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从撞得稀烂的电动车旁边被抬上救护车时,脑子还算清醒。
万幸,只有左腿胫骨骨折,外加胳膊肘蹭掉两块皮。
躺在颠簸的担架床上,我忍着腿上的钻心疼,第一时间拨通了白凝冰的电话。
响了足足四十秒,电话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震耳欲聋的电音,夹杂着玻璃杯碰撞的脆响。
“周野,怎么了?我这边正跟客户谈事情呢!”白凝冰的声音穿透噪音,透着一股子急躁。
我吸了口凉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凝冰,我出车祸了,现在在去市一院的路上,左腿骨折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三秒,背景音像是被捂住了。
紧接着,她拔高了音调,声音发紧:“什么?严重吗?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挂掉电话,我盯着救护车顶棚的日光灯,胸口热乎乎的,连左腿一抽一抽的疼都顺眼了不少。
七年的感情,终究不是假的。哪怕她最近升了职、应酬多到半夜不回家,关键时刻还是愿意为我抛下一切。
到了医院,急诊、拍片、打石膏、办住院,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天都快亮了。
护士帮我把左腿吊在牵引架上,叮嘱我别乱动,便推着小车出去了。
病房里是双人间,隔壁床的大爷正在打呼噜,声音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
我盯着手机屏幕,从凌晨两点等到早上五点半,门外终于传来了高跟鞋敲击地砖的清脆响声。
咔哒,咔哒。
房门被推开,白凝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露肩礼服,脖子上挂着一条闪着碎光的钻石项链,头发刚做过造型,完全不像刚从商务饭局赶来的样子。
更让我眼神停住的,是紧跟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
男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抹得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一身黑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大得能当盾牌的机械表。
“凝冰,你来了。”我撑着床头想坐起来,左腿一扯,疼得我龇牙咧嘴。
白凝冰站在床尾,离我足足两米远,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她看了一眼我打着石膏的腿,又迅速移开视线,似乎觉得这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儿熏到了她的香水。
“周野,我们分手吧。”
她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冻梨。
隔壁床大爷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我眨了眨眼,怀疑自己麻药劲儿还没过:“你说啥?我刚才没听清,我撞的是左腿,不是左耳。”
“我说,我们不合适。”白凝冰抬起下巴,挽住了身边男人的胳膊,“以前我觉得你踏实、会过日子,可现在我明白了,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一个月拿八千块钱死工资,连辆二十万的车都买不起,我跟了你七年,青春全耗在出租屋里了!”
站在她旁边的男人适时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嘴角撇出一个标准的三分凉薄七分漫不经心。
“自我介绍一下,盛世集团副总,顾凯。”
顾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鳄鱼皮钱包,抽出一张支票,用两根手指夹着,甩在我的病床上。
“这里面是五十万。密码是六个八。拿着这笔钱,以后别再纠缠凝冰。你的医疗费,就当是我替她发善心了。”
说完,顾凯还顺手把白凝冰往怀里揽了揽,眼神里写满了“识相的就赶紧跪下谢恩”。
隔壁床的陈大爷已经悄悄摸出了一把瓜子,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低头看着那张轻飘飘的支票,沉默了足足五秒。
白凝冰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大概以为我被这五十万砸懵了,正准备羞愤交加地把支票撕碎,然后喊出一句“莫欺少年穷”。
顾凯也微微抬起下巴,准备迎接我的无能狂怒。
我伸出右手,捏起那张支票,举到病房苍白的日光灯下,眯着一只眼睛仔细照了照。
防伪水印是真的,印章也是清晰的。
然后,我放下支票,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点开了计算器。
“顾总,刚才你说,这五十万包含我的医疗费,对吧?”我抬起头,表情诚恳得像是在做年度述职报告。
顾凯嗤笑一声:“怎么,嫌少?做人别太贪心。”
“不贪心,我是个讲究人。”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首先确认一下,这五十万如果是私人赠与,按照我国税法,虽然直系亲属和特定条件外目前暂不征个人所得税,但如果是以‘劳务’或‘封口’性质转入,银行风控会查资金来源。不过支票见票即付,这点我先记下。”
顾凯的眉头微微一皱:“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我点开手机相册,调出一张交警事故认定书的电子回执,“昨晚凌晨一点四十分,在中山路和人民路交叉口,一辆车牌号为沪A·88888的黑色保时捷卡宴违规变道,把我连人带车铲进了绿化带,随后加速逃逸。”
白凝冰的脸色猛地白了一下,下意识抓紧了顾凯的西装袖子。
顾凯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动了动:“你……你胡说什么!昨晚我一直在会所!”
“会所就在人民路旁边吧?”我点开下一张照片,那是我被拖出车底前,用行车记录仪残骸拍下的高清车尾照片,连车屁股上一道刚刮出来的白印都清清楚楚,“而且我刚好在太平洋财险做高级理赔调查员,这套系统我熟。沪A·88888的车主就是顾凯先生,昨晚两点零三分,您的车在距离医院三公里的修车厂有进场记录。”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隔壁床的陈大爷手里捏着一粒瓜子,忘了往嘴里塞,下巴差点掉在被子上。
我按下计算器的归零键,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顾凯那张僵硬的脸上。
“顾总,肇事逃逸,保险公司是绝对拒赔的。您这算全责。按照本市最新赔偿标准,我左腿胫骨骨折,预计构成十级伤残。医疗费、后续取钢板手术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再加上我那辆刚买三个月、价值四千八的雅迪冠能电动车全损,以及被您撞烂的一箱打折鸡蛋——”
我抬头看着他,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一共是十三万八千四百二十块。这五十万如果算分手费,那撞腿的钱,您得另结。如果您非要算在一起,那我只能报警说您涉嫌买通受害人掩盖交通肇事逃逸了。”
顾凯的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嘴角直抽抽:“你……你特么碰瓷呢?!”
“不不不,是您撞的我。”我指了指头顶的病房监控,“而且刚才的话,我手机录着音呢。”
第二章
顾凯伸手就要来抢我的手机。
我早有防备,左手抓住床头护栏,右手直接把手机塞进了裤衩里面。
“顾总,非礼啊。”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停在半空中的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掏我裤裆,传出去对盛世集团的股价不太好吧?”
隔壁的陈大爷“噗嗤”一声笑喷了,瓜子壳掉了一被子:“小伙子,你这防盗门装得挺结实啊!”
顾凯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继续伸过去也不是,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白凝冰急了,上前一步指着我的鼻子:“周野!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不就是想要钱吗?五十万还不够你这种穷光蛋花十年的?你非要把事情闹大,对谁有好处?”
我从裤衩里把手机掏出来,顺便在消毒湿巾上擦了擦,然后点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白凝冰”三个字。
“凝冰,话不能这么说。咱们谈了七年,我这人最讲究有始有终。”
我点开一个名为《七年恋爱收支明细(终极核算版)》的Excel表格,按下了蓝牙连接。
“你干什么?”白凝冰有种不祥的预感。
“病房隔壁有打印店,我刚下单了,顺便让跑腿小哥送上来。”我看着她,“你刚才说,你跟我在一起七年,青春全耗在出租屋里了。那咱们得把账算清楚,免得你心里委屈。”
不到五分钟,跑腿小哥敲门进来,递给我一叠厚厚的A4纸,足足有四十八页,还贴心地用订书机订成了两册。
我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2019年10月14日,你入职第一天说脚疼,我给你买了双一千二的运动鞋,你说下个月发工资转我,未转。2020年5月20日,你说想吃海鲜,我花八百六请客,吃剩的龙虾壳你打包回去说给猫熬汤,其实拿去喂了你弟的白浩。”
白凝冰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尖叫道:“周野!你有病吧!连一双鞋、一顿饭你都记账?!”
“我是做精算和理赔审核的,记账是职业习惯。”我面不改色地翻到第二十三页,“真正的大头在后面。你弟白浩前年结婚缺彩礼,你哭着说借五万周转三个月,借条还在我网盘里存着。去年你妈刘翠花做微商囤面膜赔了钱,你从我支付宝套了两万八。再加上这七年你住我的房子——虽然是租的,但房租水电网费全是我交,按市场合租价一半折算……”
我手指在计算器上最后按了一下“等于号”,把屏幕转向他们。
“扣除这七年里你送过我的一条两百块的七匹狼皮带、三双袜子以及七个生日蛋糕,你净欠我十四万两千八百五十七块五毛。”
我把那两本厚厚的明细表拍在支票旁边:“顾总,既然您要把她领走,顺便把这笔呆账坏账也一并清了吧?看在七年交情的份上,五毛钱我给您抹了。”
顾凯低头看了一眼那四十八页密密麻麻的表格,又转头看了一眼白凝冰,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怀疑。
“凝冰……”顾凯的声音有些发干,“你不是跟我说,你家境殷实,以前都是你倒贴前男友,他吃软饭吗?”
“我……我没有!他这是伪造的!”白凝冰慌了,伸手就要去抓那两本账单,“周野你这个疯子!你把纸给我!”
我一把将账单抽回来,护在怀里:“别动,这上面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和微信转账截图编号,刚才打印店老板多印了三份留底呢。”
顾凯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他今天本来是带着白凝冰来“降维打击”的,剧本他都想好了:自己优雅地甩出五十万,白凝冰冷酷地宣布分手,周野痛哭流涕地跪求挽留,最后两人相拥而笑、扬长而去。
结果现在,他不仅成了交通肇事逃逸犯,还莫名其妙成了接盘十四万坏账的冤大头!
“行!算你狠!”顾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想掀翻病床的冲动,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黑卡拍在桌子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就是十三万加十四万吗?老子有的是钱!那五十万,加上这二十八万,一共七十八万,买断你这辈子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顾总大气!”我立刻竖起大拇指,“不过黑卡刷不了,医院里没有POS机,您直接扫我微信或者支付宝吧,单笔限额的话可以分几次转,我不嫌麻烦。”
顾凯盯着我举起来的收款码,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比刚才陈大爷的呼噜声还响。
白凝冰拉着他的胳膊,小声嘀咕:“凯哥,别给他……他这就是敲诈!那卡宴根本不是你开……”
“闭嘴!”顾凯低吼一声,狠狠甩开她的手。
昨晚开车去接白凝冰时,他确实喝了两杯洋酒,撞了人心里发虚才跑的。真要闹到交警队去调监控、查酒精测试,他这副总的位置绝对保不住,甚至还得进去蹲几天!
顾凯咬着后槽牙,掏出手机,对着我的二维码扫了过去。
“叮!支付宝到账,二十八万元!”
清脆的电子女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显得格外悦耳。
陈大爷在旁边带头鼓起掌来:“好!顾总敞亮!下一位!”
顾凯脸色铁青,一把抓住那张五十万的支票就想往回抽:“钱我转了,支票我收回……”
“哎,顾总,别急啊。”我左手死死按住支票的一角,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晃了晃,“刚才您自己说的,五十万是分手费和精神抚慰金,这二十八万是事故赔偿和历史欠款。现在咱们把免责协议签一下,我就把支票和录音原件都封存,大家两清。”
顾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周野,你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让我在医院的熟人把你赶出去?”
“您请便。”我往枕头上一靠,顺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正好我也想问问院长,贵院的骨科床位是不是归盛世集团管。对了,刚才我表哥——也就是本市交通广播《天天帮您问》的主持人,给我发微信问我腿怎么样了,您要不跟他说两句?”
顾凯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死死瞪着我,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最后重重地冷哼一声,转身拉着还在发懵的白凝冰,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
高跟鞋逃跑的声音,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大爷把最后一把瓜子磕完,朝我竖起了大拇指:“小伙子,大爷活了七十岁,头一回见人把分手谈成上市公司并购重组的。你这嘴,不去卖保险可惜了。”
“大爷,我本来就是保险公司的。”我把支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拿起桌上的半个苹果咬了一口,“脆甜,真香。”
第三章
顾凯和白凝冰走后不到两个小时,我的死党钱多多提着两兜子猪蹄和水果冲进了病房。
钱多多是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平时开一家小破法律咨询事务所,兼职做点自媒体探店,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野子!听说你被保时捷铲飞了?人没事吧?那王八蛋抓到了没有?”钱多多一屁股坐在床边,震得铁架床嘎吱直响,差点把我吊在半空的左腿甩出去。
“轻点,再震我这腿就得二次骨折了。”我把事情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跟他说了一遍,顺手把那张五十万的支票拍在他面前。
钱多多盯着支票看了足足十秒,肥硕的脸蛋瞬间扭曲成一团,猛地抓住我的肩膀摇晃:“野子!你跟哥交个底,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觉醒了什么系统?还是你老家拆迁了?怎么别人分手是喝西北风,你分手直接净赚七十八万?!”
“什么系统,这叫专业素养。”我拍开他的胖手,啃了一口猪蹄,“不过这事儿没完。顾凯那人我刚才看了一眼,虚荣心极强,智商又不太够用,吃了这么大个哑巴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肯定会想办法把这口气找回来,顺便把钱弄回去。”
钱多多擦了擦嘴角的油:“那他能怎么弄?难不成还敢找人套你麻袋?”
“法治社会,他不敢。”我眯起眼睛,“但我查过盛世集团的公开信息,顾凯只是个挂名副总,手里没多少实权。他昨晚开的那辆沪A·88888的卡宴,保单就在我们公司名下。”
钱多多眼睛一亮:“你是说……”
“我刚让同事帮我调了一下系统后台。”我点开手机上的内部办公软件,“凌晨两点十分,顾凯在修车厂报了案,理赔原因写的是‘夜间行驶避让野猪,不慎撞上路边石墩’。”
钱多多愣了两秒,随即拍着大腿狂笑起来,笑得床头柜上的水杯都在抖:“哈哈哈哈!市中心人民路哪来的野猪?!他是觉得理赔员都瞎,还是觉得野猪半夜两点也出来蹦迪?!”
“这就是典型的骗保。”我把手机锁屏,“不过我暂时不打算动他。先让他修车,等他把骗保的钱拿去填窟窿,或者等他下一次自己把脸凑过来,咱们再连本带利一起收。”
话音刚落,病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嚎声,听起来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铁皮。
“我的命好苦啊!女儿被负心汉缠着不放,还要逼着我们全家去死啊!”
紧接着,病房门被一脚踹开。
白凝冰她妈刘翠花,领着她那个染着一头黄毛、穿得像只花孔雀的弟弟白浩,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白凝冰跟在最后面,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一副“我也不想闹但爸妈实在太爱我”的委屈模样。
“周野!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刘翠花一进门就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干嚎,眼泪一滴没有,嗓门震得天花板上的灰都往下掉,“我们家凝冰把最好的七年都给了你,你倒好,自己没本事买房买车,现在还敢拿着假账单讹诈顾总!你还要不要脸啊?!”
旁边的白浩也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画得歪歪扭扭的皮卡丘纹身,指着我叫嚣:“姐夫,哦不,姓周的!我姐现在是顾总的人了!你赶紧把刚才转的那二十八万吐出来,再给我姐赔十万块钱青春损失费,不然今天我让你这只右腿也打上石膏!”
隔壁床的陈大爷一看这阵仗,兴奋得直接坐了起来,抓起一把瓜子递给钱多多:“小胖子,来点?这戏比电视里的还精彩!”
钱多多居然真的接了一把瓜子,两人排排坐好,眼神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把啃完的猪蹄骨头吐进垃圾桶,抽出湿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
“白浩,你刚才说,你要让我右腿也打上石膏?”我指了指床头正对着门口的那个黑色小盒子,“刚才你进来的时候,可能没注意。为了防止某些医闹分子,我死党刚给我装了个带云端备份的4K高清摄像头,带拾音功能。”
白浩的动作瞬间僵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少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我转头看向还在地上干嚎的刘翠花,“阿姨,您今年五十六了吧?地板凉,我劝您赶紧起来,这医院的地板每天用84消毒液拖三遍,坐久了容易得痔疮。另外,您说我拿着假账单讹诈顾总,这可属于诽谤罪了。”
刘翠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叉着腰骂道:“我诽谤你?我们家凝冰平时花你几个钱怎么了?男人花钱天经地义!倒是你,一个大男人斤斤计较,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说得好!”我鼓了两下掌,“那既然阿姨这么讲道理,咱们就不谈以前的小钱了。咱们谈谈白浩前年买房子,从我这儿借走的那五万块钱,还有您去年囤面膜从我这儿拿走的两万八。”
我打开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立刻传出白凝冰软绵绵的声音:“野哥哥,我妈囤货的钱周转不开,你先借我两万八好不好?下个月肯定还你,不还我就是小狗!”
紧接着是第二段,白浩的声音:“姐夫,这五万块钱救急,我发誓年底发了奖金第一时间打给你!借条我写好了给你发微信!”
录音清清楚楚地在病房里回荡。
刘翠花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白浩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白凝冰尖叫着冲过来想抢手机:“周野!你居然连平时说话都录音?!你还是不是人啊!”
“没办法,职业病,取证留痕是基本功。”我把手机举高,白凝冰扑了个空,差点一头栽在床头柜上。
钱多多在旁边磕着瓜子,幽幽地补了一刀:“阿姨,我是执业律师,虽然主攻民商事,但这种民间借贷纠纷我闭着眼睛都能打赢。白浩先生的借条加转账记录,证据链闭环了。如果今天不把钱还清,明天法院的传票就会寄到白先生的工作单位——哦对了,我刚查了一下,白先生好像还在试用期吧?如果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公司大概率会直接辞退哦。”
白浩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妈!我不想丢工作啊!”
刘翠花彻底慌了神,恶狠狠地瞪着白凝冰:“死丫头!你不是说顾总很有钱,已经把事情摆平了吗?怎么他还敢要债?!”
白凝冰咬着嘴唇,眼泪这回是真的掉下来了,狠狠地瞪着我:“周野!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七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只值这几万块钱?!”
“别提七年。”我平静地看着她,“提七年伤钱。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白浩当场写一份还款承诺书,三天内把七万八打到我卡上;第二,我立刻让钱律师起草诉状,顺便把你们刚才在病房里寻衅滋事的视频发给派出所。”
刘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狠狠一跺脚:“走!咱们找顾总去!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说完,母子俩灰溜溜地跑了。
白凝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看了几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周野,你会后悔的!”然后也捂着脸跑出了病房。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陈大爷吐出一口瓜子皮,感慨道:“小伙子,你这前女友一家子,凑一块儿能拍一部《动物世界》了。”
“大爷过奖,主要是他们太配合了。”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多多,帮我个忙。顾凯既然这么喜欢装逼,咱们得帮他搭建一个更大的舞台。”
钱多多眼睛一亮:“怎么搭?”
“我听说,下周六本市有一场‘青年企业家慈善晚宴’,盛世集团也在受邀名单里。”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帮我弄两张入场券,顺便,把我的那套西装拿去干洗一下。”
钱多多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落在我吊在半空、打着厚厚石膏的左腿上:“你这样子去参加慈善晚宴?穿西装拄拐杖?”
“对啊。”我理直气壮,“不仅要拄拐杖,还得带两个保鲜盒。听说那里的澳龙和和牛都是自助的,不吃白不吃。”
第四章
周六晚上,金碧辉煌的丽思卡尔顿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发花,空气里飘着香槟和高级香水的味道。一群穿着礼服、西装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寒暄。
就在这片纸醉金迷的氛围中,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我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黑色西装,左腿裤管从膝盖处被剪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石膏。我腋下夹着一副铝合金双拐,另一只手——准确地说,是让钱多多帮我拎着两个透明的乐扣保鲜盒,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门口迎宾的侍应生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强行憋住了笑:“先生,请出示您的请柬。”
钱多多掏出两张烫金请柬拍在台上,还不忘整理了一下自己绷得像粽子一样的西装领带:“看清楚点,正经受邀嘉宾。”
我们刚一进场,周围的说话声瞬间小了大半。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腿和钱多多手里的大号保鲜盒上。
“那谁啊?怎么拄着拐就来了?”
“不知道啊,看那西装像是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的,还带保鲜盒……这是来吃席的还是来进货的?”
我完全无视了周围的窃窃私语,拄着拐杖径直走向了长长的自助餐台。
“多多,快,那盘清蒸波士顿龙虾刚端出来,帮我夹两只放盒子里,留着明天中午煮泡面。”我压低声音指挥着。
钱多多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一眼,动作极其熟练地拿起夹子,咔咔两下就把两只大龙虾塞进了保鲜盒,盖上盖子扣紧,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就在我们准备向法式鹅肝区进发时,一声尖锐的惊呼在身后响起。
“周野?!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转过身,只见白凝冰穿着一身亮片鱼尾裙,正挽着顾凯的手臂站在不远处。
顾凯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头发梳得锃亮,胸口还别了一枚镶钻的胸针,正端着一杯红酒跟几个老板谈笑风生。
看到我这副造型,尤其是看到钱多多手里那个装着两只大龙虾的透明保鲜盒时,顾凯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保安!保安呢!”顾凯压低声音怒吼,“谁放这种乞丐进来的?!赶紧把他们轰出去!”
周围的几个老板纷纷停下交谈,眼神古怪地看着我们,又看了看反应过激的顾凯。
“顾总,这位是……您认识?”旁边一个挺着啤酒肚、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好奇地问道。我认识他,本市最大的民营物流公司老板,张总,也是盛世集团的重要合作伙伴。
顾凯强行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摆了摆手:“不认识,就是一个以前在公司楼下修电动车的,不知道从哪儿偷了张请柬混进来的。”
白凝冰也赶紧跟着附和,眼神里满是厌恶:“就是啊,周野,你能不能要点脸?这种高端场合也是你能来的?赶紧拿着你的破盒子滚出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我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前挪了两步,停在顾凯面前两米处。
“顾总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抬起拐杖,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咚咚”声,“五天前在市一院骨科三号床,您刚给我转了二十八万,顺便还留了张五十万的支票,怎么一转眼就成修电动车的了?”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张总推了推眼镜,眼神瞬间变得八卦起来:“顾总,这……这怎么回事啊?二十八万?五十万?”
顾凯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慌忙解释:“张总,您别听他胡说!这人是个精神病,前几天碰瓷撞了我的车,我发善心给了他点医药费……”
“哎,顾总,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已经兑现了的支票复印件,还有一张交警大队刚出具的《事故责任补充说明》,“您要是说我碰瓷,那咱们就得好好聊聊,为什么您的沪A·88888黑色保时捷卡宴,明明是在凌晨一点四十于中山路撞断了我的左腿并逃逸,却在凌晨两点十分,向太平洋财险报案称‘在郊区盘山公路避让野猪撞上石墩’?”
整个宴会厅的这一角,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连旁边正在拉小提琴的乐手都手一抖,拉出了一个极其刺耳的走音。
“野……野猪?”张总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嘴角疯狂抽搐,“顾总,现在市中心都有野猪出没了?”
顾凯的冷汗“唰”地一下就顺着鬓角流了下来,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红酒杯晃了晃,差点洒在白凝冰的亮片裙子上。
“你……你血口喷人!”顾凯色厉内荏地吼道,“我那车就是借给朋友开出去撞的!什么野猪,我根本不知道!”
“哦,不知道啊?”我点点头,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枚工牌,亮在胸前,“忘记跟各位老板做个正式自我介绍了。我是太平洋财险高级理赔调查员,周野。顾总这起案件,刚好由我全权复核。”
我转头看向张总,微笑道:“张总,贵公司今年在盛世集团投保的商业物流险,好像也是由顾总经手的吧?您可得多留个心眼,连几十万的修车费都要编个‘野猪’来骗保的公司,资金链是不是已经紧张到连修车钱都掏不出来了?”
张总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做生意的,最忌讳的就是合作伙伴资金链断裂、信用破产。
“顾凯!到底怎么回事?!”张总冷冷地盯着顾凯,“你上个月还跟我说盛世集团刚拿了两个亿的融资,怎么连几十万修车费都要骗保?!”
“张总,您听我解释!我……”顾凯急得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了。
旁边几个原本打算跟顾凯敬酒的小老板,此刻也纷纷后退了两步,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庆幸——幸亏刚才没签合同!
白凝冰站在顾凯身边,脸色惨白得像刷了一层白墙灰。她猛地松开顾凯的手,结结巴巴地问道:“凯哥……你不是说盛世集团是你家开的吗?你不是说你身家过亿吗?怎么……”
“你给我闭嘴!要不是你非要让我去接你,我能喝了酒开车撞到这个扫把星吗?!”顾凯彻底破防了,当众对着白凝冰吼了出来,“老子就是个打工的副总,公司早就资不抵债了!身上这表是租的,车是按揭的,连给你买的项链都是高仿的!你满意了吗?!”
轰!
这句话就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白凝冰整个人晃了两下,下意识去摸脖子上的钻石项链,结果因为用力过猛,“啪”的一声,项链链条断了,十几颗“钻石”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在灯光下连一点折射光都没有,看着跟塑料珠子似的。
白凝冰低头看着地上的塑料珠子,脸颊剧烈抽搐,恨不得当场在地板上抠出一套三室一厅钻进去。
我看着这对当场互撕的男女,叹了口气,转头对钱多多说:“多多,戏看完了,咱们撤吧。再不走,那边的甜品台该被抢光了。”
“好嘞!”钱多多拎起沉甸甸的保鲜盒,还不忘从旁边的侍应生托盘里顺走两块提拉米苏,嘴里嘟囔着,“这趟来得真值,不仅免费看了一场大戏,明天的午饭和晚饭也全齐活了。”
就在我们一瘸一拐地走到宴会厅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张总愤怒的吼声和保安急促的脚步声。
我没回头,只是把拐杖夹紧了些,心情舒畅得想哼两句小曲。
第五章
慈善晚宴的闹剧结束后,第二天一早,顾凯就出事了。
当然,不是我动的手,而是盛世集团的董事长看到了现场流传出去的视频。
本来盛世集团资金链就紧张,全靠顾凯这个“富二代海归副总”的人设在外面拉投资。结果这人设一夜之间碎成了渣,连带着之前谈好的几个合作全黄了。
董事长暴怒之下,直接发了内部通报:开除顾凯,保留追究其损害公司名誉及涉嫌职务侵占的法律责任。
至于太平洋财险那边,我也公事公办地提交了《关于沪A·88888车辆涉嫌骗保的拒赔通知书》,并抄送给了交警部门。
本来以为这事儿到此为止,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在医院养伤、吃陈大爷分给我的瓜子了。
没想到第三天下午,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门推开,白凝冰一个人站在外面。
她今天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礼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起球的米色针织衫,素面朝天,眼眶红肿得像两颗核桃,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周野……”她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我正靠在床头看《保险法案例汇编》,头也没抬:“门外有垃圾桶,如果是来送外卖的请放门口,我没点。”
白凝冰咬着嘴唇,拎着保温桶一步步走到床边,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隔壁床的陈大爷刚剥开一颗橘子,吓得手一抖,橘子瓣掉在了地上。
“小姑娘,你这是干啥?大白天的可不兴行这么大礼啊,大爷心脏不好!”陈大爷连忙把被子拉到胸口。
我皱了皱眉,合上书:“白凝冰,你演哪出呢?提前给你拜个早年?”
“周野,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白凝冰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抓着我的床单哭得梨花带雨,“那天我是被顾凯那个骗子鬼迷心窍了!我以为他能给我好日子过,谁知道他就是个穷光蛋、大骗子!这几天我想通了,这世上真正对我好的,只有你一个人啊!”
她举起手里的保温桶,哭着说:“我今天一大早起来给你熬了骨头汤,你尝尝好不好?咱们七年的感情,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了吗?只要你原谅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花钱了,我把那七万八慢慢还给你,咱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换作一般的苦情男主角,看到相恋七年的前女友跪在床前痛哭流涕,说不定心一软就原谅了。
但我不是。我是周野。
我低头看着她手里那个保温桶,沉默了两秒,突然开口问道:“这保温桶,是我前年双十一凑单买一送一的那个吧?”
白凝冰的哭声猛地一卡:“……啊?”
“桶身左下角有个磕碰的印子,去年冬天装排骨汤的时候被你弟摔的。”我指了指那个印子,表情平静,“另外,你刚才说你一大早起来熬的骨头汤。可现在是下午三点,如果一大早就熬好了,这会儿早就凉透了;如果是刚熬好的,那你早上也没闲着啊。我刚刷朋友圈,看到你中午十二点半还在一家网红甜品店发了九宫格定位,配文是‘心情不好,吃点甜的治愈一下’。不过你忘了屏蔽我。”
白凝冰的脸瞬间僵住,眼泪挂在脸上,流也不是,擦也不是。
“我……我那是……”她慌乱地编着理由,“我是中午路过那家店,想起你以前最喜欢吃他家的蛋挞,才拍的照片……”
“我不吃蛋挞,我对鸡蛋过敏,只吃蛋白不吃蛋黄。”我打断她,语气像在核对一份漏洞百出的理赔申请表,“还有,你嘴上说想跟我好好过日子,其实是因为顾凯倒台了,你之前为了配合他装名媛,在网贷平台借了十多万买包、租衣服,现在还款日到了,你想找个接盘侠帮你兜底,顺便赖掉欠我的那七万八。我猜得没错吧?”
白凝冰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抓着床单的手指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陈大爷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拍手叫好:“小伙子,你这脑子不去当神探真屈才了!连人家借了网贷都算出来了!”
“大爷,这不用算。”我指了指白凝冰的手腕,“她上周还戴着一块两万多的卡地亚手镯,今天手腕上光秃秃的,连块表都没有,说明值钱的东西全拿去二手店变现了。可即便这样,她脸上还是涂着最贵的粉底液,证明她在急切地寻找下一个目标,而我刚好手头有刚到账的七十八万。”
白凝冰瘫坐在地上,眼里的最后一点伪装彻底碎裂。
她猛地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周野!你还是个男人吗?!你冷血!你无情!你就是一个只知道算账的机器!活该你一辈子没人要!”
说完,她把手里那个保温桶狠狠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巨响,盖子崩飞,里面根本不是什么骨头汤,而是一盒已经坨了的、几块钱一份的紫菜蛋花汤!
连汤里的蛋花都散得七零八落,洒了一地。
白凝冰捂着脸,尖叫着冲出了病房。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滩狼藉的紫菜汤,叹了口气,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小姐,麻烦叫一下保洁阿姨。顺便,把我的出院手续办了吧。这病房风水不好,老有垃圾往里飞。”
第六章
办完出院手续,钱多多开着他那辆二手五菱宏光来接我。
回到我租住的老破小两居室,我第一件事就是请了个开锁师傅,把门锁换成了带指纹识别的防盗门锁。
“至于吗?白凝冰还能半夜撬你门锁不成?”钱多多帮我把行李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顺手拆了一包薯片。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把左腿架在茶几上,打开电脑开始核对银行卡余额,“她现在被网贷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对了,白浩那七万八怎么说?今天是第三天了。”
钱多多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刚才他公司人事给我回电话了,说收到律师函警告后,白浩吓得当场借了家里亲戚一圈钱,下午五点前准时打到你卡上,还再三恳求别把失信记录记到他档案里。”
“算他识相。”我点点头,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果然,七万八千块钱已经稳稳地躺在了账户里。
算上顾凯之前赔偿的二十八万,和那张已经成功承兑的五十万支票,我现在卡里整整多了八十五万八千块。
正当我想着怎么把这笔钱买成稳健型理财产品,顺便把电动车拿去大修一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普通的敲门,而是用拳头砸门,咚咚咚的,震得防盗门都在晃。
“开门!周野!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给我滚出来!”
是顾凯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又狂躁,像是两天没合眼了。
钱多多立刻站起身,顺手抄起了门后的一根晾衣杆:“卧槽,这货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还真找上门来了!”
“别慌,开锁师傅刚装的新锁,带猫眼可视对讲的。”我拄着拐杖挪到门后,通过电子猫眼往外看。
只见门外站着胡子拉碴、头发像鸡窝一样的顾凯。他身上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活脱脱一个刚从网吧包夜出来的流浪汉。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色背心、胳膊上纹着大花臂的壮汉,正叼着烟满脸横肉地盯着门板。
我按下门禁对讲键,声音清晰地传到门外:“顾总,您这是改行当拆迁队了?”
门外的顾凯听到我的声音,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对着摄像头咆哮:“周野!你个王八蛋!老子被你害惨了!公司把我开了,还要告我职务侵占,现在银行卡也被冻结了!你必须把那二十八万和五十万还给我!还要把保险公司的拒赔单撤了!”
“顾总,说话讲点基本法。”我靠在门框上,语气悠闲,“那二十八万是您肇事逃逸的法定赔偿,五十万是您自愿赠与的精神抚慰金。至于拒赔单,那是您自己编故事编出了‘野猪’,跟我不沾边啊。”
“少他妈跟我扯这些没用的!”顾凯一把推开身边的一个纹身壮汉,指着摄像头吼道,“我今天带了两个兄弟过来,专门跟你讲讲道理!你要是不开门把钱吐出来,信不信老子把你这破门卸了,连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我看着屏幕里那两个不断往门锁上凑的纹身壮汉,不仅没害怕,反而差点笑出声。
“多多,把手机拿出来,录像。”我对着门口大声说道,“各位大哥,动手前我友情提示一下。我这防盗门是C级锁芯,加厚钢板,破坏性拆解大概需要十五分钟。而刚才在我看到你们两个大花臂的第一时间,我已经通过一键报警器连线了辖区派出所——离这儿只有四百米,警察叔叔骑电瓶车过来也就两分钟。”
门外的两个纹身壮汉动作瞬间一僵。
其中一个高个子转头看向顾凯,脸色不太好看了:“凯哥,你不是说他欠你钱不还,我们只是来帮忙要账的吗?怎么还带报警的?!”
“他胡说!他哪敢报警!”顾凯急红了眼,伸手就要去抓那壮汉的胳膊,“赶紧砸!出了事我担着!一人加五千!”
“加五万老子也不砸啊!”矮个子壮汉直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哥们儿前两个月刚放出来,可不想因为这点破事再进去踩缝纫机!这单我们不接了,定金退你!”
两个壮汉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间楼梯间里就只剩下了顾凯一个人。
顾凯傻眼了,冲着楼梯口喊了两声“喂!别走啊!”,结果连个回音都没有。
紧接着,楼下隐约传来了警笛的鸣响声。
顾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一下子泄了个干净。他慌乱地看了一眼楼梯口,又转头对着我的门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对着摄像头哭喊:
“周哥!周大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撤案吧!那车其实是我借高利贷买的,保险要是不赔,修车厂就要扣我车,高利贷明天就会把我活剥了啊!”
我听着门外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心里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还顺手给门外的顾凯拍了张高清大头照。
“顾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在人民路飙车呢?哦对了,警察叔叔已经上二楼了,您跪这儿正好,省得他们待会儿还得把您按在地上。”
说完,我直接关掉了可视对讲,转身一瘸一拐地回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了桌上的半块西瓜。
三分钟后,门外传来了警察威严的盘问声和顾凯语无伦次的求饶声,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下楼去了。
钱多多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竖起大拇指:“野子,我算是彻底服了。别人斗反派得动刀动枪、找大佬撑腰,你倒好,坐家里啃西瓜就把人送进去了。”
“这叫善用公共资源,合理合法。”我吐出一口西瓜籽,“不过顾凯刚才说他借了高利贷,这事儿倒是个隐患。明天咱们得去一趟他的修车厂,把这颗雷彻底排了。”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拄着拐杖,让钱多多推着我去了一趟城郊的“极速精修”汽修厂。
这地方是顾凯出事那天凌晨把车送来的地方,也是整个骗保案最核心的物证所在地。
汽修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满手黑油,一看就精明得很。
看到我一个打着石膏的瘸子跟个胖子走进来,王老板连正眼都没瞧,叼着烟卷摆摆手:“修电动车出门左转五百米,我这儿只修豪车。”
“王老板,我们不修车,我们来看猪。”我微笑着亮出太平洋财险的调查员证件,又指了指钱多多手里的相机,“具体来说,是来看那辆据说撞了野猪的沪A·88888黑色保时捷卡宴。”
王老板叼在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眼神瞬间警觉起来:“什么野猪不野猪的,那车前天刚拖走……不对,车主说不修了,拖去别的厂了!”
“哦?不修了?”我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份电子文件,“可我们公司后台显示,贵厂在昨天下午四点,刚刚向我司理赔部上传了一套完整的定损照片和高达三十八万的维修报价单啊。怎么,车都不在厂里了,您这是打算用空气修车吗?”
王老板的额头立刻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强装镇定道:“你……你别瞎说!那车在后院停着呢!怎么着,保险公司想赖账啊?白纸黑字的保单,撞坏了就得赔!”
“赔不赔,得看怎么撞的。”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去。
钱多多紧跟在后面,顺手举起了相机咔咔一顿拍。
后院的角落里,停着一辆车头左侧保险杠凹陷、大灯碎裂的黑色卡宴。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车头凹陷的位置,蹲下身(右腿蹲下,左腿直挺挺地伸在外面,姿势极其滑稽,但气场丝毫不减)。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和一把小镊子,在碎裂的车灯缝隙里夹出了一块红色的塑料碎片,还有一截沾着泥土的黄色漆皮。
“王老板,您见过哪种野猪是雅迪电动车牌的,还是亮黄色的烤漆外壳?”我站起身,把那块黄色漆皮举到王老板面前,“而且这撞击高度,离地四十五公分,刚好是我电动车前轮挡泥板的高度。您这报价单里,居然连发动机大修和变速箱总成都写进去了,三十八万,您这是打算把车敲碎了重新捏一辆吗?”
王老板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这……这都是顾凯让我这么报的!他说只要能骗出三十八万,修车只需要五万,剩下的三十三万我们三七分账!真不关我的事啊,我就是个打工修车的!”
“行,有您这句话就行了。”我收起镊子,对钱多多点点头,“录下来了吗?”
“全程4K高清无码!”钱多多拍了拍相机。
就在这时,汽修厂大门口突然开进来两辆黑色的面包车,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从上面跳下来七八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壮汉。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大拇指粗的金链子,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王老板一看这阵仗,吓得直接缩到了千斤顶后面。
光头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定格在我的左腿上,冷笑一声:“你就是周野?那个断了顾凯财路的保险调查员?”
我心里一咯噔,知道正主来了——这大概就是顾凯借的高利贷那伙人。
钱多多下意识把相机藏到身后,挡在我身前:“你们想干嘛?!我警告你们,这是法治社会……”
“少废话!”光头挥了挥手,两个手下立刻围了上来,把后院的出口堵得死死的,“顾凯欠了我们公司五十万,本来指望这辆卡宴骗保出来还账,现在全让你小子搅黄了!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三十八万的理赔单签了,你们俩谁也别想完整地走出这个门!”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旁边的王老板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连连冲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赶紧签了保命。
钱多多额头上全是冷汗,握紧了拳头,准备拼死一搏。
我却突然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不仅不慌,反而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大哥,您贵姓啊?”我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态度无比诚恳,“其实这事儿吧,好商量。”
光头愣了一下,以为我怕了,得意地晃了晃脖子上的金链子:“算你小子识相!姓赵,叫我赵哥就行。赶紧的,把字签了,这单子批下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赵哥,我签字没问题。”我从包里掏出那份拒赔通知书,又拿出一支笔,“不过在签字之前,我有必要提醒您一句。顾凯这辆沪A·88888的卡宴,虽然市价一百多万,但其实是他三年前买的四手泡水车,经过两次重大事故,在抵押登记系统里,这辆车目前还抵押在三家不同的小额贷款公司名下,您这属于第四顺位抵押权。”
赵哥盘核桃的手猛地停住了:“你说啥?!四手泡水车?!”
“不信您可以看保单上的车架号。”我把文件递过去,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而且,就算我现在签了字,这三十八万的理赔款,按照规定也只能打到第一顺位抵押权人——也就是盛世银行的账户里,一分钱都落不到您手上。您现在逼我签字,等于免费帮银行挽回三十八万损失,顺便还得背上一个‘胁迫他人骗取保险金’的刑责,怎么算都是血亏啊!”
赵哥一把抢过文件,死死盯着上面的车架号和抵押备注,越看脸色越黑,最后气得直接把两颗核桃捏得嘎吱作响!
“特么的顾凯!敢拿四手泡水车忽悠老子抵押了五十万!老子扒了他的皮!”
赵哥猛地转头看向王老板,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轮胎:“姓王的!这车到底值多少钱?!”
王老板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说:“赵哥,这车要是没撞,顶多值二十万……现在车头撞成这样,拆了当废铁卖最多值十万……”
赵哥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转过头,凶神恶煞地瞪着我,似乎想找个出气筒。
我立刻举起双手,一脸无辜:“赵哥,冤有头债有主,我可是帮您及时止损了啊!要不是我今天跟您说实话,您还得花钱找人修车、走理赔,最后全给银行做了嫁衣。”
我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而且,我知道顾凯还有一笔钱能用来还您的债。”
赵哥眼睛一亮:“什么钱?!”
“他前几天在医院赔了我二十八万,又给了我五十万支票,那些钱我有合法手续,肯定不能动。”我指了指门外,“但顾凯昨天在派出所做完笔录放出来后,手里应该还攥着白凝冰之前退给他的一条假项链——虽然项链是假的,但白凝冰那女人为了骗他,前段时间刚把她弟名下的一套老房子抵押给了顾凯。那房本,现在估计就在顾凯枕头底下压着呢。”
赵哥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狠,冲手下大手一挥:“走!去堵顾凯那个王八蛋!今天不把房本吐出来,老子把他扔进黄浦江喂鱼!”
一群壮汉风风火火地冲出汽修厂,面包车呼啸着扬长而去。
钱多多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野子……你刚才说的房本,是真的假的?”
“假的。”我把卷尺和镊子装回口袋,面无表情地说,“白浩那穷光蛋哪来的房子,他租的都是地下室。”
“那你告诉光头干嘛?!”
“我这不是看顾凯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给他找点事做嘛。”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顺便,也能让白凝冰一家子彻底看清,跟这种人混在一起是什么下场。走吧,咱们去交警队把物证交了,中午请你吃大盘鸡。”
第八章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按时去医院复查,回家刷刷剧,顺便帮公司审几份正常的车险理赔单,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直到第四天下午,我正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晒太阳,准备去菜市场买两斤排骨炖汤。
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小区大门口跑了进来,头发凌乱,脸上挂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连高跟鞋都跑掉了一只。
正是白凝冰。
她远远地看到我,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连滚带爬地冲到我面前。
“周野!周野救命啊!”
她一把抓住我的裤脚,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顾凯疯了!他被那些放高利贷的打断了两根肋骨,现在满大街找我呢!他非说是我害他破产的,还说我骗了他的钱,要拿我抵债!”
我低头看着她,往后缩了缩腿,免得她把鼻涕眼泪蹭到我的新裤子上。
“白凝冰,你找错人了吧?我只是个一个月八千死工资的理赔员,可挡不住放高利贷的。”
“不!你有钱!你现在卡里有八十多万!”白凝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的偏执,“周野,只要你借我二十万,不,十万就行!我把网贷还了,然后买张机票去外地躲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我一定回来报答你,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极度恐慌而有些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报答我?前几天在医院里,是谁把紫菜蛋花汤摔在地上,骂我冷血无情、只知道算账的?”
“那是我气话!那是我当时脑子糊涂了!”白凝冰死死攥着我的拐杖,指甲几乎要嵌进铝合金管里,“周野,我们毕竟在一起七年啊!你就算再讨厌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吧?你要是不帮我,那些人真的会逼死我的!”
就在这时,小区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横停在路边,顾凯一瘸一拐地从副驾驶跳了下来,脸上贴着一块巨大的纱布,手里居然还拿着一把生锈的扳手!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男子,正是那天在汽修厂见过的赵哥的小弟,不过他们似乎只是远远跟着监视,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白凝冰!你个臭婊子!还敢跑!”
顾凯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我面前的白凝冰,怒吼着举起扳手冲了过来。
白凝冰吓得尖叫一声,像一条泥鳅一样瞬间躲到了我的轮椅——哦不,是我的长椅后面,死死抓着我的肩膀把我往外推!
“周野!快拦住他!快报警啊!”
我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左腿上的石膏差点磕在水泥地上。
顾凯冲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我,又看了一眼躲在我身后的白凝冰。
“周野,你少管闲事!把这女人交给我,今天没你的事!”顾凯举着扳手,指着白凝冰破口大骂,“要不是这个贱人天天哄着我买这买那,虚荣得要死,我能去借高利贷充大头吗?!老子现在被开除了,身上背着几十万的债,全都是因为她!”
白凝冰躲在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尖叫道:“顾凯你放屁!明明是你自己骗我说你是盛世集团太子爷,是你自己打肿脸充胖子!我要是知道你是个穷光蛋,我鬼才看上你!”
“你特么再说一遍?!”顾凯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抡起扳手就要往前扑。
“停!”
我大喝一声,手里举起那根铝合金拐杖,稳稳地横在两人中间。
周围已经有不少小区大爷大妈围了过来,指指点点地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两位,要演《回家的诱惑》麻烦去横店,这儿是居民区,影响老年人跳广场舞了。”
我冷冷地看着顾凯,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白凝冰。
“顾总,我劝你把扳手放下。后面那两位大哥一直在录像呢,你要是真一扳手拍下去,故意伤害罪起步就是三年。到时候高利贷不用还了,直接包吃包住。”
顾凯手一抖,往后看了一眼,果然看到那两个小弟正拿着手机对准他,似乎一旦他敢跑或者搞出大事,就要随时上报。
“至于你,白凝冰。”我一把甩开她抓着我肩膀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拍在她脸上,“这是我让钱律师刚起草好的《断绝一切关系及禁止骚扰声明》。从今天起,你欠我的账两清了,我也不会再找你麻烦。但如果你再敢踏进我这个小区一步,或者再打电话骚扰我,我就把你这段时间借网贷骗钱、以及在医院医闹的视频,打包发给你老家所有亲戚群里。”
白凝冰接住那张纸,脸色煞白,嘴唇不停地颤抖:“周野……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七年的感情……”
“别提七年了。”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七年前我瞎了眼,现在治好了,谢谢。”
说完,我转过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单元楼走去,把身后那对互相撕咬、骂声震天的男女,连同围观群众的哄笑声,全都关在了防盗门外。
第九章
周六,距离我出车祸刚好过去两周。
医生宣布我的骨头愈合得不错,只要再注意休养一个月,拆了石膏就能活蹦乱跳了。
为了庆祝“单身新生”和“成功避坑”,我包下了小区门口一家老字号烧烤摊最里面的大圆桌。
钱多多一大早就跑来占座,隔壁床已经出院的陈大爷也晃悠着蒲扇准时赴约。
晚上七点半,华灯初上,烧烤摊上烟火气十足。
桌子上摆满了烤腰子、烤羊排、蒜蓉生蚝和冰镇啤酒。我的左腿依然打着石膏,舒舒服服地架在另一张塑料凳上,旁边的小音箱里正循环播放着欢快的《好运来》。
“来!干杯!”钱多多举起一大扎冰镇扎啤,“祝贺咱们野子成功摆脱吸血鬼一家,顺便怒赚七十八万,走上人生巅峰!”
“什么巅峰,扣掉医药费和误工费,也就够买个理财产品吃点利息。”我端起面前的王老吉跟他们碰了一下——打石膏吃药呢,不能喝酒,这点医嘱我比谁都遵守。
陈大爷滋溜喝了一口小酒,夹起一只烤生蚝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小伙子,你这心态好啊!大爷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小年轻为情所困、寻死觅活的。像你这样把失恋谈成创收项目的,你是头一个!来,大爷敬你一杯!”
正当我们吃得热火朝天、满嘴流油的时候,烧烤摊门口突然停下了一辆黄色的电动车。
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头盔压得很低的男人提着两份麻辣烫走了进来。
“请问,3号桌的麻辣烫到了,谁点的?”男人的声音沙哑,听起来有点耳熟。
坐在3号桌的几个小年轻接过外卖,男人在手机上点了一下确认送达,转身正准备离开,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我们这一桌。
灯光昏暗,但烧烤摊顶上的大灯泡还是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张消瘦、蜡黄、左眼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疤痕的脸,不是顾凯又是谁?
顾凯显然也认出了我。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手里的头盔“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的石膏腿旁边。
钱多多嘴里的烤腰子差点喷出来,凑到我耳边小声惊呼:“卧槽!野子!那不是顾总吗?他怎么送起外卖来了?!”
陈大爷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哟,这不是那天在医院甩支票的阔少吗?怎么改行体验生活了?”
顾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下意识想弯腰捡起头盔跑路。
但我已经先一步用拐杖把那个黄色头盔挑了起来,稳稳地递到他面前。
“顾总,头盔掉了。”我咬了一口手里滋滋冒油的烤鸡翅,表情诚恳,“送外卖挺辛苦的吧?骑电动车千万别闯红灯,也别逆行,这行可没有保时捷卡宴那么结实,万一撞了人,保险公司真不赔。”
顾凯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先是涌起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怨毒,但看着我旁边一脸戏谑的钱多多和陈大爷,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油腻腻的外卖服,所有的火气瞬间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无力的叹息。
他接过头盔,一句话没说,甚至连骂一句的力气都没有了,转身跨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一拧电门,灰溜溜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把鸡翅骨头吐在桌上的垃圾袋里。
“老板娘!”我冲着炉子旁边大喊了一声,“再来十串烤韭菜,多放蒜蓉!”
“好嘞!一共一百八十五!”胖乎乎的老板娘擦着汗跑过来算账。
我立刻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指着菜单说道:“老板娘,不对吧?你刚才写的招牌上写着消费满一百五送一盘毛豆,我刚才自己点了一盘,这十五块钱得扣掉;另外,我刚才用手机团购了一张满一百减十块的代金券,所以一共是一百六十块!再说了,咱们都是老邻居了,这五块钱的蒜蓉酱料费,就抹个零,算一百五十五行不行?”
老板娘瞪圆了眼睛,盯着我算盘打得噼啪响的手机屏幕,半晌哭笑不得:“行行行!你这小伙子,腿都断了嘴还不饶人!一百五十五就一百五十五!”
“老板娘大气!”
我美滋滋地扫码付了钱,端起王老吉,和钱多多、陈大爷碰了个满怀。
夜风吹过烧烤摊,带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音箱里的《好运来》还在欢快地唱着。
我啃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烤韭菜,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万家灯火。
生活嘛,算清楚了账,才能吃得香、睡得着。
第十章
周一上午,拆线复查的日子终于到了。
钱多多一大早开着他那辆五菱宏光把我拉到市一院,骨科医生看完最新拍的片子,满意地点点头:“恢复得不错,骨痂长得很结实。再过两周把石膏拆了,平时别做剧烈运动就行。”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路过医院门口那家熟悉的二手手机回收店时,我余光瞥见里面柜台前正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背影有些佝偻,正拿着一个款式老旧的LV包包跟老板讨价还价。
“老板,这包我买的时候两万多呢,你就给我八百?太少了吧!一千五行不行?”
老板戴着放大镜看了一眼包上的走线,直接把包推了回去:“大妹子,你这包连高仿都算不上,顶多算个A货里的残次品。八百我都嫌占地方,卖不卖?不卖赶紧走,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女人肩膀明显垮了下来,沉默了足足十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卖。”
正是白凝冰。
她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八张红票子,像是接过了什么救命稻草,紧紧攥在手里,转身推门走了出来。
一抬头,她刚好迎面撞上了站在门口树荫下的我。
四目相对。
白凝冰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手里的八百块钱下意识地往袖子里藏,脸颊肉眼可见地绷紧。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体面的话来挽尊,但看着我身边停着的五菱宏光,又看看我手里拿着的“骨科康复良好”的诊断书,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匆匆绕过我,踩着一双已经磨破了后跟的平底鞋,快步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马路对面。
钱多多在旁边啧了一声,拉开车门:“野子,上车吧。刚接到通知,你们公司老板听说你上次一口气堵死了三十八万的骗保漏洞,还顺手帮银行避了雷,决定给你发个年度优秀员工奖,外加两万块钱奖金呢!”
“两万块?”我单脚跳上副驾驶,顺手系好安全带,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扣完个税大概还能剩一万六千多。不错,正好把那辆被撞烂的电动车换个顶配的,剩下的钱全部存进定期。”
五菱宏光发出一阵拖拉机般的轰鸣,平稳地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之中。
我降下车窗,任由带着清晨微风的阳光洒在脸上,顺手点开了手机里的记账软件,在最新的一行敲下了几个字:
“今日支出:医院复查挂号费15元。预计收入:公司奖金16000元。总结:人生账本,持续盈利中。”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