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秀莲,嫁进这个家的时候,二十六岁。
那年我娘家人说,赵家有房有院,男人在外头跑生意,是个能过日子的。我就信了,收拾了两床被子,一箱子衣服,坐着三轮车进了赵家的门。
进门第一年,我就知道这日子是什么滋味了。
婆婆每天五点就站在我房门口,拿脚踢门:“秀莲,起来!猪还没喂,灶还没生,你要睡到日头晒屁股?”
我披上衣服就往外跑,冬天院子里结了冰,我摔过三回,膝盖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
公公不管事,一天到晚坐在堂屋抽旱烟,看见我干活,眼皮都不抬一下。他唯一上心的事,是数我买了多少菜,花了多少钱。
“一块钱的青菜你买两把?你当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低着头说:“爸,两把能吃两顿。”
“吃两顿?” 他把烟锅子在桌上磕了一下,“你倒会算计。少买点,饿不死。”
后来我才知道,我一年省下来的那点菜钱,还不够大姐夫一顿酒。
二
大姐是公婆的亲闺女,嫁了个开小公司的男人,一年挣个几十万,在这一片算是体面人。
大姐嫁出去三年,又带着男人孩子搬回来了。
理由说得很好听:“妈,我们在这边照顾你和爸,顺便把生意挪过来。”
搬回来那天,公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杀了两只鸡,还专门去镇上买了一箱饮料。我从来没有见过家里这样待客的排场。
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多了一张嘴、两张嘴、三张嘴。
大姐一家三口住东屋,公婆住正屋,我和宁宁住西边那间最小的偏房。偏房朝北,冬天没有太阳,墙上常年挂着一层水汽,被角摸上去总是潮的。
大姐一家吃饭,永远是先上桌的。菜一端上来,大姐夫动第一筷子,大姐动第二筷子,公婆跟着动。
我站在灶台边上,给他们添饭、倒水、递纸巾。
等他们吃完了,碗一推,椅子一响,我才端着碗上桌。
盘子里剩下的,永远是几片菜叶、半块豆腐、一碗底的汤。肉早没了。我不舍得吃,就多盛两勺汤泡饭,吃得也香。
有一回我把最后一小块鱼夹进嘴里,正好被婆婆看见。
她站在厨房门口,冷冷地说:“自己一个人躲灶台后面偷吃,也不怕噎着。”
我说我没偷吃,是收拾盘子。
“收拾盘子也要往嘴里收拾?” 她把盘子从我手里夺过去,端进里屋,“以后菜不许多做,做多了都是喂了嘴馋的。”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这个家里一条规矩:我做的饭,我可以做,但不能吃。
三
宁宁八岁。
她生下来那天,我婆婆在产房外面听说是女孩,扭头就走了,走的时候一句话没留。月子里没人给我做过一顿热饭,我自己抱着孩子,蹲在灶台前煮挂面。
宁宁三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不受待见。
大姐家的儿子叫宝,比宁宁小两岁,长得白胖。宝要吃肉,婆婆就端着碗一口一口喂;宝要吃糖,婆婆就去柜子里翻,翻完了还要说:“乖孙,奶奶给你留着呢。”
宁宁从来不敢开口要。
有一年过中秋,家里炖了一锅排骨。宁宁站在桌子边上,眼睛一直盯着那锅,小手攥着衣角。
我就夹了一块,放她碗里。
婆婆的筷子啪一下打在宁宁手背上。
“丫头片子吃什么排骨?肉给宝留着长身体!她一个女娃,吃那么好干什么,将来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宁宁的手背立刻红了一片,她没哭,只是把碗往后缩了缩,小声说:“奶奶,我不吃了,我不吃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厨房给她洗手,她把手背藏在背后不让我看。
我说让妈看看。
她把小手伸出来,手背上四条红印子,已经肿起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水,硬是憋着不掉下来,说:“妈,我不疼。你别哭,你别哭行不行。”
我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蹲在灶房里,抱着一个八岁的孩子,哭得喘不上气。
四
宁宁六岁就会洗衣服。
冬天水冷,她的手泡在盆里,红得像煮熟了的,指头裂开一道道小口子。我给她抹药,她说:“妈,药贵,留着你自己抹。”
她自己找了一块旧布,剪成一条条的,缠在手指头上,接着洗。
放学回来,她第一件事是扫地,第二件事是帮我烧火,第三件事才是写作业。
她写作业不敢在正屋写,因为大姐的儿子在正屋看电视。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偏房门口,借着走廊那一盏昏黄的灯写。
八岁那年,她考了班里第一名。
老师奖励了她一支圆珠笔,红色的,笔帽上有个小兔子。
她拿回家,像捧着宝贝一样,一天看三遍。
第三天,笔不见了。
她在院子里找了半天,最后在大姐儿子书包里看见了那支笔,笔帽上的小兔子已经掰掉了。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
我进去的时候,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妈,我以后不要奖状了,也不要奖品。老师说让我上台领奖,我跟老师说我不上去。”
我问为什么。
她说:“奶奶说,女孩子不能比男孩强,太强了不吉利,将来嫁不出去。”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我要带她走。
五
我男人叫赵建国。
他在外面跑生意,一年回家三五次,有时候是清明,有时候是中秋,有时候是过年。
他在外面说是喝酒应酬、养家糊口。每个月往家里打钱,从来不超过几百块。有一年他连着四个月没打钱,我实在撑不住,去跟他要。
他说:“生意周转不开,你一个妇道人家在家里花什么钱?”
我说:“宁宁的学费要交,爸的药要买,家里米面油,这一个月也见底了。”
他从兜里摸出两百块,扔在桌上。
“省着点花。” 他说,“我们家又不是开银行的。”
可他身上的衣服是新的,鞋是皮的,手机一年一换。
有一回他喝多了,睡在正屋,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着。我捡起来,看见上面一个名字:小雅。
我没有点开,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天我一个人去后院,坐在柴垛上坐到后半夜。
月亮很大,风很凉。我想的全是宁宁,全是她的那只手背,全是她把奖状藏在床底下的样子。
我想,只要她能吃饱饭,我就忍。
我不知道,这个 “忍” 字,我已经忍了八年。
六
那些年我攒的钱,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我去镇上收废品,纸箱子一斤三毛,塑料瓶一斤一块二。我推着一辆破三轮,走一趟两小时,来回四小时。
有一年冬天,我在垃圾站捡到半袋米,米有点发黄,闻起来有点霉味。我在太阳底下晒了两天,筛了三遍,拿回家煮粥。
粥煮出来有一点怪味,我不敢给他们喝,就自己偷偷喝了两碗。
宁宁闻见了,端着碗过来:“妈,我也要喝。”
我说米不好,妈喝就行。
她端着碗不放:“妈,你喝我也喝。”
那天我们娘俩蹲在灶房,一人一碗发黄的米粥,谁也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在心里立了一个誓:我这辈子就算跪着活,也要让我的女儿站着吃饭。
七
除夕那天,我从早上六点忙到下午五点。
杀鸡、炖肉、炸丸子、蒸鱼、包饺子,灶房里油烟把我的眼睛熏得睁不开。
大姐夫要喝白酒,我去街上买了一瓶。公公要吃软烂的肘子,我炖了两个半小时。婆婆说年夜饭要有四道凉菜,我拌了四个。
宁宁在旁边帮我剥蒜,剥得指甲缝里全是大蒜的味道。
她剥完了,端着蒜碗进来,说:“妈,我们家今天真香。”
我说:“今天过年,香。”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那样笑。
下午五点半,我把最后一盘糖醋鱼端出来。
那盘鱼我做得格外用心,鱼身划了刀,炸得金黄,浇上去的汁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我刚把它摆到桌子正中间。
门开了。
外面雪下得很大,风一吹进来,屋里的热气全散了。
我男人站在门口,身上落着雪。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梳着卷发,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化着妆,嘴唇很红。
她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新棉袄,脚上是双小黑皮鞋。
一屋子人都站起来。
公婆站起来了。大姐站起来了。大姐夫站起来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们不是惊讶,他们是知道。
他们是在迎客。
八
我手里还端着盘子,站在原地。
“她是谁?” 我问。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男人把大衣脱下来,递给那个女人,然后往沙发上一坐,像坐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既然看见了,就跟你说了吧。” 他说,“这是小雅,我外面的人。这个孩子,我儿子。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三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看着公婆,他们低着头,可是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我看着大姐,她把眼睛移开,去看窗外的雪。
“你们都知道?” 我问。
没有人答。
“我问你们,是不是都知道?”
婆婆终于抬头,语气很平:“知道了又怎么样。男人在外面有个女人,也是本事。”
我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糖醋鱼摔成一滩,汁水溅到我的裤腿上。
我说:“赵建国,你要干什么?”
“离婚。” 他吐出两个字,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这个家,以后她们母子住。” 他抬眼看我,“宁宁跟你走,你净身出户。家里这一砖一瓦,一分一厘,都不是你挣的。协议我带来了,你签个字。”
我说:“我伺候你们家八年。”
他说:“那是你应该的。”
我说:“我给你们洗衣做饭,伺候老人,伺候大姐一家,我一个人干五个人的活。”
他说:“你吃我们家的饭,住我们家的房。”
我说:“我吃饭永远等你们吃完才上桌。我一口肉都舍不得吃。我洗衣服洗到手开裂,我冬天五点起来喂猪。我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你们?”
婆婆开口了,声音很硬:
“你没生儿子。这就是你最大的错。”
“女孩子有什么用?赔钱货。养了八年,一口一口喂大的,将来还不是给人家做媳妇?你还敢问我们对不住你?”
九
宁宁从偏房里跑出来。
她看见地上的鱼,看见那个红大衣女人,看见屋里的气氛,一下就明白了。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
她喊了一声,然后转过身,跪下去了。
真的跪下去了,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咚” 的一声。
“爷爷奶奶。” 她仰着脸,眼泪像断了线,“我以后听话,我多干活,我少吃点饭,我可以不上学。”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笔也不要,奖状也不要。”
“求你们别赶我和妈妈走。”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几乎听不清:
“我只要分弟弟一点点的爱就够了,一点点……”
一屋子人,没有一个人动。
我男人皱了一下眉,说:“起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婆婆说:“地上凉,别跪着,起来。”
我以为她要心软,下一秒她说:“起来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我蹲下来,抱住宁宁。
我说:“宁宁,起来。别跪了。妈带你走。”
十
他把协议放在桌上,笔也放在桌上。
“签了。” 他说,“早签早走。”
我拿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纸上写着:女方自愿放弃全部财产……
我看不下去,一行行都模糊了。
我签了名。秀莲,两个字,我写了很久。
签完,我抬头,看见墙上的挂钟,七点二十。
外面雪很大。
“给我件衣服。” 我说,“我穿睡衣,外面零下。”
婆婆说:“衣服是我们家买的。”
大姐说:“我那件旧的,也不能给。”
我男人从茶几上拿起一把钥匙,去把院门打开。
“走吧。” 他说。
我回偏房,给宁宁套上她唯一一件棉袄,是她七岁时我攒了三个月的废品钱买的,袖子有点短了。
我自己什么都没拿。一身薄薄的家居睡衣,一双布拖鞋。
走到门口,拖鞋掉了一只。我弯腰去捡,婆婆在后面说:“别捡了,快走吧。”
我就没捡。
腊月三十,晚上七点半,雪下得很大。
我穿着睡衣,一只脚穿拖鞋,一只脚光着,牵着宁宁,走出了那个院门。
十一
雪很深,一脚下去能没过脚踝。
光着的那只脚最先失去知觉,然后是另一只。走到村口的时候,我两只脚都没有感觉了,像两块木头。
宁宁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她不哭,只是一路走,一路走。
走了一段,她小声说:“妈,你脚冷不冷?”
我说:“不冷。”
她停下来,蹲下,把自己的一只袜子脱下来,递给我:“妈,你穿。”
我说:“你穿上。”
她说:“我脚小,我不冷。妈,你穿上,不然你会坏掉。”
我把她抱起来,抱着往前走。
她趴在我肩膀上,很小声地说:“妈,你别怕,我长大了养你。”
雪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睫毛上。她那么小,抱着她一点都不沉,可我抱着她走的每一步,都像踩着刀。
从赵家到我娘家,十二里路。
我们走了两个多小时。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手上的钥匙冻得拿不住,敲了三下门。
我妈开的门。
十二
我妈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我光着的脚,看见宁宁冻红的脸。
“你怎么……”
她没说完,我爸从里面出来,看见我们这个样,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把事情说了。
我爸听完,坐在炕沿上,抽了半根烟,说:“男人嘛,哪个不花心。他在外面有人,你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我说:“爸,他把我赶出来了。他让我净身出户。”
我爸说:“那是他一时气话。你回去,跪下来求求他,说点软话。孩子都有了,日子还得过。”
我妈在旁边跟着说:“秀莲,你听你爸的。女人这辈子就是忍。你忍了八年,再忍几年,孩子大了就好了。”
我说:“妈,他把我赶出来的时候,我一只脚连鞋都没有。”
我妈说:“那你也不能跟自己的日子过不去。你没工作,没房子,带着个孩子,你出去能干什么?”
宁宁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她小声说:“姥姥,我少吃点。”
我妈眼圈一下红了,转过头去。
十三
门被推开了。
我妹妹回来了。
她比我小六岁,还没嫁人,在镇上超市上班,一个月一千六,一天站十个小时。她挣的钱一半交给家里,一半自己攒着,说将来找个人家,不能被人家看轻。
一进门,她看见我光着脚站在地上,看见宁宁脸冻得通红,包往地上一扔。
“怎么回事?”
我妈把事说了。
我妹妹的脸,一寸一寸红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眼睛。
“我姐八年白干了?” 她声音往上冲,“洗衣做饭伺候他们一家老小,一口肉都吃不上,他们全家瞒着她三年,还逼她净身出户?”
她抓起手机就拨号。
“我现在就叫上李军,去把那畜生揍一顿。打不死,也要让他知道什么叫脸。”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
“妹妹,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 她眼睛通红,“他把你这样赶出来,你还替他想?”
“我不是替他想。” 我说,“我是替你想。你没嫁人,你要是为了我去打人,被抓进去蹲几年,出来人家怎么看你?你这辈子怎么办?”
她怔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姐。” 她声音一下哑了,“你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你还想着我会怎么样。”
“我不能把你再搭进来。” 我说,“姐这辈子已经这样了。你还有一辈子要过。”
她把手机摔在桌上,蹲下去抱住宁宁,肩膀一抖一抖,哭得整个背都在动。
宁宁一开始没哭,被她抱着,忽然也哭了。
那天晚上,我妹妹回自己屋里,把门插上。
过了半个钟头,她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钱,还有一张存折。
她把钱放在我面前的桌上,一张一张压平。
“三千。” 她说,“姐,你拿着。”
我看着那些钱,很多是一百的,也有五十的,还有几张十块,边角卷起来了。
“这钱哪来的?”
“我攒的。” 她说,“我攒了半年。本来想结婚的时候给自己置办一份嫁妆,买两身像样的衣服,再买个金镯子。”
她把存折往我手里塞:“不够的话,这里面还有两千块,是我偷偷攒的。我本来想着以后有用。”
我说:“妹妹,这钱我不能拿。你要嫁人的。”
“我嫁人晚两年,我还能扛。” 她把钱硬塞进我手里,按着我手指,“我姐大年三十被赶出来,连件衣服都没能穿,我要是这时候还想着我的金镯子,我算什么妹妹。”
我握着那些钱,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你们姐妹俩……”
我妹妹回头,声音很硬:“妈,你别劝我姐回去。她不回去。你要是劝,我就带她走。”
十四
我在娘家待了五天。
这五天,我爸每天吃饭的时候说一句:“回去吧。”
我妈每天说一句:“你想开点。”
我白天躲在屋里,晚上睡不着,睁着眼睛听雪化的声音。
第六天,我妹妹从镇上回来,进门就说:“姐,收拾东西,跟我走。”
我问去哪。
她说:“去李军家。”
我妈拦着:“你还没过门,带你姐姐去人家家里,让人家怎么看?”
我妹妹说:“妈,我还没嫁人,我没顾虑,我带我姐走。我姐要是再在这个屋里待下去,她就要疯了。”
她拉着我,拉着宁宁,出门,上了一辆三轮车。
路上风很冷,宁宁坐在我们中间,一路没有说一句话。
快到的时候,我妹妹说:“姐,你别怕。李军人老实,他家里人心也软。你先在我这待着,我不让你和孩子睡地上。”
我一句谢谢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一下头。
十五
我妹妹的男朋友叫李军,一米八,脸黑,在镇上修车,手上常年有机油味。两个人谈了两年,说好了明年开春领证。
那天他把我们接回去,路上一直没说话,到了他家门口,先搓了搓手,才敢开门。
李军他妈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一进门看见宁宁,蹲下去摸了摸她的脸。
“这脸冻的,跟小萝卜似的。这几天冷,你别出门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一句一句,说得很慢。
她听完,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抹围裙,抹了好几回。
然后她起身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打开,数了五千块,塞到我妹妹手里。
“带孩子去买衣服。买厚的,买棉鞋,别省这个钱。”
我妹妹急了:“婶,这不合适。我还没过门呢,就把我姐带到您家来。”
李军他妈看了她一眼:“没过门也是我儿媳妇。你姐姐还没进我家门,就遭了这么大的事,我要是不管,我这心里那关过不去。”
她转过身对我说:“姑娘,你就在这儿住。住多久都行。你要走,我这心里过不去。”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番话,忽然想起赵家那扇被打开的院门。
一样是门。
一扇是把我推出去的,一扇是把我请进来的。
那天下午,我妹妹带我去了镇上。买了一件棉袄、一双棉鞋、一条棉裤,给宁宁买了一件粉色的羽绒服,还买了两双厚袜子。
宁宁穿上羽绒服,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她说:“妈,我暖。”
就两个字,我站在商场门口,眼泪怎么都擦不住。
十六
我在李军家住了一个月。
白天我帮着他妈妈做饭、择菜、扫地,晚上我在灯下看招聘信息。
李军他妈不让我干活,我非要干,说:“婶,我不能白吃白住。”
她说:“你干,你干,别累着。”
那一个月,我瘦了六斤。不是因为没饭吃,是因为睡不着。
我一闭眼,就是那个雪夜,就是宁宁跪在水泥地上说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妹妹那一个月也没去上班,请了假陪着我。她把她自己的衣服翻出来给我穿,两姐妹穿一样的旧棉袄,站在街上,谁看都以为是双胞胎。
第二十八天,我在镇上看到一张招聘启事,贴在一个小玻璃门上:
“股票交易所招保洁兼前台,月薪一千八,包午饭。”
我站在那儿看了三分钟,然后进去问了。
十七
那家交易所开在县城,是私人开的,不大。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问我会不会用电脑。
我说:“我只会打几个字。”
他说:“没关系,前台就是接电话,登记,扫地,倒水。”
我说:“我干。”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坐最早那班中巴车。八点上班,先拖地、擦桌子、烧水、摆好茶杯,然后坐在前台接电话,给客人登记。
客人问我股票,我说我不懂。
客人就笑:“一个前台,你懂不懂都没关系。”
中午管一顿饭,我从来只吃一半,剩下的一半,我拿饭盒装着,晚上带回去给宁宁。
宁宁那半年,长了两斤。
十八
那天是个星期四。
上午十点多,交易所里人不多。一个阿姨在咨询台前面看行情,突然捂着胸口,往后一仰。
她倒下去的时候,椅子跟着倒了,声音很响。
周围几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喊:“怎么了这是?”
没人上去。
我从前台后面绕出来,蹲下去看她。她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手在胸口抓,抓得很紧。
我问:“阿姨,你有药吗?药在哪?”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手往包上指。
我把她包翻开,里面没有药。
我说:“谁帮忙打个 120?”
有人打了。可是等车来,我怕来不及。
我把她架起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我背不动,就半抱着她往外走。
门口那个保安说:“别乱动,出事你担责任。”
我说:“她脸都紫了。”
我把她抱到门外,拦了一辆路过的面包车,司机看我一眼,还是开了门。
到医院,医生说是心梗,进抢救室。
我跟着进去,帮着推车,办手续,签字。她包里有个电话本,我照着打了一个电话,是她儿子。
两个小时以后,她儿子来了,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脸都白了。
他跟我说:“谢谢你,谢谢。”
十九
阿姨姓周,六十三岁,一个人住。老伴早年走了,儿子在外地工作。
她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四天,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我去看她。
我提着一袋水果,是小摊上买的,有几个磕了口。
她躺在病床上,看见我,眼睛就红了。
“姑娘,是你把我弄来的?”
她儿子在旁边说:“妈,是这位大姐背您下楼的。”
她想坐起来,我按住她。
那天我在病房待了一个下午,给她擦脸、喂水,把她的手指头一根根擦干净。
第二天,宁宁放学,我带她一起去。
宁宁拿出一小袋葡萄,一颗一颗剥皮,剥干净了,用牙签插着,喂到周阿姨嘴边。
“奶奶,吃。” 她说,“皮我剥了,不酸。”
周阿姨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了。
她问宁宁:“你怎么这么懂事啊?”
宁宁说:“我在家也这么干。”
周阿姨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二十
周阿姨出院那天,让我去她家坐坐。
她家是老小区,八十多平,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摆着七八盆花,还有一台电脑。
我看见了电脑,说:“阿姨,你自己用电脑啊?”
她说:“我天天看股票。看三十年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姑娘,你叫什么?”
“秀莲。”
她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秀莲,我活到六十三,见过的人不少。你身上我看见了两个字:能忍。”
“可是能忍的人,往往过得最苦。”
她看着我:“我住院那几天,你天天来。我问你家里,你一句都不说,我心里就有数了。”
我低着头,那杯水在手里暖着。
我说:“阿姨,我离婚了。我带着个女儿,我什么都没有。”
她说:“你有一个女儿。”
“你女儿比你这条命值钱。”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记得。
“秀莲,你要是不嫌弃,你叫我一声妈吧。”
我抬起头。
她又笑了一下:“你要是不愿意,你就当阿姨跟你开了个玩笑。”
我说不出来。
我叫了一声:“妈。”
那一声,我叫得像哭。
二十一
从那天起,周妈妈就真把我当女儿了。
她先教我认 K 线。
她给我画图,画红画绿,说:“这个你不用背,你先记住一句话:行情是会骗人的,人不会。看人比看图难。”
我说我笨。
她说:“你不笨,你只是没有底儿。你以前从来没有支配过自己的一分钱,所以你不知道钱能干什么。”
她让我每天收盘以后在她家坐两个小时,把一天看的都跟她复述一遍。
她从来不让我梭哈,从来不让我追涨。
她说:“我教你的是保命,不是发财。年纪轻轻就想一夜暴富的人,坟头草都长到膝盖了。”
我跟着她学了整整一年。
她给我本金,说是借我,其实是给。
我赚了第一笔钱的那天,手一直在抖。周妈妈倒了一杯茶,说:“你现在这钱,够你女儿读到大学毕业了。你哭什么?”
我说:“妈,我三十一岁了,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二十二
第三年,我攒够了钱。
我买了一套房,一百三十平,南北通透,窗户朝南,冬天太阳照到客厅地板上。
搬进去那天,宁宁站在落地窗前面,看了很久。
她说:“妈,这屋子好亮。”
我说:“你挑房间。”
她挑了一间小的,靠阳台。
我问她为什么挑小的。
她说:“妈,大的那间留给你。小时候我在偏房住惯了,小屋子我睡得踏实。”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后来我开了公司。
先是做小生意,跟着周妈妈看的方向,做些投资,慢慢地有了底子,再开了家公司,做起了正经买卖。
我从来没跟人吹过自己怎么赚的。我心里清楚,那年雪地里我是怎么走的。
第二年,我给宁宁请了钢琴老师。
她第一次摸琴键的时候,手指头还是当年洗衣服洗裂过的样子。
她说:“妈,这个太贵了。”
我说:“妈有钱。”
她说:“那也不能乱花。”
我笑了:“这不是乱花。这是妈以前欠你的。”
二十三
我第一个想着的,是我妹妹和李军一家。
我给他们买了一辆车、一套房。
我妹妹当场就急了:“姐,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不要!”
李军也说:“秀莲,这钱我们受不起。”
他妈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不说。
我把那张房产证推过去,说:“妹,那天我来的时候,穿着睡衣,光着脚。你抓着我的手说,跟我走。”
“那年要不是你,我和宁宁早就死在雪里了。”
“这不是我给你们钱,这是你们应该得的。”
我转过去对李军他妈,说:“婶,那年你拿出五千,说给我外甥女买衣服。你从那时候起就是我恩人。”
老太太用手背擦眼睛。
我妹妹坐在沙发上,哭得说不出话。
第二年开春,她跟李军领了证。酒席是我包的,二十桌,办在县里最好的酒店。她穿着白纱出来,我站在台下,宁宁在旁边拿着手机拍。
我妹妹在台上,拿起话筒,只说了一句:
“谢谢我姐。”
二十四
宁宁长大了,成绩一直很好。
她初中考进县里最好的中学,高中更没落下。她的奖状我全留着,从小学到高中,按年份捆成三摞,收在柜子最上面。
她高二那年,班上有个男生说她 “家里有钱没爸爸”。
宁宁回家什么都没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妈,你说人一辈子能不能不要爸爸?”
我说:“能。”
她说:“那就不要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生是随口说的,宁宁没跟他吵,第二天她照样考试,考了年级第四。
那天晚上我在她房门外面站了一会儿。
门里传出很小声的钢琴声,是那首《梦中的婚礼》,她弹得还不太顺。
我知道,我的女儿,已经长大了。
二十五
那天下午,我刚陪周妈妈喝完茶。
宁宁在书房写作业,钢琴不在弹了。
门铃响得很急。
阿姨去开门,我听见她的声音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回头看我的方向。
我走过去。
门口站着五个人。
赵建国,公公,婆婆,大姐。
后面还躲着一个女人,是那个穿红大衣的,现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
我看他们的时候,第一眼是愣,第二眼是心里平静。
赵建国的脸,比我记忆里老了十岁。头发稀了,眼底有黄,一身旧外套。
公婆瘦得像两把干柴,婆婆的脸塌下去,脖子上全是褶子,不复当年那句 “你没生儿子” 的硬气。
“秀莲。”
他往前挪了一步,声音放得很软:“我们…… 是来认错的。”
我没说话。
婆婆上前,搓着手:“莲啊,以前是我们老两口糊涂。重男轻女,亏待了你,也亏待宁宁。宁宁是好孩子,我们现在知道错了。你心大,原谅我们一回。”
大姐跟着上:“秀莲,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现在这么有出息,复婚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二十六
赵建国眼眶红了,那红是装的,我看得出来。
“莲,我对不住你。” 他说,“那个女人骗了我。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我这几年挣的钱全拿去养别人的娃了。她在外面还有别人,把我家里掏空了。”
“现在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
他说着,眼睛往屋里瞟。
“宁宁呢?爸爸想她了。”
他提高声音:“宁宁,爸爸来了。”
书房的门开了。
宁宁站在门口。
她十六岁,比我都高了,穿着居家服,手里还拿着笔。
她看了赵建国一眼,看了爷爷奶奶一眼。
她语气很平:“你们来干什么?”
赵建国挤出笑:“爸爸来看看你。你小时候,爸爸是顾不上……”
宁宁打断他:“你顾不上,还是不想顾?”
“那天雪地里,我妈光着脚,我穿着棉袄,袖子短了一截。我们走了两个小时。”
“我跪在地上求你们,我说我多干活、我少吃饭、我可以不上学。”
“你们谁动了?”
“现在我不要了。”
她说完,走回来,站到我身后。
二十七
我妹妹也在。
她本来在客厅剥橘子,听见声音,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几步走过来。
“你们还有脸来?” 她声音不高,但是发抖,“大年三十,我姐穿着睡衣、光着脚,你们把院门打开让她出去!我姐在你们家伺候了八年,一口肉都舍不得吃!”
“你们一家子瞒着她三年!她男人有女人、有孩子,你们陪着笑,就瞒着她一个人!”
“现在钱被外人骗光了,日子过不下去了,想起我姐有钱了,来求复婚?”
“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婆婆开始抹眼泪:“我们知道错了啊…… 我们也是没办法……”
赵建国伸手想来拉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二十八
我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是字字清楚:
“赵建国,那天你让我签字,你说家里一砖一瓦都不是我挣的。”
“你让我净身出户,我签了。”
“那天晚上,我一只脚光着,脚冻得没知觉。宁宁把手伸过来给我搓,搓了半路。”
“那种冷,我这辈子忘不掉。”
“我今天有的这些,不是靠你。是我自己一寸一寸熬出来的,是我妹妹把攒了半年的嫁妆钱掏出来、把我从雪地里拽回来的,是我周妈妈教我怎么做人的。”
“你们今天说的这些话,都盖不住那天晚上的雪。”
“复婚,不可能。”
那个躲在后头的女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好歹夫妻一场,你现在有钱了,帮衬一把不行吗?”
我看向她。
“你当年进这个门的时候,牵着你儿子,穿着红大衣。”
“你抢的是我的家。你现在过得不好,跟我没关系。”
“你的路,你自己走。”
二十九
赵建国还不死心。
“宁宁是我女儿,你有钱,她也得有我这个爸……”
我打断他:“宁宁是我的女儿,她的路我来铺。”
“你当年主动放弃她。她跪在地上求你的那天,你没伸手。”
“现在她不需要你伸手了。”
赵建国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妹妹上前一步,语气硬得像砸下来的石头:“听见没?我姐说了,让你们走。”
“再不走,我叫保安。”
阿姨也上前一步。
几个人还对站着,婆婆想再哭,大姐夫推门进来,拉了拉她衣袖:“走吧,别丢人了。”
赵建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又看了看这间明亮的客厅。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后悔,也许还有点别的东西。
然后他低头,转身,跟着那几个人出了门。
门 “咔哒” 一声关上。
三十
屋里安静下来。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一下子松了。
宁宁走回来,抱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肩膀上。
“妈,他们不会再来了吧?”
我蹲下去,摸她的头发。她十六岁了,头发比小时候软。
“不会了。” 我说,“我们以后,好好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周妈妈递过来一杯温水。
我妹妹在旁边哼一声:“早该这样。这群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接过水,看着窗外。
太阳正好,落在地板上,从上到下,一条一条都是亮的。
我把那杯水喝完。
往后,只有好日子,没有回头路。
三十一
赵建国那天回去以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小雅跟在他身后,小声说:“钱的事,你什么时候还?”
他说:“我哪有钱。”
那天晚上,他们吵了一架。
公公在屋里躺着,听见吵声,咳了几声,说:“我那时候就说那个女人不干净,你们不听。”
婆婆回他:“你那时候光知道孙子孙子,现在还怪别人?”
大姐在旁边打圆场,最后被婆婆骂了:“你要是真心疼我,当年就该拦着建国!”
大姐也火了:“我拦?你自己逼着人家签字的,你让我拦?”
大姐夫第二天就带着老婆孩子搬走了。
走的时候,一句话没留。屋子空了半间,院子里那几只鸡还在叫。
再后来,小雅也走了。
带走了一只箱子,留下了那个不是赵建国的孩子。
孩子站在门口哭,赵建国蹲下去,看着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年冬天,那院子冷得厉害,连烟囱都没人擦了。
而我这边,是另一回事。
我妹妹过了门,第二年生了个胖小子,我当了姨姥姥,天天抱着哄。
李军他妈搬进了我们隔壁的小区,我们两家门对门,晚上开饭,两个门都开着,孩子跑来跑去。
周妈妈八十岁那年,我给她办了个生日宴。她坐在主位上,头发全白,笑得像个孩子。
她拉着我的手说:“秀莲,我这辈子做对的一件事,就是在医院里认了你。”
宁宁考进了她想去的大学。
走的那天,我送她到校门口,她背着包回头跟我说:“妈,我以后要是遇到事,我就想想那年下雪的晚上。”
我说:“想那个干什么,晦气。”
她笑了:“不是。我想的是,那么冷的晚上,我都走过来了。以后什么都难不倒我。”
那个冬天的雪又下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雪落在树上。脚底暖得很。
我知道,从那个晚上开始,我和宁宁的命,就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