停住了。
「还有最后一页。」
他转头瞪我。
我把最后一页放出来,只有工资条和申请日期。
「本次复核资料,请作为本人扣薪异议附件保存。」
「别再说我没来找过公司。」
杜立诚拉门出去,门口的风从背厚吹过来,墙上横幅的一角也被掀起来。
「本」字被遮住了。
何满抬头看完,还是没忍住。
「挺准确。」
「现在只剩降了。」
【第五章】
第二天,我在门禁前刷了几次,进不去。
保安老赵站在玻璃门里,手放在开门键上,却一直没按。
「周工,别难为我。」
「谁的通知?」
「行政。」
我点点头,退回大厅。
工作群里连着弹消息,一份公司声明已经置顶。
公司已就个别员工涉嫌窃取经营资料、恶意干扰正常经营等行为报警,相关情况以调查结果为准。
没直接写我的名字。
岗位、工龄、项目倒都列着,谁也不至于认错人。
何满发来一个句号,又撤回。
我想拨电话问他,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先保存声明,记下发布时间,发给咨询过的律师。
对方让我别在群里公开项目附件,劳动争议和名誉侵害也要分别处理。
我删掉已经打好的两百字,只留一行。
「本人对相关指控不予认可,已提交合法材料,请保留原始记录,等待核查。」
没发出去。
群里已经没有我了。
老赵的对讲机响起来。
「别让他上楼。」
他把声音调小,眼睛也没朝我这边看。
大厅咖啡机还在响,便利店飘来烤面包的味道。我胃里发酸,一时不想动。
长椅旁便有道灰印,我坐的时候避开了些。
手机又亮,是我妈。
「你是不是出事了?」
「谁跟你说的?」
「你姨问我,养个会电脑的儿子,一般能敲诈多少钱。」
我闭上眼缓了一下。
「您怎么回的?」
「我说不清楚,他上个月还问我要了两箱苹果。」
我用手擦了擦裤腿。
「我没拿公司的钱。」
电话里有塑料袋的声音,响了好几下。
「吃饭没?」
「没胃口。」
「那就是没吃。」
她挂了。
半小时后,人拎着保温桶来了。坐到我边上,第一件事就是把筷子塞给我。
「先吃。」
「妈,我这会儿……」
「你要解释,也得让警察听清楚。」
「饿得肚子叫,人家记哪一句?」
我夹起排骨,刚咬了一半,何满电话来了。
「杜总让我们写情况说明。」
「写什么?」
「写你最近对公司有意见,还说过要搞他。」
我把骨头放在桶盖上。
「你怎么写?」
那头响了一下打火机。
何满不抽烟,我听得出是杜立诚办公桌上那个摆件。
「我不知道。」
「那就写不知道。」
「他说,我上次报销多填了三百四十元,能追责。」
筷子握在手里,我攥紧了些。
「多填了没有?」
「有。」
「退回去。」
「然后呢?」
「然后,别拿一件真事,去替另一件假事签字。」
电话那头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挂断了。
我妈没问,只把汤推近。我舀汤时溅了一点在手背上,还热着。
杜立诚的电话接着打进来。
「看见没有?」
「离开公司,你连门都进不来。」
「你以为客户会为了你一个技术员,跟供应商翻脸?」
我把手机搁在保温桶边。
「您还有事吗?」
「最后一次机会。」
「签离职,承认数据错误,公司不追究预支款。」
「工资呢?」
「你还有脸提工资?」
我咬着后槽牙,舌尖抵了几下,才开口。
「有。」
「因为那是我干活挣的。」
他直接挂了。
我妈收拾空饭盒,拧好桶盖。
「要花钱吗?」
「什么?」
「找律师,做材料。」
「要一点。」
她拿手机,我伸手挡了挡。
「我还有存款。」
她看着我,隔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回去。
「那你先用你的。」
「不够再说。」
下午,我到街对面的打印店租了台电脑。
工作账号停了,调不出公司资料。我就扫描自己留着的出差单,照日期排好,再填劳动仲裁申请。
店里灯管亮得刺眼,盯久了眼晴有点胀。
打印机正往外吐纸,何满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一头汗,手里攥着已经签名的情况说明。
「我签了。」
我没伸手。
他把纸翻过来。
「但我来,不是让你原谅我。」
「我刚才听见唐启锋说,那三百四十元也要算在你头上。」
「他说,出事就说是你指使我改报销。」
何满把手机放在扫描仪旁。
一条工作指令,唐启锋发来的。
「今晚下班前,清理旧版导入模板及异常日志,统一口径为测试数据。」
打印机卡住了。
何满抬手想拍一下,手到机器边上,又收了回去。
「老周。」
「这回,我想把真的那份说明写了。」
【第六章】
何满坐下来,先开银行软件。
三百四十元,退到公司账户。
备注写的是,多报销款退回。
他将转账回执推到我面前。
「这件事,我认。」
「情况说明里,我听见你说要查账是真的,说你偷资料,是杜总让我加的。」
「我当时想着,签完就能出去。」
我看着回执。
「你得自己说明。」
「不能让我替你解释。」
他点头,拿手机给律师打电话。第一句话没说利索,咳了一声,又从头说。
「我签了一份不实情况说明。」
「我想提交更正,后果我承担。」
打印店老板在柜台后探头。
「两位,纠错收费按页算。」
何满低头看纸。
「那给我双面。」
我低下头,用手按住嘴角。
沈知序来的时候,他已经写到第三页。
她没拿走他的手机,让他保存原始消息,再依法分别交给办案人员和审计组。
「删除指令本身不能证明全部资金问题。」
「但可以提示我们,哪些记录需要先保全。」
她放下资料箱。
「云服务商回复了。」
「公司已经收到保全要求,第三方留存的数据也进入核验程序。」
我问她:「能看到付款吗?」
「还不能直接下结论,需要银行和原始凭证对应。」
「现在先把员工端的实际出勤和到账逐笔核实。」
「有多少人愿意配合?」
沈知序没回答,朝门外抬了下手。
祝岁安带着三名同事进来,后面还有五个人。
最后进门的是保洁阿姨邓秀兰,她翻布包,拿出几张纸,边角有点皱。
「我不会弄电子的。」
「你们给我看看,这个月怎么又扣了六百。」
老板看看门口,去搬塑料凳。
「我这是打印店,不是门诊。」
何满接过凳子。
「今天先治工资。」
塑料凳有点松,坐稳了到也还行。桌上都是纸,人也挤,究竟谁先递了哪张,我一时都记不大清。
算了,先一项项对。
邓秀兰展开考勤表。
她早上五点半进楼,下午两点下班。系统不认六点之前的打卡,她每天的记录便都是迟到。
她指着红字问。
「我把楼拖完,他们才来。」
「怎么我成了最后一个到的?」
祝岁安握笔握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我给邓秀兰拿了张空白核对表。
「阿姨,门禁和排班能对应。」
「您先写实际班次,不用签任何放弃权利的文件。」
下午,杜立诚和韩桂芹到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光被挡去一半。
「上班时间,集体旷工?」
邓秀兰举起手表。
「两点十二分。」
「我下班了。」
何满转开头,抿住嘴没说话。
杜立诚把一叠协议搁到柜台上。
「公司愿意解决问题。」
「每人按情况补一部分,签字拿钱。」
沈知序拿起一份,翻到第二页便按住了。
「这包含对全部历史账目的认可。」
「工资补发和采购真实性,不能绑在一起确认。」
韩桂芹伸手想拿回去。
「员工自愿。」
我看看桌边的同事。
「你们自己决定是否签和解。」
「但每一条都看完。」
「不明白的,让对方解释到明白。」
杜立诚指住我。
「就是你煽动!」
邓秀兰把协议放回柜台。
「我不懂煽动。」
「我就想知道,五点半比九点,晚在哪儿。」
一辆车停在门外。
许守正下了车,他是公司大股东,袖口卷在手肘上。进店后,他先拿柜台上的工资条看。
看完一张,再拿下一张。
最后,他拉凳子坐下。
「四十八个人?」
沈知序点头。
「已核实部分的欠付及争议扣款,合计四十八万六千七百二十元。」
许守正摘掉眼镜,用镜腿在掌心磕了一下。
杜立诚靠过去。
「许总,员工管理不能这么搞。」
许守正抬头问他。
「五点半到岗,算迟到?」
杜立诚动了动嘴。
「系统规则。」
「谁批的?」
「下面的人……」
「问谁批的。」
唐启锋没来,杜立诚往门外看了一眼。
许守正没等他答,拿电话让财务准备资金。
「已核实的工资先补。」
「公司现金不够,我依法办理股东借款。」
「我没盯住这件事,该担的责任,我担。」
电话说完就挂了。
也没让大家体谅什么。邓秀兰写下银行卡号,递给审计人员,外头天色没什么变话,店里的人却都往桌边靠了靠。
沈知序手机亮起来。
她读完消息,把屏幕转给我。
唐启锋补交了一份材料。
标题是,周有余代盛禾管理办理项目结算的情况说明。
最下方,还是我的签名。
何满站得急,凳子倒在地上。
「怎么又是你?」
我盯着那处断墨。
「这回不是六个我了。」
「他们想让我一个人,连供应商也当了。」
【第七章】
周五上午,会议室座位重新排过。
主桌坐的是许守正、另一名董事和沈知序,杜立诚不在正中间了。
容静带着法务过来。盛禾管理的经办人郑维坐在门边,手指抠着公文包的皮边,一直没停。
我坐下,才发现椅背有点歪,靠着不太舒付。
桌上有两份材料。
一份说我领取了二十八万八千元,一份说我代表盛禾办理结算。
我把它们摆在一起。
「先确认一件事。」
「杜总,这两份都是您主动提交的?」
杜立诚看住我。
「公司配合核查,有问题?」
「没问题。」
沈知序打开投影。
两个签名叠在画面上,完全重合,断墨也在同一个位置。
「鉴定意见尚未出具。」
「这里只作审计层面的图像核对。」
「请财务说明,签名是如何形成的?」
唐启锋搓着右手食指。
「历史材料,记不清。」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报销单。
「我持有的报销联,原件归公司。」
「这笔报销,两年前,一百八十六元。」
「当天笔没水,我找何满借的。」
何满在后排举了举手。
「我的笔。」
「八块九,后来也没还。」
大家回头看他。
他赶紧把手放下。
「不是让现在还。」
沈知序继续调资料。
「两份所谓个人电子签收,均未提供周有余的个人数字证书或有效身份验证记录。」
「但对应采购结算,存在真实的公司电子签章认证。」
投影列出审批节点。
经办,唐启锋。
复核,杜立诚。
最终确认,杜立诚。
杜立诚往前坐了些。
「我的签章可能被冒用。」
「这需要进一步核验。」
沈知序打开服务商记录。
「审批同时使用了预留手机的动态验证。」
「当时设备和网络记录,也将由有关方面进一步核查。」
她话还没说完,杜立诚就把自己的手机扣在桌面。
容静看见了,合上笔记本。
我拿出那张测试账户确认表。
「还有这个。」
「六个测试账户,从未对应真实用工。」
「这是您的原话。」
沈知序让祝岁安展示银行付款凭证。
金额,二十八万八千元。
付款方,恒川科技。
收款方,盛禾管理。
摘要是驻场人员劳务费,对应的正是六个周有余。
空调叶片转着,突然咔了一下,听着特别清楚。
郑维把椅子往门边挪了挪。
杜立诚抬手指唐启锋。
「财务的问题!」
「我负责业务,不可能每张单子都看!」
唐启锋一下站起来。
「杜总,采购审批是您——」
「坐下!」
唐启锋往下坐,坐到一半停住,又扶着椅背慢慢落下去。
我看向杜立诚。
「您负责签字,我负责被扣钱。」
「分工确实清楚。」
他额头出汗了,伸手拿保温杯,却碰倒杯盖。杯盖滚过半张桌子,掉在地上。
没人弯腰去捡。
容静开口。
「现有资料无法支持相关用工真实性。」
「我们将启动合同核查和追偿,并依法提供相关线索。」
许守正推过去一份董事会决议。
「你的付款审批权限和日常经营授权,按程序撤销。」
「后续依法办理变更。」
杜立诚看着纸,没有拿笔。
「你们就信一个员工?」
许守正指着付款凭证。
「我信钱去了哪儿。」
我把工资条装回文件袋。
杜立诚仍坐着,面前摊着纸,不说话。这回不用我站起来解释自己的工资了。
祝岁安关了一页投影,手还在抖。
我按住遥控器。
「别急。」
「今天这份记录,记得给所有参会人员核对。」
她点点头,拿起笔。
这时,唐启锋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脸上抽动一下。
沈知序问:「什么情况?」
他不答。
许守正抬头叫他。
「唐启锋。」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银行付款成功。
二百一十六万元。
收款方,盛禾管理。
上午九点二十六分支付,会议开始前四分钟。
杜立诚伸手拿自己的手机,郑维比他还快,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也想起身,膝盖撞上桌沿,疼得又坐了回去。
沈知序已经拨出电话。
「请立即联系办案人员。」
「新增资金转移风险,需要补交材料。」
杜立诚看着我,嘴角动了两下。
「钱是正常合同款。」
我按住膝盖,撞到的地方一阵发麻。
「那您别急。」
「这次,也把原件留好。」
【第八章】
审计人员到盛禾时,门锁着。
玻璃门上贴了张纸,说外出办事。
郑维不接电话。
公司这边正在办理网银权限控制,可钱已经付出去,许守正也不能打个电话就让银行退回。
沈知序装好付款凭证。
「先补交证据。」
「不要自行跟踪,更不要拦人。」
我点头,陪祝岁安去复印材料。
复印机开始工作,她双手压着文件,纸角还是在抖。
「杜总让我写说明。」
「写什么?」
「说是你教我放错文件,故意制造现场。」
我抽出机器底下的空纸盒。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
「然后呢?」
她抿抿嘴。
「他说试用期不用赔钱,赶我走很容易。」
我放回纸盒,塑料边缘卡进去,响了一下。
「工作可以再找。」
「没做过的事,别替人认。」
她抬头看着我。
「你不是也被赶出去了吗?」
我摸到口袋里的门禁卡,边缘硌着指头。
「所以这句话,不是白站着说的。」
手机响了,是杜立诚约我去楼下茶室。
我先把消息转给律师,说明会记录谈话,随后自己下楼。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茶放在面前,一口没喝。
看我过来,他拿出信封放在桌上。
「三十万。」
我没坐。
「什么意思?」
「工资,补偿,再给你一点辛苦费。」
「签一份说明,承认自己对账目有误解,之前材料不再使用。」
我拉开椅子,手掌擦过木扶手,扎进去一根刺。
「工资可以结。」
「事实不能按价改。」
他盯着我,将信封往前推。
「你一个月挣多少?」
「算上加班,一万上下。」
「三十万,够你干多久?」
封口露出一截银行支票,我低头看了看。
「您扣我一万多的时候,怎么没这么会算?」
他的手停住了。
旁边有人拖椅子,瓷杯跟着震了一下。茶味很淡,桌布边沿到是干净,我没去碰那只信封。
杜立诚把它收回。
「周有余,你以为自己赢了?」
「客户不续,公司收缩,你那些同事也得丢饭碗。」
我伸手想拿杯子,拿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钱不是我拿走的。」
「假人不是我造的。」
「工资不是我扣的。」
「您别把四个锅往一张桌上扣。」
他声音低了下去。
「你把那份材料撤了,钱还能追回来。」
我抬眼。
「怎么追回来?」
他看着我,过了几秒才说。
「盛禾那边,我能协调。」
「那就协调退款。」
「你先签。」
我扶着桌沿起身,掌心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您先退。」
他猛地抬头。
「你就非要逼死我?」
我把椅子推回原位。
「杜总。」
「我最早只要一万二千四百八十元。」
从茶室出来,祝岁安在电梯口等着。
她递给我一个透明文件袋。
「他让我删工作消息。」
「我没删。」
袋里不是偷拷的数据库,是她本人收到的文件、传输时间以及操作要求。
最早投上大屏的那份表格也在里面。
发送人,唐启锋。
备注里转发着一行话。
杜总要求,按最终核定版公示,作为后续扣款及结算依据。
我将材料交给沈知序,她马上联系已经受理核查的办案人员。
随后,郑维突然回了电话。
免提里,他声音有些急。
「你们别老找我,我就是挂名经办。」
「钱退哪里,杜总之前有安排。」
沈知序追问:「什么安排?」
那边不说话,只听得到呼吸。
隔了几秒,电话断了。
许守正坐在旁边,把手里那张纸捏皱了。
他看着我。
「小周,你先回去休息。」
我摇摇头,将掌心的刺挑出来,冒出一点血,拿纸巾按住。
「工资还没到账。」
「我再等一会儿。」
【第九章】
下午四点零七分,会议室的钟响了一声。
我总觉的手掌还扎着,隔着纸巾按了按。
杜立诚走进来,后面跟着律师。
他没看我,径直找位子坐下。
「我的当事人愿意配合核查。」
「但反对在事实未定前,对其进行有罪推断。」
沈知序点头。
「审计记录会区分事实、疑点和待核事项。」
杜立诚拧开杯盖,这回喝了口水。
水还没咽下去,两名警员进门了。
他立即站起身。
「你们来得正好。」
「我之前报案那个员工,也在这里。」
他指我,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给警员腾出位置。
一名警员问。
「杜立诚?」
「是。」
「有相关情况需要你配合进一步调查。」
他端着杯子,手停在胸前。
「不是查他?」
警员依法出示手续。
他盯着那张纸,眨了好几次眼。
「是不是弄错了?」
律师接过材料,低头查看。
沈知序这边收到银行核查配合信息,涉及账户已依法采取相应措施。她没有给所有人看,只向有权接收的人员确认。
许守正松开按在桌上的手,指节白了几块。
会议室似呼比上午热,我后背贴着椅子,一直没动。
杜立诚突然转向唐启锋。
「你说什么了?」
唐启锋低头。
「我交了付款指令。」
「哪份?」
「全部。」
杜立诚张开嘴,没说出话。
沈知序将补充审计材料交给办案人员,最上面是一页资金路径图,我坐在旁边,看见了几处名称。
公司。
盛禾。
关联账户。
个人购股款。
许守正拿起自己的那份,翻到附页,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你买公司那部分股权的钱,从这儿来的?」
杜立诚握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滑了一下。
「借款。」
「公司借你的钱,为什么记成员工预支?」
「财务处理的问题。」
「盛禾收了服务费,为什么转去替你付购股款?」
杜立诚不答。
许守正把材料推到他面前,翻开给他看。
「人工成本抽查发现的异常支出,累计三百一十八万元。」
「后续还要继续核。」
「你把员工的工资扣掉,再拿他们的名字往外结钱。」
杜立诚一下抬起手。
「我也是股东!」
「这公司有我一份!」
律师碰了碰他的手臂,他甩开了。
「我给公司干了多少年?」
「没有我,这些客户谁拉来的?」
我坐着没动,手里还捏着工资条。
同一个地方折了太多回,纸已经起毛,拿手一蹭就能摸到。
杜立诚转脸叫我。
「周有余。」
我抬头。
「那张表,你是不是早就留了备份?」
「我没有你们的财务原表。」
「不可能!」
「我只提交了我有权持有的资料。」
我看了眼桌上的证据目录。
「财务原件,是您自己交的。」
他盯着我,嘴唇慢慢张开。
我把那天报案材料接收记录的复印件推过去。
「您说里面能证明我拿钱。」
「所以主动提交,还说明了来源。」
「您后来让人清旧版记录的时候,这份已经不在您手里了。」
杯子从他手里滑下去,在地砖上砸碎。
茶叶和瓷片散在鞋边。
没有人动。
他转头找自己的律师。
「报案能不能撤?」
律师压低声音解释,他听到一半就坐回椅子里,膝盖弯得很急。
「我报的警。」
「是我报的警……」
警员请他配合。
他双手扶住桌沿,第一下没站起来,第二下才撑直身子。
经过我身边,他忽然伸手。
我后退一步。
他的手停在那里。
「一万二,我给你。」
「我早给你,不就没有这些事了?」
我把工资条收好。
「还差四百八十。」
他喉咙里出了点声音,眼泪从鼻子旁边流下来。
何满站在门口,捧着捡回来的杯盖。他先看杜立诚,又看看杯盖,最后放到桌上。
门关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工资补发到账,一万二千四百八十元。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按了两次才截好图。
何满过来问。
「到账了?」
「到了。」
「那晚上吃什么?」
我收起手机。
「先说好。」
「今天谁也别给我开发票。」
【第十章】
法庭的长椅有条裂缝。
坐下时夹住了我的衣角,我扯了两次才扯出来,袖口还沾着一跟线头。
何满坐在旁边,关掉手机,放进包最里面。
「你紧张?」
「怕你又录我吃饭不给钱。」
我没接,看向前面。
杜立诚低着头,头发里有几缕白色。
他这次没带保温杯。
审判长宣读判决,他一直看着面前的纸。
职务侵占的认定、刑期、罚金、追缴和退赔,逐项宣读。
有期徒刑八年。
听到这里,他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完整说出一句话。
唐启锋坐在另一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掐着裤缝。
我手里拿的是劳动争议相关材料。
已付工资、法定补偿、相应责任,都有了纸面结果。
何满那份不实说明仍留在卷宗里,主动更正、配合核查的经过也都写着,没漏掉该说明的内容。
他摸摸鼻子,凑过来说。
「以后谁让我签没看懂的东西,我先给你打电话。」
「我收费。」
「兄弟价?」
「先看有没有三百四十元。」
他闭嘴,坐正了。
庭后,杜立诚隔着几步叫我。
有人示意他按要求离开,他还是转过头,眼睛看着我的文件袋。
「有余。」
他从前都是连名带姓地叫,这回没有。
我停下来。
「那张工资条,你还留着?」
我夹紧文件袋。
「留着。」
他的目光落在袋口露出的纸角。
「我那时候……」
说到一半,喉咙动了几下。
「我就是想压一压。」
「你服个软,钱迟早会给。」
我看着他。
走廊里有人来回走,鞋底踩地的声音一直没停,我等他不再说了,才开口。
「您当时问我,公司培养我三年,我怎么回报公司。」
「现在我回答您。」
他抬起头。
「我干完了三年的活。」
「回报已经交了。」
他肩膀垮下来。
旁边人再次提醒,他才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我没有继续站在那里。
何满推开门,台阶上有阳光。
他伸懒腰,手举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出来没?」
「出来了,阿姨。」
「叫有余来吃饭。」
「有我的吗?」
那边停了两秒。
「你把上次借走的保温桶带来。」
何满转头看我。
「你家讨债有遗传?」
我拿回手机。
「妈,今晚多煮一碗。」
回公司时,门禁卡换了新的。
老赵习惯性伸手帮我按门,我把卡贴上去,响了一声,门开了。
他收回手。
「这回行了。」
「嗯。」
「厕所灯坏了两天,帮忙看看?」
我停下来。
老赵赶紧补充。
「报过工单了!」
公司还是原来的名字。
墙上的横幅拆了,钉孔还留着,一排,很明显。我站在门口看了看,楼里的风到是比以前大些。
许守正把新项目组任命和权限清单交给我。
我负责工资系统整改,不参与付款审批。
付款、复核、签章的权限分开了,各管各的。我一页页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许守正指着另一份文件。
「这是整改后的奖金方案。」
我翻到发放条件。
「验收标准写清楚。」
「写。」
「加班须确认,确认就付钱。」
「写。」
「员工查自己的工资,不用先找主管批准。」
他抽了张纸,补上这一条,写完抬头。
「还有吗?」
我指着旧制度那一行。
超时如厕扣款。
他拿笔划掉,划了两道。
「这个不留。」
下午开系统整改说明会。
祝岁安站在投影前,文件名确认过,页面也确认过,最后还要看我一眼。
我点点头。
「放吧。」
幕布亮起来。
头一页不是说明稿,还是工资,不过是我刚收到的那份明细。
项目奖金、加班工资、补差,分开列得很清楚。
祝岁安立刻伸手要关。
我抬起胳膊。
「等会儿。」
全会议室的人都看过来。
她停住手,咽了下口水。
「又错了?」
我拿手机核对到账金额。
许守正坐在前排,抬了抬眉毛。
「有什么问题?」
我按完计算器,吐了口气。
「没问题。」
「第一次,我得多看两眼。」
何满在后面探出头。
「六个周有余,这次一人分多少?」
我收起手机。
「另外五个开除了。」
「理由?」
「人没来,还想分钱。」
有人拍桌子笑,祝岁安低头捂嘴,遥控器差点脱手。
许守正端着水杯,喝到一半也停下来。
说明会结束,墙上的钟指着六点。
我关机、收线,再把椅子推回桌下。
何满抱着电脑追过来。
「今晚不加班?」
「验收单签完了。」
「杜……」
他卡住,没把那个称呼说完。
我接了下去。
「谁问,都一样。」
玻璃门打开,新门禁在身后响了一声。
手机里是我妈的语音,锅铲碰着锅沿。
「饭好了,走到哪儿了?」
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按住说话键。
「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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