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铐冰凉,沈墨被架出婚房时,主卧飘窗上还贴着大红“囍”字。周逸靠在门框边,手里抛着那把备用钥匙,朝他无声笑了笑。
苏晚蜷在沙发上,手臂三道血痕,哭得浑身发抖。张桂芬在楼道里扯着嗓子喊:“杀人啦!女婿要杀我闺女!”
警车后座,药效让沈墨眼皮发沉。他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苏晚从指缝里偷看他的眼神——没有泪,只有确认猎物落网后的松弛。
他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时间锚点:十五天。
三唑仑的代谢周期是七十二小时,刑事拘留最长十五天。这十五天里,苏晚能转走多少钱、质押多少股权、过户多少资产——他三个月前就在审计模型中跑过一万遍。
唯一没想到的是,她会用新婚夜来执行。
第一章 交杯酒
苏晚帮他卸领结时,指尖从喉结上若有若无地滑过去。
“累不累?我给你调了杯蜂蜜水,先喝口醒酒汤。”她转身从吧台端来两个玻璃杯,杯沿上还沾着细密的水珠,是她提前冰好的。
沈墨靠在玄关柜上解袖扣,领带松了一半。客厅水晶灯把整个复式照得发亮,落地窗外杭州的夜景铺成一条碎金带。他在镜面倒影里看见自己眼角笑出来的细纹——三十岁,公司B轮融完,信创目录上了,军工央企的联合实验室就差盖章,今天又娶了从大学起就喜欢的人。
这日子过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太顺了。
苏晚递过酒杯,杯里红酒晃出琥珀光。她眼眶微红,声音里裹着笑:“终于等到你。同学聚会那年你喝醉了说‘苏晚等我把公司做上市’,我记到现在。”
“那时候吹的牛你还当真了。”沈墨接过来,跟她勾了手臂。交杯酒喝到一半,他品出不对——酒液入喉的涩感不对,回甘里有种极淡的金属苦。
三秒后他反应过来是药。
“这酒——”
“怎么了?”苏晚歪头看他,梨涡陷下去,表情天真得像在问菜咸不咸。
沈墨盯着她。他的酒量是创业头三年练出来的,对酒精和药物的耐受阈值比普通人高,三唑仑放到正常剂量他根本不会中招。可苏晚倒的是三倍量——杯底那层没化开的白色粉末渣,她是当着他的面倒进酒瓶里摇匀的,因为他说过“红酒开瓶得醒半小时”。
他扶着吧台往下滑的时候,苏晚没有扶他。
她蹲下来,修眉刀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来,刀片弹开时“咔”的一声脆响。沈墨想抬手,胳膊像灌了铅。她卷起自己睡袖,在左小臂内侧比了比位置,下刀。
三道,每道约五厘米,避开血管,深度均匀。
“你……”沈墨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苏晚划完,拿纸巾不紧不慢地按了按伤口,等血流得差不多,才拨通电话:“周逸,上来吧。他跟疯了似的打我,我害怕。”
周逸两分钟就到了。沈墨认识他——苏晚的“表哥”,在苏晚手机通讯录里存的名字是“表哥周”,大学时来接过苏晚两次。但沈墨三个月前查过户籍底档:周逸,苏晚高中同学,交往过四年。
周逸进门第一件事是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打在沈墨脸上,他躺在地板上,意识像泡在胶水里,连眼皮都睁不利索。周逸拍完照,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在沈墨眼前晃了一下。
沈墨认得那把钥匙——书房保险柜的备用钥匙。三个月前他“随口”跟苏晚提过一句保险柜里放着公司重要文件,让她别动。一周后他在客厅监控回放里看见苏晚用肥皂拓了钥匙齿模。
当时他觉得多找个人看管文件不是坏事。现在那把钥匙正捏在周逸手里。
张桂芬的哭喊声从楼道传进来,音量精准控制在邻居能听见但不至于直接报警的程度:“杀人了!救命啊!女婿要打死我闺女——”
周逸拨了110,语气惊慌:“对,锦绣江南3号楼2801,有人家暴,女方被刀划伤,施暴者现在还在现场。”
沈墨用尽力气偏过头,视线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周逸把苏晚搂进怀里,苏晚把带血的手臂搭在他黑色卫衣上,血蹭出一个暗红色轮廓。她小声说了句什么,周逸低头听,笑了一下。
警察二十分钟后破门。沈墨被架起来时药效正冲第二波,膝盖一软跪在玄关地垫上。
“没吸毒,是安眠药。”一个警察翻他眼皮,“瞳孔反应迟缓,送检。”
苏晚在客厅沙发上哭得恰到好处——声音颤抖但不失态,陈述条理清晰:“他喝多了,回来就发火,说我在同学群里跟人聊天……我躲到卧室,他跟进来动手,我拿了修眉刀防身,他反而更疯了……”
沈墨想说话,舌头像块老棉布,只能含含糊糊往外蹦字:“药……是她……”
“先带回去。”带队的警官摆了下手。
周逸站在门口让路,经过沈墨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叔在下面等你。”
沈墨被两个警察架着下楼,冷风灌进肺里激得他清醒了半分钟。他回头看了一眼,周逸站在门口没跟出来,右手插进裤兜——那是他三个月前在苏晚车里装定位器时藏备用钥匙的位置。他甚至算好了,如果沈墨反抗,他就用“正当防卫”再补一份口供。
婚房玄关还贴着大红“囍”字。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沈墨看见苏晚从沙发上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伤口,皱着眉跟张桂芬抱怨了句什么——大概是嫌划多了,留疤不好看。
药效彻底吞掉意识之前,沈墨在心里把三个月前就该做的事又过了一遍。
审计过苏晚名下三张银行卡的流水,对不上她工资的差额拢共四十七万。问过她一次,她说帮闺蜜代购。他没接着查。
让法务拟离婚协议的模板存了草稿。存完觉得自己想太多,删了。
在书房保险柜里放了那份签好字的授权书。苏晚要的“高新企业认定配偶签字”,他签的时候明知道那格式跟认定文件对不上。
他给自己定的止损线是六个月。三个月前察觉异常,打算再用三个月观察。结果苏晚连三个月都没等——她选在新婚夜动手。
警车后座,沈墨闭着眼,靠听觉判断路线:出小区左拐上秋涛路,往北。他心里那个表格自动填上了一行:D1,对方动作——报警拘人;我方应对——静默。备注栏上写了三个字:陆峰。
只要陆峰没收到“报警”信号,红色U盘就不会动。苏晚以为拿住了他十五天,实际上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陆峰那边没出问题。
警车拐上高架,沈墨昏过去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陆峰这小子别慌就行。他演技能拿个及格,这事就有六成把握。
第二章 十五天
沈墨醒过来时,拘留所的灯管嗡嗡响,光白得扎眼。
“醒了?笔录上签字。”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警官,圆脸,姓刘,桌上摆着打印好的行政处罚告知书。旁边的显示器定格着一张照片——苏晚左臂三道血痕,伤口边缘翻着白皮。
沈墨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留置针。“抽血结果出来了吗?”
“你血液里三唑仑浓度0.8微克每毫升。”刘警官翻了一页纸,“你妻子伤口判定轻微伤,她陈述你有长期家暴史,这次是喝醉后失控——”
“她陈述。”沈墨打断他,“有没有物证?我打人的工具?她身上的淤青?”
刘警官顿了一下:“她说你用拳头。”
“做过伤情鉴定吗?我指她身上的淤青。”
“法医看过了,说是陈旧伤。”
“陈旧伤能证明是昨晚打的?”
刘警官放下笔,靠到椅背上:“沈先生,你妻子提供了三次笔录,第一次说推搡,第二次说掐脖子,第三次说拿刀要捅她。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沈墨没接话。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次笔录口径逐次升级,这不符合真实受害者的记忆规律。人在惊恐状态下第一次说出来的细节往往最准确,后面越说越夸张,是典型的编故事找补。
“我要打电话。”
“可以打一次。公司的事你先放放——”
“给我助理打。”沈墨说,“公司的项目数据要交接,不然我出来公司也得垮。”
刘警官犹豫了几秒,把手机递过来。
沈墨按陆峰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峰子,我。十五天,项目周期不变,你按原计划推。跟方衡说一声,授权书的公证副本走加急。”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红色U盘别动,等我出来。”
陆峰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明显慌了但强装镇定的语气说:“师兄你没事吧?嫂子说你打她——我不信,你连吵架都不会。公司这边李成业天天来闹,说要开临时董事会……”
“让他开。”沈墨说,“你只管哭就行。越怂越好。”
挂了电话,刘警官看他的眼神复杂起来:“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有用的话我天天担心。”沈墨伸手拿告知书,“签哪?”
拘留所生活从一碗漂着菜叶的清汤开始。沈墨吃了半碗,放下筷子——弯的。他找管教换直的,管教说都一样,能用就行。他坐下重新拿筷子,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新来的?懂不懂规矩,第一顿饭要蹲着吃。”
沈墨看了他一眼。没吭声,端着碗站起来,蹲到墙角吃完了。
吃完他把牙膏皮撕开,用牙膏在墙上贴的白纸上写了一行:D1,静默。D2,数对方漏洞。D3,确认陆峰安全。写完他对着那张纸发了会儿呆,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警官给的《权利义务告知书》,翻到背面空白处,拿铅笔写了几个名字:苏晚、周逸、张桂芬、李成业。
四个人名后面各画了一个空括号。
第二天,刘警官提审他,带了苏晚的第三次笔录副本。“你妻子说你家暴持续两年,她一直不敢报警。她说你上个月还打碎过她手机——”
“我赔了她新的。”沈墨说,“购买记录在京东,账号是她的手机号。警官你可以查,看是不是上个月买的。如果她怕我,为什么让我赔手机?”
刘警官没接这话,但沈墨注意到他在笔记本上划掉了一行字。
第七天,沈墨通过刘警官得知:苏晚拿着他的授权书去公司,要求财务把一千二百万打到“供应商”账户。财务总监老赵没打,说要沈墨本人拍板。苏晚拿出授权书说“全权代表”。老赵打电话给陆峰,陆峰按沈墨交代的演了一出“慌得一批”:“赵哥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嫂子拿着授权书呢,要不……你先拖两天?”
老赵拖了三天。苏晚直接带着周逸到公司财务室,当着老赵的面用U盾转了账。老赵事后打电话给陆峰:“峰子,U盾密码嫂子怎么知道的?”
陆峰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师兄告诉她的吧。”
老赵叹了口气,挂了电话,转头给方衡律师发了条微信:“方律,沈总被做局了,你要能联系上他,让他千万稳住。账我留了痕迹,转账IP不是公司电脑。”
方衡回复了一个字:等。
第十四天晚上,沈墨把墙上的纸揭下来,对着最后一行“D15,出狱”看了很久。
光头凑过来瞟了一眼:“写啥呢?减刑申请书?”
“复盘报告。”沈墨把纸叠成方块塞进口袋,“明天出去,该收账了。”
光头嘬了下牙花子:“出去还回来不?”
“不回来了。”沈墨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外边还有二十几个等着进去的,我得去送送。”
第十五天早上,沈墨走出拘留所大门,深秋的风灌进单衣。陆峰在马路对面,靠着他的白色Model Y,瘦了一圈,眼镜换了副小的,双肩包还是那个塞满充电宝和转接头的旧包。
他看见沈墨出来,小跑过马路,在面前站定,嘴唇哆嗦了一下:“师兄……”
“哭什么,我还没死。”沈墨拉开车门坐进去,“红色U盘第二层加密,发给方衡了?”
“发了。方律说证据链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七。”
“差的那三呢?”
“授权书原件的第二页——苏晚签收的回执联在她手里,我们只有扫描件。”
沈墨系上安全带,嘴角弯了一下:“没事。那一页我让她自己交出来。”他看了一眼手机,苏晚发了十七条微信,最新一条是今早八点:“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跟妈包了饺子。”
他锁了屏。“先去公司楼下转一圈。”
“不去婚房?”
“婚房下午去。”沈墨看着车窗外,“上午先把李成业那条线上的小股东按住。那个临时董事会不是要开吗?让他开。你把会议时间套出来。”
陆峰从副驾驶储物箱掏出一个文件夹:“李成业后天下午两点,十九层大会议室。他拉到了七个股东,股份加起来过半数了,说要改选法人。”
“七个。”沈墨翻看股东名单,指着一个名字,“这个张德贵,上周刚跟李成业吃过饭?”
“对,潮汕海鲜楼,李成业请的,茅台开了三瓶。”
“你跟张德贵的老婆聊过吗?”
陆峰愣了一下:“他老婆……在朋友圈转微商广告那个?”
“对。他儿子今年小升初,想进崇文。你找人递个话,就说极光智能有个‘员工子女教育基金’的名额,崇文校长跟咱们新园区有合作。”沈墨合上文件夹,“他要是接了这话,后天开会前给我回个电话。”
“那陈队长那边?”
“下午去婚房之前,先找陈队长把报警回执拿了。证据包带了吗?”
陆峰拍了拍背包:“二十页证据目录,监控母带、药物购买记录、离岸账户流水、笔迹鉴定样本——全打印了,五份。”
沈墨点了下头,掏出手机给方衡发了条消息:下午三点,锦绣江南,带公证书和笔迹样本。
方衡秒回:收到。陈队那边我帮你约了四点。
沈墨删掉和苏晚的对话框,打开备忘录,在“D15”后面打了一个勾,新起一行打上:D16,收网。
第三章 红色U盘
车停在极光智能楼下,沈墨没急着下。
“十五天,一笔一笔报。”
陆峰翻开笔记本,语速比平常快一倍:“第一,公司账上一千二百万,苏晚用U盾分三笔转给了‘杭州瑞彩贸易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叫张德贵——对,就是那个股东张德贵,李成业的人。第二,你名下30%股权在第九天被质押给了‘天盛互联网金融服务有限公司’,质押合同上有你签字,但方律看了扫描件说签名笔迹有复写痕迹,怀疑是拓印。第三,婚房在第十一天过户到了张桂芬名下,过户材料里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一份委托书——委托书公证日期是上周一,你还在拘留所。”
“第四?”沈墨听出他话没说完。
陆峰咽了口唾沫:“李成业在串联小股东,后天开临时董事会。他给七个股东发了会议材料,内容我没拿到具体文本,但老赵说李成业跟人吃饭时提过一句——‘沈墨出来也没用,他在里面签了股权转让意向书’。”
“意向书。”沈墨重复这三个字,笑了一声,“李成业连我签过什么、没签过什么都分不清,就敢上桌。”
“师兄,你还笑得出来?”
“金融监管局什么意见?”
“方律打了报告,市金融局信访窗口回了函——天盛互联网金融服务有限公司,注册地宁波,今年六月就被浙江省地方金融监管局暂停了小贷业务资质,原因是‘涉嫌向关联方输血’。他们现在放贷和催收都是无证经营。”
“公章呢?”
“方律托人查了公安备案系统,天盛借款合同上的公章编号是‘330102XXXX-3’,备案编号是‘330102XXXX-4’,差一位。合同用的是假公章。”
沈墨把座椅靠背调直:“所以李成业找了家已经没有放贷资质的公司,用假公章做了一份质押合同,又伪造了我的签名。七个小股东里至少五个不知道这些底细——他们只看质押合同上白纸黑字写了‘逾期不还天盛有权处置质押股权’。后天开会,李成业会拿这份合同当筹码逼他们站队。”
“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报警不行吗?”
“报警只能抓李成业一个人。”沈墨把手机装进口袋,“我要他今天把七个股东全请到会议室,明天让这七个人当着警察的面亲口指证他——这样他背后那个人就藏不住了。”
他推开车门。“你去复印七份天盛被处罚的官方公告,后天开会前每人桌上放一份。张德贵那边,今晚之前必须给我准话。”
“你去哪儿?”
“婚房。”沈墨关上车门前扔下一句,“去看看我的沙发被谁坐着。”
锦绣江南3号楼2801,门锁没换——苏晚的行程记录显示她没来过婚房,她住酒店,用张桂芬的身份证开的房。沈墨用指纹打开门时,客厅空调开着二十三度,茶几上两个红酒杯,一瓶开了的拉图,旁边摆着周逸的烟灰缸,满满一缸烟屁股。茶几下层压着一张外卖单,收货人“周先生”,地址填的是他家。
沈墨站在玄关没往里走,先把手机录像打开,对着客厅扫了一圈,然后才踩进去。他走到沙发跟前,在周逸坐过的位置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翘起腿,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陆峰三分钟后带着方衡和陈队长到了。
陈队长进门先看见沈墨坐在那儿,愣了一下:“你倒是自在。知道有人举报你老婆诈骗吗?”
“我报的。”沈墨站起来递手机,“视频从我进门开始录的。茶几上那瓶酒,瓶口的DNA和他烟灰缸里的烟头对得上——周逸在这儿至少待过六个小时。婚房的物业监控显示他是第十天搬进来的,带着两个行李箱。”
陈队长接过手机看了一遍,递给技术警员拷贝。“你小子在拘留所里就顾着整理这些?”
“不整理出来,怎么好意思麻烦您跑一趟。”
正说着,电梯门开了。苏晚的高跟鞋声从走廊传过来——她收到物业通知说沈墨回小区了,来得比预想快二十分钟。
进门看见沈墨坐在客厅,她脸上表情换了两轮:第一轮是意外,第二轮是迅速堆出来的委屈。她小跑着扑过来,在离沈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眼泪说来就来:“老公你回来了!你听我解释,那天晚上你喝多了不记得,你把我胳膊划了——你看——”她卷起袖子展示快愈合的伤口,“没事,我不怪你,咱们好好过日子——”
沈墨没动,也没接话。
苏晚僵了一下,朝门口看了一眼。周逸跟着进来的,卫衣换成了黑色Polo衫,手腕上的绿水鬼在玄关灯下反了一下光。他搂住苏晚的腰,往沈墨面前一站:“沈墨,你听好了,苏晚从大一开始就是我女朋友。跟你结婚是给你面子,你真以为她看得上你?”
沈墨看着他搭在苏晚腰上的手,开口:“钥匙是你配的?”
周逸一愣。
“书房保险柜的钥匙。你拿肥皂拓了齿模,找小区门口老张配的,花了八十。”沈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收据复印件放在茶几上,“老张记了台账,配钥匙要登记身份证,你留的是苏晚的身份证号。”
周逸脸色变了变,但嘴还硬:“是又怎么样?那柜子里的东西现在全在我手上——”
“什么东西在你手上?”
“股权转让意向书!你签过字的,白纸黑字——”
“我签过字的?”沈墨从方衡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开,抽出第一页递过去,“你说的意向书是不是这份?抬头写‘极光智能股权转让意向书’,第三款写‘转让方沈墨自愿将所持30%股权以人民币壹元对价转让与受让方’——这行字下面的签名,你看清楚,那是我三年前签废的草稿。当时会计事务所验资要留样本,我签了二十遍挑了一张,废的十八张都进了碎纸机。这一张是苏晚从碎纸机旁边捡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真正生效的意向书要去公证处面签。我最后一次去公证处是三个月前做笔迹样本存证。你要不要看看公证书?”
周逸嘴张了张,苏晚拽了他袖子一下,自己往前半步,眼泪还挂着,语气却变了:“沈墨,你诈我?”
“我没诈你。我就是在等你自己往里跳。”
话音刚落,陈队长从走廊拐角走出来,后面跟着四个民警。他把那瓶拉图拎起来闻了一下,又看了看周逸:“周逸是吧?你涉嫌伪造公文、合同诈骗,跟我走一趟。苏晚——你也跑不了,一千二百万转给瑞彩贸易的银行流水,U盾使用记录是你在财务室电脑上插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苏晚往后退了一步:“那是我老公的钱!我想怎么花——”话没说完就看见陈队长掏出手铐,她猛地扭头看沈墨,声音一下拔高:“沈墨!我是你老婆!你报的警?你居然报警抓你老婆?”
“你拿修眉刀划自己胳膊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你是我老婆?”沈墨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播放了一段监控视频——厨房吧台,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三唑仑药板,用指甲把药片抠出来碾碎,倒进红酒杯里摇了摇,“这录像在云端存了三份。你报警说我打你,这十五天我就在里面查这个。药板上的指纹是你的,杯子上的指纹也是你的。”
苏晚盯着屏幕,嘴唇哆嗦着,眼泪这回是真的——吓出来的。她被铐住时整个人往下瘫,民警架着她往外走,经过沈墨身边时突然扭头喊:“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拦我?”
沈墨俯身,声音很轻,只够她一个人听见:“你配钥匙那天,我就把保险柜里的东西换了。你拿到的意向书是废纸,保险柜里真正的东西——我放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你上当了’。”
苏晚被拖进电梯时还在喊“不可能”。
周逸被带出门口时还梗着脖子:“你等着!钱早转走了!你怎么弄回来的你给我怎么吐出去——”
“离岸账户?”沈墨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看他被民警按着肩膀,“你开户那天见的人姓吕,是我大学室友。那个‘安全避税渠道’的理财顾问,是我让他扮的。你转过去的一千二百万,三天前就被反洗钱中心冻结了。你现在告诉我,钱在哪儿?”
周逸脸色瞬间惨白,被按进警车时脚都是软的。
张桂芬在楼下大厅被拦住了——她听说沈墨来了,拎着超市袋子冲过来要撕吧,被女警一把架住。她扯着嗓子喊“我闺女冤枉”,把超市里刚买的鸡蛋往警车上砸。陈队长走过来递了张告知书:“张桂芬,涉嫌扰乱单位秩序、包庇伪造公文,拘传。”她当场坐地上开始干嚎,嚎了五分钟发现没人理她,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跟你们走,但我给我闺女带件外套行不行?”
沈墨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三辆警车依次关门、亮灯、驶出小区。陆峰走过来:“师兄,后天下午两点,李成业那边……”
“按计划。走,上车。”
“不去看看嫂子……不是,苏晚在看守所?”
“后天开完会再说。”沈墨拉开副驾车门,“先给她妈和那个表哥各送一杯热茶,让她自己坐一晚上冷静冷静。”
第四章 收网
沈墨在副驾上坐定,打开手机备忘录,给方衡发了条消息。
方衡秒回了一个表格,标题是《苏晚涉案金额明细》,列了七项:公司资金一千二百万、股权质押对应估值四千三百万、婚房过户价八百七十万(实际市场价一千四百万)、苏晚个人账户接收周逸转账共计二百一十六万(备注“生活费”)、张桂芬名下银行卡接收十五万(备注“劳务费”)。总计涉案金额六千九百多万。
沈墨看完把手机装进口袋,没说话。
陆峰从后视镜瞟了一眼他脸色:“方律说,苏晚如果认罪认罚,退赃比例高的话,量刑能压到十年出头。”
“她不会认的。”沈墨靠在座椅上,“她会把所有事往周逸身上推。周逸会往李成业身上推。李成业会往沈天成身上推——那个链条精着呢,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被逼的。”
“那你还让陈队把她抓了?”
“不抓她,她怎么肯开口指证周逸?”沈墨笑了一下,“你以为我让她进去受苦?她那间监室六个床位现在住了四个,三个是经济犯,一个诈骗一个非法集资一个传销。她在里面聊三天,出来能把周逸的底裤颜色说出来。”
陆峰张了张嘴:“你安排的?”
“陈队安排的。我跟陈队说的是‘请帮忙找个有丰富经济犯罪侦查经验的管教多跟她谈谈心’。”
车到公司楼下。沈墨打远就看见一楼大厅玻璃门被堵了——七八个穿紧身T恤的壮汉横在门口,领头的寸头,左眉骨一道刀疤,正拿手机对着前台小姑娘拍:“叫你们沈总出来!欠钱不还,今天不搬设备我们就不走了。”
沈墨把陆峰手机拿过来打开录像,揣在自己兜里,然后推开车门。
“我就是沈墨。”
刀疤脸上下扫他一眼,嗤了一声:“就你?人家说你进去十五天,放出来了?行吧,出来正好——三千万,今天不还我们就在这儿搬了。”
“天盛互联网金融服务有限公司?”沈墨走到大厅中间站定,把手机打开免提,拨了一个号码,屏幕上显示“杭州市金融监管局信访处”,“我先确认一下你们有没有资格收这笔钱。”
电话接通,工作人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整个大厅都听得见:“天盛互联网金融服务有限公司,我局已于今年六月暂停其小额贷款业务资质,目前不具备放贷及催收资格。任何以其名义签订的借款合同,我局不予认可。”
刀疤的脸色变了。
沈墨接着从陆峰手里接过一份打印件,举起来对着大厅里看热闹的员工:“这是他们拿来的借款合同。公章刻的是‘天盛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工商注册全称是‘天盛互联网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多一个字少一个字,合同就是废的。再看编号——公安备案系统里天盛的公章编号尾数是3,合同上盖的是4。章是假的。”
刀疤身后一个平头小声问:“刀哥,章是假的?”
“闭嘴!”刀疤额头上青筋跳了跳,改口说,“我们是来协商的——协商不行吗?”
“协商可以。”沈墨把合同抖了抖,“不过我得提醒你,你手里这份合同是假的,但你刚才在大厅里大喊大叫、威胁搬设备的行为,被我这儿的监控录下来了——寻衅滋事,数额较大的话,三年以下。”
刀疤从腰后抽出甩棍,往前迈了一步。沈墨没退,抬手指了指大厅吊顶四个角的摄像头:“四个机位,实时上传云端。你现在要动手,就不用等经侦了,陈队直接来接你。”
甩棍举到一半,一楼电梯间两侧安全门同时打开。八个特警鱼贯而出,前后包夹。刀疤的甩棍还没落下来就被反剪双手按倒在地,脸贴着大理石地砖,嘴里还在叫:“我上面有人!你们等着——”
沈墨蹲下来,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张德贵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早发的:“李总那边我不参与了,你们的事我不清楚。”时间是上午十点。
“你上面的人叫李成业。”沈墨站起来,“你回去给他带句话——明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会。”
刀疤被架起来时,沈墨补了一句:“你叫刘勇,去年在滨江因为暴力催收被拘留过十五天,留了案底。这次加上假公章合同和冲击企业正常经营,你猜判多久?”
刘勇被拖走时嘴里还在喊“我上面有人”,声音越来越小。
沈墨转身对前台小姑娘说:“给陈队回个电话,人都带走了,谢他派的人。”然后朝电梯走,“陆峰,通知那七个股东,明天会议提前到下午一点半。张德贵那边你给他老婆的教育基金名额,今晚必须落实到纸面上。”
“他要是不要呢?”
“他儿子今年九月入学,崇文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扩招名额卡得严。他老婆在朋友圈晒了三回崇文的招生简章,你说他要不要?”
陆峰低头给张德贵发消息。沈墨进电梯按了十九楼,电梯门合上之前说了句:“明天开完会,给苏晚送件厚衣服。天凉了。”
“师嫂……苏晚那边?”
“不是关心她。”沈墨靠在电梯壁上闭了眼,“她那个人,冻着了会感冒,感冒了要申请就医,就医就得陈队派人盯着,浪费警力。”
陆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发消息。
第五章 天盛来客
电梯到十九楼,沈墨先拐进自己办公室,在老板椅上坐了五分钟,把桌面上的东西看了一遍——苏晚用过的笔记本电脑还在,电源线绕得整整齐齐;笔筒里多了三支她常用的签字笔;日历停在十五天前,那天用红笔圈着“婚礼”两个字,旁边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
沈墨把那页日历扯下来,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然后按了内线电话:“小周,把保洁叫上来,这间办公室全面消杀。把我桌上所有不是我的东西都装纸箱封好,送证物间。”
陆峰跟进来:“李成业到了,在会议室跟那七个股东吃盒饭——他订了四十份日料,想收买人心。”
“张德贵到了?”
“到了,在消防通道抽烟呢。他老婆刚才回了微信,说教育基金的事她再想想——语气软了。”
“那就行。”沈墨把西装外套脱了挂椅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件新的——和身上同款同色,吊牌还没剪。换衣服的时候他说,“一会儿进去,你别说话,坐我左手边,桌面上摆好录音笔和笔记本。”
“李成业要是动手呢?”
“他不动手。”沈墨把袖扣扣好,“他比周逸聪明,知道动手就输了。他会讲法律,会讲公司章程,会讲股东权益——你让他讲,讲得越多越好。”
一点十五分,沈墨推开十九层大会议室的门。
长条桌两侧坐了八个人,李成业坐在正中间本该是沈墨的位置,正对着投影幕布。他看见沈墨进来,脸上僵了半秒,立刻堆出笑:“哟,沈总出来了?身体没事吧?嫂子那事我们听说了,家庭矛盾嘛,理解理解。来来来,坐,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各位股东关心公司后续经营——”
“李总坐错位置了。”沈墨没坐,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那是我的椅子。”
李成业脸上挂不住,干笑两声站起来让到侧位。沈墨走过去坐下,陆峰在左手落座,把录音笔放在桌面上按了红键,又翻开笔记本,在扉页写了一行大字——“第一项议程,李成业请发言”。
李成业清了清嗓子:“各位股东,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通报一个紧急情况——沈总因个人事务被拘留十五天,期间公司经营陷入混乱,天盛贷款的催收人员已经上门了,账上一千二百万被莫名其妙转走,供应商堵门要债。我提议,为保障公司和各位股东的权益,改选法人代表,由我暂代——”
他话音没落,沈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转盘上转到张德贵面前:“张总,这是天盛贷款的行政处罚公告,你翻到第三页看一下。”
张德贵拿起来看了几行,脸色不对了,递给旁边的人。七个人传阅完,会议室安静了。
李成业敲桌子:“沈总,你转移话题没用,我们现在说的是经营危机——”
“经营危机?”沈墨靠在椅背上,“你指的那笔天盛三千万贷款,公章是假的,合同上的借款方签的是极光智能,但收款方是‘杭州瑞彩贸易有限公司’——张总,瑞彩的法人是你,这事你清楚吧?”
张德贵手一抖,水杯碰倒了:“我、我不知道,李总说用我公司走个账……”
“走账走了三千万,瑞彩的账户现在被经侦冻了。”沈墨把方衡准备的律师函推过去,“张总,你被李成业当枪使了。这份函是方衡律师出具的,说明你在本案中的法律地位——从犯,但可以争取立功。你自己选。”
张德贵脸白了,猛地扭头看李成业:“李总!你说这事跟我没关系!你说公章是真的——”
李成业额头上汗冒出来了:“张总你冷静,公章真假是技术问题,我——”
“公章是你找人刻的。”沈墨打断他,“刻章的人姓刘,在河坊街开厂,你的转账记录我这里有——刻章费加急,一千八,付的现金,你从公司备用金里拿的。备用金审批单上你的签字,要不要我投影出来?”
李成业没声了。七个小股东里有人站起来往外走,被沈墨叫住:“孙总,您那部分股权李成业是不是跟您说过要三倍溢价收购?收购方是‘海东科技’对吧?海东科技的法人叫李骁——李成业的儿子。海东科技注册地址在余杭一个村委办公楼里,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三倍溢价,拿什么付?拿极光智能的专利,转到海东名下,再卖给境外——李总,你这手空手套白狼练了多久?”
李成业彻底瘫在椅子上。
会议室门被推开,陈队长带着两个经侦民警进来:“李成业,涉嫌伪造公司印章、合同诈骗、职务侵占,跟我们走一趟。”他走到沈墨身边低声说,“苏晚那边供了,供出周逸背后还有一个‘沈总’,姓沈,具体名字她没见过。”
“沈天成。”沈墨说,“我高中同学他爸。李成业的大学同学。”
李成业被架起来时突然扭头喊:“沈墨!你刚出来就搞这么大,你以为你赢了?你妈那边——”
“我妈在省人民医院VIP病房,我进去之前就托人把她转过去了。你以为我会在拘留所里干坐着?张桂芬去疗养院接我妈那天,疗养院的‘工作人员’是我雇的安保。我妈从头到尾没出过医院大门。”
李成业被拖走了,会议室里剩下七个股东面面相觑。沈墨把文件收起来:“各位,公司正常经营。那笔一千二百万已经原路退回公司账户——走的是反洗钱中心的冻结资金返还程序,下周到账。天盛贷款的债务跟公司无关,谁签的谁负责。至于股权——李成业名下15%经法院裁定冻结,后续拍卖,公司有优先回购权。”
他站起来:“散会。张总留一下。”
张德贵脸色灰白地坐在原位。沈墨坐到他旁边,推过去一张名片:“你儿子教育基金的事,你老婆答应了吗?”
张德贵嘴唇哆嗦了一下:“答应了。”
“那就行。你在瑞彩那笔账,目前只是走账,如果你能配合调查把李成业通过瑞彩转出去的钱说清楚,方衡那边可以给你出个谅解建议。”沈墨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以后跟着我干,别跟着李成业——他连自己儿子都舍不得给实缴资本,你觉得他会给你好日子?”
张德贵点头如捣蒜。
出了会议室,陆峰跟在后面小声说:“师兄,你刚才说的那些证据——刻章人转账记录、备用金审批单——方律什么时候给你的?”
“方衡上午发给我的,老赵在里面当了三个月卧底,李成业每笔从备用金里拿钱的单子他都复印了。”沈墨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给陈队长发消息:苏晚那边,周逸是谁的人,她说了吗?
陈队长回了条语音,沈墨点开,苏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周逸说这事背后是沈总……沈总答应给他干股……我不知道沈总是谁,周逸没说名字,只说‘沈总在境外有通道,事成之后钱直接分’……”
沈墨把语音听完,转头看陆峰:“你猜沈总是谁?”
“沈天成。”陆峰脱口而出,“你之前让我查过他那家离岸基金的LP名单。”
“对。沈天成是极光智能最大的外部股东,通过三层离岸结构持股28%。他跟我签过对赌协议——如果公司不能在明年六月前上市,我要按年化12%回购他全部股份。他有动机做空公司。”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抓他?”
“抓他得等李成业咬出他,得等苏晚供出周逸,得等周逸扛不住了供出沈天成。”沈墨点开手机日历,在三天后的日期上画了个圈,“现在证据链只差最后一环——沈天成跟周逸之间的直接资金往来。”
他顿了顿,给方衡发了条消息:查沈天成离岸基金给周逸账户打款的路径,走的是哪个壳。
方衡秒回:已经在查。另外,瑞士银行那边发来确认函,你设立的信托基金四千三百万美元,交割日期是下周一。
沈墨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难得笑了一下:“峰子,下周跟我去趟瑞士银行——把字签了,公司的钱就到位了。”
陆峰眼睛亮了:“那沈天成那边……”
“他下周会自己跳出来。”沈墨把西装扣子系好,“我手里攥着他三样东西——核心技术专利、信创目录资格、军工央企合作意向书。这三样,他拿不到,境外那家基金就拿不到,他六亿美元的对赌就爆了。”他推开办公室门往外走,“他比我还急。”
第六章 专利编号
会议室门关上的瞬间,沈墨把投影仪遥控器拿在手里掂了掂。
“李总,你刚才说——罢免我的理由是什么来着?公司无法正常经营?”他翻开桌上的《临时董事会提议函》,“我看看——‘鉴于沈墨同志因个人原因被行政拘留,对公司声誉造成重大负面影响,且连续十五日无法履行法人职责,提议罢免其一切职务’——写这份函的秘书小刘,跟了你三年了吧?遣词造句还是这么一板一眼。”
李成业把金丝边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沈墨,你别跟我玩这套。十五天你不在,公司群龙无首,我作为二股东主持大局是章程赋予的权利——”
“章程第几条?”
“第十四条第三款——持有百分之十以上股份的股东,在特殊情况下可提请召开临时董事会。”
“好。”沈墨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拍,“那我们先来对齐一下‘特殊情况’的定义。章程第十四条第三款的原文是‘当公司出现重大经营风险且法定代表人失联超过七个工作日’,李总,我失联了吗?”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我被拘留期间,手机被警方封存,但警方依法通知了公司——通知记录在陈队长那儿,白纸黑字,你签收的。签收单上你的签名,我让方衡调出来了,要不要投影看看?”
李成业腮帮子绷了一下。
“所以你明知我在拘留所,可以依法委托代理人参加董事会,你故意不通知,直接攒了个‘临时董事会’——还拉上七位小股东。”沈墨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各位,你们手里的《临时董事会通知函》写的是‘因沈墨涉嫌刑事犯罪已被批捕’——批捕和行政拘留的区别,李总跟你们说过吗?”
没人接话。坐在角落的张德贵干咳了一声。
“行政拘留是治安处罚,十五天期满自动解除,不留案底。批捕是刑事强制措施,要经检察院批准。李总,你故意在措辞上打这个擦边球,是觉得在座各位都不懂法,还是觉得我出不来?”
李成业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沈墨,你有完没完?你被老婆告家暴,闹得满城风雨,公司上个月刚谈的军工合作方当天就发函来问情况,这还不叫重大经营风险?”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沈墨按了一下遥控器。
投影幕布上弹出一份采购合同扫描件——极光智能与海东科技签订的《专利转让意向协议》,涉及三项核心专利,转让价格写着“人民币贰仟万元整”,签字栏里李成业的签名龙飞凤舞。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海东科技,法人李骁,李总儿子。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沈墨用激光笔圈出合同里的专利编号,“各位看看这三个专利号——ZL201810237645.8,ZL201810237646.2,ZL201810237647.7——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张德贵扶了扶老花镜:“这……跟我们公司的核心专利号好像差不多?”
“差得不多,就一位。”沈墨换了一页幻灯片,“公司真正的核心专利号是ZL201810237645.8、646.2、648.1——第三个专利号尾数差了一位,645.8对应的技术方案是‘基于动态电压调节的端侧AI推理架构’,648.1对应的是‘多核异构缓存预取方法’。而647.7——”
他顿了顿:“647.7是2019年就主动撤回的废弃申请,技术方案跟645.8高度重叠,已经进入公知领域。李总拿这个废弃编号做合同,意思是——钱照收,专利不给真的。两千万打进海东科技,转头就能以‘专利技术不达标’为由中止协议,钱不退。而极光智能名下真正的核心专利,一份都没动。”
他转向李成业:“李总,你是想用两千万把海东科技做亏损,然后以‘公司资产流失’为由向银行申请经营性贷款,再拿贷款把股权质押套现——这手轮子转得挺顺啊。可惜,专利编号是你从公司内部系统里抄的,内网系统里有一个‘历史申请记录’模块,2019年之后的撤回、驳回、视为放弃的编号全在里面,你把废弃编号当成有效专利签合同——李总,你是真不懂,还是觉得董事会没人去查?”
李成业站起来:“你少血口喷人!那合同是意向协议,又没盖章——”
“没盖章?”沈墨又按了一下遥控器,“这是你办公室碎纸机里没碎干净的盖章页——行政部小周在你办公室门口捡的,拍照发给我了。要不要我把照片和公章备案比对一下?公章是真的——你偷盖的。”
李成业脸色从红转白。
“哦对了,还有刻章的事。”沈墨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口水,“天盛贷款那枚假公章,刻章人姓刘,河坊街开厂,你付了一千八现金加急,钱从公司备用金里拿的,备用金审批单上你的签字——我让财务把三个月的备用金流水全调出来了,你猜怎么着?你前前后后从备用金里拿了十一笔,每笔都是‘业务招待’,但对应的招待发票是假的,连开票公司都注销了。”
他转向张德贵:“张总,你刚才说你不知道瑞彩贸易的走账——李总让你当法人那会儿,是不是跟你说‘就是帮朋友过个账,没事的’?过完账,瑞彩的账户被经侦冻了。你名下现在背了三千万的虚假交易,方衡律师刚才给你那份函看完了吗?”
张德贵脑门上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看、看完了……”
“什么意见?”
“方律师说——我这种情况,如果能如实说明资金来源去向、配合调查、主动退缴违法所得,可以争取不起诉。”
“退缴违法所得——你从瑞彩拿了多少?”
张德贵嗫嚅道:“一、一百二十万……李总说这是给我的‘过账费’。”
“一百二十万你花了?”
“花了……给我儿子付了教育基金的首付。”
沈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推过去:“你儿子教育基金的事,你老婆答应了吗?”
张德贵愣住:“什么?”
“你老婆上周去银行办教育基金提前赎回被我拦了——我跟她说,你老公这笔钱要是退回来,案子结了,基金还能续上。你要是被起诉,基金全得退赔,你儿子明年学费都没着落。”沈墨弹了弹名片,“叫你老婆给我回个电话,把教育基金账号对一下——退缴走这个通道,方衡那边给你出谅解建议。”
张德贵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沈总……李成业跟我说你出不来……”
“他当然这么说。”沈墨把投影关了,“各位,临时董事会到此为止。李成业名下15%股权即日起司法冻结,后续法院拍卖,公司有优先回购权。你们的股权一分没少,该分红分红,该开会开会——但要再有人背着我搞‘临时’动作,方衡律师那边还有几份律师函没发出去。”
七个小股东里站起来三个人往外走。沈墨叫住最后一个:“孙总,您那部分股权李成业是不是跟您说过三倍溢价收购?收购方海东科技——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三倍溢价,拿什么付?拿极光智能的专利,转到海东名下,再卖给境外。李总这手空手套白狼练了多久?”
孙总扶了扶眼镜,看了李成业一眼,一言不发出了门。
陈队长带着两个经侦民警正好进来:“李成业,涉嫌伪造公司印章、合同诈骗、职务侵占,跟我们走一趟。”他走到沈墨身边压低声音,“苏晚那边又供了一轮,供出周逸背后还有一个‘沈总’,姓沈,具体名字她没见过。”
“沈天成。我高中同学他爸,李成业的大学同学。”
李成业被架起来时突然扭过头:“沈墨!你刚出来就搞这么大,你以为你赢了?你妈那边——”
“我妈在省人民医院VIP病房,我进去之前就托人转过去了。张桂芬去疗养院接人那天,疗养院的‘工作人员’是我雇的安保,我妈从头到尾没出过医院大门。你的备用金那十一笔里,有一笔就是付给疗养院的‘护理升级费’——李总,你帮我妈升级病房,我谢谢你。”
李成业脸涨成猪肝色,被两个民警拖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最后一声喊:“沈天成不会放过你——”
沈墨掸了掸袖口,对陆峰说:“录音了吗?”
“录了。”陆峰晃了晃手机,“从一进门就录的。”
“存三份。一份发方衡,一份发陈队长,一份存红色U盘第三层加密。”
第七章 离岸冻结
出了会议室,陆峰跟在沈墨身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师兄,你刚才说的那些证据——刻章人转账记录、备用金审批单——方律什么时候给你的?”
“方衡上午发给我的。老赵在里面当了三个月财务副总监,李成业每笔从备用金里拿钱的单子他都复印了。”沈墨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灰尘在斜阳里翻了个滚。他走到窗前把百叶帘拉开,园区楼下的银杏树黄了大半。
“那海东科技那份专利转让协议呢?你之前没跟我说过。”
“上礼拜方衡从工商调出来的,海东科技备案的合同就是这份。”沈墨在办公桌后坐下,顺手把桌角的相框扣倒——那是他和苏晚在千岛湖拍的婚纱照,“李成业以为‘意向协议’没法律效力,但他不知道《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九条——以欺诈手段获取权利人商业秘密,哪怕没实际交付,也构成侵犯商业秘密未遂。况且他偷盖了真公章,伪造公文这一条板上钉钉。”
他打开抽屉,摸出一只银色U盘插进电脑:“把陈队长刚才说的那段调出来。”
陆峰操作了两下,音箱里传出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周逸说这事背后是沈总……沈总答应给他干股……我不知道沈总是谁,周逸没说名字,只说沈总在境外有通道,事成之后钱直接分……”
沈墨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周逸原话怎么跟苏晚说的?”
“苏晚原话是‘周逸说沈总在境外有通道,钱直接分到离岸账户,境内查不到’。”
“境外通道、离岸账户——周逸一个跑腿的马仔,哪来的离岸账户?”沈墨点开手机日历,在三天后的日期上圈了个红圈,“你之前查沈天成那家离岸基金的LP名单,查到了什么?”
陆峰翻开笔记本:“沈天成控制一个开曼公司叫‘景成资本’,景成下面套了三层BVI结构,最终控制极光智能28%股权。LP名单里有一家‘恒泰环球’,注册在香港,往上追两层——实际控制人叫周德望。”
“周德望?”
“周逸他爸。”
沈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所以沈天成给周逸的‘干股’,是走他爸的壳公司代持。周逸以为自己拿的是现金,实际上拿的是景成资本的LP份额——沈天成把他爸拉进来当垫背的,将来出事,周德望第一个进去顶包。”
他拨通了方衡的电话,按了免提:“方律,周德望这个人你查一下——香港恒泰环球的实控人,应该是周逸他父亲。我要知道恒泰环球和景成资本之间的LP协议是怎么签的,周德望本人有没有在境内出现过。”
方衡在电话那头翻材料的声音沙沙响:“周德望,五十八岁,浙江青田人,在西班牙开过餐馆,2015年回国。他名下还有一家公司——‘杭州逸达商务咨询’,法人是周逸。逸达的银行流水我正好在查——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一共收到景成资本旗下‘景成创投’打款七笔,合计一千四百三十万,摘要全是‘咨询服务费’。”
“服务内容是什么?”
“合同上写的是‘境外上市辅导咨询’——但逸达的工商登记范围里没有咨询类目,实缴资本零,一个员工都没有。”
沈墨笑了:“空壳对空壳,沈天成把周逸父子当垃圾桶用。这笔钱在境内走了一圈,名义上是咨询费,实际上就是沈天成付给周逸的‘操盘费’。周德望再以‘投资款’名义把钱转回景成旗下——闭环了。”
他话锋一转:“瑞士银行那边呢?”
“确认函收到了,四千三百万美元信托,交割日下周一。交割条件是你本人到场签字,加上公司董事会决议。”方衡顿了顿,“但沈天成那边可能会申请禁令——他作为28%股东,有权对重大资产变动提出异议。”
“让他提。”沈墨说,“他提异议,我们就走董事会表决。他28%,我30%,剩下42%里李成业15%被冻结不能投票,七个散户里有四个是我们的人——表决结果三比一,他拦不住。”
挂了电话,沈墨从抽屉里摸出一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SIM卡和一把钥匙:“峰子,你下午去一趟城西‘安泰仓储’,B区17号柜,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那是我入狱前存的一套完整证据——包括沈天成和周逸在码头见面的照片、景成资本给恒泰环球打款的SWIFT报文、还有周德望去年入境时用的护照复印件。”
“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周逸的司机小杨,我给他妈付了两年尿毒症透析费。小杨帮我拍了码头见面的照片,还从周逸车里抠了一份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沈墨把钥匙递过去,“沈天成以为他躲在境外遥控,所有事都让周逸出面——但他不知道周逸有个习惯,每次跟沈天成通完电话都要在车里骂十分钟。行车记录仪录得清清楚楚。”
陆峰接过钥匙,欲言又止。
“想问你嫂子的事?”沈墨看他一眼。
“苏晚那边……陈队长说她又哭又闹,非说要见你。”
“让她等着。”沈墨把金属盒扣上,“她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没交出来——保险柜那把备用钥匙只是壳,真正的保险柜是嵌入式的,钥匙开的是一个假面板,后面还有一道密码锁。密码她不知道,所以她以为周逸拿钥匙就能开。实际上她配钥匙那天我就把密码改了,里面现在放的是——”
他停了一下:“一张离婚协议,一份自愿放弃全部婚内财产的声明,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的是‘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密码你生日’——抽屉里有一份房产转让书和3%的股权赠与协议,只要她签了字去做公证,房子和股权都是她的。”
陆峰张了张嘴:“那你为什么——”
“因为她没去开。”沈墨把电脑屏幕扣下来,“她拿到钥匙的第一件事是给周逸打电话。十五天里她进过那间书房十七次,一次都没碰床头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走吧。”沈墨站起来拎起外套,“去省人民医院看我妈,然后你去取东西,我去见陈队长——周逸那边该再审一轮了。”
第八章 码头截人
城北废弃热电厂的高炉在暮色里像个生锈的巨兽骨架。沈墨把车停在三百米外的断墙后面,陆峰从副驾驶递过来一只铝合金箱子。
“东西在里面——军刀、录音笔、备用电源、还有那份假的股权转让协议。”陆峰把箱子递过来,声音发紧,“师兄,你真要一个人进去?”
“沈天成指定我独自赴约,带人他就撕票。”沈墨把箱子打开确认了一遍,又合上,“你按计划走——二十分钟后给陈队长发定位。我妈那边安保到位了吗?”
“到位了。疗养院内外各三人,医护通道两个,电梯口一个,总控室一个。张桂芬今天下午去疗养院踩过点,被安保拦在门外,说‘家属探视要预约’——她骂了半小时走了。”
“她还会来。”沈墨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沈天成给我发的那张照片——我妈病床上的定位手环被拆了,说明他已经知道了疗养院的位置。但他没动手,因为他想先跟我谈条件。谈判期间他不会碰我妈——留筹码嘛。”
“那你还去?”
“我不去,他怎么把‘承认所有罪行’这句话亲口说出来?”沈墨把箱子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录音针,别在衬衫第三颗纽扣后面,“这玩意儿连着你的手机,你那边实时录。我进去之后你掐着表,过十五分钟不管里面什么情况,立刻报警。”
陆峰点头,又拉住他:“师兄,万一他真要动手——”
“他舍不得。”沈墨推开车门,“他花了六亿美元买技术,杀人灭口对他没好处。他要的是我签字——签完字他有一百种方法弄死我,但不签,我就是活的印钞机。他比我还怕我死。”
热电厂三号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沈天成坐在一只翻扣的铁桶上,手里盘着沉香手串,身后站着四个穿黑夹克的壮汉。沈墨母亲坐在一张旧办公椅上,手被塑料扎带绑在扶手上,嘴上没封胶带,但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
“小沈,来了。”沈天成抬了抬下巴,“坐。”
沈墨把铝箱放在地上,没坐:“沈叔,这么大阵仗。我妈心脏不好,你把她绑这儿,传出去不好听。”
“你让我不好过,我让你妈不好过——公平。”沈天成笑了笑,“签字吧。协议在你脚边那个箱子里,签完你带你妈走,咱们两清。”
沈墨弯腰开箱,把假协议抽出来翻了翻:“六百三十二万美元——沈叔,之前谈的不是这个价。六亿人民币的技术包,你现在给我六百万,打发叫花子呢?”
“你觉得你还有议价权?”沈天成指了指他身后的女人,“你妈靠那个德国药厂的针剂活着,药厂亚洲代理权在我手里——我断药,她活不过一个月。你签了,我保证针剂供应到你妈百年之后;不签,你现在带她走,药我照断。”
沈墨把协议合上,慢慢直起腰:“沈叔,我问你个事儿——德国那家药厂叫‘贝朗生物’,对吧?亚洲代理权在你手里,通过一家叫‘泽维尔医疗’的香港公司代持。”
沈天成的笑僵了半秒:“你查得挺细。”
“泽维尔医疗的注册地址跟景成资本共用一间办公室,电话是同一个总机。你以为把药厂代理权藏在四层离岸结构下面我就查不到?”沈墨从箱子里摸出军刀,拇指顶开刀鞘,寒光一闪,“但你不知道——贝朗生物去年十二月被中国医保局列入了‘临床急需进口药械目录’,今年三月国内四家三甲医院可以直接通过医保平台采购。你手里那点代理权,从四月起就作废了。”
沈天成手串不转了。
“我妈现在用的针剂,是省人民医院通过医保平台直接采购的,跟你的泽维尔医疗一毛钱关系没有。”沈墨把军刀往铁桶上一插,“你拿一个四月份就失效的把柄威胁我——沈叔,你这是信息没对齐啊。”
沈天成站起来,脸上笑容彻底没了:“沈墨,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要脸干什么?我要的是你亲口承认——周逸是你安排的,苏晚是你买通的,李成业是你怂恿的,我妈是你绑的。”沈墨往前走了一步,“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录音笔都记着呢。包括‘我断药,她活不过一个月’这一句——你猜这算绑架勒索,算故意伤害威胁,还是两个都算?”
沈天成脸色骤变,对四个壮汉一挥手:“按住他!”
沈墨比他更快。军刀从铁桶上拔出来,一刀划在第一个壮汉的小臂上,那人嚎叫着后退;第二个扑上来时沈墨矮身一扫,军刀刀背砸在他膝盖弯,人直接跪了;第三个从侧面抡拳,沈墨把铝箱抡起来砸在他脸上,箱子里的录音笔飞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指示灯还亮着。
沈天成转身要往车间后门跑,沈墨两步赶上,军刀架在他脖子上:“沈叔,我练了三年拳击,你不知道吧?公司健身房年卡我从来没发过朋友圈。”
他把沈天成按在铁桶上,从箱子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念。一个字一个字念。”
沈天成扫了一眼,瞳孔收缩:“你——”
“念。”
“……我沈天成,指使周逸收买苏晚,于新婚夜对沈墨下药并伪造家暴现场,指使周逸伪造专利转让合同,指使李成业转移公司资金,绑架沈墨母亲——”
车间后门被一脚踹开,特警鱼贯而入,陈队长冲在最前面:“不许动!警察!”
沈墨把军刀从沈天成脖子上移开,双手举起来退到一边:“陈队,人我控制住了。录音笔在地上,完整的供述——他自己念的。”
陈队长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录音的笔,又看了一眼沈天成脸上的刀痕:“你小子——不是让你等我们到位再动手吗?”
“我等了。他自己要跑。”
两个特警把沈天成按在地上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串沉香手串,线断了,珠子滚了一地。他跪在地上捡珠子的画面被执法记录仪拍了个正着。
沈墨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拿军刀割开扎带:“妈,吓着没?”
老太太活动了一下手腕,劈头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个小兔崽子!你媳妇说你出差,我说怎么出半个月这么久——”然后一把抱住他,眼泪蹭了他一肩膀。
第九章 境外通道
“沈总,这枚芯片不能跟你走。”
滨海码头深夜两点,探照灯把三号码头照得雪亮。张桂芬穿着黑色运动装,戴一顶黑色假发,手里提着一只银色手提箱,被两名海警拦在登船梯前。她身后是一艘挂着巴拿马旗的散货轮,船舷上“远洋之星”四个字被海风锈得只剩轮廓。
沈墨从海警身后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张阿姨,这么晚了赶船?上哪儿啊?”
张桂芬脸上的肉抖了两下,随即堆出笑来:“小墨啊——阿姨就是去趟香港,散散心,你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去香港。”沈墨翻开手里的文件,“用‘陈秀兰’的假护照,从滨海码头出海去公海换船,再飞洛杉矶——张阿姨,你女儿在里头关着,你当妈的跑路,合适吗?”
“你少血口喷人!我就是——”
“你手提箱里那枚芯片——”沈墨看了一眼她下意识攥紧的手提箱,“编号是假的。真的芯片在国家战略储备库,上周三入库的,经信委、科技部、军方三方联合封存。你手里那枚,是我让陆峰做的诱饵,外壳镀了层钨,里面是一块塑料片加GPS定位器——你从杭州出发到现在,全程在监控下。”
张桂芬脸唰地白了,手一松,箱子砸在地上弹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芯片滚出来,在探照灯底下闪了一下。旁边一个海警捡起来翻看,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定位发射器·编号YZ-0047。
“你从疗养院出来先去了趟小商品市场买假发,然后打了辆黑车到汽车东站,在东站厕所里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这套黑的,因为显瘦。”沈墨从手机里调出几张照片,“张阿姨,你反侦察意识不错,但手机被监听了自己不知道吧?”
张桂芬猛地摸口袋,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栏旁边没有任何异常。
“不是APP监听,是你外孙教育基金的银行经理——你上个月开户的时候留的紧急联系人是苏晚,苏晚的联系人是我们的人。”沈墨把手机揣回去,“你每笔转账、每个定位、每通电话,存了整整一个文件夹。”
张桂芬一屁股坐在码头的水泥地上,假发歪到一边,露出底下花白的真头发。她拍着大腿嚎起来:“我女儿才二十九啊——你就不能放过她吗——”
“你女儿二十九,我三十。你女儿进去十六年,出来四十五,我四十六。”沈墨蹲下来平视她,“张阿姨,苏晚进去那天,你但凡多问一句‘晚晚你到底干了什么’,我都可以跟陈队说你是被蒙蔽的。但你干了什么?你帮她伪造我的签字去银行划账,你帮她去疗养院抢我妈,你帮她买假护照——每一步你都是主动的。”
张桂芬抹了把脸,突然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跟晚晚结婚三年!她给你做饭洗衣裳!你就一点情分不讲?”
“讲情分。”沈墨站起来,“所以我没让你们娘俩睡桥洞。苏晚的律师是我介绍的——方衡,杭州刑事辩护收费前三的,律师费我预付了。张阿姨,你和你女儿庭审那天的家属旁听席,我也给留了位置。”
张桂芬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名海警把她架起来往岸上带,经过沈墨身边时她突然挣了一下:“那个芯片——你说真的芯片在储备库——沈墨你炸我?”
“不炸你,你怎么会急着跑?”沈墨把地上的手提箱捡起来递给海警,“这箱子里的GPS从你出杭州就开始发信号了,海警的船在锚地等了四个小时。”
张桂芬被押走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陈队长从码头值班室出来,递给他一杯热茶:“张桂芬这条线算是收干净了。沈天成那边刚突审完——他承认从景成资本给恒泰环球打款的事,但坚持说那是‘正常投资’,不是买凶。”
“周逸招了吗?”
“招了。周逸一听说沈天成被抓,当场把所有事都推给沈天成,说自己是‘被胁迫执行’。不过他供出了景成资本给恒泰环球打款的具体路径——通过香港一家换汇公司,分七笔走的,每一笔的SWIFT报文他都存了截图。”陈队长拍了拍他肩膀,“你那个红色U盘第三层里的东西,方衡交过来了——周德望去年入境用的护照复印件、沈天成和周逸在码头的照片、行车记录仪录音。证据链合上了。”
沈墨把茶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陈队,我妈那边——”
“安保撤了,换成了我们的人,三个班次轮值。”陈队长顿了顿,“特派员下午找过我——说沈天成那家境外基金的收购邀约被商务部列入了‘经营者集中审查’名单,过不去。你那个军工合作意向,联合鉴定报告出来了,核心技术的自主知识产权确认没问题,境外伪造的证据撤销申请也批了。”
“那挺顺的。”
“顺?”陈队长看着他,“你告诉我,三个月前你往自己保险柜里放离婚协议的时候,就知道今天会走到这一步?”
沈墨看着码头外的海面,探照灯的光柱在浪尖上碎成一片细密的白点:“陈队,我做产品的时候有个习惯——每个功能上线前先写‘失败回滚方案’。当最坏的情况发生,系统应该怎么降级、怎么切流量、怎么保数据。”
“你把婚姻也当产品做了?”
“我把信任当产品做了。”沈墨把空纸杯的底掐扁,“我给了苏晚足够的信任额度,她一次性透支完了。后面的事,只是走风控流程。”
第十章 床头柜
三个月后,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十审判庭。旁听席坐满了——极光智能的员工来了二十多个,陆峰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沈天成、周逸、李成业、张桂芬并排站在被告席,苏晚单独站在最右边。她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素颜,穿一件灰色卫衣,低着头。法警把被告人带进来的时候,她抬眼往旁听席扫了一圈,目光在沈墨脸上停了两秒,又迅速垂下去。
判决书念了四十多分钟。沈天成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财产;周逸十八年;李成业十四年;张桂芬十年;苏晚十六年。
法槌落下来那一刻,张桂芬当场瘫在被告席上,被两个法警架起来拖出去,嘴里喊着“我女儿才二十九”。苏晚倒是一滴眼泪没掉,整个人直挺挺站着,像一根被抽掉了芯的蜡烛。
退场的时候,苏晚突然挣开法警的手,冲到原告席前面,隔着栏杆盯着沈墨:“沈墨——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法警上来拉她,沈墨抬了抬手,示意等一等。
“你有没有爱过我?”
沈墨看着她。素颜的苏晚跟三年前刚谈恋爱时几乎没变——那时候她在西溪路一家咖啡店打工,沈墨每周三下午去写代码,她记得他只喝冰美式不加糖。后来他创业忙了,她每天给他发早安晚安,他回得越来越慢,但每条都回。
“新婚夜那杯酒,”沈墨开口,声音不高,“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苏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一份房产转让书和3%的股权赠与协议——只要你那天晚上不倒药,第二天早晨你去签个字做个公证,那套房子和股权就是你的。我本来打算婚礼结束就跟你说。”
苏晚嘴唇开始发抖。
“你进去了十七次书房,一次都没碰床头柜。”沈墨站起来,“你配钥匙那天我就把保险柜里的东西换了——换了什么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但凡对我有一秒钟的真心,今天站在这里听宣判的就是别人。”
苏晚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法警把她架出去的时候,她突然嚎了一嗓子:“沈墨——你算计我——”
“不算计你,我怎么知道我身边睡的是人是鬼?”
法警把哭喊着的苏晚拖出了审判庭。陆峰走过来递上矿泉水:“师兄,方律说沈天成那边要上诉。”
“让他上诉。无期改判的可能性跟他把我妈绑走那天买彩票中奖的概率差不多。”沈墨接过水喝了一口,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走,去看我妈——下午还得去趟国家会议中心,发布会彩排。”
第十一章 烛龙
半年后,国家会议中心三层报告厅。极光智能新一代端侧AI推理芯片“烛龙一号”发布会,台下坐了六百多人——信创基金的代表、军工央企的采购处长、十几家行业媒体的记者,后排还站着几十个举着手机的极光智能员工。
沈墨站在台上,PPT翻到最后一页,背景是一张芯片架构图。他摘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最后说个事儿。半年前有人问我,你把婚姻、公司、甚至连你妈的病房都当产品做,你累不累?”他扫了一眼台下,陆峰在第一排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母亲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是疗养院的护士长。
“说实话,累。但产品经理有个职业病——当你被一个bug坑过一次之后,你会把这个bug写进所有后续版本的测试用例里。我现在跟人合作,第一件事是签合同,第二件事是做公证,第三件事才是吃饭喝酒。有人觉得我这个人没劲——没劲就没劲吧,我没劲,但我能保证哪天你坑我的时候,我的法务团队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把你账户冻了。”
台下哄堂大笑。
“所以‘烛龙一号’的性能参数我就不念PPT了,反正念了你们也记不住。你们只需要知道——这颗芯片从架构设计到流片量产,全部自主知识产权,工信部区块链存证编号大家可以扫码查。军工联合实验室的验证报告在第三页,信创目录的入围通知在第五页,全球六家头部厂商的技术对比数据在附录里。”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跳出最后一张图:极光智能的股权结构,机构股东那栏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离岸壳公司的影子。
“妄图用背叛获取财富的人,最终会被自己的选择困住。而真正做产品的人,只需要把东西做好。”他把遥控器往讲台上一放,“我的CTO陆峰,三个月前正式上任,后面的事他来讲,我去喝口水。”
陆峰从第一排站起来往台上走,经过沈墨身边时被他拍了一下肩膀:“讲慢点,底下有媒体。”
“知道。”陆峰推了推黑框眼镜,站到讲台后面,深吸一口气,“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下面我为大家介绍‘烛龙一号’在实际场景中的能效比数据……”
沈墨下台走到母亲身边坐下,老太太攥住他的手:“刚才底下那些人笑什么?”
“笑你儿子抠门。”
“抠门好。会过日子。”老太太拍了拍他的胳膊,“你那个新女朋友,上次在医院见那个护士长介绍的小学老师,什么时候带回家吃个饭?”
沈墨喝了口水,扭头看了看台上讲得眉飞色舞的陆峰,又看了看后排举着手机录像的员工们,想起半年前从拘留所出来那天早晨,陆峰在门口等他,第一句话是“师兄,公司账上没钱了”,第二句话是“红色U盘我带了两块,一块真的,一块假的”。
“下周末吧。”他把矿泉水瓶盖拧开,“让峰子也来,他做饭好吃。”
发布会结束,沈墨带着母亲和陆峰走出国家会议中心大门,一辆深灰色商务车停在路边。司机拉开车门:“沈总,去新项目现场?”
“去。”沈墨把母亲扶上车,转头问陆峰,“那地方你看过没?”
“看过了。滨江那块地,临江,地铁口,后面就是物联网小镇。区里给的条件不错,三千平米免租三年,装修补贴另算。”
“行。”沈墨坐进车里,手机震了一下,方衡发来消息:沈天成二审维持原判。张桂芬在狱中突发心梗,送医抢救过来了,现在转到了监狱医院。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看窗外钱塘江的水面在初冬的薄雾里泛着灰白的光。车里暖气开得足,母亲靠在后座打起了盹,陆峰在前排副驾驶上跟装修公司打电话扯皮,嘴里蹦出“吊顶方案不接”“你那个需求颗粒度太粗”。
沈墨笑了一下。
车过西兴大桥的时候,陆峰挂了电话扭过头:“师兄,苏晚那边——监狱说她想申请减刑,问你是不是可以出个谅解书。”
沈墨看着窗外飞过去的桥栏杆:“等她服刑满五年再申请。到时候让方衡按程序走——减刑归减刑,该赔的钱一分不能少。”
“那谅解书……”
“不写。”沈墨把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我倒是可以给她寄一本《刑法》——让她自己研究哪条能减。”
陆峰嘿嘿笑了两声,又拨通装修公司的电话:“你刚才那个消防通道方案重做,把学校的消防验收标准套进来——对,按幼儿园的标准来,芯片厂房有化学试剂,怕孩子误碰……”
沈墨掏出手机,给方衡回了条消息:信托基金第一笔研发款明天到账,你盯着财务走流程,采购那边让峰子重新招标——原来那家供应商跟李成业吃过饭,换掉。
方衡秒回:收到。对了,特派员下午来电话,说军工那个联合实验室下月挂牌,让你准备个十分钟讲话。
沈墨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上,闭上眼睛。车子穿过滨江隧道,前面就是新项目工地——推土机已经进场了,黄土翻上来堆成小丘,几根试桩机竖在江风里。等明年这时候,厂房钢构应该能封顶。
母亲在后座嘟囔了一句梦话:“墨墨,冰箱里还有馄饨……”
“知道了妈,晚上给你煮。”
商务车驶出隧道口,冬日的太阳从云层里拱出来,照得江面一片碎金。
沈墨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陆峰发了条微信:对了,张桂芬那套房——法院拍卖的时候你举牌,别让外人捡漏。那小区离我妈跳广场舞的地方近,买下来给公司当员工宿舍。
陆峰秒回:收到。起拍价八十万,我估计一百二能拿下。
沈墨:一百五以内都行。
他锁了屏幕,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准备眯一会儿。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陆峰忽然转过头:“师兄——苏晚她妈今天在监狱医院醒了,狱警说她一直在问‘晚晚判了几年’。”
沈墨没睁眼:“告诉她了?”
“告诉了。十六年。”
“她什么反应?”
“据说没说话,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然后问能不能给她换个有窗户的病房。”
沈墨睁开眼,想了想:“让方衡跟监狱那边沟通一下——保障她基本的医疗条件就行,别的不归我们管。”
“明白。”
商务车驶入滨江工地入口,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见车牌赶紧按开道闸。沈墨坐直了,把西装扣子系好,从车窗里看出去——工地东侧已经搭好了临时办公板房,板房墙上挂着红色横幅:极光智能滨江研发制造基地开工大吉。
陆峰先跳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妈,到了。”
老太太被叫醒,迷迷瞪瞪下了车,站在江风里打了个哆嗦,看着工地上轰隆隆的机器:“墨墨,这地方以后就是你的新厂?”
“嗯。明年这时候能投产。”
“好。好。”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那你跟那个小学老师的事,也明年办?”
沈墨从另一边绕过来揽住母亲的肩膀:“您先把身体养好,别的往后排。”
“我身体好着呢。”老太太拍了他一下,“你赶紧的,别让人家姑娘等。”
陆峰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沈墨瞪了他一眼:“笑什么?去把安全帽拿过来——带我妈去看试桩。”
“得嘞。”陆峰屁颠屁颠跑向板房。
沈墨扶着母亲慢慢往工地里走,身后江面上的货轮拉了一声长笛,声音在冬日干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他忽然觉得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特派员发来的:挂牌仪式定在下月八号。另外,你妈那针剂的进口批文,我让人走绿色通道了,下周就能到货。
沈墨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好,指着前方正在打桩的机器对母亲说:“妈,你听这声儿——”
“咣当咣当的,吵死了。”
“这声儿值钱。一锤下去就是一套房。”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你就吹。”
沈墨哈哈大笑,扶着母亲上了临时铺的碎石路,往试桩机那边慢慢走。江风把安全帽的系带吹得晃来晃去,太阳正好,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