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墨还没干
我奶奶死的那天,我在族谱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是黑的。墨还没干。
那天是农历十月十六,浙南的雨下了三天。我从杭州开车回来,五个小时。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口那棵樟树还在,树下那块青石还在,石头上的字被雨泡得看不清。
我叫陈晚,二十八岁,在杭州一家装修公司画图。
我奶奶叫陈招娣,八十七岁,死在老屋的灶间里,手里还捏着一把火钳。
村里人说,她是在烧火的时候走的。灶里的火还旺着,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糊了一层黑。
我到的时候,灵堂已经搭好了。
堂屋里停着棺,棺前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三碗饭,一碗米,一盏长明灯。灯芯很短,火苗贴着油面,一晃一晃。
门口挂着白布。白布被雨打得贴在墙上,风一吹,又掀起来。
屋里站了二十来个人。
我进去的时候,他们都回头看我。
不是看亲人回来的那种看。
是看一个走错门的人的那种看。
“大伯。” 我叫了一声。
大伯陈建业站在棺边,穿着一件旧中山装,袖口卷着。他看见我,脸上的肉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回来了。”
“奶奶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夜里。” 他说,“十一点多。”
“我怎么昨天才接到电话。”
“村里信号不好。” 他说,“你二伯打的。”
我点了点头,走到棺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棺盖还没封。奶奶躺在里头,穿一身青布寿衣,脸上盖着一张黄纸。
她的手露在袖子外面,手指弯着,像还捏着什么。
磕完头,我站起来。
“大伯,我想上炷香。”
“上。”
“按规矩,得上谱吧。”
屋里静了一下。
我听见背后有人吸了一口气。
大伯没有立刻答话。他走到八仙桌边上,从一个蓝布包里拿出一本册子。
册子很厚,红皮,边角磨得发白,用线装订,线是新的。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开。
纸是黄的那种纸,一页一页,写着名字。名字是毛笔写的,一个压一个,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男人一列一列排着,每个名字底下写生卒,写妻室,写子嗣。
女人不上谱。这是我们这一带的规矩。女人只在丈夫那一行底下写一个 “某氏”。
男人不一样。男人有名,有字,有生卒,有坟的方位。有的人名字底下还压着一方小印,红泥,指纹那么大。印上是四个字:“入谱为证”。
我一页一页看过去,看见一些我认得的名字。陈建业,陈建国,陈志强。也看见一些我不认得的,名字后头写着 “殇”,写着 “早卒”,写着 “外出无归”。
翻到第七页之前,我心里还想着,这册子跟我没关系。
翻到第七页,我才知道,整本册子里只有一行是女人的名字。
那一行是我的。
第七页最上头,有一行字是朱笔写的。
“陈晚,女,一九九七年生。”
朱笔的颜色很淡了,像被手摸过很多年。
而这一行上头,压着一道黑。
不是划掉的那一道。
是涂。用墨,一道一道,来回涂,涂成一个黑块。黑块很厚,把底下的字都盖住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
指头上是黑的。
墨是湿的。
我抬起头。
“大伯,这是谁涂的。”
大伯看着册子,没有说话。
“我问,这是谁涂的。”
“这上头没有你。” 他说。
“这是我的名字。”
“这上头没有你。”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晚晚,你别问了。”
“墨是湿的。” 我把手指举起来,“今天涂的,还是昨天涂的。谁涂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我听见二伯娘在角落里小声说了一句。
“又涂了一回。”
“又?” 我转过头,“什么叫又。”
二伯娘的脸一下白了,把手往身后藏。
“我瞎说的。” 她说,“我嘴碎。”
“二伯娘。”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往门口退,“我去烧水。”
她出去了。
屋里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外走。有人说是去搬凳子,有人说是去拿纸钱。走到门口,都回头看我一眼。
最后屋里只剩我和大伯。
大伯把册子合上,用蓝布包起来。
“晚晚。”
“嗯。”
“你奶奶刚走。” 他说,“这会儿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头七过了再说。”
“头七还有六天。”
“六天。” 他说,“你等六天。”
他把蓝布包抱在怀里,走到门口。
“大伯。”
他停下。
“我妈呢。” 我说,“我妈的名字,在这本子上吗。”
他背对着我,站了三秒。
“你妈姓王。” 他说,“女人不上谱。”
“她叫什么。”
他没有回头。
“你哪来的妈。”
他走了。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口棺。
雨打在瓦上,一片响。
我掏出手机,翻相册。
我跟我妈的合影不多,一共三张。一张是我六岁,在村口樟树下,她蹲着,我站在她腿边。一张是我十二岁,在镇上照相馆,背景是一块蓝布。还有一张是她走的那年,在灶间,她背对着镜头。
我点开第一张。
樟树底下,一个小女孩站着。
小女孩旁边,是空的。
不是被裁掉的那种空。是那块地方本来就是空的,草是绿的,石头是干的,光落下来,落在草上,没有影子。
我把照片放大。
放大到最大,那片草地还是一整片绿。
我妈不在照片里。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坐了很久。
守灵要守到天亮。
村里人来了一批,走了一批。有人给我端了一碗面,我没吃。面放在脚边,凉了,油浮在上头,结成一层白。
后半夜,人都散了。
堂屋里只剩我一个人,一口棺,一盏灯。
灯油快没了。火苗很小,只照亮桌面那一块。
我站起来,走到八仙桌前。
蓝布包就放在桌角。
大伯走的时候忘了拿。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布解开。
册子还在。
我把它翻开,翻到第七页。
那行朱笔的字还在黑块底下。黑块厚得像一块疤。
我把册子往后翻。
第八页,第九页,第十页。
都是男人。都是名字。都是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最后一页是空的。
不是没写字的那种空。是纸本来就少了一张,撕口还在,撕得很齐,从装订线那儿撕下来的。
撕口很新。
不是几十年前撕的那种旧口,是最近撕的,纸边还挺着。
我把册子合上,放回蓝布包里,系好。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从桌上拿了一支笔。
是我自己的笔,签字笔,黑色的。
我把笔帽咬开,在册子最后一页,那个撕口旁边,写了一行字。
“陈晚,女,一九九七年生。我还活着。”
写完,我把册子放回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一句。
我只知道,那行朱笔的字被人涂了,我得再写一遍。
写完,我回到棺边,坐下。
雨小了。
长明灯的火苗直起来一点。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
指头上那块墨,已经干了。
干了的墨是灰的。
可我明明记得,刚才摸的时候,它是湿的。
2 这村里没有你
出殡定在上午九点。
天没亮,村里就有人来了。抬棺的八个人,穿白布褂子,腰上系麻绳。吹打的班子在院外试音,唢呐吹了半句,停了,又吹。
我洗了脸,换了孝衣。
孝衣是二伯娘给的。她从柜子里翻出来,抖了抖,说:“就这一件,你奶奶留的。”
衣服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我卷了两圈。
“二伯娘。”
“哎。”
“昨天你说‘又涂了一回’。”
她的手停了一下,把孝衣的带子往我腰上系。
“我嘴碎。” 她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她把带子系紧,勒得我喘了口气,“晚晚,有些事不知道,日子好过。”
“我日子不好过。”
她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睛很小,眼白有点黄。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把手放下来。
“你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 她说,“烧到四十度,烧了三天。你奶奶守着你,守了三天三夜。”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有人一直在我耳边念名字。” 我说,“念一整夜。”
“念谁的名字。”
“不知道。” 我说,“我那时候烧糊涂了。”
二伯娘点了点头。
“就是那三天。” 她说,“那三天之后,你奶奶头发白了一半。”
她说完,转身走了。
八点半,起灵。
棺抬出门,走过堂屋,走过院子,走过那条青石板路。
路上有人跪,有人哭,有人往棺上撒纸钱。
我跟在棺后,手里拿着一根哭丧棒。
走到村口,抬棺的人停下,歇一口气。
我抬头,看见那棵樟树。
树下那块青石还在。
我走过去,蹲下,用手把石头上的泥抹掉。
石头上有字。
字很浅,被雨泡了很多年,笔画已经圆了。
我认出了三个:
“陈”
“氏”
“满”
第三个字只剩半边,一撇一捺,像 “满”,也像 “潘”。
“看什么呢。” 有人在背后说。
我回过头。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把扫帚。
“大伯。” 我说,“这石头上刻的是什么。”
“老碑。” 他说,“不知哪一辈的。”
“怎么立在树底下。”
“原先在坟上。” 他说,“后来坟平了,碑没处放,就抬到这儿来了。”
“坟平了?”
“五几年平过一次。” 他说,“后来没人提了。”
他扫了两下地,走了。
我站起来,把手指上的泥在身上擦掉。
出殡的队伍又动了。
送到山上,下了葬。
回来的时候,天晴了一点。云是灰的,裂开一条缝,漏下一点白。
村里人在晒场上摆了流水席。
八张桌子,坐满了。
我在最角落那张桌子坐下。
有人给我递了一双筷子。
“吃。”
“谢谢。”
夹了一筷子菜,没往嘴里送。
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头发,穿着一件羽绒服,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我认得她。
她叫陈亚琴,跟我小学同班。她家在村口开理发店。
“亚琴。”
她抬起头。
“你是?”
我愣了一下。
“陈晚。” 我说,“小学跟你一班,坐你后头。”
她的眉头皱起来。
“陈晚。” 她念了一遍,“我们班有这个人吗。”
“有。” 我说,“四年级,你丢了铅笔,我借你半根。”
“半根?”
“你把它掰断了,说一人一半。”
她笑了。
“这倒是像我们那时候干的事。” 她说,“可我想不起来你。”
“你再想想。”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我们班二十三个人。” 她说,“我一个一个数。陈志强,陈亚芬,陈建平,陈海燕…… 数到二十三,没有你。”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数漏了。”
“我没漏。” 她说,“我记性好。我连三年级谁转过学都记得。”
她低头,给孩子喂了一口饭。
“你是哪家的。”
“我奶奶是陈招娣。”
“招娣阿婆。” 她点头,“招娣阿婆是有个孙女,我知道。可她孙女不叫陈晚。”
“叫什么。”
“不知道。” 她说,“反正不叫陈晚。”
她说完,把碗放下,抱起孩子走了。
我坐在那儿。
晒场上,几十个人在吃饭。碗碰碗,筷子碰筷子。有人在笑,有人在骂菜咸了。
没有人看我。
我放下筷子。
我站起来,往老屋走。
老屋在村西头,三间房,一个灶间。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
堂屋里的东西,跟早上一样。
我往东边那间走。
那是我小时候住的屋。
门开着。
我走进去。
床在。
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
被子上有一层灰。
我伸手,把被子掀开。
底下是空的。
不是床板。是空的。
床板没有了,床架还在,四条腿立着,中间是一块黑。
我蹲下去,伸手摸。
摸到地面。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门拉开。
衣柜里挂着两件衣服。
一件是我爸的旧夹克。
一件是孝衣。
我的衣服不在。
我行李箱还在门口,拉链开着,里头是我从杭州带来的换洗衣服。
我把行李箱拉上,坐在床架上。
灰很大。坐下去,灰往上飘。
我看着这个屋。
窗户上还贴着我小学时候剪的窗花,一个 “福” 字,红纸褪成粉的。
我小时候的奖状,贴在墙上,三张。
第一张,“三好学生”。
第二张,“优秀班干部”。
第三张,边角翘起来了,字是 “作文比赛一等奖”。
我走过去,把第三张按平。
纸很脆,一按就裂了一道。
我看了一眼底下的名字。
“陈晚。”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奖状撕下来,卷起来,塞进兜里。
我走到灶间。
灶台还是老样子,一口大锅,一个烟囱,灶门口堆着柴。柴是劈好的,长短一样,码得很齐。
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糊着一层黑。
灶台上摆着两只碗。
一只是粗瓷的,边上磕了一个口,碗里有一圈茶垢。这一只是奶奶用的。
另一只是白的,很新,碗口没有一点磨损,碗里干干净净。
我把那只白碗拿起来,翻过来。
碗底刻着一个字。
刻得很浅,是用刀尖划的。
“晚”。
我把碗放下。
灶间里很静。柴堆上有一根柴滚下来,落在地上,响了一声。
我蹲下去,把那根柴捡起来,放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我看见柴堆后头有一个东西。
一只鞋。
女人的鞋,黑布面,白底,鞋头绣着一朵花。花是白的,绣线已经发黄。
只有一只。另一只不在。
我把鞋拿出来,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磨得很薄,后跟磨穿了,露出里头一层布。
我把鞋放回原处,站起来。
我回到堂屋,坐在门槛上。
雨后的村子很静。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第二张。
十二岁,照相馆,蓝布背景。
照片上是我,梳两个辫子,穿着一件白衬衫。
我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手搭在我肩上。
我点开,放大。
女人的脸,是白的。
不是曝光过度的那种白。是一团白,像被人用橡皮擦过。
我把照片放大到最大。
白团里有一个轮廓:头发的轮廓,肩膀的轮廓,手的轮廓。
手的轮廓很清楚。
五根手指,指节有点粗,手背上有一道裂口。
我盯着那道裂口。
我认得。
那是我妈的手。冬天洗衣服,冻裂的。
我闭上眼。
我想起她的脸。
想不起来。
我脑子里有一团东西,像那张照片上的白团。
我知道她在。我能摸到她的手,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但是脸是空的。
我坐在门槛上,开始发抖。
不是哭。是那种从骨头里出来的抖。
我掏出手机,打给我爸。
电话响了七声,接通。
“喂。”
“爸。”
“晚晚。” 他说,“你到村里了?”
“到了。”
“你奶奶的事,我知道了。” 他说,“我这边走不开。”
“嗯。”
“你替我给你奶奶磕三个头。”
“磕了。”
“那就好。”
停了一下。
“爸。”
“嗯。”
“我妈叫什么。”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爸。”
“你妈。” 他说,“你妈姓王。”
“她叫什么。”
“姓王。” 他说,“叫…… 叫……”
他念了半天。
“我一时想不起来。” 他说,“你妈叫什么来着。”
我把电话挂了。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我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那个傻子。村里人都叫他阿无。
四十来岁,个子很高,背有点驼,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运动服,脚上一双塑料凉鞋。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阿无。”
他笑了。
“你在等人。” 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在等一个没人记得的人。” 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把手抬起来,指了指我的脑袋。
“因为你也快被忘了。” 他说。
3 梁上的匣
阿无说完那句话,转身走了。
他的塑料凉鞋踩在湿泥上,一步一个响。
我坐在门槛上,很久没动。
天黑了。村里没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狗在远处叫,叫了一阵,又不叫了。
我站起来,往村东走。
祠堂在村东头。
三间青砖房,比老屋气派。门前两个石墩,被人坐得发亮。门楣上挂一块匾,四个字:“陈氏宗祠”。匾上的漆掉了大半,“宗” 字只剩下半边。
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一股香灰味。香灰是潮的,混着木头和旧纸的味道。
祠堂里很暗。供桌上点着三炷香,火头很小。
供桌后头是一排牌位,一层一层往上排。最上头那块最大,写着 “陈氏历代祖先之位”。
牌位前有一排小碟,碟里是米,米上插着香。
我走到供桌前。
供桌边上有两只碗。
一只是粗瓷的,磕了一个口,碗里有一圈茶垢。
另一只是白的,很新。
我把白碗翻过来。
碗底刻着一个字,用刀尖划的,很浅。
“满”。
我把碗放回去,手在抖。
灶间那只刻的是 “晚”。祠堂这只刻的是 “满”。
我抬起头。
祠堂的屋顶很高,一根横梁从东到西,架在两根柱子上。
梁上有东西。
一只木匣,黑的,落满灰。
但匣顶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一个手掌那么大,像被人常年摸。
墙角立着一架梯子。竹的,很旧,横档断了一根。
我把梯子搬过来,架在梁下。
往上爬的时候,梯子响。每上一档,响一声。
爬到梁下,我伸手,把木匣抱下来。
匣子不重。
铜搭扣是坏的,扣不上,用一根麻绳绕了两圈。
我把麻绳解开。
打开。
里头是一本册子。
黑封面,比明谱薄一半,也小一半。纸是黄的,但比明谱的黄更深,像被烟熏过。
我把它捧到供桌上,借着香头那点光,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陈满。”
字是黑墨写的,写得极用力,笔画像刻进去的。纸都被划破了两处。
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蝇头小楷:
“甲寅年生。庚寅年沉于塘。谱不收。”
旁边压着一方红印。印泥干了,糊成一团,但能认出四个字。
“入谱为证。”
我翻第二页。
“陈氏,李氏。”
底下:“壬申年,换。”
第三页。
“陈氏,周氏。”
底下:“癸未年,收。”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一页一个名字。有真名,有 “某氏”。每一行底下,不是 “换”,就是 “收”。
年代从早到晚排下来。中间隔一段有空白页,一空就是好几页。
翻到中间,我停住了。
“陈玉兰。”
名字旁边有一个字。
很小,写得急,笔尖把纸戳破了。不是毛笔,是硬的笔,像是铅笔,或者圆珠笔。
那个字是 “换”。
底下一行小字:“2009 年,冬。”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陈玉兰。
我妈的名字。
我在这本册子上,第一次看见我妈的名字。
我继续往后翻。
空白页。
再翻一页,我看见我的名字。
“陈晚。”
黑墨,写得比别人的字都重。
名字上头压着三道涂痕。
一道,两道,三道。一道压一道,压得很实。最上头那道,颜色比底下两道新,还带着一点潮气。
我凑近了闻。
不是墨味。
是炭味。
灶膛里的那种炭味。
匣底还有东西。
一小块黑,指甲盖那么大,硬的,是干了的墨。旁边一根头发,白的,很长,绕了两圈。
我把头发捏起来。
细,硬,白的。
我奶奶的头发。
梯子响了一下。
“谁在上头。”
我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
是陈本立。守祠堂的老头,七十多,耳朵背,说话声音大。
“本立公。”
“你上梁了。” 他的声音在祠堂里撞出回声,“下来。”
“这是什么。”
“下来。”
“我问,这是什么。”
他把灯放在供桌上,走过来,扶着梯子。
“这不是你上的地方。”
我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下来。” 他又说了一遍,“你奶奶刚走,你别乱翻。”
“我翻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
他没听清,或者他听清了,装作没听清。
“下来。” 他说,“我锁上。”
我下来了。
他把册子从我手里拿走,放回木匣,扣上搭扣,用麻绳绕了三圈,绕得比原来紧。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铜的,很小,把匣子上的一把小锁锁上了。
我看清了,他刚才故意没锁,是让我看的。
他把匣子抱起来,搬梯子,自己爬上去,把匣子放回梁上。
他下梯子的时候,腿在抖。
“本立公。”
“嗯。”
“我奶奶前夜来过这儿吗。”
他把梯子扛回墙角,站住。
“你奶奶。” 他说,“你奶奶这二十年没进过祠堂。”
“她没来过?”
“她来过。” 他说,“前天夜里来过。她一个人,在这儿待了半个时辰。”
“她干了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我在里屋睡。我听见响,我以为是猫。”
“她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陈本立转过身,看着我。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
“她说,' 这张纸,得有人装回去 '。”
“什么纸。”
“她没说。” 他说,“她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匣子,就走了。”
“什么东西。”
“一张纸。”
我走出祠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横梁。
梁上那块干净的地方,还在。
我低头,看见供桌底下有一个东西。
一只鞋。
黑布面,白底,鞋头绣着一朵白花。绣线发黄了。
我伸手拿出来。
跟我早上在柴堆后头捡的那只,是一对。
我把鞋放回原处。
走出门,我看见二伯娘站在院墙外头。
她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饭。
“晚晚。”
“二伯娘。”
“你上梁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抱着梯子进去的。” 她说,“那上头的东西,你别碰。”
“晚了。”
她的脸一下白了。
“你打开了。”
“打开了。”
她把篮子放在地上,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我妈的名字。”
她的手,一下就松了。
4 一个换字
老屋里有个樟木箱。
在奶奶的床底下,我小时候就知道,但从来没见它打开过。
我把它拖出来。
箱子上有两个铜扣,没上锁。
打开,一股樟木味。
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叠着。
最上头是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叠得四四方方。
底下是一个布包。
我把布包打开。
一方砚台,一块墨,一支笔。笔头秃了,只剩一小撮毛。
底下是一叠黄纸。
我拿起来,一张一张翻。
每张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同一个名字。
“陈晚。”
“陈晚。”
“陈晚。”
一张写几十遍。
前面的字还端正,写到后头,字越来越歪,最后几张,笔画都散开了,像是手在抖。
我数了数,一共三十二张。
底下是一件棉袄。
很小的棉袄,蓝底白花,袖子只有一拃长。
我认得。这是我六岁穿的。袖口那儿有一块补丁,是奶奶缝的,针脚很粗。
我把棉袄贴在脸上。
樟木味,还有一点陈年的汗味。
再往下,是一个铁盒。
铁盒里是三张照片。
我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村口樟树下,一个小女孩站着。
她旁边蹲着一个女人,女人的手扶在小女孩腰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
我手机里那张,同一个地方,同一个角度,草地上是空的。
这张上,她在。
第二张,照相馆。
蓝布背景,我穿白衬衫,两个辫子。我妈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
脸是清楚的。
圆脸,眉毛淡,嘴唇有点厚。左边眉毛上有一个疤,很小,像一粒米。
第三张,灶间。
她背对着镜头,穿着一件蓝布褂子,正在往灶里添柴。
我把三张照片摆在膝盖上。
看那张脸,看了很久。
我想记住她。
我想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刻得死死的,谁也擦不掉。
底下还有一张纸。
是信。
没写完。
开头两个字:“玉兰。”
第二行:“我对不住你。”
第三行只有半个字,笔停了,纸上有一块水痕,把墨洇开了。
我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
“她不知道。别让她知道。”
院门响了一下。
“晚晚。”
是二伯娘。她端着饭进来。
“你奶奶的箱子,你翻它干什么。”
“二伯娘,你看这个。”
我把照片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
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地上。
“我认得这张脸。” 她说。
“她叫什么。”
“她…… 她给我做过鞋。” 二伯娘盯着照片,“黑的,鞋头绣花。她手巧,针脚细。她做过两双,一双给我,一双她自己留着。”
“她叫什么。”
二伯娘张了张嘴。
她的眉头皱起来,眼睛往上翻,像是在一个很深的抽屉里翻东西。
“就在嘴边。” 她说,“我念不出来。我知道她,我认得她的脸,我认得她的手,我认得她做的鞋。可是我念不出她的名字。”
“是不是玉兰。”
她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在谱上看见了。”
她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玉兰。” 她念,“陈玉兰。是她。是她。”
她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我怎么把她忘了。” 她说,“我跟她一个灶间烧了十年火。她坐月子的时候我给她煮鸡蛋。我怎么把她忘了。”
“二伯娘。”
“那年冬天。” 她说,“2009 年,冬天。你妈在祠堂跪了一夜。”
“跪一夜?”
“我送饭去,她不吃。” 二伯娘说,“我隔着门缝看,她跪在供桌前头,手里拿着一支笔,一直在写一个字。写了撕,撕了写。”
“写的什么。”
“我不敢看。” 她说,“第二天早上她出来,人是白的。”
“脸白。”
“不是脸白。” 二伯娘抬起头,“是整个人发白。她走过去,我看她的衣裳是蓝的,可那蓝是淡的,像被水泡过。她的头发是黑的,可看着像灰的。”
“那年冬天她走了。”
“走了。” 二伯娘说,“走的时候一样东西没带,就把鞋留下一只。我问她另一只呢,她说 ' 另一只我带着 '。”
“她带着一只鞋走?”
“她说,' 我要是走丢了,有一只鞋,就知道我是谁 '。”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只绣花鞋。
“二伯娘。”
“嗯。”
“谱上那个 ' 换' 字,是什么意思。”
她擦了一把眼泪。
“我不识几个字。” 她说,“可这个字我懂。”
“什么意思。”
“就是拿一个,换一个。” 她说,“拿一个进去,换一个出来。”
“换谁进去。”
她不说话。
“二伯娘。”
“晚晚。” 她说,“你自己想。你妈那年冬天为什么跪祠堂。”
她说完,端起空碗,走了。
我坐在奶奶屋里,坐到天黑。
然后我出门,往晒场走。
晒场边上的碾盘上,坐着一个人。
阿无。
他手里玩着一根草绳,绕过来,绕过去。
“阿无。”
他抬起头。
“你今天上梁了。” 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抱着梯子。”
“你一直在看我。”
他笑了。
“我一直在看。” 他说,“我看很多人。他们不看回来。”
我在他旁边坐下。
碾盘是凉的,石头上有青苔。
“阿无。”
“嗯。”
“你叫什么。”
他把草绳绕在手腕上,一圈,又一圈,绕了三圈,勒得很紧。
他的手腕上有一圈疤。绳子勒的,很旧了,皮肤是紫的。
“我没有名字。” 他说。
“你以前有。”
“以前有。” 他说,“以前有,后来没有了。”
“怎么没有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
“有人把我写走了。” 他说。
“写走了。”
“写在纸上,我就走了。” 他说,“我走的那天,我娘在门口哭。我听见了。”
“你娘叫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我娘。” 他说,“我娘会做米糕。米糕上放一颗红枣。”
“你叫什么。”
他没有答。
他低头,把草绳解开,重新绕。
“你妈在水塘那边。” 他说。
“什么。”
“她天天在那儿洗衣服。” 他说,“她洗了十六年。”
“你怎么知道。”
“我天天去看。” 他说,“她洗的衣服,都是干净的。她洗完了,再洗一遍。她没有衣服可洗,她就在那儿洗。”
我站起来。
“阿无。”
“嗯。”
“你叫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不像个傻子。
他唱起来了。
一串名字,念经一样,一个一个念出来。
“陈满,陈氏,陈李氏,陈周氏,陈玉兰 ——”
他念到这儿,停了一下。
“陈晚。”
然后他笑了。
“念完了。” 他说,“你自己念,你念得比我多。”
5 三十年一轮
村里最老的人是陈林氏。
九十一岁,瘫在床上三年。她是陈亚琴的奶奶。
她家在东头,一间半房,屋里暗,白天也点着灯。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阿婆。”
“谁。”
“招娣的孙女。”
她的眼睛睁了一下。
“招娣的孙女。” 她说,“招娣有孙女。”
“有。”
“叫什么。”
“陈晚。”
她闭上眼,捏着佛珠,捏了很久。
“不对。” 她说。
“哪里不对。”
“招娣的孙女,不叫陈晚。”
我在床边坐下。
“阿婆,我想问问谱上的事。”
她把佛珠放下。
“你上祠堂了。”
“上了。”
“你看见那本黑的了。”
“看见了。”
她笑了。嘴里没牙,笑的时候,嘴唇往里陷。
“我看见过。” 她说,“我十七岁那年,跟着我婆婆去过一次。”
“那是什么时候。”
“五几年。” 她说,“平坟那年。”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本黑的册子。” 她说,“我婆婆说,那是影谱。”
“影谱。”
“对。” 她说,“明谱是给活人看的,影谱是给塘里那位看的。”
“塘里哪位。”
“村口那口塘。” 她说,“塘底下有个女人。”
她讲起来了。声音很慢,中间停了很多次。
“那年族里穷。我公公当家。族里从外乡买了个女人来,二十来岁,瘦,说话听不懂。”
“姓什么。”
“姓满。” 她说,“没名字,就叫陈满。”
“买来干什么。”
“生儿子。” 她说,“她生了三个。头两个没活,第三个生下来是个女。”
“后来呢。”
“族里老人说,这女人带煞。生了女,塘里就闹。”
“塘里闹什么。”
“夜里有人在水边哭。” 她说,“哭了三个晚上。第四天,族里把她沉了塘。”
“沉塘。”
“绑了石头,抬到塘中间,扔下去。”
我握着膝盖,手心里全是汗。
“沉塘之后呢。”
“沉塘之后,塘就不闹了。” 她说,“族里说,这女人认了。”
“认了什么。”
“认了。” 她说,“她不闹了,可她开始记。”
“记什么。”
“记名字。” 老太太说,“她记名字,就把族里的名字记走了。”
“怎么记走的。”
“先是忘。” 她说,“族里开始忘事。忘了自家地界,忘了兄弟的名字。我公公有一年忘了自己儿子的名字,喊了半天,喊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有个先生,从外头来的,说这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立一本谱。” 她说,“把她的名字写进一本册子里,用黑墨写。她的名字有了地方待,就不往外头散了。”
“叫什么谱。”
“影谱。” 她说,“跟影子的影一样。”
“写进去之后呢。”
“写进去之后,塘不闹了。” 她说,“可那本册子上,得一直有名字。”
“为什么。”
“因为她的名字是黑的,会被吃掉。” 老太太说,“黑墨写的字,得有别的东西垫着。一个名字垫不住,就得两个。两个垫不住,就得三个。”
“所以三十年写一个。”
“三十年一轮。” 她说,“轮到了,祠堂点灯,写一个女名进去。”
“写谁。”
“写族里出的女名。”
“男的不写。”
“男的不写。” 她说,“男的要传家。女的是水,水走了,家就干了。”
我坐在那儿,听着外头的风。
“阿婆。”
“嗯。”
“1995 年那一轮,写的是谁。”
她捏佛珠的手停了。
“1995 年。” 她念,“那一年,是招娣自己去的祠堂。”
“她自己去的。”
“她自己去的。” 老太太说,“她跟族里说,这一轮她来挑。族里就让她挑了。”
“她挑了谁。”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浑,像蒙了一层膜。
“她挑了玉兰。” 她说。
“我奶奶挑了我妈。”
“挑了。”
“为什么。”
“因为她要保一个人。” 老太太说,“她挑一个人进去,就能保一个人出来。”
“保谁。”
老太太没有立刻答。
她把手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干,很轻,像一把柴。
“你不是陈晚。” 她说。
我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阿婆。”
“招娣的孙女,不叫陈晚。” 她说,“我记得的。她孙女小时候,招娣抱来过。那孩子腿上有一块胎记,红的,像一粒豆。”
她松开我的手腕。
“你有没有。”
我低头。
我腿上没有胎记。
我站起来。
“阿婆,那我叫什么。”
老太太闭上眼,捏着佛珠。
“我记不得了。” 她说,“我记不得她孙女叫什么了。我只记得,不叫陈晚。”
6 塘边的女人
傍晚,我去了村口的水塘。
塘不大,一面靠山,三面是田。水面浮着一层萍,绿的,一块一块。水埠头三级石阶,一直下到水里,石头上长满青苔。
一个女人蹲在最下面那级石阶上,洗衣服。
背对着我。
蓝布褂子,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她的手在搓衣板上,搓一下,提起来,再搓一下。
手背上有裂口。
我站在岸上。
“妈。”
她的动作停了。
“妈。” 我又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
脸是白的。
不是纸的白,也不是雾的白。是那种隔着一层水的白,五官都在里头,能看出眼睛、鼻子、嘴,可是看不清,像被人用手抹了一遍。
“你怎么回来了。” 她说。
声音我认得。低,有点哑,说 “你” 的时候拖得很长。
“奶奶死了。”
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我知道。” 她说,“前天夜里,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她走。” 她说,“她走的时候,屋里的灯亮了一下。”
我在石阶上坐下。
“妈,你在这儿干什么。”
“洗衣服。”
“洗谁的。”
“洗这一村的。” 她说,“他们不记得我,可是他们的衣服我记得。哪件是谁的,我都记得。”
“你洗了多久了。”
“洗了很久。”
“十六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下。
“你数着呢。”
“阿无说的。”
“阿无。” 她念了一遍,“他是个好孩子。他替我记得。”
水面上起了一阵风,萍动了一下。
“妈。”
“嗯。”
“你是不是替了我。”
她没有答。
“那个 ' 换' 字,是不是你写的。”
她把衣服提起来,拧。水从她手里流下来,落回塘里。
水落下去,没有声音。
“你六岁那年,你奶奶替你压了一回。” 她说,“她压不住第二回。”
“她怎么压的。”
“跪在灶前头,念你的名字。” 她说,“念了三天三夜。念一遍,那黑就淡一层。念到第三天,她的头发白了一半。”
“她自己折了二十年寿。”
“折了。” 我妈说,“她跟我说,' 我这把老骨头,能挡一回 '。”
“第二回呢。”
“第二回我自己来。” 她说。
“你怎么来的。”
“我写了一个字。” 她说,“我在谱上写了一个 ' 换'。写完,那黑就到我身上来了。”
“你写的时候,知道会怎么样吗。”
“知道。” 她说,“我跪了一夜,我想清楚了。”
“你为什么。”
她抬起头。
那张白脸上,眉毛动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生的。” 她说。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
“妈。”
“别哭。” 她说,“哭了就记住我了。你记住我,我就走不了。”
“你现在不是回来了。”
“我是来讨水的。” 她说,“没人记得的人,喝不到水。”
“你十六年没喝水。”
“喝不到。” 她说,“我端着碗去人家门口,人家问 ' 你是谁 '。我说不出来。说不出来,人家就不给。”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照片。
“妈,这是你吗。”
她看了一眼。
“是。” 她说,“那年你十二岁。照相馆的师傅让我别眨眼,我眨了。”
“我记得你的手。” 我说,“你手背上有裂口。”
“冬天洗衣服冻的。” 她把手举起来,“一直没好。人忘了,裂口不忘。”
她站起来,把洗好的衣服放进木盆。
“头七那天晚上,别在村里过夜。” 她说。
“为什么。”
“那天他们要点灯。”
“点什么灯。”
“续谱的灯。” 她说,“灯点起来,名字就得写进去。”
“写谁的。”
她看着我。
“写谁,他们说了算。”
她端起木盆,要走。
“妈。”
“嗯。”
“你叫什么。”
她停下。
“我叫陈玉兰。” 她说,“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那你别忘了。”
“我不忘。”
她笑了。那张白脸上,我看见一个笑的样子。
“三遍涂完了。” 她说,“第四遍就该写上了。”
她转身上岸。
我追上去,伸手抓她。
我抓住她的袖子,湿的,凉的,有皂角味。
她轻轻一挣。
我手里只剩一块蓝布。
她已经在水埠头那一头了。走得很快,脚下没有声音,走过的地方,青苔上没有脚印。
“妈!”
她没有回头。
那块蓝布在我手里,一会儿就干了,干了以后变成灰的,一捏就碎。
7 续谱
头七那天,村里从下午就动起来了。
有人在祠堂门口贴红纸。白事贴红纸,我第一次见。
红纸上没有字,空白的。
我问陈本立:“贴红纸干什么。”
“点灯要用。”
“点什么灯。”
“续谱的灯。”
“续谱不是喜事。”
“不是喜事。” 他说,“可是灯得亮。”
傍晚,祠堂里点起了灯。
不是电灯,是油灯。一盏一盏,摆在供桌上,摆在牌位前,摆在门槛上。
二十几盏,屋里一下亮了。
族人陆陆续续来。男人们站在堂里,女人们站在门外。二伯娘站在门外,亚琴也站在门外,抱着孩子。
大伯换了衣服。一身长衫,靛蓝的,很新。
他从蓝布包里把明谱取出来,摆在供桌上。
然后他抬头,看梁上。
“把匣子取下来。”
陈本立搬梯子,上去,把木匣抱下来。
匣子放在供桌上,明谱旁边。
一红一黑。
我站在门口。
“陈晚。” 大伯叫。
“在。”
“进来。”
我进去了。
“今天你在。” 他说,“今天你是主角。”
“干什么。”
“点名。”
他翻开明谱。
一页一页念名字。
“陈建业。”
“在。” 他自己答。
“陈建国。”
“在。”
“陈志强。”
角落里,阿无抬了一下头。
大伯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往下念。
“陈本立。”
“在。”
念到最后,他合上明谱。
“明谱念完了。”
然后他把手放在黑匣上。
“现在念影谱。”
他把匣子打开,把那本黑册子捧出来。
“陈满。”
没有人答。
“陈玉兰。”
没有人答。
“陈晚。”
“在。” 我说。
大伯抬起头。
“你在谱上有一行。” 他说,“你自己看见了。”
“看见了。”
“三道。”
“三道。”
“你知道三道是什么意思。”
“你说。”
他把册子摊在供桌上,指着我的名字。
“涂一次,欠一笔。” 他说,“你欠三笔。”
“谁涂的。”
“族里涂的。”
“哪一族。”
“这一族。”
“凭什么。”
“凭规矩。” 他说,“三十年一轮。轮到了,就得写一个进去。写进去,塘里就安。不写,塘里就闹。”
“写谁。”
“写族里的女名。”
“那为什么写我。”
“因为你奶奶挑了别人,把你这行留下了。” 他说,“她保了你,就得有人补。”
“补的人是我妈。”
“是你妈。” 他说,“她还了一笔。你奶奶还了一笔。”
“第三笔呢。”
大伯看着我。
“第三笔,没人替你了。”
祠堂里静下来。
二十几盏灯的火苗一起晃。
“你奶奶前天夜里来过。” 大伯说,“她抹了一道。她用锅底的黑抹的。她抹完,就回去了,坐在灶前头,就走了。”
我攥紧了拳头。
“她抹的时候,知道会死吗。”
“知道。” 大伯说,“她折的寿,早折完了。她那一抹,是拿命抹的。”
“她抹了,你为什么还写。”
“因为抹了不算数。” 大伯说,“抹了只是盖住。盖住的东西,时间一到,还得翻出来。”
“什么时候到。”
“今天晚上。” 他说,“过了今晚,这轮就过了。过了这轮,三十年后再算。可是这轮不过,塘里就要人。”
“要谁。”
“要一个。” 他说,“塘里那位,三十年没吃干净,她饿。”
“那你们就拿我喂她。”
“不是拿你喂。” 大伯说,“是拿一个名字换一个名字。”
“换谁。”
大伯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角落,蹲下。
阿无坐在那儿,手里绕草绳。
“志强。” 大伯叫。
阿无没反应。
“志强。” 大伯又叫了一声,声音变了,哑了。
阿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空的。
大伯把手放在他头上。
“他三岁那年。” 大伯说,“是我写的。”
全场静了。
“我写的。” 大伯说,“我以为写上去,是把他保下来。族里老人说,写上去,就是入了谱,入了谱,阎王就翻不到。”
“谁说的。”
“本立公说的。”
陈本立站在供桌边上,脸一下白了。
“我那时候不懂。” 陈本立说。
“你不懂。” 大伯站起来,声音大了,“你不懂你让我写!”
“我那时候也不懂。” 陈本立说,“我三十几岁,我管谱,我以为影谱是记名的。”
“第二年,志强就不认人了。” 大伯说,“第三年,他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第四年,他跑到晒场上,坐在碾盘上,不走。”
“你为什么不停。”
“停了,前头写的就白写了。” 陈本立说,“我以为,再写一个,就能把前头那个换回来。”
“所以你就写我。” 我说。
“是我求他写的。” 大伯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
“晚晚,我不是要害你。” 他说,“我是要救他。”
“用我救他。”
“用你换他。”
“换得回来吗。”
“换得回来。” 大伯说,“只要有人顶。你写一个名字,写 ' 陈志强 ',再写一个 ' 我替 ',那黑就从他身上下来,到你身上去。”
“到我身上,我就成阿无了。”
“你不会。” 大伯说,“你是明谱上有名的人。你在明谱上有朱笔一行,你有名字,你有地方。你顶了他,你还记得自己。”
“他就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 大伯说,“他会记得。”
“他会记得什么。”
“他会记得他叫陈志强。” 大伯说,“他会记得他娘做米糕,糕上放一颗红枣。”
“然后呢。”
“然后他就好了。” 大伯说,“他能娶媳妇,能生孩子。”
“我不好。”
大伯看着我,很久。
“你不好。” 他说,“可你活着。”
“活着跟好了,不是一回事。”
“活着就是好。” 大伯说,“你奶奶就是这么想的。你妈也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说话。
“你不写。” 大伯说,“明年就轮到别人家。轮到亚琴家的小丫。”
门外,亚琴把孩子往怀里按了一下。
“她还不到两岁。” 大伯说,“她的名字,族里都写好了,在纸上。你不写,明天我就写她。”
“你写她,你自己不心疼。”
“我心疼。” 大伯说,“我心疼我自己的儿子,我心疼别人的女儿,我心疼不过来。”
他把笔递给我。
“写。”
我看着那支笔。
“我自己来写。”
大伯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自己来写。” 我说,“笔给我,我自己写。”
他把笔递过来。
我走到供桌前。
黑册子摊开。
最后一页画着格子,一格一格的,最上头一格空着。
我拿起笔,蘸墨。
我看着那个空格。
然后我翻到最前面。
第一页。
“陈满。”
我把笔按下去。
在 “陈满” 底下那行小字旁边,我写下两个字。
不是 “陈晚”。
不是 “陈志强”。
是 “陈满”。
我把 “陈满” 又写了一遍。
写得很慢。
写完,我抬起头。
二十几盏灯,一盏一盏灭。
从最里头那盏开始,往外,一盏,两盏,三盏,全灭了。
祠堂里一片黑。
然后牌位响了一声。
不是一块,是一排。从最上头那块开始,往下,一块一块,响了一下。
像有人在里头敲。
大伯扑过来抢册子。
册子自己合上了。
我抱着册子,转身,往外跑。
门外的人群让开一条路。
我听见大伯在后头喊:“拦住她!”
没有人拦。
我抱着那本黑册子,跑过晒场,跑过樟树,跑回老屋。
8 碑阴
那一夜过后,村里变了。
第二天早上,亚琴抱着孩子站在自家门口,孩子哭,她哄。
“宝宝不哭,宝宝不哭。”
哄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问她男人:“他叫什么。”
她男人说:“你说什么。”
“他叫什么名字。”
“你傻了。他叫陈小满。”
“哦。” 亚琴说,“陈小满。”
她说完,脸色就变了。
“我怎么忘了。” 她说,“我怎么会忘。”
二伯娘煮了一锅粥,忘了放盐,也忘了自己放没放。
陈本立找祠堂的钥匙,找了一上午。钥匙在他自己裤腰带上挂着。
我抱着影谱,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出门,往后山走。
祖坟在后山坡上,一片。几十座坟,一座挨一座,坟头上压着黄纸。
最西头有一座小的。
没有碑。只有一堆石头压着,石头缝里长草。
我蹲下,把石头一块一块搬开。
石头底下是土。
土底下有一块石头,横着埋着。
我用手刨。
刨到手指流血,把石头翻过来。
石头只有下半截,上半截没了。
翻过来,碑面朝下,碑阴朝上。
碑阴上有字。
字很小,很浅,被土咬了很多年。
一个 “满” 字。
只有这一个字刻得深。
“满” 字旁边还有字,更小,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陈氏第七代。无名。沉于塘。谱不收。”
我坐在坟前。
屁股底下是湿的土,凉气一直往骨头里钻。
我把手放在那个 “满” 字上。
字是凉的。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作文奖状。
“陈晚。”
两个字,写得歪。
我看了很久,把它折起来,放回兜里。
我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遇见陈本立。
他拄着一根棍,走得很慢。
“你上坟了。”
“上了。”
“你找到那块碑了。”
“找到了。”
“那是她的。” 他说,“族里不敢立碑,就埋了半截。”
“为什么还留半个字。”
“留着,是怕她找不着自己。” 他说,“人没名字,就找不着自己。”
“族里撕了她那一页。”
“撕了。”
“撕了为什么不烧。”
“烧不得。” 他说,“撕了还能装回去。烧了就没了。”
我看着他。
“本立公。”
“嗯。”
“影谱第一页底下,是不是压着一张纸。”
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棍子换了只手,站住。
“你奶奶前夜撕的。” 他说,“她把那张纸从明谱上撕下来,压在影谱第一页底下。”
“她为什么撕。”
“她说,' 这张纸,得有人装回去 '。”
“她为什么不自己装。”
“她装不回去。” 陈本立说,“撕的人才能装。”
“撕的人是她。”
“是。” 他说,“可她撕的时候没死。她死了,就装不回去了。”
“为什么。”
“人一死,名字就定了。” 他说,“定在哪儿,就在哪儿。她撕下来,是替我留一个口子。”
“留给谁。”
“留给你。”
我低下头。
“她前天夜里,干了三件事。” 陈本立说,“撕了一张纸,抹了一道黑,摆了两只碗。”
“摆碗做什么。”
“一只给她自己,一只给玉兰。” 他说,“她说,' 我走了,玉兰回来得有个碗喝水 '。”
我回祠堂。
匣子在供桌上,开着。
第一页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
黄纸,比册子里的纸厚一点。
上头的字是毛笔写的:
“陈满,女,甲寅年生。庚寅年沉于塘。谱不收。”
右边压着一方红印。印模糊了,但认得出四个字:“入谱为证”。
纸的左边有一道撕口。
我拿着这张纸,回老屋。
明谱在奶奶屋里,蓝布包着。
我把它拿出来,铺在桌上。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不是没写字的空,是纸少了一张,撕口还在。
我把那张黄纸拿起来,对齐撕口。
装进去。
纸进到装订线里,卡住。
严丝合缝。
那一瞬间,我听见一声 “啪”。
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合上了一本书。
然后我翻到第七页。
我名字上头,三道涂痕。
最上头那道,淡了。
不是干了的淡,是被擦过的淡。
我伸手摸。
不沾手。
9 念名字
我把影谱抱到村口。
樟树底下那块青石,我把泥擦干净,坐下。
石头上的 “陈氏满” 三个字,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满” 字那半边,指甲缝里进了泥。
我把影谱摊在膝盖上。
翻开第一页。
“陈满。”
我念出来。
念完,风停了一下。
第二页。
“陈氏,李氏。”
我念。没有反应。
第三页。
“陈氏,周氏。”
没有反应。
我明白了。念 “某氏”,不算名字。
我往后翻,找真名。
“陈玉兰。”
我念。
远处水塘那边,搓衣服的声音停了。
我继续念。
一页一页。
念到第十几个真名,村口跑出来一个人。
亚琴,头发没梳,鞋子穿反了一只。
“陈晚!” 她喊。
她跑到我跟前,弯着腰喘。
“陈晚。”
“我在。”
“你借我半根铅笔。” 她说,“四年级,我把铅笔掰断了,一人一半。你那半根削得尖,我那半根是平的。你说 ' 平的那半根写着不好看 ',我说 ' 能写就行 '。”
她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我想起来了。” 她说,“我怎么把你忘了。我想了三天,我把全班二十三个人数了十几遍,就是数不出你。现在我想起来了。”
她蹲下,抱着膝盖哭。
二伯娘从巷子里出来,围裙还没解。
“晚晚。”
“二伯娘。”
“玉兰。” 她说,“她叫陈玉兰。她给我做过一双鞋。黑的,鞋头绣白花。她做鞋的时候,针脚细,一根线都不肯浪费。”
她走过来,抓住我的手。
“我想起来了。” 她说,“我全想起来了。她左边眉毛上有个疤,她笑起来牙不齐,她坐月子的时候我给她煮了十个鸡蛋,她只吃了三个,剩下的给了我。”
我手机响了。
我爸。
“晚晚。”
“嗯。”
“你妈叫陈玉兰。” 他说。
那头有碗碰碗的声音。
“我刚才在洗碗。” 他说,“洗着洗着,突然就想起来了。她叫陈玉兰。”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他在那头吸气。
“她左边眉毛上有个疤。” 我说。
“是。” 他说,“小时候摔的。摔在门槛上。”
“你为什么忘。”
“我不知道。” 他说,“我一直知道有这么个人。我知道我跟她过了十年。我知道她给我生了个女儿。可我就是想不起她叫什么。”
他在那头哭了。
“我对不住她。” 他说。
我把电话挂了。
祠堂那边,陈本立跑过来。跑得跌了一跤,爬起来又跑。
“匣子空了!” 他喊,“匣子里的字没了!”
我低头看影谱。
一页一页翻。
黑字在淡。
念过的,淡了。没念的,还黑。
我念得快起来。
“陈氏,王氏。陈氏,张氏。陈桂英。陈秀云。陈小娥。”
念一个,村里就有一处响。
有人在巷子里喊:“我想起来了!”
有人从家里跑出来,站在门口,看自己的手。
我念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我写的 “陈满” 两个字,已经淡成灰。
再往前一页。
那一行是:
“陈招娣。”
旁边一行小字:“1995 年,自愿。”
底下一行更小的字:“折寿二十年。”
我抬起头。
大伯来了。
他走得很慢,怀里抱着那件运动服。
阿无跟在他后头。
大伯走到树下,跪下。
“志强。” 他叫。
阿无抬起头。
“志强。” 大伯又叫了一声。
阿无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傻笑。
是那种明白过来的笑。
“爸。” 他说。
大伯抱住他。
阿无在他怀里,开始老。
我看得见。
他的头发在白。不是一根一根白,是一片一片白。他的脸在塌,颧骨往上顶。他手背上的皮在松,松成一层一层的。
一分钟。
两分钟。
他四十来岁,老到六十,老到八十。
“我怕。” 他说。
“不怕。” 大伯说,“爸在。”
“我记得我叫什么了。” 阿无说,“我叫陈志强。”
“是。”
“我娘做米糕。” 他说,“糕上放一颗红枣。”
“是。”
“我三岁那年,你抱着我去祠堂。”
“是。”
“你在我手上按了一个印。”
“是。”
“我疼。”
大伯说不出话。
“爸。”
“嗯。”
“我不怪你。” 阿无说。
他说完,不动了。
衣服还在。人没有了。
运动服软下去,落在地上,落成一堆。
大伯抱着那件衣服,坐在地上,没有声音。
这时候,水塘那边,走过来一个人。
她走得很慢。
走过晒场,走过巷子口,走到树下。
我看清了她的脸。
圆脸,眉毛淡,嘴唇有点厚,左边眉毛上有一个疤。
“妈。”
“晚晚。”
她在我面前站住。
她脚下有影子。
“你记起来了。” 她说。
“我记起来了。”
“全村都记起来了。” 她说,“我走过来,一路上有人叫我。”
“叫你什么。”
“叫我玉兰。” 她说,“有个老太太拉住我的手,说 ' 玉兰,你回来了 '。”
她笑了。
“十六年。” 她说,“我在水塘边洗了十六年衣服,没人叫过我一声。”
“妈。”
“还剩一个。” 她说。
“什么。”
“最后一个名字。” 她看着我手里的册子,“你得自己念。”
10 名字还给你
“陈招娣。”
我念。
念完,樟树上的水珠落下来,落在手背上。
村里响起一片声音。
很多人同时说话。
“招娣阿婆是 1958 年嫁来的。”
“她男人死得早,三个儿子,她一个人养。”
“1969 年发大水,她从塘里捞上来两个人。”
“捞的是谁家的。”
“捞的是陈本立家的,还有一个是……”
“还有一个是我。” 陈本立站在人群外头,说。
他拄着棍,走过来。
“1969 年,我六岁。” 他说,“我在塘边玩,掉下去了。她跳下来,拎着我的后领,把我拎上来。”
他说完,跪下了。
“她拎着我,走了半里地。” 他说,“一路上她没说话。到了我家门口,她把我放下,说 ' 看好孩子 ',就走了。”
“她救过的人不止我一个。” 有人在人群里说,“那年水退了,她一家一家送粥。”
“她给我家送过。”
“她给我家也送过。”
我低头看影谱。
“陈招娣” 那一行,淡了。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全淡了。
最后一页,我写的 “陈满”,也淡了。
我把册子合上。
空了。
我站起来,抱着册子,往祠堂走。
村里人跟着我。
二十几个,三十几个,后来越来越多。
祠堂门开着,灯是灭的。
陈本立搬梯子,我扶着,他把匣子从梁上取下来。
匣子放在供桌上。
我把影谱放进去。
“那张纸呢。” 陈本立问。
“装回去了。” 我说。
“那谱上就没有她了。”
“谱上有她。” 我说,“明谱最后一页。”
我把明谱打开。
最后一页,那张黄纸,装得平。
“陈满,女,甲寅年生。庚寅年沉于塘。谱不收。”
我回老屋,把奶奶的砚台、墨块、秃笔拿来。用她灶台上那只白碗盛水。
磨墨。
墨磨开,很黑。
我蘸笔。
在那张纸上,我在 “谱不收” 三个字后头,添了三个字。
“今收。”
然后我把笔递给陈本立。
“你写。”
“写什么。”
“‘入谱为证’,重新盖印。”
他的手在抖。
“我写不了。” 他说,“我写了几十年,写错了几十年。”
“这次写对。”
他接过笔。
在纸的右下角,写了四个字。
“入谱为证。”
印泥干了,他用手指按了一点水,按下去。
红印压在纸上。
不圆,歪的。
但是红的。
我把笔拿回来。
翻到第七页。
我名字上头那三道涂痕,全没了。
底下那行朱笔的字还在。
“陈晚,女,1997 年生。”
字很淡,像被手摸过很多年。
我在旁边,用黑笔写。
“在场。”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
墨是湿的。
我妈站在门口。
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
“妈。”
“嗯。”
“你要走了吗。”
“我不走了。” 她说,“我有名字了,我走不了。”
“那你住哪儿。”
“住老屋。” 她说,“灶间那口锅,我得刷干净。糊了这么些年。”
那年冬天,我回杭州。
走的时候,我把灶台上那只白碗留下了。
碗底刻着 “晚”。
第二年农历十月十六,我回来了。
老屋的灶间有火。
我妈在烧火,锅里水开了,冒着白汽。
灶台上摆着两只碗。
一只粗瓷磕口的,一只白的。
我坐下。
“妈。”
“哎。”
“族谱上我的名字,这回是黑的。”
“什么黑的。”
“墨的黑。” 我说,“干的。”
她笑了,把火钳放下。
“那就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