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唯一的妹妹,十七岁那年从学校天台坠下。
八年后,我娶了那个逼她上去的女人,宠了她整整两年。
她摸着养子的头,笑着跟我说:「你妹妹不值钱,你倒识货。」
我没接话,把蛋糕刀放回了盒里。
盒盖有些紧,按了两下才合上。
她以为这回我也会忍。
直到那天,她自己签了字,授权我打开旧校的档案室。
【第一章】
结婚纪念日,赵嘉宁送了我一套房。
她把钥匙丢进餐盘里。
叮的一声。
红酒还端在手上,她空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房产证。
「江景,四百多平方米,够不够给你妹妹抵命?」
奶油闻着有点腻。
我没动。
蛋糕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挨着那块写了结婚两周年的糖牌,半天没切下去。
餐桌另一头,小满把叉子放下了。
赵嘉宁看过去。
「大人说话,你摆什么脸?」
小满把两只手藏到了桌子下面。
我切下那块没有鸡蛋成分的蛋糕,推到他跟前。
「吃这个,唐姨单独给你做的。」
赵嘉宁往椅背上一靠,笑了。
「别人养孩子盼着传宗接代,你倒好,给我养捡来的。」
我擦干净刀,把它收回盒里。
「你怕疼,不想生,就不生。」
「小满就是我儿子。」
她朝我举起酒杯。
「许照,你妹妹要有你一半懂事,当年也不至于。」
杯口递过来,抵住我的嘴唇。
酒是凉的。
小满忽然咳嗽,肩膀缩起来,我顾不上再喝,伸手过去给他拍背,唐姨也赶紧端来了水。
赵嘉宁看了一眼腕表。
「带出去吧,等会儿谈生意,别让他插嘴。」
小满的手伸到我袖口旁,没抓住,又放下了。
我蹲下来,替他折好餐巾。
「先跟唐姨去拼积木,爸爸晚点来。」
他凑到我耳边。
「蛋糕给姑姑留一块。」
我摸着他后颈,手停了停。
「好。」
门一关,赵嘉宁就推过来一份文件。
嘉树教育的标识印在封面上,一片树叶托着太阳,十年前许穗的校服上也有这个。
「恒远准备收购,九点六个亿。」
她用指甲敲文件。
「他们只卡一件事,嘉树旧校区当年的舆情。」
我没翻。
她放下酒杯,等了一会儿。
「别装听不懂。」
「受害人家属都嫁进来了,旧事还不能翻篇?」
「是娶。」
我纠正她。
她笑得酒都晃了起来。
「行,我的好老公。」
「下周办一场公益发布会,你上台说几句话,证明我们早就和解了。」
我这才翻开合同。
第三页,受害人家属自愿出席成长教育成果展示活动。
第六页,不再就历史事件发表损害集团声誉的言论。
我抽出了第六页。
「这页不签。」
赵嘉宁不笑了。
「房子不够?」
「合同要拿给买方看,条款太宽,容易让他们觉得你心虚。」
她盯着我,杯底在桌上转了半圈,留下湿印。
「那你说,怎么改?」
「先做历史档案核验。」
「档案干净,我上台。档案不干净,恒远迟早查出来,你让我说什么?」
她下巴抬了一点。
「旧校区早查过了。」
「查过,为什么还不敢给恒远看?」
她伸手拿合同。
我先按住了封面。
空调正对着这边吹,手背有些凉,她从我的手看上来,目光停在我脸上。
「许照,你不会还想着替她翻案吧?」
我松手,把房产证一并推了回去。
「我替你做了两年并购整理,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
「九点六亿的交易,最后栽在一间旧档案室上,你不嫌贵,我替你嫌贵。」
她没有说话。
我拿出提前拟好的补充方案。
「受害者退费与补偿保证金,两千万,进独立监管账户。」
「历史资料交第三方法律团队核验。」
「公开活动只允许播放本人真实原声,不得拼接、冒用。」
赵嘉宁翻到最后一页。
「还要钱?」
「不给过去的账留出口,买方就会拿它压价。」
她看了足足半分钟。
人坐的很稳,指甲却一直抵着纸边。
「你胃口比我想的大。」
我把笔递到她掌心。
「跟你学的。」
她接过去,在授权栏里签了名。
末尾那一笔拖出去很长,纸也划破了。
「明天让陈启良带你去。」
「许照,我给你体面,你得接得住。」
我收好文件,给她添酒。
「当然。」
她伸手摸我的脸。
我下意识想避,手抬起来,最后只是托住了她的手腕。
钻戒硌着掌骨,有点疼。
她看着我,没把手抽走,以为我是不舍得。
夜里十一点,赵嘉宁睡了。
我去儿童房找小满。
他还蹲在积木旁,困得直点头,桌角那块蛋糕却好好留着,糖牌上是唐姨照着他的要求写的穗字。
「爸爸,姑姑会来吃吗?」
我在地毯上坐下。
「她来不了。」
「那我明天还留。」
我刚伸出手,他就钻到了我怀里。
额头贴在我锁骨上,身上有刚刷完牙的薄荷味。
等他睡着,我拍下授权书,一页一页发给贺知非。
电话马上打过来。
「原件拿到了?」
「拿到了。」
「明天只做清点,不私拆,不拿走任何东西。能进入刑事程序的材料,我们按程序提交。」
我又看了一眼最后那处签名。
「知道。」
电话里有翻纸的声音。
「许照,十年了。」
小满把被子踢开一角。
我替他压回去。
「所以这次,一页也不能少。」
【第二章】
旧校区的铁门推了三次才开。
刚够一个人过去。
门轴响得厉害,陈启良走在前面,低头挑着没积水的地方落脚,不大愿意往里带路。
「许总,里面潮,没什么可看的。」
我抬头看了眼教学楼。
天台护栏换过,原先是灰色,现在刷成了蓝色。
楼下那块宣传牌没换。
嘉树,让每一颗幼苗向阳生长。
贺知非收起手机。
「先核对档案目录。」
陈启良转头看她。
「赵总只说许先生来。」
我展开授权书给他看。
「第三方法律团队,第二条。」
他扫过那一条,没有接。
「夫妻之间,查这么细?」
「恒远花九点六亿,不是花九块六。」
我笑着看他。
「陈总要是愿意补差价,我们现在就回。」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转身找钥匙去了。
档案室在一楼最里面。
门刚打开,纸灰味混着樟脑丸的味道就出来了,两列铁柜摆在屋里,柜脚底下都垫着砖。
我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
还是有点潮。
贺知非把清点表摊在桌上。
「请保管人签名,我们只核对目录和实物对应情况。」
陈启良拿了笔,又没写。
「老罗!」
窗外有人应声。
过了一会儿,罗守义拿着一串钥匙进来。
十年前,我去找妹妹,就是他堵着校门不让我进去。
他左手缺了一截指甲。
我记着。
这次再看,还是那个样子,手捏着钥匙,指甲边缘也没长齐。
「罗师傅,还记得我吗?」
钥匙从他手里掉下去。
陈启良皱眉。
「手脚利索点。」
罗守义蹲下去捡,膝盖碰了桌腿,响了一下。
我没扶。
清点到第三只柜子,贺知非拿出了一本学生遗留物品登记册。
纸边卷着,装订线旁边有锈。
她翻了几页。
「许穗。」
罗守义吸气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我走到桌边。
校服一套,书包一个,练习册六本,红色录音笔一支。
领用人,赵敬山。
我伸手到了纸边,又收回去。
「拍照,记页码。」
贺知非低着头。
「已经记了。」
陈启良过来,一只手压住册子。
「这东西早报废了,别翻这些没用的。」
我看他压着纸的手。
「你知道是什么?」
「学生用的破录音笔,十年前的东西,谁还留着?」
「我没说我要找录音笔。」
他的手往回缩了一寸。
我翻回前一页。
「按照目录逐项清点,缺的写缺,移交的写移交。你不签,我们就注明保管方拒绝签字。」
陈启良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去了。
罗守义留在柜子旁,站的笔直,低头看着鞋尖。
「当年为什么没把这支笔交给我?」
他嘴唇张开,还没出声,陈启良的话已经从走廊那边传来。
「老罗,你闺女那笔补助,下个月该续了吧?」
罗守义闭紧嘴。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当着陈启良的面,他不会说。
离开前,我在移交清单上签名,陈启良跟在旁边,等我写完了才开口。
「许总,嘉宁很信任你。」
「看出来了。」
「她以前从不让人进这里。」
我扣好笔帽。
「以前的人,可能不肯替她背这么大的交易风险。」
他不走了。
我等了等,他也没接话。
回公司,赵嘉宁已经坐在办公室里等我。
她桌上放着档案室的监控截图,我低头看许穗名字的那一刻,被截了出来。
她把照片转到我这边。
「看了多久?」
「你要按分钟收费?」
「我问你,看什么?」
我拉开椅子。
「看集团有没有给自己留雷。」
「赵敬山拿走了许穗的遗留物,目录里没有销毁记录。恒远问起来,你打算怎么答?」
赵嘉宁捏住杯柄。
「我爸说,早处理了。」
「那就让他补材料。」
她忽然不看文件了。
「你恨不恨我?」
我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玻璃墙上映着会议室,她也映在上面,正坐着等我回答。
「我恨过。」
她放下杯子。
「现在呢?」
我把监管账户的设立文件推过去。
「现在我更想把账算清楚。」
她翻了几页,慢慢靠回椅背。
「许照,我没看错你。」
「人只要尝过好日子,就回不去。」
我没跟她争。
唐姨这时打来电话。
小满在学校起了疹子,老师问能不能送医院。
我站起来就要走。
赵嘉宁抬手拦了一下。
「过敏而已,让司机去。」
「他喘不上气。」
「又不是你亲生的。」
我走到了门口。
她在后面提高声音。
「晚上我爸来,你别迟到!」
医院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小满戴着雾化面罩,看见我,先伸出手,抓住了我衣角。
「爸爸,我没吃鸡蛋。」
我蹲下。
「我知道。」
「妈妈会不会说我装病?」
我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
「医生说了算。」
雾化机一直嗡嗡响。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原本缩着的腿终于肯放开,脚尖也落到了地上。
这天带回家的,有档案清点目录,也有小满的诊疗记录。
他每一次看病的材料,我都存着。
【第三章】
赵敬山坐在主位。
面前原本放了两双筷子,看见我进门,他把其中一双拨到了旁边。
「让长辈等你,规矩学到哪里去了?」
我把外套递给唐姨。
「孩子过敏,医院耽搁了。」
「一个领回来的,值得这么折腾?」
小满站在我腿边,手指揪着校服口袋。
我替他拉开椅子,就在我旁边。
「值得。」
赵敬山夹了一口菜,不再看他。
「旧校区,你去过了?」
「去过。」
「有些东西,放在那里不碰,大家都有饭吃。」
我拿起汤勺。
「恒远的人也得吃饭,他们不会闭着眼睛接盘。」
「你是在教我做生意?」
「我是在提醒您,买方律师已经列了补件清单。」
我把文件放到转盘上。
转盘慢慢过去,经过赵嘉宁,最后停在赵敬山面前,他翻开没看几页,手就压在了学生遗留物登记那一页上。
「一支破笔,也算风险?」
「笔不值钱,签收人的名字值钱。」
赵嘉宁看向他。
「爸,你不是说当年全销毁了吗?」
「我说处理了。」
「那到底怎么处理的?」
赵敬山合上文件。
「怎么,你也审起我来了?」
没人动筷。
汤匙偶尔碰一下碗沿,声音倒比平时清楚。
我给小满盛汤。
赵嘉宁没移开眼。
「九点六亿的交易,你别拿旧事卡我。」
赵敬山笑了下。
「没有我,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谈九点六亿?」
她握紧筷子。
我拿出付款明细,也推过去。
「另一个问题,陈启良每个月领三万元档案维护费,连续领了很多年。」
「恒远要求解释服务内容。」
赵敬山把筷子搁到碟子边。
「财务的事,让财务说。」
「财务说是您特批。」
赵嘉宁抽走那份明细,一页接一页地翻。
「你每年给他几十万,就为了管一间发霉的档案室?」
「他替公司做过事。」
「替公司,还是替你?」
赵敬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小满手一抖。
汤勺掉进碗里,热汤溅上手背,他还没出声,我已经用餐巾按住他的手,带着他去了水龙头那边。
赵嘉宁在后面喊。
「你回来,饭还没吃完!」
我没回头。
孩子的手放在水底下,指缝间一直淌水,他也没哭,只抬眼小声问我。
「爸爸,我是不是不该坐那里?」
我调小水流。
「不是你的错。」
他动了动嘴。
「妈妈昨天让我背一段话。」
我看向他。
「什么话?」
「姑姑自己从楼上跳下去,是她……」
说到这里,他不肯再说,眼睛往餐厅那边看。
我抽了纸,按着他手上的水,在擦了一遍。
「后面的不用背。」
「可是妈妈说,发布会要让我讲。」
「不用讲。」
我蹲下来,让他看我。
「不会的可以学,不知道的可以问。」
「没有看见的事,不要替别人说。」
他点头,靠过来时,鼻尖碰到了我的额头。
再回餐桌,赵敬山已经走了。
赵嘉宁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我不管他藏了什么,收购之前必须交出来。」
挂断以后,她转身看我。
「我爸老了,什么都抓着不放。」
我坐回去,喝掉碗里剩下的汤。
早凉了。
「他手里有东西能卡住你。」
她没否认。
「当年的事,他也有份。」
「那你更应该趁这次,把账分开。」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许照,如果这次做成,嘉树以后就是我们两个的。」
她把手搭在我手背上。
我低头看着。
十年前,她这只手上戴的是一枚银色尾戒,妹妹的同学说过,赵嘉宁曾用那枚戒指一下下敲许穗的额头。
「你想让我怎么做?」
她拿出活动策划。
原谅,让成长重新开始。
封面上是这么写的,里面还安排了数字人环节,要拿许穗留下的照片和声音做一个屏幕上的妹妹,让她说:「我已经原谅了所有人。」
我翻到那页。
纸角折起来,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赵嘉宁凑近些。
「怎么样?现在都做这个。」
「死者亲自开口,比家属说一万句都有用。」
我合上策划。
「不用数字人。」
她皱眉。
「你又来?」
「假的一旦被拆穿,前面所有宣传都得赔进去。」
我拿出授权书,指给她看。
「只准播放本人真实声音,不得拼接、冒用。」
她看了片刻。
「那就用学校当年留存的原声。」
「可以。」
她笑了,伸手替我整理衣领。
「你看,讲清楚不就好了。」
我也抬了下手,原本想替她拨开肩头的头发,抬到一半,又放回桌上。
当晚,她给陈启良发了消息。
核验旧档案,配合许照。
发完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看完那句,视线没立刻挪开,上面还有一条没撤回的消息。
原始材料不许经过恒远的人。
我关上屏幕。
「放心,发布会我一定到。」
【第四章】
发布会在嘉树新园区办。
台上摆着二十三把白椅子,椅背不写姓名,只印了那片向阳生长的树叶。
赵嘉宁穿白色套装。
她牵着我的手,对准镜头。
「十年前,我们都还年轻。」
「十年后,我和许照成为一家人,也证明人与人之间,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台下鼓掌。
她把话筒给我,拇指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
提词器亮着。
第一句,要我说妹妹许穗曾经是个缺乏家庭关爱的孩子。
我看完,没有往下念。
赵嘉宁转过脸。
「许照?」
我拿起话筒。
「我妹妹不是。」
掌声停下来。
前排有人刚放下手机,又举了起来,几张原本对着赵嘉宁的脸也转向我。
「她十七岁,年级第六,助学金获得者。」
「她给我打电话,先问我吃没吃饭,再问能不能寄一双旧球鞋。」
「她不是你们宣传册里那个没人爱、需要被拯救的孩子。」
赵嘉宁来拿话筒。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她伸出的手没碰着。
「你先照流程说,别把私人情绪带进来。」
「我就是作为家属来的。」
我打开文件夹。
「今天这二十三把椅子,本来该坐二十三户受害者家属。」
「你们给他们的邀请函,写的是退费说明会。」
「给媒体的,写的是谅解见证会。」
台下开始有人翻包。
一位母亲拿着邀请函站起来。
「我的就是退费说明会!」
赵嘉宁看向后台。
大屏幕没切。
贺知非在控制台旁举起流程,那份流程有双方签字。
「赵总,流程里允许家属陈述。」
赵嘉宁收回目光,嘴抿紧了。
「用词上可能有误会,工作人员会解释。」
我翻过一页。
「还有一件事。」
「过去几年,嘉树以许穗的名字发起过数次捐助。」
「宣传里说,帮助她的哥哥走出困境。」
我把银行出具的记录交给第一排记者。
「我的账户,一分钱没收到。」
赵嘉宁举起话筒。
「资助不只针对个人,也包括心理服务、就业支持。」
「哪位心理咨询师见过我?」
「谁替我提供过就业?」
她扭头找陈启良。
陈启良站在台侧。
嘴张了两次,没说出话。
我把脱敏的拨款表放到展台上,摊平给台下看。
「这笔钱的受助人签名,不是我签的。」
「我已经申请核验,也向有关部门递交了材料。」
赵嘉宁脚下一动,高跟鞋擦过台面。
她靠近我。
说话声没避开话筒。
「许照,你今天想要多少钱?」
台下静了。
我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收过补偿,就得替你说一辈子好话?」
她绷着下巴。
「你当年亲口说,可以不追究。」
「钱到账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讲的。」
我点了一下头。
「那八十万,我收了。」
底下有人低声议论。
赵嘉宁握稳话筒。
「大家听见了。」
我拿出了当年的补偿协议。
「我母亲当时在医院,等着交手术费。」
「协议上写的是死亡补偿,没有写凶手无罪,更没有写我妹妹从此归嘉树所有。」
前排一位父亲攥紧邀请函,纸很快揉成了一团。
赵嘉宁朝台下抬手。
「历史事件有结论,不能因为个别人反悔,就随意污蔑。」
「那就重新查。」
我转向镜头。
「我今天不请观众替谁判刑。」
「我只问嘉树,为什么许穗的遗留物,被赵敬山签收后,十年不肯交还?」
赵嘉宁终于不看我了。
她看陈启良。
陈启良也正望着她,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先开口替对方解释。
一位母亲在台下举起孩子的照片。
第二张。
第三张。
那二十三把椅子很快坐满,有人捧病历,有人拿退费单,还有人把边角磨旧的学生证放在膝盖上。
赵嘉宁退了一步。
鞋跟碰上展台,奖杯晃了晃,摔在地上,她喊停的声音被碎玻璃落地声盖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捡。
她往后台走,记者已经挤到通道口。
过道里挤的慌,前面的人却不肯退。
「赵女士,您是否见过那支录音笔?」
「赵女士,为什么公益拨款表上的签名不是许先生本人所签?」
「赵女士,您和受害人家属结婚,是否被用于商业宣传?」
赵嘉宁抓住我的手腕。
指甲掐进肉里。
「让他们停。」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这不是你给我的台吗?」
当天下午,视频还没传开,她已经放出了一段我的录音。
剪出来只有一句。
「把两千万打到账,直播我来办。」
配文问的是:
受害者哥哥,究竟是在追求真相,还是在明码标价?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四十多次。
有人骂我靠妹妹挣钱。
有人问两千万怎么分,还有人把收款码发过来,说见者有份。
我把手机往旁边推了推。
贺知非打电话问我。
「你还吃得下早饭?」
我掰开吐司。
「不吃,等会儿骂人没力气。」
她那边停了一下。
「还行,能说废话。」
有拉椅子的声音。
「完整文件已提交,监管账户的资金流水也在。她截出来的那句话,改变不了合同用途。」
「保全申请呢?」
「她提了,我们会应对。别动任何争议资产,也别单独接触记者。」
餐厅门开了。
赵嘉宁站在门口,拿着平板。
「网上都看了?」
我咽下嘴里的吐司。
「看了,剪辑水平比当年进步。」
她把平板摔在桌上。
屏幕撞着餐碟,裂了一个角。
「你以为把合同拿出来,就有人信你?」
「你娶我,住我的房,花我的钱。」
「现在装哥哥,你配吗?」
我抬头。
「房子是你的,我搬。」
「争议资金在监管账户,没有进我的口袋。」
「剩下的,交律师。」
她掀翻我面前的碗。
粥从桌沿往下滴。
有一点溅在手背上,冒着热气,我低头看见了,手指到没什么感觉。
赵嘉宁盯着我,胸口起伏。
「我问你,这两年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儿童房开了一条门缝。
小满抱着铁盒站在后头。
赵嘉宁转过去。
「回去!」
小满没动。
我起身。
「别冲他。」
她看看我,又看看孩子,慢慢把脸边的头发拢到耳后。
「对,我差点忘了。」
「许照,你最宝贝的,还在我手里。」
我绕过桌子。
她先走过去,挡住儿童房的门。
「他是我依法收养的孩子,你不是他的监护人。」
「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小满从门缝里伸手。
「爸爸。」
我停在她面前。
她说的没错。
我和她结婚,不等于我也成了小满的收养人,哪怕他叫了我这么久爸爸,我也不能凭这句话就带走他。
看我停住,她露出一点笑。
「今天开始,你别见他。」
「收购被你搅了,家也被你搅了,总得有人陪我。」
门关上。
锁舌响了一下。
我站在门外,听见铁盒落地的声音。
盒子里有妹妹的照片,是小满自己从旧相册里选的,他说姑姑笑起来,眼睛也会弯。
我拿手机打给贺知非。
赵嘉宁抱着手臂看我。
「怎么,叫律师来抢孩子?」
我没理她。
「我要申请儿童保护介入。」
她把手臂放下来。
「你拿什么申请?」
唐姨从楼梯口过来,手里提着布袋。
袋子放到我脚边。
里面是病历、换下来的衣服,还有她拿手机拍的照片,小满冬天被关在露台罚站,夜里坐在餐厅不准睡觉,手腕上也勒出了痕迹。
赵嘉宁伸手抢。
唐姨抱紧袋子,躲到我后头。
「我本来想等你心情好一点,再劝。」
她说话都在抖。
「可他只有七岁。」
赵嘉宁指向门口。
「你拿我的工资,拍我的家?」
唐姨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
「工资你扣。」
「这些我不能删。」
赵嘉宁拿起手机。
「那就都滚。」
「小满也用不着你们管,我送他去学规矩。」
我按住她要拨号的手,没使劲,只把手机从儿童房门前挪开。
「赵嘉宁,不要再碰他。」
她抬脸看我。
刚才的笑没了。
「你威胁我?」
我松开她,退后一步。
「我会把这句话、这些材料,一起交出去。」
当天警察来过,未成年人保护机构也接收了材料。
初步核查没那么快结束。
我被请到楼下接受询问的时候,赵嘉宁带着小满从车库走了,唐姨追出去,只赶上看见车尾灯。
下午四点,小满给我打电话。
那头风很大。
「爸爸,这里没有积木。」
我握紧手机。
「你在哪里?」
「有那个太阳和树的牌子。」
旁边有人叫他把手机拿来。
小满呼吸急起来。
「爸爸,我不背那句话了。」
电话断掉。
我先保存录音,转发给正在对接的民警,再拿起车钥匙。
是嘉树旧校区。
十年前拦住我的那扇门,小满也被带进去了。
【第六章】
铁门里面换了人。
几个穿训练服的工作人员并排挡着通道,陈启良隔着门看我,不肯让开。
「赵女士委托我们提供行为训练,手续齐全。」
我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来电时间。
「让孩子出来。」
「你不是监护人。」
这句我没跟他争。
身后车门打开了,贺知非陪接警民警走过来,未成年人保护机构的工作人员也下了车,出示证件。
陈启良这才往前走两步。
「我们只是受托照护,没有任何违法行为。」
民警问他。
「孩子在哪里?」
「在休息。」
「带我们去看。」
他伸手摸钥匙。
摸到一半,又放回兜里。
「我得先联系赵女士。」
二十多分钟。
里面一直在拨号。
我站在门外,手扶着被太阳晒烫的铁门,汗从指缝里流下来,上衣贴在后背,黏得不舒服。
我把湿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在放回门边。
楼道深处忽然响了一声。
是撞击声。
接着有孩子喊爸爸,我冲到门边,陈启良抬手要拦,民警先把他隔开了。
「立即开门。」
门总算打开。
我跟着往里走。
墙上贴着服从、感恩、反省,走廊里是消毒液和潮被褥的味道,最里面那间小屋上着锁,门板下头多了几道新鞋印。
陈启良还在解释。
「他有分离焦虑,需要建立规则。」
我一拳砸在墙上。
指节擦开,出了血。
「那就先开门。」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他换另一把。
里面又有声音。
「爸爸。」
我站着等。
只听着里面。
工作人员接过钥匙试了两回,还是打不开,随即要求联系开锁人员。
罗守义从楼梯口跑来。
「我有。」
他拿着一串钥匙,到了门口,半天没对准锁孔。
我抬起手,忍住了。
民警接过钥匙,拧开门。
小满缩在墙角,怀里还抱着铁盒。
看见我,他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回去,我赶紧蹲到他跟前,没立刻去拉。
「先别动,医生看一下。」
他先把盒子推过来。
「我没有让他们扔。」
盒盖凹了一块。
里面那张照片还在,四个角被他攥得卷起,我伸出手,他便扑过来,牙齿撞到了我肩上。
肩头很快湿了。
我托住他,没让他滑下去。
身后陈启良改了口气。
「我们没有体罚,他自己不配合。」
唐姨跑进来,看见地上的薄垫和门外那把锁,一下捂住嘴。
贺知非没跟陈启良争辩。
她请工作人员逐项记下来。
房间里面没有开锁装置。
孩子没法自己出去。
所谓训练,也没有经过专业评估。
赵嘉宁的委托记录、这里的门禁记录和现场监控,都被要求保全。
小满先送去医院。
我留下接受询问。
罗守义站在走廊另一头,一直搓左手,指甲缺损的那块地方已经搓出了血,他像是没觉着疼。
我经过,他忽然叫住我。
「许照。」
我停步。
他看一眼关过小满的屋子,膝盖往下弯。
我抓住旁边椅背。
没扶,也没让他跪到我跟前。
「有话对警察说。」
他张了几次嘴。
「你妹妹,当年也说过要出去。」
走廊没了声音。
民警转过身。
罗守义扶着椅子坐下,腰弯着,头几乎垂到胸口。
「她不是跑到天台去跳楼的。」
「她说要下楼报警。」
我听见了,脑子却没跟上。
「你再说一遍。」
「赵嘉宁让我锁门。」
他抖起来,椅脚也跟着磕地。
「说给她一点教训,不准我放人。」
「后来她让我从里面把天台门反锁。我听见外面有人喊,我从旁边维修梯爬上去……」
话断了。
我盯着他。
梦里我问过太多遍,真等到他坐在这里往下说,我反而喘不过气,只能等着民警让他继续。
罗守义双手捂住脸。
「我看见许穗的手,还抓着栏杆。」
「陈启良在她旁边。」
「赵嘉宁站着,说,让她松手。」
我推翻了椅子。
陈启良猛地后退。
「你胡说!」
民警把他带到另一边。
罗守义抬头,眼里都是血丝。
「后来,是我收的遗留物。」
「录音笔没坏透,还亮着红灯。」
「赵敬山拿走,说这种东西交出去,嘉树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我扶住墙。
掌心有伤。
墙皮剥落的粉末沾进去,我也没擦,只看着罗守义。
「你为什么不说?」
他没解释,脸重新埋回掌心。
「我怕。」
「我闺女当时等着治病,他们说,补助没了,人也得跟着进去。」
贺知非走过去。
「现在把你知道的交代清楚。」
「提供证词会如实记录,但不是免罪。」
罗守义点头,把椅子往民警那边挪。
这次他没再看陈启良。
我出了楼门。
操场上还有孩子踢球,球撞到铁网上,咚的一声,我弯下腰,把早上吃的那半片吐司吐了出来。
【第七章】
赵嘉宁当晚打来十三个电话。
第十四个,我接了。
她没问小满怎么样。
「陈启良和罗守义,谁先开的口?」
「你可以自己问办案人员。」
「许照,别把事情搞到收不了场。」
我站在医院走廊。
隔着玻璃,小满睡在里面,一只手还抓着唐姨的袖子,唐姨坐在床边没敢动。
「你想怎么收?」
那边停了几秒。
「我爸手里有材料。」
「当年很多事,是他安排的。」
我不说话。
她又往下说。
「你想给许穗一个交代,我可以帮你。」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也被拖下去。」
我低头看着鞋边那条地砖缝。
鞋上有灰,蹭了一下,反到更明显。
「把材料交给警方。」
「我拿不到,柜子在我爸那里。」
「那就配合保全。」
她呼吸重了一些。
「你答应,不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
我按下保存通话。
「责任归谁,不由我答应。」
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嘉树开临时董事会议。
赵敬山不准我进。
我把历史资料核验授权放在门口,赵嘉宁看了一眼自己签的字,又看父亲。
「让他进来。」
恒远的代表在会议室只坐了十分钟。
一份不再继续推进交易的函件,放到桌面上。
「历史风险披露存在重大缺口。」
「我们不会接手一笔无法核清底账的交易。」
赵敬山拍桌起身。
「你们签了意向!」
「意向文件里,尽职调查是前提。」
代表合上文件夹,起身走了。
赵嘉宁转头问我。
「满意了?」
我把二十三户委托人签字的材料摆出来。
一份挨着一份。
「退费、赔偿、虚列资助的账,还没算。」
她看着桌上的纸。
「你到底站在哪边?」
贺知非拉开我旁边的椅子。
「我代理其中二十三户家庭。」
「许照提供线索,也以许穗家属身份主张权利。」
赵敬山盯住我。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帮嘉树。」
「我帮你们清过账。」
我翻开明细。
「所以才知道,有多少账不能见光。」
陈启良领过的档案维护费,没有受助人签字原件的资助支出,还有旧校区多年列支却拿不出实际服务记录的费用,都在里面。
我翻一页,财务负责人便往后缩一点。
赵嘉宁按住桌面。
「这些最多是财务问题,跟许穗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查完才知道。」
她站起来拨电话。
「旧档案按原计划处理,涉及学生隐私的全部销毁。」
没人再翻纸。
我看着她。
她没避开。
「保护学生信息,你有意见?」
贺知非拿出送达材料,放在她面前。
「有。」
「相关材料已被申请证据保全,法院裁定也已经送达。」
「继续销毁,会产生什么后果,您的律师会告诉您。」
手机还贴在赵嘉宁耳边。
那头一声声喊赵总。
她把手机慢慢拿下来,会议室的门恰好被敲响,办案人员和协助保全的工作人员进来,要求赵敬山配合核查旧校区及办公区的涉案资料。
赵敬山先看门口,再看女儿。
「是你?」
赵嘉宁没回答。
他抓紧桌边。
「我替你收拾了十年的烂摊子,你现在把我卖了?」
她往后一退,椅子撞到了墙。
「你把东西留着,不就是为了拿捏我?」
两人隔着桌子对望。
我站在中间。
赵嘉宁这回没先伸手,也没过去拦着父亲。
办公区的保险柜打开时,赵敬山守在门口。
不骂人了。
柜门打开有股旧纸味,工作人员按程序清点,先是土地文件、股权协议,再是几本往来账。
最后拿出一只旧文件袋。
胶带缠了两圈。
许穗两个字写在上面。
赵敬山往前冲了一步。
「那个不能随便动!」
大家都看他。
他停下来,嘴唇抖了两下。
「学生的东西,涉及隐私。」
工作人员让他退后。
文件袋放上桌,里面有校牌,一截书包肩带,还有一支红色录音笔,外壳裂开,少了一颗按键。
我站在警戒线外。
指甲压着掌心。
「就是那支。」
十年前,我带妹妹到电子城买的。
红色比黑色贵二十,她拉着我袖子,说黑色就行,我没听,最后还是买了红色。
她拆开包装,试着录了一句。
「哥哥,等我英语考满分,请你吃饭。」
工作人员把录音笔封装好。
我脚尖动了动,停住。
不能碰。
这次从哪里发现、谁经手、怎样提取,都得清清楚楚,不能再让人说它来历不明。
离开办公区,赵嘉宁追到电梯口。
她来抓我衣角,抓了几次才抓稳。
「你是不是早知道我爸留着?」
「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
我按下电梯。
「所以我才等你们,亲手把门打开。」
【第八章】
录音笔送检后,赵嘉宁来见我。
约在贺知非办公室。
她带着律师,穿了件我买的外套,进门先看我手上的伤,指节已经结痂了。
「你以前连倒刺都不让我自己撕。」
她坐下,推来一盒创可贴。
我没接。
盒子就再桌边,我把手收到了文件旁边。
贺知非把录音设备放好,告知双方,这次沟通要全程留存。
赵嘉宁看过设备,点了头。
她的律师先谈。
财产,婚姻,还有双方停止公开攻击。
这些话说完,条款推过来,赵嘉宁才开口。
「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笔在我手里转了半圈。
我放下笔。
「今天谈法律问题。」
「我问你有没有。」
她翻开外套袖口。
「这件是你买的。」
「我胃不舒服,你半夜开车去买药。」
「我过生日,你把那家餐厅包下来,连花都一支支挑。」
「许照,你别告诉我,全是假的。」
我看了一眼外套。
袖口掉过扣子,是我缝回去的。
那晚她喝多了,靠在沙发上说,许穗要是早点低头就不会死,我手里的针直接扎进了指腹。
后来她睡着了。
我还坐在旁边,擦布料上的血。
赵嘉宁伸手过来。
「你看,你还记得。」
我往后挪开。
她手停在桌上。
「嘉宁。」
我今天头一次这样叫她,她立刻抬头。
「你记不记得,我妹妹也胃不好?」
她嘴角动了一下。
「学校那么多人,我怎么可能……」
「她给家里写信,说吃饭慢会被罚,吐了也不准停。」
她收回手。
律师看向她。
她低下头拧矿泉水,瓶盖掉下去,弯腰捡了两次才拿住。
「我那时候不懂。」
「你二十五岁。」
水晃出瓶口,文件湿了一角。
她没擦。
「很多事是陈启良做的。」
「我只是让他管。」
「许照,你知道嘉树是什么地方,几百个学生,家长交了钱,我们得给结果。」
我看着她。
「所以许穗得给你结果。」
「我没说要她死!」
声音很大。
玻璃墙外有人抬头,她往外看了一圈,才重新坐稳。
「我知道你不信。」
「但你要什么,我都可以谈。」
她从包里拿出婚内财产安排的草稿。
还有一份关于小满的承诺。
收养和监护问题依法处理时,她愿意配合,不再阻挠我申请照护。
「房子,股权,账户,我能给的都给。」
「你跟办案的人说清楚,当年我没有动手。」
贺知非抬眼。
「赵女士,许照不在现场。」
赵嘉宁只看我。
「他是家属,他的话有分量。」
我把承诺书推回去。
「你到现在,还想买一句话。」
她站起来。
「我不买,难道等死?」
椅子刮过地面。
律师示意她坐下,她不理,绕过桌子朝我这边来。
「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
「你明知道恨我,还娶我。」
「你给我倒水,给我穿鞋,在镜头前牵我的手。」
「你每天都看着我笑!」
她抓住我的肩膀。
「你怎么笑得出来?」
我手指开始发麻。
没有推她。
只是抬手,把她抓着我的手指一根根解开,等她不再攥着,才接着说。
「第一年,我每天都想告诉你。」
「后来你在我面前说,她那条命,终于替嘉树挣回了名声。」
「我就不想告诉你了。」
她后退,腰碰上桌角。
伸手撑桌子,又按进了刚才洒出来的水里。
「所以你一直在等。」
「对。」
「等我出丑?」
「等你们以为,许穗真的没人要了。」
空调吹着桌上的文件。
纸角轻轻翻动。
赵嘉宁低下头找包,把东西一件件倒出来,口红、钥匙、药盒、首饰袋,最后翻出那枚结婚戒指。
「这个呢?」
她举到我面前。
「你亲手戴的。」
戒面晃着灯光。
她手背上青筋绷起。
「婚姻关系,我会依法解除。」
「该归谁的财产,按法律分。」
「刑事责任,不在我们今天谈的范围里。」
她握住戒指。
「你就这么恨我?」
我没回答。
手机响了。
负责对接案件的民警通知我,录音笔部分数据已经提取出来,需要我再次核实相关情况。
赵嘉宁盯着手机。
她听不到那边说什么,人却慢慢站直了。
我收起文件往外走。
「许照!」
我停下。
「如果我当年放她下来……」
她没说完。
我也没有问。
门关上前,她还站在桌旁,戒指攥在手心里,指节白着。
【第九章】
开庭那天,赵嘉宁头发剪短了。
没穿自己的衣服。
我刚进去,她就往前挪了一步,法警示意她退回去,她动了动嘴唇,叫的是老公。
我看懂了。
没有应。
在家属席坐下后,我把手放到膝上,等着庭审继续。
此前已经核对过大量材料。
当年的就诊记录,死者手部损伤照片,罗守义证词,陈启良供述,赵敬山隐匿遗留物的经过。
录音笔怎样发现、怎样提取、怎样送去检验,也有完整记录。
赵嘉宁的辩护人提出质疑。
她立刻点头。
「录音也可能剪过。」
审判人员示意她听鉴定说明。
检验人员回答问题,她低着头,手指不停碰衣缝,原始音频开始播放时,她才抬起脸。
先是杂音。
有脚步声。
风吹着麦克风,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妹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没有偷钱。」
我抓紧座椅边缘。
已经十年了。
听见的还是她十七岁时的声音。
赵嘉宁也抬起头。
「你拍学校做什么?」
「因为你们打人。」
一声脆响。
妹妹喘得很急。
「我要下去。」
「我要下楼报警。」
过去的公开材料,只留下了前面那句。
我要下去。
他们把这句话配在她坠楼前的画面上,说这是一个孩子最后的选择,后面那句要下楼报警,从没给人听过。
法庭里有人哭。
我没回头。
赵嘉宁摇着头。
「不是这样。」
录音里,她十年前的声音接着响起来。
「报警?」
「你哥还想不想毕业?你妈的救命钱还要不要?」
许穗好一会儿没说话。
有金属晃动声。
罗守义低下头,陈启良缩着肩膀,都没有往我这边看。
「我不跳。」
是妹妹说的。
「把门打开。」
「我没有错。」
赵嘉宁转脸看陈启良。
陈启良避开了。
录音里,他问。
「手还抓着,怎么办?」
赵嘉宁说。
「掰开。」
她猛地抓住面前栏杆。
「我只是吓她!」
审判人员制止她打断播放。
她没松手。
扬声器里,妹妹突然大声叫起来。
「哥!」
然后是碰撞声。
金属响声。
有人骂了一句,接着有人喊人掉下去了,录音里的声音乱起来,我抓着座椅的手滑了下去。
掌心全是汗。
赵嘉宁指着陈启良。
「是他!」
「我没有碰她,我根本没有碰她!」
陈启良抬起头。
「你让我做的!」
两个人都在喊。
又都被制止。
赵嘉宁仍旧摇头,攥着栏杆不肯放,转过脸来找我。
「我没让她死。」
「我就是要她认错。」
她嘴唇不停动。
「许照,你听见了,我没说要她死。」
我看着她。
「她也说了,她不跳。」
她抓栏杆的手松了一点。
脚往前迈,被法警拦住。
「我那时候不知道会掉下去。」
「你知道她在栏杆外面。」
她不说了。
膝盖慢慢弯下去,法警扶住她,让她坐回去。
后续审理,罗守义确认了自己看到的场景。
陈启良供述,他受赵嘉宁指使,对正在抓住栏杆的许穗实施了动作。
赵敬山隐匿录音笔的供述,与登记册、付款明细和查获经过,也都能对应起来。
没有证据证明许穗是自愿跳楼。
她说过不跳。
她要下楼报警,被威胁的时候,还顾着我和母亲。
休庭以后,我在走廊坐了很久。
贺知非递水过来。
我接住,瓶口贴着嘴,半天也没喝下一口,水到不凉,只是怎么都咽不进去。
她坐在旁边。
「想哭就哭。」
我摇头。
水滴到裤腿上,一滴又一滴。
我拿纸擦,纸巾湿透了。
「她叫我了。」
贺知非没说话。
我捏着那团湿纸。
「最后,她叫我了。」
宣判时,赵嘉宁始终望着我这边。
故意杀人罪。
无期徒刑。
她嘴唇不动了。
过了几秒,突然扭头看辩护人,辩护人俯身跟她说话,她却像没听明白,还盯着他。
「许照。」
她喊我。
旁听席没人应。
「许照,我给你赔钱。」
她往前挣,手伸出栏杆,又被带回去。
「我可以把钱都给你。」
「你跟他们说,我对你很好。」
我站起来。
她立刻停下。
眼泪顺着下巴,滴进衣领。
「你说句话。」
我看着她。
「许穗没有原谅你。」
她肩膀塌下来。
法警带她走,脚步拖在地面上,到了门边还一直回头看。
「我知道错了。」
「许照。」
「我真的知道了。」
门关上。
我站着没动。
旁边另一位家属轻轻碰了碰我袖口,把纸巾放进我手里,没有说话。
【第十章】
最后一次以家属身份会见赵嘉宁,离婚手续还没办结。
隔着玻璃,她拿起话筒。
「外面冷不冷?」
我没答。
把许穗的成绩单举到玻璃前。
高二下学期。
语文,一百三十一。
数学,一百四十二。
英语,一百四十七。
总排名,第六。
赵嘉宁看了很久。
「你拿这个来干什么?」
「学校当年说,她长期厌学,成绩落后,情绪不稳定。」
「这份原始成绩档案,核回来了。」
她往下看。
成绩单下面还有助学金名单,班主任当年留的评语,写她勤勉、诚恳、帮助同学。
赵嘉宁握着话筒的手抖起来。
「我没有说过她成绩差,那是我爸他们……」
我把纸收回去。
「不用再分了。」
「谁说的,谁做的,案卷里都有。」
她低下头,短发遮着额角。
「我最近总梦见你。」
我看着玻璃上那盏灯的反光。
「我很久没梦见许穗了。」
她忽然抬手,贴住玻璃。
「许照,我怕。」
「这里没人听我说话,没人等我。」
「你以后还能不能来看看我?」
我握紧话筒。
「不会了。」
她嘴唇发抖。
「小满呢?」
「他在接受专业帮助,也在按程序处理监护和收养关系。」
「他有没有问过我?」
我停了停。
「他问,以后吃不完饭,能不能停下来。」
她贴在玻璃上的手滑了下去。
「我也是为他好。」
说完这句,她自己也没往下说。
我起身。
她急着凑近玻璃。
「你以前说,不让我疼。」
「我妹妹也怕疼。」
她张着嘴,话筒从手里滑下,磕在桌边。
我把自己的放回去。
玻璃那边,她弯腰捡起话筒,拿到嘴边继续说,我听不见了。
离婚后的财产争议,按判决和协议逐项处理。
她的房子,我没有留下来。
涉及违法所得、赔偿和退费的部分,另有程序追索。
后面这些事,文件,手续,还是文件。
贺知非把最后一批拿来,指给我看其中一页。
「这笔是你婚前个人出资,有凭据,确认归你。」
我签字。
「够付房租了?」
她看了一眼金额。
「够。」
「那就行。」
她合上文件夹,没马上走。
「赵敬山的另案判决也下来了。」
我抬头。
她递来判决书。
我翻过第一页,看见赵敬山的名字,他从前说的那些经营手段,现在一项项写在事实和罪名里。
办公室外有人催物业费。
贺知非起身找收据。
我把判决书放回袋里,拉上拉链,没有拍照,也没发给谁看。
那天下午,我去接小满。
老师拿来家长联系表。
监护人一栏空着。
小满站在旁边,仰头问我。
「爸爸,今天能写你的名字吗?」
程序没走完的时候,我陪他来过很多次,他每次都看那一栏,看完又装作不在意。
这次我打开文件袋,取出刚领到的登记证。
老师核对过,递笔给我。
我写下许照。
小满趴在桌边,跟着笔尖看,最后一笔落下,他伸出手指,把那两个字轻轻摸了一遍。
「这个不会擦掉吧?」
「不会。」
老师笑着收好表。
他背起书包,走出去两步,又跑回来牵我。
唐姨在学校门口等着。
她把保温盒塞过来。
「先吃两口,别又忙得不吃饭。」
小满伸着脖子。
「有我的没有?」
唐姨打开下一层。
里面两个包子。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嚼完,却不肯再往下吃,手里捏着包子看看我。
「我能晚点吃完吗?」
我接过盒盖。
「能。」
他又看唐姨。
然后慢慢把包子放回盒里,扣好盖子,这些都做完,他自己先笑了。
傍晚,我们去看妹妹。
补回来的成绩单放在碑前,我又拿出那枚从旧档案袋里核还的校牌,拿出来时才发现透明袋有一道折痕。
我用手捋了一下。
没捋平。
红色录音笔还作为涉案证物留存,我带来的是能核还的东西,还有补回的档案。
小满蹲在旁边,从书包拿出奖状。
不是第一名。
劳动积极分子。
他把奖状铺到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妹妹听,念到名字时停了下来。
「姑姑,我现在叫许小满了。」
风吹起纸角。
他赶紧按住,按的有点用力。
「老师说,我擦黑板擦得干净。」
「我也会照顾爸爸。」
唐姨站在后面,抹了一下眼角。
我蹲下来,拉好他书包的拉链。
「先照顾自己。」
他想了想,又对墓碑说。
「那我先照顾自己,再照顾他。」
我把成绩单重新装回透明袋。
许穗的名字清清楚楚。
校牌照片上,她扎着马尾,嘴角往上抬着,我拇指擦过牌角,把沾的那一点灰擦掉。
「许穗。」
叫完,我停了一会儿。
小满没催我。
唐姨也安静站着,等我把校牌摆正,才往前挪了一点。
「哥哥把你的东西,拿回来了。」
身后保温盒的搭扣响了。
小满捧着剩下半个包子,走到我身旁。
「爸爸,饭要凉了。」
我牵住他的手。
「走,回家吃饭。」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