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锣鼓声震天响,唢呐吹得比杀猪还嘹亮。
临安城的长街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瓜子壳吐了一地,空气里飘着糖葫芦的甜腻味和路边炸油糕的焦香。
我蹲在一家茶摊的茅草棚子底下,嘴里叼着一根刚从路边薅来的狗尾巴草,手里抓着一把炒花生,咔嚓咔嚓咬得正香。身上穿的是从下人房顺来的粗布灰袍,脸上还特意抹了两把锅底灰,保准亲爹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
前方十丈开外,十六个身穿大红锦缎的壮汉正抬着一顶镶金嵌玉的八抬大轿,浩浩荡荡地往临安凌府的方向走。按照临安城入赘的奇葩老规矩,新郎官不仅得坐花轿进门,还得蒙着一块大红绸布,美其名曰“娇婿羞见人”。
我看着那顶晃晃悠悠的花轿,心里直乐。
花轿里头坐着的,可不是我顾少游。
那是我的好兄弟赵铁柱。
昨晚我拿出一张五十两的欠条在他面前晃了三圈,又许诺事成之后请他去春风楼喝三顿花酒,这货咬牙切齿地骂了我半宿,早上还是乖乖套上了大红喜袍,顶着个大红盖头钻进了轿子。
我顾少游虽说家里穷得只剩一口祖传大铁锅,但好歹是个堂堂正正的读书人兼市井大侠,岂能去给传闻中身高八尺、一拳能打死两头牛的凌府母老虎当什么窝囊赘婿?
让铁柱先去顶一顶,等拜完堂、拿了那十万两银票的彩礼,我再连夜写封休书,带着兄弟远走高飞,岂不美哉?
正美滋滋地嚼着花生米,旁边忽然挤过来一个人。
这人手里摇着一柄白玉折扇,身上穿着月白色的杭绸长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眉眼清秀,鼻梁高挺,嘴角还带着一抹看戏的笑意。
“这位兄台,”那俊俏公子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伸长脖子往长街中央望去,“这是哪家接亲,排场这么大?”
我斜睨了他一眼,心想这哪来的外地傻小子,连临安城首富凌家的排场都不认识。
我把嘴里的花生皮吐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摆出一副老临安百晓生的架势,压低声音道:“这你都不知道?除了临安凌府,哪家还能有这么大手笔!听说凌家大小姐长相凶恶,力大无穷,克死了三个未婚夫,这次好不容易花大价钱从顾家买了个病秧子回来冲喜入赘呢。”
那公子挑了挑眉,扇子摇得更欢了:“哦?听说那顾家少爷是个风流成性、欠了一屁股赌债的混账东西,病秧子也是装的,其实能吃三大碗红烧肉。凌家大小姐娶这么个玩意儿回去,岂不是亏大了?”
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嘴里的狗尾巴草差点咽进喉咙里。
好家伙,这小子嘴这么损,谁传的谣言!我顾少游在临安城的名声什么时候败坏到这种地步了?
我刚想反驳两句,转过头正对上那公子的眼睛。
这一看,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花生米哗啦啦掉了一地。
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左眼角下方有一颗极小的红色泪痣。
临安城里,长着这双眼睛、左眼角还有颗红泪痣的人,全城上下翻遍了也找不出第二个。三年前元宵灯会,我远远瞧见过一次,当时她一脚把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踹进了护城河。
我转过头刚想接他的话,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自然是……”我的声音劈了叉,“你家!凌阙你怎么在这!”
空气瞬间凝固了三秒。
周围的唢呐声、喧闹声仿佛一下子远去了。
凌阙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合上,她原本笑眯眯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我脸上那两道抹得不伦不类的锅底灰,目光又顺着我的粗布衣裳往下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脚上那双破了个洞的草鞋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我,又指了指远处正在拐弯的花轿。
“顾、少、游?”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花轿里坐着的是你,那蹲在这吃花生的又是谁?鬼吗?”
我干笑两声,脚底板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动:“那个……我说我是顾少游失散多年的孪生弟弟顾少玩,你信吗?”
凌阙冷笑一声,手腕一翻,折扇“刷”地展开,扇骨寒光一闪——那特么是一把铁骨扇!
“我信你个大头鬼!”她往前跨出一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个混蛋竟然敢雇人替嫁?!”
我也不甘示弱,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怒道:“彼此彼此!你堂堂凌家大小姐,新娘子不坐在喜堂里等拜堂,穿成这样在街上晃悠,还敢说我?你不会也找了个替身吧?”
凌阙眼神躲闪了一下,下巴却抬得老高:“本小姐那是出来视察民情!你少废话,赶紧跟我回去拜堂!”
“回去?现在花轿都快进你家大门了,我怎么回去?从墙头翻进去把里面那个抓出来吗?”我趁她一走神,猛地往后一仰,金蝉脱壳般从粗布外衣里滑了出去,只留下一件单衣在风中凌乱。
来不及多想,我撒腿就往旁边的巷子里狂奔。
“顾少游!你给我站住!今天本小姐不打断你的狗腿,我就跟你姓!”凌阙拎着我的粗布外衣,提着衣摆在后面紧追不舍。
第二章
临安城的巷子九曲十八弯,我仗着从小在这里躲债练出来的地形优势,左拐右绕,钻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又翻过两堵矮墙,总算把后面的喊杀声甩开了半条街。
我气喘吁吁地躲在一个臭豆腐摊后面的木桶旁,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混着锅底灰顺着下巴往下滴。
“失策,太失策了。”我拍着胸口嘟囔,“早知道凌阙长得这么标致,哪还有人传她是母夜叉?这谣言是谁放出来的,简直误我终身大事……”
话音刚落,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冷哼。
“现在后悔了?晚了。”
我猛地抬头,只见凌阙正蹲在旁边的青砖墙头上,手里还拿着一根刚才顺手从路边摊顺来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翻了臭豆腐摊的泔水桶,刺鼻的味道瞬间冲天而起。
凌阙捂着鼻子,皱着眉头从墙头上轻飘飘地跳下来,落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嫌弃地挥了挥扇子:“顾少游,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躲哪不好,非往臭豆腐桶后面钻。”
我强装镇定地站起身,拍了拍根本拍不干净的裤腿,梗着脖子道:“这叫大隐隐于市,臭豆腐掩盖气息,你懂不懂兵法?再说了,凌大小姐,你追着我跑了三条街,就不怕家里人发现新娘子丢了?”
提到这事,凌阙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她把糖葫芦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说:“丢不了。我花了一百两银子,让我家那个最爱吃的丫鬟钱串串穿上了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坐在喜堂后头呢。只要我不露面,我爹根本分不清。”
我眨了眨眼,一时间竟觉得自己遇到了知音。
“一百两?”我竖起一根手指,“我雇铁柱只花了五十两,还是拿他的欠条抵的,一文现钱没花。”
凌阙的眼神瞬间变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微微抽搐:“顾少游,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抠门。五十两欠条就让人家替你入赘?你就不怕他在喜堂上露馅?”
“怕啥,铁柱那小子别的不行,装哑巴是一流,只要给他管够肉吃,他能一声不吭拜完堂。”我得意地刚说完,忽然脸色一变,一拍大腿,“坏了!”
“怎么了?”凌阙警觉地问。
“我忘了告诉铁柱,凌府的礼金是十万两银票外加城西三间铺子!”我急得原地转圈,“按照临安的规矩,拜完堂之后,新郎新娘是要当场签字画押领彩礼的!万一铁柱那傻小子见钱眼开,直接带着你的丫鬟卷款潜逃了怎么办?”
凌阙手里的糖葫芦啪嗒掉在地上。
“十万两银票是我爷爷昨晚亲手放进我嫁妆箱子里的!”她一把揪住我的耳朵,疼得我龇牙咧嘴,“钱串串那个死丫头见了钱比见了亲娘还亲!要是她和你的傻兄弟真的卷钱跑了,我俩上哪哭去?”
“别揪!耳朵要掉了!”我痛呼一声,赶紧握住她的手,“松手!咱们现在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凌府,趁他俩还没拜完堂,把人换回来!”
凌阙松开手,狐疑地盯着我:“你不是不想入赘吗?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叹了口气,露出一个真诚无比的微笑:“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未来娘子生得如此花容月貌。现在知道了,别说入赘,就是让我天天给你洗脚……咳,天天给你端茶倒水,我也心甘情愿啊!主要是那十万两银子,不能便宜了外人。”
凌阙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神里写满了“你看我信不信”。
“少贫嘴。”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极其嫌弃地递给我,“把你脸上的黑灰擦擦。咱们得想办法溜进去,凌府正门今天宾客太多,我爹和我那个好堂兄凌啸天都在门口迎客,从正门走肯定会被抓个正着。”
我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脑子飞快转动:“凌府后院是不是有个专门送菜的狗洞……啊不,角门?”
凌阙眼神一亮:“你怎么知道凌府后院有个送菜的角门?”
我干咳一声,视线躲闪:“以前……以前半夜翻墙去偷过你们家池塘里的锦鲤烤着吃。”
凌阙的拳头瞬间硬了。
第三章
半个时辰后,凌府后厨。
凌府今天大摆流水席,后厨里热火朝天,几十个厨子和帮工忙得脚不沾地,油烟味和炖肉的香气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我和凌阙一人偷了一套油腻腻的帮工衣裳套在外面,脸上抹了点灶台灰,各自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肘子,低着头混在传菜的队伍里,大摇大摆地往前面的正厅喜堂走。
“待会儿进去了,咱俩先找机会把铁柱和钱串串骗到偏厅,然后敲晕了塞进柴房,换上喜服。”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旁边的凌阙嘀咕。
凌阙端着盘子,冷笑一声:“敲晕?钱串串那丫头皮糙肉厚,我怕一棍子下去把她敲醒了,她还以为谁偷吃她鸡腿呢。待会儿听我指挥,我先把我爹支开。”
话音未落,前面正厅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嘈杂的喧闹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锐的哭喊声和男人的怒骂声。
我和凌阙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对视一眼,顾不上端盘子了,随手把红烧肘子往旁边石桌上一放,拔腿就往正厅门口挤。
正厅里宾客满座,红绸高挂,正中央的供桌上点着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
这会儿,喜堂正中央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只见穿着大红喜袍、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一样的赵铁柱,正把头上的大红绸布扯下来系在腰上,左手抓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烧鸡,右手端着一碗交杯酒,满嘴流油地站在红毯上。
而在他对面,穿着凤冠霞帔的钱串串更加离谱——她把凤冠歪戴在脑袋上,一只脚踩在太师椅上,手里拎着一坛子还没开封的女儿红,正跟几个试图拉住她的婆子推推搡搡。
“让开!这酒劲儿不够大,给老娘换二锅头!”钱串串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喷了旁边婆子一脸酒气。
高堂之上,凌老爷子气得胡子直翘,手里拄着的紫檀木拐杖把青石板敲得咚咚响:“逆女!简直是奇耻大辱!来人啊,把这两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绑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锦袍、面相阴鸷的年轻男人大步从宾客席里站了出来,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大伯息怒!依我看,这新娘子怕不是什么逆女,新郎官也未必是顾家那个病秧子吧?”
说话的正是凌阙的堂兄,凌啸天。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大步走进来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口黑毛的壮汉。这壮汉手里拿着一叠发黄的纸张,正是临安城臭名昭著的放高利贷恶霸,周扒皮!
“各位临安的乡亲父老们都来看看!”凌啸天指着赵铁柱,声音洪亮得生怕别人听不见,“这顾家早就穷得揭不开锅了,昨天还欠着周老板五百两银子没还!顾少游那个废物怕进门被周老板抓去抵债,竟然随便找了个屠夫来冒充自己入赘我凌府!这分明是欺辱我凌家无人,拿我凌家当冤大头耍呢!”
周扒皮立刻配合地抖了抖手里的欠条,唾沫横飞地喊道:“没错!顾少游那小子长得细皮嫩肉跟个小白脸似的,哪有这么黑这么壮?这分明是个假货!凌老爷子,顾家骗婚,这十万两彩礼您可千万不能给啊,还得把这冒牌货送官法办!”
宾客席上顿时一片哗然,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站在人群外围的凌阙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刚想冲出去,被我一把死死拉住。
“别冲动!”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快速说道,“你现在以女装……不对,你现在以这副脏兮兮的帮工模样出去,就算说自己是凌阙,谁信?凌啸天肯定早有准备,他巴不得你和顾家当场闹翻,好名正言顺地吞了那十万两彩礼和家产!”
凌阙咬着嘴唇,眼神里冒着火:“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铁柱被他们抓去送官吧?”
我眯起眼睛,看着喜堂中央那个还在偷偷往怀里塞点心的赵铁柱,又看了看一脸嚣张的凌啸天和周扒皮,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铁柱这小子虽然蠢,但好歹能打。至于周扒皮那个怂货……”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把身上那件油腻腻的帮工围裙一扯,随手抓起桌上一把鸡毛掸子塞进腰里,整理了一下衣领,“看我的。记住,待会儿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别拆台,配合我就行。”
“你要干嘛?”凌阙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去帮周老板随份子钱。”
话音未落,我清了清嗓子,猛地推开前面挡路的宾客,大摇大摆地走上了红毯。
第四章
“都让让,都让让!踩着我脚后跟了!”
我大喝一声,硬生生在混乱的人群里挤出一条道,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喜堂正中央。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看着我这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还有脸上没擦干净的几道黑灰,凌啸天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哈哈大笑起来:“哟,这是哪儿跑出来的叫花子?后厨的洗碗工也敢跑到正厅来撒野?来人,乱棍打出去!”
周扒皮也斜着眼看我,可看清我那张脸之后,他眼珠子猛地瞪圆了,手里的欠条差点吓掉在地上。
“顾、顾少游?!”周扒皮声音都变了调,指着我结结巴巴地说,“你怎么穿成这样?”
全场再次炸开了锅。
高堂上的凌老爷子也扶着眼镜凑近了看:“你就是顾家那个小子?怎么……怎么这副德行?”
面对几百双怀疑、鄙夷、看笑话的眼睛,我一点也不慌,反而背着手,挺直了腰板,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凌啸天和周扒皮,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凌大公子,周老板,你们两个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怎么连这点江湖规矩都不懂?”
凌啸天脸色一沉:“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找人替你坐花轿,自己穿得跟个贼一样混进来,还有理了?”
我嗤笑一声,转身拍了拍还在啃鸡腿的赵铁柱的肩膀:“这位,乃是我花重金从少林寺……不对,从城西武馆请来的贴身保镖,外号‘铁面判官’!我顾某人虽然是个读书人,但也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今日我顾凌两家联姻,十万两彩礼惊动全城,我怕半路上有宵小之徒劫道,这才故意换上粗布衣裳乔装暗访,让铁柱兄弟替我坐花轿吸引火力!怎么,凌大公子反应这么大,莫非……那半路劫道的人就是你安排的?”
我这话一出,全场宾客的眼神瞬间变了。
凌啸天脸色猛地一僵,指着我怒吼:“你血口喷人!我堂堂凌府大公子,怎么可能去劫自家的花轿!”
“那可说不准。”我耸了耸肩,转头看向一脸懵逼的周扒皮,笑容变得无比灿烂,“至于这位周老板嘛……哎呀,周老板你真是太客气了!”
我大步走过去,不等周扒皮反应过来,一把热情地握住他那双满是油汗的手,用力摇了摇,大声对全场宾客宣布道:“各位乡亲父老请看!这位临安城著名的慈善家周扒皮周老板,听说我今天大婚,生怕我顾家手头紧,昨天连夜借给我五百两银子买喜糖,今天又特意亲自跑到喜堂来,说要给我随十万两的份子钱!周老板,你的心意我领了,这钱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来人啊,给周老板看座,上好酒!”
周扒皮整个人都傻了,脸上的横肉抽搐得像是在跳大神:“我……我什么时候说要随十万两份子钱了?我是来讨债的!顾少游你别胡说八道!”
“听听!各位听听!”我痛心疾首地松开他的手,对着宾客席抱拳道,“周老板不仅大方,还这么低调谦虚,非要把随份子说成讨债,生怕我心里有负担!周老板,我顾少游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你的大恩大德,我记在心里了!以后凌府的生意,只要有我顾少游一口肉吃,绝对少不了周老板一口汤喝!”
站在角落里的凌阙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这无耻的程度,简直刷新了她的认知底线!
高堂上的凌老爷子也是个老狐狸,虽然听出我是在胡扯,但眼下凌府的面子不能丢。如果承认女婿是个欠债骗婚的混混,凌家的脸面往哪搁?顺水推舟认下这个“乔装防贼”的借口,反而是最好的台阶!
凌老爷子清了清嗓子,拐杖一顿:“行了!既然是误会一场,周老板也是一片好心,那便入席喝杯水酒!至于这新郎官嘛……”
凌老爷子目光如炬地看向我,又瞥了一眼旁边还在醉醺醺打嗝的钱串串:“既然正主到了,那就赶紧换回衣裳,把这拜堂的礼数重新走一遍!”
凌啸天急了,他今天好不容易把周扒皮找来,怎么能就这么轻易让顾少游过关?
“大伯且慢!”凌啸天咬着牙站出来,“顾少游说是乔装,谁知道是不是编瞎话?再说了,新娘子刚才在喜堂上胡言乱语,行为举止如此粗鄙,怕不是被人掉包了吧?大伯,您看看这新娘子的身形,比平时的阙儿妹妹好像壮实了一圈啊!”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还在太师椅上扣脚趾的钱串串身上。
钱串串打了个酒嗝,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红盖头滑下来一半,露出一张满是油光的大圆脸。
凌老爷子脸色瞬间黑如锅底:“这……这不是阙儿!你是哪儿来的野丫头?!”
凌啸天得意地狂笑起来:“好啊!好一个顾少游,不仅自己找替身,连新娘子都敢找人冒充!大伯,我看这婚今天是结不成了!”
眼看局面瞬间逆转,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娇喝。
“谁说本小姐不在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换回了一身男装……不对,她刚才在后厨顺手扯了一块红桌布围在身上当披风,脸上虽然还沾着点灰,但那双带着红色泪痣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凌阙大步走上红毯,一把扯掉钱串串头上的凤冠扣在自己头上,下巴微抬,气势十足地环视四周:“刚刚在门口遇见两个不长眼的毛贼,本小姐亲自去追了三条街才把人吓跑,怎么,堂哥连我换了身便装都不认识了?非要指着我的贴身丫鬟说我是假货?”
这一下,连我也愣住了。
好家伙,论胡说八道的本事,这娘们儿跟我不相上下啊!
凌啸天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我俩“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凌老爷子看着我们俩一个穿着破布衫、一个顶着红桌布披风,虽然荒唐得像两个要饭的,但好歹正主都在,而且刚才凌阙那一手气势确实镇住了场子。老爷子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这两个冤家凑一块儿也是绝配。吉时已过,礼数从简,赶紧拜堂送入洞房!”
第五章
折腾到天黑,我和凌阙总算是糊弄着拜完了天地,被一群喜娘和婆子连推带搡地塞进了新房。
房门“咔哒”一声从外面落了锁。
喜娘尖细的嗓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姑爷,小姐,老太爷说了,今晚要是不把这洞房花烛夜圆了,明天一早谁也不许出门吃早饭!”
接着,门外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少说站了七八个婆子在墙根底下听墙角。
屋里点着两根红蜡烛,映得满屋红彤彤的。
我站在桌子旁,刚伸手去拿桌上的合卺酒,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啪地一下按住了我的手背。
“别喝,里面可能加了料。”凌阙面无表情地把酒杯推到一边,顺手抄起桌上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缠在两人衣袖上的红绸带。
“喂,你至于吗?”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今天要不是我机智,咱俩早被你那个好堂兄送官了。十万两银票呢?老爷子到底给没给?”
凌阙冷哼一声,走到屋子角落的紫檀木大衣柜前,伸手在柜底摸索了半天,咔哒一声按开一个暗格,从里面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檀木盒子,随手扔在桌上。
“都在这儿了。不过别高兴得太早,十万两银票盖的是凌府钱庄的印章,需要明天一早去账房支取,而账房现在捏在凌啸天手里。”
我凑过去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银票,还有三张城西铺子的地契。我眼睛瞬间亮了,刚想伸手去摸,盒子啪地一声合上了。
凌阙抱着盒子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我:“顾少游,丑话说在前头。这婚是假的,等明天拿到了银票,我分你三万两,你拿着钱赶紧滚蛋,咱们一拍两散。”
我挑了挑眉:“三万两?你打发要饭的呢?刚才在喜堂上是谁救的场?至少五万两!外加一间铺子!”
“四万两,爱要不要!”
“四万五,再附赠今晚这顿宵夜!”我指着桌上凉透了的烧鸡和肘子,肚子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从早上到现在,我就啃了一把花生米,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凌阙看我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嘴角抽搐了一下,终究还是把盒子塞回怀里,走到桌边坐下,扯下一只鸡腿扔到我怀里:“吃吧,吃完了赶紧想办法应付外头那几个老虔婆。我爹派她们蹲在门外听动静呢,要是一点动静没有,明天一早凌啸天又该借题发挥了。”
我啃了一口冰凉的鸡腿,含糊不清地说:“这还不简单?演戏呗。”
我咽下嘴里的肉,起身走到门边,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门缝底下有几个黑影在晃动。我转过头,对着凌阙挤眉弄眼地比划了一个“叫两声”的手势。
凌阙看懂了我的意思,耳根瞬间红得像滴血,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我:“顾少游你无耻!要叫你自己叫!”
“哎呀,别害羞嘛,你不配合我怎么演?”我压低声音哄道,“随便说两句台词就行,比如‘相公不要’、‘你好坏’之类的……”
“我打死你个混账!”凌阙抄起枕头就朝我扑了过来。
屋里顿时鸡飞狗跳。
“啊!小姐,你别抓我脸啊!”我抱着头满屋子乱窜,一脚踩在凳子上,咣当一声把凳子踢翻了。
“混蛋,你往哪跑!”凌阙气急败坏地追着我打,一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扑了过来。
我下意识伸手去接,结果两人双双摔在红木大床上,床架子发出“嘎吱嘎吱”极其剧烈的摇晃声。
门外听墙角的几个婆子瞬间激动了,窃窃私语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哎哟,动静这么大,姑爷身子骨看着挺瘦弱,力气倒是不小啊!”
“可不是嘛,听这床板响的,小姐这脾气怕是也被姑爷降服了……”
屋里,我被凌阙死死按在身下,她的膝盖正顶在我的肚子上,差点把我刚才吃下去的那只鸡腿给顶出来。
“你……你起开点,谋杀亲夫啊……”我喘着粗气,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混着一股好闻的冷香。近距离看,这丫头皮肤白得发光,长长的睫毛因为生气微微颤抖着,左眼角那颗红泪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喉咙突然有些发干,视线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闪。
凌阙似乎也察觉到了两人姿势的暧昧,身子猛地一僵,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刚想撑着床板站起来,窗外突然传来几声极其凄厉、极其不标准的猫叫声。
“喵——嗷——!呜哇——!”
那声音听起来不像猫叫,倒像是赵铁柱被人踩了尾巴。
我和凌阙同时一愣,紧接着窗户纸被人从外面捅破了一个小洞,赵铁柱那张大黑脸贴在窗户框上,压低声音喊道:“少爷!少爷你没事吧?我听说凌家大小姐力大无穷,专门吃男人,我特意带了根擀面杖来救你!”
话音刚落,门外那几个听墙角的婆子大喝一声:“什么人敢在姑爷小姐窗外偷窥?抓贼啊!”
紧接着就是一阵鸡飞狗跳的追打声和赵铁柱的惨叫声:“哎哟!别打脸!我是新郎的伴郎啊!”
屋里的我和凌阙面面相觑,彻底无语。
我扶额长叹:“我这兄弟,真是个卧龙凤雏。”
凌阙面无表情地从我身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幽幽地说道:“明天一早,我一定要让人把那根擀面杖塞进他嘴里。”
第六章
一夜无话,我和凌阙一人霸占床头,一人缩在床尾,中间隔着一床卷成筒的棉被当楚河汉界,勉强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得震天响。
“小姐,姑爷,快起来吧!大公子和几位族老都在前厅等着呢,说是要考校新姑爷的文武才学和家底,若是过不了关,这门亲事就得作废!”丫鬟急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凌阙猛地睁开眼,一脚把被子踢开,翻身坐起:“果然来了!凌啸天这王八蛋,昨天没抓着把柄,今天一早联合族老来逼宫了!”
我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从床尾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考校文武才学?还验家底?临安凌家招个赘婿,比朝廷考状元还麻烦啊?”
“这叫‘赘婿三关’,原本是凌家祖上定下来考验外姓女婿的规矩,但这几十年早就废了。凌啸天今天重提旧事,分明是想当众羞辱你,然后名正言顺地把我踢出继承人的名单。”凌阙一边飞快地整理着新娘子的繁复衣裙,一边咬牙切齿地说,“第一关文试,第二关武试,第三关财力验资。顾少游,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咱们现在就拿着这四万两银票翻墙跑路。”
我站起身,穿好昨天凌府连夜送来的大红锦袍,照了照铜镜。镜子里的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只要不开口说话,确实有几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跑路?跑路多没面子。”我嘴角一勾,抓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文试嘛,老子好歹读过几年圣贤书;武试嘛,大不了挨两拳躺地上讹他点医药费;至于财力嘛……走一步看一步,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凌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虽然满是怀疑,但到了这一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前厅比昨天更加热闹,凌府所有的旁系亲戚、七大姑八大姨,外加昨天那些还没走的宾客,把前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凌啸天坐在凌老爷子下首,身边站着三个须发皆白、一脸严肃的族老,个个鼻孔朝天,一副审判犯人的架势。而那个被我昨天坑了一把的周扒皮,今天居然也厚着脸皮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叠纸,正阴恻恻地盯着门口。
我和凌阙手挽着手——主要是她死死掐着我的胳膊肉,生怕我半路溜了——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前厅。
“哟,新姑爷终于舍得起床了?”凌啸天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拍了拍手,“诸位族老,这位便是顾家少爷顾少游。昨天新婚仓促,大伙儿还没来得及见识顾少爷的惊世才学,今日正好趁着敬茶的功夫,请顾少爷过一过咱们凌家的‘赘婿三关’,也免得外人说我凌家瞎了眼,招了个草包进来。”
坐在正中央的二族老捋了捋山羊胡,冷哼一声:“不错!我凌家虽是商贾起家,但历来敬重读书人。第一关文试,就由老夫出题!”
二族老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傲然道:“老夫出上联:风吹桃花满地红。请顾少爷对出下联,要求意境深远,对仗工整!”
周围的宾客纷纷低声议论起来,都在看我这个“临安城著名纨绔”怎么出丑。凌阙紧张地捏紧了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了。
我眨了眨眼,心想就这?这老头儿怕不是在为难我胖虎。
我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学着酸腐秀才的样子摇了摇头,慢悠悠地开口道:“二族老这上联,听着挺美,可惜格局小了点。我这儿有个下联,叫——雨打芭蕉满锅黑。”
全场死寂。
二族老胡子一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满、满锅黑?风吹桃花满地红,你对个雨打芭蕉满锅黑?这算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凌啸天顿时哈哈大笑:“大伙儿听见了吧!这就是顾家的才子!满锅黑?我看他是穷得揭不开锅,整天盯着自家的黑锅底看傻了吧!”
面对众人的哄堂大笑,我面不改色,反而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悲悯神色,长叹一声。
“二族老,凌大公子,你们只看到了桃花艳丽,却没看到这世间疾苦啊!”我痛心疾首地指着天,“‘风吹桃花满地红’,写的是繁华落尽后的绚烂,表面看着热闹,实则花瓣落地,根基已毁!而我这句‘雨打芭蕉满锅黑’,看似粗鄙,实则暗喻天地风雨骤来,百姓家中炊烟断绝,只余空锅一口!这是在警示凌府居安思危,不可被眼前的富贵迷了双眼啊!”
我一番鬼扯,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大义凛然。
二族老愣住了,他低头琢磨了半天“风吹桃花”和“雨打芭蕉”的深意,越想越觉得好像真有那么点道理!他老脸一红,喃喃自语道:“繁华落尽……居安思危……老夫刚才,莫不是着了相?”
旁边的三族老也跟着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妙啊!大巧若拙,大智若愚!顾少爷看似市井之言,实则心怀天下苍生,这是隐世高人的做派啊!”
凌老爷子本来正准备发火,听见两个老头这么一吹捧,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这小子虽然滑头,倒也有几分见识。第一关,算他过了!”
凌啸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气得差点把桌上的茶杯捏碎:“二叔、三叔,你们疯了吗?他分明是在胡扯!”
“住口!”二族老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叫返璞归真?滚一边去!”
凌阙站在我身后,嘴巴微微张开,看着我的背影,眼神里头一次露出了极其复杂的震撼——这货的嘴,怕不是开过光吧?
第七章
文试莫名其妙地过了,凌啸天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狠狠一咬牙,大步走到厅外宽阔的青石板院子里,指着站在廊下的一个身高九尺、浑身肌肉疙瘩像小山一样的黑脸壮汉,冷笑道:“文试算你小子蒙混过关,这第二关武试,我看你怎么用嘴皮子糊弄!这位是我重金请来的黑风寨教头,铁臂熊!只要你能在他手底下撑过十招,就算你过关!”
那黑脸壮汉往前跨出一步,青石板地面仿佛都震了震,他双拳一碰,发出沉闷的响声,冲着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小子,待会儿拳脚无眼,断了胳膊腿可别哭鼻子!”
“凌啸天,你不要太欺负人!”凌阙气得立刻站了出来,“顾少游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你找个山贼教头来跟他比武,这分明是想打死他!”
“怎么?不敢了?”凌啸天双手抱胸,得意洋洋地看着我,“不敢的话,现在跪下来叫我三声好堂兄,承认自己是个吃软饭的废物,这关我也就免了。”
院子里所有的宾客都在起哄。
我按住暴躁的凌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别急,这年头,打架靠的不是蛮力,是物理……不对,是脑子。”
我整理了一下大红喜袍,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院子中央。
刚才在走过来的路上,我早就用多年逃跑练就的火眼金睛扫描过这院子的地形了——昨晚刚下过小雨,院子正中央的青石板上长了一层滑溜溜的青苔,而且旁边端茶的小厮刚才经过时,似乎不小心泼了半碗油茶在地上。
黑风寨教头铁臂熊见我两手空空地走过来,脸上闪过一丝轻蔑:“小子,准备好了吗?老子可要动手了!”
“等一下!”我猛地伸出一只手,神情无比肃穆,“大师且慢!动手之前,容我问一句,大师今年贵庚?家中可还有老母妻儿?买没买人身意外险……不对,写没写遗书?”
铁臂熊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叹了口气,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双手虚空一划,脚下悄悄踩在了一块干爽的石板上:“不瞒大师,我顾家祖传的并不是什么文采,而是一门失传已久的绝学,名叫‘打谁谁怀孕……不对,打谁谁倒霉大法’。我劝大师最好别靠近我三步之内,否则一旦触发了我的护体罡气,神仙难救!”
宾客席上顿时哄堂大笑,连凌阙都忍不住捂住了脸,觉得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铁臂熊彻底被激怒了,大吼一声:“装神弄鬼!看老子一拳把你打成肉饼!”
他迈开大步,像一头蛮牛一样朝我狂奔而来,右拳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奔我的面门。
眼看那沙包大的拳头离我只有一尺远,我原本是想顺势往地上一躺开始讹人的,结果刚想往后倒,脚后跟一不小心踩到了那半碗泼在地上的油茶!
“卧槽!”我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猛地向前滑了出去,两只脚呈一字马状贴着地面狠狠往前一铲!
这一滑,刚好从铁臂熊的腋下钻了过去,而我的左脚脚尖,极其精准地勾住了铁臂熊正在发力前冲的右脚脚踝。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
铁臂熊那九尺高的庞大身躯在惯性作用下,直接向前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紧接着脸朝下狠狠拍在了那块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上,一路滑出去两丈多远,一头撞在了院墙下的大水缸上!
“哐当!”
水缸碎了一地,水流了铁臂熊一头一脸。他趴在泥水里哼唧了两声,白眼一翻,竟然直接被水缸砸晕了过去!
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几百号宾客张大了嘴巴,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坐在地上,屁股摔得生疼,心里暗骂这地砖太滑,刚想爬起来揉揉腰,却听见旁边的三族老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贴、贴地扫堂腿!这难道是江湖上失传了八十年的顾家绝学——‘一字滑步断魂脚’?!”
二族老手里的茶碗当场摔得粉碎,浑身颤抖地指着我:“好快的身法!刚才他故意示弱激怒对方,待对方重心前移的瞬间,以脚尖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这顾家小子,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绝顶高手啊!”
“难怪刚才他说什么护体罡气,原来是不想伤人性命,一直在手下留情!”
宾客席上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赞叹声。
我坐在地上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红喜袍,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呆若木鸡的凌啸天,顺势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负手而立,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承让,承让。”
凌阙站在廊下,手里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死死盯着我,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这也能赢?!这老天爷是不是顾少游家亲戚啊?!
第八章
接连两关被顾少游以极其离谱的方式糊弄过去,凌啸天已经彻底红了眼。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我怒吼道:“我不服!文试武试都是花架子!我凌家乃是皇商,讲究的是真金白银!这第三关财力验资,顾少游,你敢不敢亮出你的家底?!”
说完,他一把把角落里的周扒皮拽了出来,抢过周扒皮手里的欠条狠狠拍在八仙桌上:“大伯,各位族老请看!顾家早就败落了,昨天这小子还欠着周老板五百两银子没还!他哪来的钱娶我堂妹?分明就是个想吃绝户、骗取我凌府家产的无耻骗子!按照凌府祖训,赘婿进门,需得自备至少十万两白银的身家证明,否则不仅要赶出府去,还要以骗婚之罪扭送官府!”
周扒皮立刻挺起胸膛,大声帮腔:“没错!凌大公子说得对!顾少游你这个穷光蛋,今天你要是能拿得出十万两银子,老子当场把这张欠条吃了!”
全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才还在夸我“大智若愚”、“武林高手”的族老们,脸色也纷纷沉了下来。商贾之家最看重的就是钱财信誉,如果顾家真的穷得连五百两都还不起,还想骗走凌家十万两彩礼,那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凌老爷子皱紧了眉头,沉声问我:“少游,啸天说的可是真的?你顾家……真的一文钱都拿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逼视过来。
凌啸天冷笑着掏出一根香点燃,插在香炉里:“顾少游,我也不逼你。一炷香的时间,你要是能拿出十万两银子的真凭实据,算我输!拿不出来,今天你就乖乖跟我去顺天府大牢蹲着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根香烧得飞快,青烟袅袅升起,像是一道催命符。
凌阙站在我身边,手心已经全是冷汗。她太清楚顾家的底细了,顾少游昨天连买身像样衣服的钱都没有,上哪去弄十万两银子?
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在我耳边急促地说:“顾少游,听着,待会儿我故意砸了香炉制造混乱,你趁机从后门跑路!怀里那四万两银票我已经塞进你袖子里了,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这事儿是我连累了你,凌啸天不敢真把我怎么样,你快走!”
我转过头看着她。
此时日光正好洒在她的侧脸上,她虽然嘴上强硬,但微微发白的嘴唇和紧握的拳头,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焦急。为了保住我这个认识不到两天的塑料相公,她居然愿意把四万两银票全塞给我,自己留下来扛下所有罪责。
我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发酸,又有点发烫。
我非但没走,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不是银票,而是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半个早上没吃完的冷包子。
“跑路?我顾少游字典里就没有‘跑路’这两个字。”我咬了一口冷包子,含糊不清地对凌阙笑了笑,“再说了,我要是跑了,谁陪你去吃临安城最好吃的烤鸭?放心,有你相公在,今天这十万两银子,一文钱都不会少。”
“你疯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胡话!”凌阙急得眼圈都红了。
“一炷香快烧完了!”凌啸天看着只剩下一小截的香头,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狂笑,“顾少游,别装模作样了!来人啊,准备绳索,把这骗婚的贼子绑起来!”
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凌府家丁拿着麻绳围了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铜锣声。
“让开!都让开!临安府第一大债主……不对,铁面判官赵大人运银子来啦!”
第九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原本鼻青脸肿的赵铁柱,此刻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绸缎衣服,虽然脸上还贴着两块膏药,但精神抖擞得像头小牛犊子。在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推着独轮车的苦力,每辆车上都盖着红布,压得车轮吱吱作响!
“少爷!我把钱拉来啦!”赵铁柱大喊一声,冲进院子,一把掀开第一辆独轮车上的红布。
阳光照射下,白花花的银锭子晃得所有人睁不开眼!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整整十辆独轮车,全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官银!
全场瞬间炸了锅!
“天呐!那至少有十万两现银吧!”
“顾家不是早就破产了吗?怎么能随随便便拉出十万两现银来?!”
凌啸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些银子,失声尖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银子一定是假的!是石头涂了银粉!”
周扒皮也吓得腿一软,扑上去抓起一块银锭子用牙狠狠咬了一口,结果差点把门牙崩掉。他脸色惨白地抬起头,声音颤抖地说:“真……真的是官银!而且每块银子底下,都刻着……都刻着‘周记赌坊’的印记?!”
周扒皮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猛地一拍脑门,尖叫起来:“我的银子!这不是我昨晚藏在地下金库里的十万两本钱吗?!怎么会跑到你这儿来?!”
原来,昨天晚上半夜赵铁柱翻窗被抓之后,我趁着凌府乱成一团,连夜偷偷溜了出去,带着铁柱直奔周扒皮在城南的地下赌坊。
周扒皮这老小子平时靠放高利贷和出老千赚了不少黑心钱,昨晚自己却跑来凌府盯梢。我仗着茶馆混出来的察言观色本事,加上从凌府顺来的一块令牌,直接带着铁柱以“查封非法赌坊”的名义把周扒皮的金库给端了!
我不仅把他的十万两黑心银子全拉了过来,还顺手从他书房的暗格里,翻出了另外一样东西。
我拍了拍手,从赵铁柱手里接过一本厚厚的蓝色账册,笑眯眯地走向脸色惨白的凌啸天和周扒皮。
“周老板,你别急啊。这十万两银子呢,确实是你地下金库里的,不过嘛……”我翻开账册,高高举起,让在场所有的族老和凌老爷子都能看清上面的字迹,“这账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十万两银子,根本不是你周扒皮的,而是临安凌府大公子凌啸天,在过去三年里利用账房之便,私自贪墨凌府公款,交给你去放高利贷的赃款!”
我念出其中一页的记录:“去年八月,凌啸天挪用凌府丝绸庄公款三万两,交予周扒皮放贷,利息五五分成!今年正月,凌啸天再次私吞凌府银票五万两……”
“一派胡言!你血口喷人!”凌啸天彻底慌了,扑过来就想抢我手里的账本,结果被旁边的赵铁柱一脚踹在肚子上,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摔在地上。
凌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接过账本只看了两眼,认出了上面确实有凌啸天的私印和笔迹,顿时暴怒,拐杖狠狠抽在凌啸天背上:“畜生!我凌家待你不薄,把账房交给你管,你竟然吃里扒外,私吞家产!还敢联合外人来陷害自己的妹妹和妹夫!”
“爷爷!大伯!不是我!是周扒皮逼我的!”凌啸天彻底崩溃了,抱着凌老爷子的腿痛哭流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都是他教唆我的!我是一时糊涂啊!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
“放屁!明明是你自己贪心不足,说要把凌阙嫁给个废物,然后吞了她那十万两嫁妆!”周扒皮也吓得瘫软在地上,指着凌啸天破口大骂,两人当场狗咬狗,撕成一团,丑态百出。
周围的族老和宾客们看着这一幕,纷纷唾弃不止。
“来人!把这两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给我绑起来,送去顺天府大牢!凌啸天从今日起,逐出凌氏宗族,永不录用!”凌老爷子气喘吁吁地吼道。
看着两个反派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院子,鬼哭狼嚎的声音越来越远,我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转过身,从独轮车上拿起一块十两重的银锭子,在手里抛了抛,然后走到凌阙面前,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
“凌大小姐,这十万两银子我可是原封不动地帮凌府追回来了。现在,这赘婿的三关,本少爷算是勉强过关了吧?”
凌阙抬起头看着我,阳光洒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眼神躲闪了一下,嘴硬地哼了一声:“算你勉强过关吧……不过,这银子本来就是我凌家的,你别想独吞!”
“那是自然。”我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公款归凌府,咱们俩的十万两新婚彩礼,现在归咱们俩了。走吧娘子,回房数钱去!”
第十章
三天后,临安城长街。
太阳暖洋洋地晒在青石板上,街边茶摊的老板正忙着给客人添水,空气里飘着熟悉的糖葫芦和炸油糕的香味。
“让开让开!大人物出门啦!”
一阵欢快的吆喝声从街头传来,路边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看热闹。
只见长街中央,一顶比三天前还要豪华三倍的十六抬大红花轿,正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
可奇怪的是,这顶大花轿的轿帘并没有拉下来,而是高高地卷在两边。
花轿里面,我和凌阙并排坐着,面前摆着一个小巧的红木茶几,上面放着一盘炒瓜子、一盘卤牛肉,还有两壶上好的桂花酿。
“哎,我说娘子,昨天城西那家铺子的掌柜说,这个月利润又涨了两成,你什么时候分我一半?”我一边咔嚓咔嚓嗑着瓜子,一边把手里的茶杯递给旁边的凌阙。
凌阙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罗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左眼角那颗红泪痣在阳光下分外灵动。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斜睨了我一眼:“分你一半?昨天是谁在赌坊输了五百两,还非要说是为了帮我考察市场?”
“那叫商业调研!再说了,我后来不是靠嘴皮子把那五百两又从老板那儿借回来了吗?”我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这叫空手套白狼,你不懂。”
凌阙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抓起一把瓜子皮扔在我脸上:“滚蛋,少在这儿吹牛。”
而在花轿外面,正哼哧哼哧扛着轿杆子往前走的,除了满头大汗、嘴里叼着一根卤鸡腿的赵铁柱之外,前头领头抬轿的那个,正是被判了去凌府干三年苦力抵债、此时鼻青脸肿且穿着一身破烂杂役服的凌啸天。
“前面那个抬轿的!走稳点!颠着本少爷磕瓜子了!”我探出头去,冲着凌啸天大喊一声。
凌啸天咬着牙,眼泪都快憋出来了,却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老老实实地放慢脚步,走得稳稳当当。
后头跟着的小丫鬟钱串串,正抱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食盒,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小姐,姑爷,慢点走!后面的烤鸭刚出炉,还热乎着呢!”
阳光穿透街边的柳树梢,洒在晃晃悠悠的大花轿上,瓜子壳随着微风飘落一地,长街上满是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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