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两贯钱的欠账单,按进了大伯端来的粪桶。
他当众骂我:“一个连锄头都抡不动的赔钱货,给你三亩地,你也得饿死!”
我没争那亩现成的菜园。
只让他把没人要的盐碱地,连地契一起交出来。
乡邻笑我疯了。
一个月后,我的第一车青菜进了镇子。
大伯却半夜堵住我家门:“菜可以卖,底下那条沟,你不许挖。”
我握紧锄头。
农科系统刚刚验出,毁掉这三亩地的盐,根本不是从地下来的。
【第一章】
“把手印按了,那亩菜园归我,你爹欠我的两贯钱就算清了。”
大伯把一张纸摁到我脸前。
身后有人催:“秀兰,你一个姑娘家,地留着也是荒着。你伯愿意接手,那是疼你。”
“她能懂什么疼不疼?”
大伯抖着纸,当众笑出声。
“连半桶粪都提不动的赔钱货。要不是我养着,她早跟她爹一块儿埋了!”
我接过那张纸。
他满意地松开手。
下一刻,我把纸按进了他脚边的粪桶。
笑声断了。
“许秀兰!”
他伸手来抓我的头发,我提起桶柄,粪水晃到了他新鞋边。
他猛地缩脚。
“欠账可以算,卖身给你骂,不行。”
这是我来到这里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半个时辰前,我还是在试验田里测土的农科研究员。
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孤女。
父亲留下四亩地。
一亩临河菜园,三亩苇湾薄田。
大伯代管一年,菜园的菜一茬接一茬卖,薄田却泛起白碱,种什么死什么。
原主想要回菜园,被他扣了个忘恩负义的名头。
昨天,她饿着肚子去挑粪,倒在田埂上。
今天,这群人就等着她按手印。
“你爹病着时,田税、种钱、照应他的花销,哪样不是我的钱?”
大伯拍得桌子直响。
“白纸黑字两贯!你不认,咱们就去见官!”
我把另一只手摊开。
“官税有票,买种有据。拿出来,我认。”
“自家亲人过日子,谁留那些东西?”
“那你拿张自己写的纸,就要我的地?”
人群里有人咳了一声。
大伯脸上的肉抖了抖,转而指向苇湾。
“行!你能耐,你去种那三亩地。秋前拿两贯钱来,我把菜园还你!”
他终于说出了真正想要的结果。
三亩白地,别说挣钱,撒下去的种子都收不回来。
等我饿得受不了,那亩菜园还是他的。
我却没看他。
就在刚才,一道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响在脑中。
农科辅助系统绑定完成。
可提供取样分析、田间记录、风险预警。
不提供种子、钱财及凭空增产能力。
我指缝里还夹着原主摔倒时抓起的泥。
系统给出了第一条结论。
表层盐分偏高,尚有治理价值。需补充不同位置、不同深度样本,不宜直接下种。
我把泥捏紧。
能治。
不是一夜变良田,但足够让我活下来。
“我要三亩地的原契,还有我家的旧屋。”
我抬头看他。
“你我另立字据。九十天内清账,钱款以原凭核算,两贯为上限。菜园这一季的出息,也要入账抵扣。”
大伯眼睛眯了起来。
“你做梦!”
“那就现在去见官。你代管一年收了多少菜,先算。”
他张着嘴,没接话。
替人管地,跟把地变成自己的,是两回事。
他敢在乡邻面前拿孝道压我,却不愿意带着一本糊涂账进衙门。
围观的人里,卖菜的周三娘站了出来。
“写清楚也好,省得往后扯皮。我带着纸笔,替你们记。”
她常年在镇上收菜,记账利落,谁家的收成都经过她的秤。
大伯瞪她。
她只低头磨墨。
最后,大伯答应了。
但加了一条,九十天内若不能结清核实后的欠款,就从那亩菜园里折地抵偿。
“再写一条。”我说,“三亩薄田即日归我自种,谁也不许擅自取土、占沟、倒污水。”
他的手指忽然一顿。
很快,又重重按下红印。
我记住了那一顿。
拿到地契后,我当着众人的面,把袖口里唯一一枚铜钱交给周三娘,请她留存副契。
大伯气得冷笑。
“防亲伯防成这样,你往后别来求我!”
我没答。
系统的新检测结果刚好出来。
同一块地,靠近村子的土样,盐分明显高于临河一侧。
而且,表层下面的一道湿泥,盐分更高。
我抬头,看向大伯家新盖的腌菜棚。
他正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泥。
【第二章】
我没有立刻挖沟。
先得吃饭。
旧屋里只有半袋发霉的糠,一只裂口锅。
我把糠倒出来,大伯就站在门外,故意说给路过的人听。
“嫌我家的饭难吃,就吃你自己的。别过两日又哭着来敲门。”
他脚边放着一袋菜种。
说是分给我的,倒出来却混了不少空壳。
我抓了一把,剔出霉粒。
他看得直乐。
“看什么?种地又不是绣花。你爹种了一辈子,也没你这么多讲究。”
我把种子分成几份,用湿布包好。
“既然是分给我的,你说清楚,往后别又算成两百文。”
他笑容僵住。
周三娘正好挑着空筐经过,我当着她的面再问一遍。
大伯甩袖走了。
等他走远,周三娘把两个杂粮饼放在灶边。
“你真敢种?”
“敢,但不能一口气把三亩全押进去。”
我掰了一小块饼,慢慢咽下。
胃里发紧,咽快了会疼。
“我先治六分地。你借我八十文,买种、换麻绳。第一茬菜出来,按市价优先卖你,借款另还。”
她盯着我。
“你拿什么保?”
“这口锅,还有我十天的工。菜若种不出,我给你理菜、记账抵。”
她没有立刻答应。
我从她筐底拣出一捆蔫菜,把烂叶摘掉,根部重新齐平,再用湿布盖住。
“别整筐泼水。烂的留在里头,好的也捂坏。你明早拿两筐试,一筐照旧,一筐照我说的放。”
第二天,她带来了八十文钱。
“你这姑娘,嘴不甜,手里倒有东西。”
我写了借据,没收她多给的十文。
能还的债才借。
能做到的事才说。
接下来三天,我把三亩地分成小块取样。
土质不算坏,主要是盐分积在耕作层,低洼处又排不出去。
系统只能告诉我哪里有问题,不能替我抡锄头。
我在高处选了六分,先疏通通向公共排水沟的旧出口,再开浅沟,分次引淡水淋洗。
每次退水后都重新取样。
地湿到不粘锄时,再翻土起畦。
我没有撒草木灰。
几个站在田埂上的人笑得很响。
“种菜不撒灰,她真当自己会了!”
大伯也来了,背着手绕了一圈。
“秀兰,认个错,我还能给你碗饭吃。你这么折腾,种子都得泡烂。”
我把一锹湿泥翻过去。
“你的好心,留着给你自己。”
旁人哄笑起来。
他脸色沉了下去。
我没再争,把已经腐熟的旧堆肥少量拌进土里。
原主搬不动一整筐,我就半筐半筐搬。
掌心先磨红,再起泡,最后破了。
我用干净布条裹住,继续干。
周三娘来送空筐时,抓住我的手看了一眼。
“这么拼,值吗?”
“值。”
我看着那六分已经起好的高畦。
“这地方以后出多少菜,就能少听多少句废物。”
第四天,大伯给的旧种出芽了。
一百粒,只出了二十七粒。
我把湿布摊在村口的石桌上,旁边放着新买种子的出芽样。
同样一百粒,新种出了八十四粒。
有人伸手数了两遍。
大伯恰好扛着锄头过来,脚步停住。
我抬头问他:“你刚才还说,这袋是今年的新种?”
他一脚踢向桌腿。
“种不好就赖种子!你这丫头,专挑长辈的错!”
周三娘把两块湿布拢到自己跟前。
“今年新不新,我不懂。二十七跟八十四,我倒数得清。”
这回,笑声落在了他身上。
大伯走后,他女儿招娣才从人群后挪过来。
她低着头,把一只破陶盆递给我,说是给我育苗。
盆底压着一张小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下雨时,别让北边沟里的水进田。
【第三章】
我收起那张纸,没有去追招娣。
她在家里比原主好不了多少。
大伯疼的从来不是女儿,是能给他干活、替他省钱的人。
当天,我把北边田埂重新加高,另留了一个能随时封住的小口。
周三娘问我为什么。
“先防外水。地好不容易洗过,不能白干。”
系统记录着每次取样结果。
最先治理的六分地,盐分降到了可以试种的程度。
我没有说它已经变成良田。
盐还可能随着水分移动重新积回来,往后照样要管。
新种播下去,我留了一条未经治理的小畦作对照。
同一包种,同一天播,水量记清楚。
不是为了给谁看热闹。
我得知道自己每一锄头到底有没有用。
第五天,苗出了。
细细的两片叶,排成几道浅绿。
我蹲下去,指尖停在叶片上方,没碰。
前一世看惯了试验田,这一回,喉咙却忽然发紧。
它们不只是一组数据。
是饭,是屋顶,是不用再站在别人桌前挨骂。
大伯来看过一次。
“菜芽谁不会种?等能卖钱再说。”
十来天后,苗齐了。
我间掉过密的弱苗,松土、补缺,把后续治理好的地分批播下去。
村里有人跟着把种子一把把往地里撒。
我提醒了一句,太密会争肥争光。
对方翻了个白眼。
“刚出几根苗,就教起人来了。你伯种地时,你还没生呢。”
我便不再说。
到了第三十七天,第一批小白菜可以采了。
不是等到老大才拔,而是赶嫩,分次上市。
周三娘带着秤来,后头跟了十几个人。
大伯来得最早。
他站在田边,先看了菜,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了先前的轻松。
但嘴上还硬。
“叶子长得肥,谁知道能不能吃?别是往里浇了什么怪东西。”
我没急着拔菜。
先从屋里端出一碗刚烫好的小白菜。
没有多放油,只添了一点盐。
我夹了一筷子咽下去,再把碗递给周三娘。
她咬断菜梗,脆响很轻。
“嫩。”
她又吃了一口。
“这菜我收。今早镇上鲜菜三文一斤,我也按三文,不压你。”
人群挤了过来。
大伯伸手要掐一片叶,我用竹筐挡开。
“买了再碰。”
他脸涨红了。
“我是你伯!”
“你刚刚才说不能吃。”
周三娘没忍住,笑出了声。
菜一筐筐上秤。
去掉泥,剔掉黄叶,六分地头一轮采了三百六十斤。
不是把整片地拔空,还留了没到采收大小的。
周三娘当场数出一贯零八十文。
铜钱碰着桌面,一串接一串。
刚才还说不能吃的人,伸长脖子,谁也没走。
我先还了八十文借款,再付这几日请人挑水、挖沟的工钱。
剩下的钱,装进了我自己缝的布袋。
布袋很沉。
我的手心却第一次不再发冷。
有人嘀咕:“六分地就卖了这么些,三亩都出来,还不得……”
话没说完,大伯猛地踢翻了脚边的空筐。
“她爹欠我两贯!卖再多,也是先还我的!”
我把字据展开。
“拿原凭来。还有菜园的收支,一起算。”
他不肯接,只死死盯着我的钱袋。
围观的人终于不再帮他接话。
当夜,我没睡踏实。
下午采样时,北边第二批菜地的土样,盐分突然回升。
这几天没有暴雨,我也没往那里引新水。
我拎着灯,沿着北埂一点点找。
走到靠近腌菜棚的位置,脚下传来细细的水声。
土埂外侧是干的。
水却从地下渗进我的田。
我掀起一块松动的砖,下面露出一截埋在土里的破陶管。
系统完成取样分析。
来水盐分远高于灌溉水,持续输入将造成次生盐渍化。
灯火照着陶管里缓慢流出的浑水。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活着时还能种的地,一年就坏了。
不是这块地天生只配养草。
有人一直往这里倒盐水。
身后忽然响起大伯的声音。
“秀兰,菜你卖你的。”
他的呼吸很重。
“这条沟,不许再挖了。”
【第四章】
我没有转身。
先把灯放稳,再将锄头横在身前。
“怕我挖出什么?”
大伯站在田埂上,身后跟着低头的招娣。
“那是老排水沟,通了多少年了。你一个小辈,说堵就堵?”
“明沟在外边,水往河里走。这根管子埋在地下,口子冲我的菜根。也是老沟?”
他伸脚就要踩回那块砖。
我锄头一翻,挡在砖前。
铁刃碰到石头,响了一声。
他缩了脚,随即暴怒。
“你还敢朝长辈动家伙!”
“那你别往我地里伸脚。”
招娣猛地抬头看我。
她手腕上有一道刚结痂的擦伤。
我把声音放得更大。
“周三娘!”
采下的菜还在我屋里等明早装车,她今晚就在隔壁空屋歇脚。
门很快开了。
她提着灯过来,一眼看见地上的陶管。
大伯脸色变了。
“自家一点事,叫外人干什么?”
“你往这里倒东西时,也没把我的地当自家。”
我把带盖的陶罐递给周三娘,请她在出水口接满,盖好,在封口纸上写下日期。
另取一罐河水,一罐田里渗出的水,分别封存。
系统的检测旁人看不到。
我要的证据,得是别人也能核验的。
我没有让任何人尝水。
只当着他们的面,用干净铁片各滴少量水,加热蒸干。
河水留下的痕迹很淡。
陶管来水却留下了明显的一圈白色残渍。
“这只能说明溶在水里的东西多。”我说,“究竟从哪里来,沿着管子挖就知道。”
大伯一把抓住我的肩。
那几根手指掐进肉里。
“我说不能挖!”
周三娘立刻扯着嗓子喊人。
“来看看!有人半夜往别人田里排污水,还不让查!”
村里陆续亮了灯。
大伯松开手,脸色又青又白。
我肩上火辣辣地疼,握锄头的手却更稳了。
人一多,他改了口。
“就是腌菜用过的水!乡下人家,谁不往地里倒点水?哪有她说得那么金贵!”
我看向围过来的人。
“普通灌水能养菜,浓盐水也能?”
几个种了半辈子地的人不吭声了。
他们不识系统,也听不懂那些名词。
但腌菜要用多少盐,心里都有数。
有人低声问:“有财,你家棚子不是有专门的废水坑?”
大伯喉结动了动。
我替他接了下去。
“坑满了,得雇人清运。把管子埋进我家地,一文钱都不用花。”
大伯猛地回头。
“谁跟你说的!”
招娣肩膀一颤。
我向前一步,挡住他看她的视线。
“你刚刚自己说,流出来的是腌菜水。”
周三娘当众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那夜,我们没有私闯腌菜棚,只挖开我家地界内的一段。
陶管直指大伯家的方向。
管口外还有一处新翻过的泥,颜色湿深。
有人忍不住问:“她刚种活,你又放水?”
大伯立刻吼道:“她能种活,说明这地根本没事!我倒点水怎么了!”
四下忽然静了。
我抬头看他。
“所以,你知道我种活了,还是往这里倒。”
他嘴唇抖了两下,没能收回那句话。
我没有当场跟他争赔多少。
先封住管口,再将受影响那一角单独隔开,避免污水继续扩散。
救菜比听他骂街要紧。
第二天,我带着字据和封存水样,请乡约到场查验。
管线一路查到腌菜棚后墙。
那口本该装废水的坑,早被他拿来堆空坛了。
乡约让他限日拆管,另设合规的废水处置处。
我提出田损和治理费用一并记账,待收成核实后追偿。
大伯当众摔了碗。
“你治地能花几个钱?亲伯用了你一点地方,你还真敢讨!”
我将断下来的陶管收进筐里。
“敢。”
他盯着我,忽然冷笑。
“那你最好把你种菜的法子捂严实了。”
当天下午,周三娘从镇上回来,把一小包种子摊到我面前。
纸包上写着六个字。
许家高产菜种。
【第五章】
种子是大伯卖的。
一小包八文,比寻常菜种贵了近一倍。
他对外说,我种的菜,用的就是许家祖传的种和肥方。
至于我为什么能种出来,是因为他这个做长辈的心软,私下教了我。
周三娘气得把纸包拍在桌上。
“好话全叫他说了!昨日还骂你废物,今日就成了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我拆开纸包,拣出几粒瘪种。
“他的旧种,还剩多少?”
“听说一大袋。几个邻村的人见过你的菜,钱已经付了。”
我把种子放到湿布上。
又取出自己正在用的种,分别记好来源。
系统弹出提醒,当前品种适应性记录尚不足一个完整生育周期,不具备稳定高产品系认定条件。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它倒比那些叫卖的人诚实。
我这季做的是筛选种子、改善土壤、调整栽培方式。
留种和选育得一季一季来。
谁敢现在拍胸口说祖传高产,谁就是拿别人的口粮赌钱。
我请周三娘带一句话去镇上。
我从未售卖高产种,也没有授权任何人借我的菜田卖种。
买过的人,可以来对照包装和来源。
大伯听说后,直接堵在我门口。
“你自己发财,不让亲伯挣点?一家人的名头,你凭什么独占!”
我把门槛上的菜筐搬开。
“你可以卖你的种,别说是我用的。”
他一脚踩住筐沿。
“我偏说了,你能怎么着?”
我没跟他扯。
第二天,村口石桌上,又多了两块湿布。
这一次,围过来的不只是本村人。
买过种的菜农也来了。
大伯站在人堆里,强撑着说:“她故意把我的种弄坏了!”
我指向另外三包尚未拆封的种。
“都是买种的人自己带来的。各家分一半,自己泡、自己催芽。出多少,数多少。”
有人当场拆开纸包。
里面同样夹着空壳和颜色发暗的陈种。
大伯伸手去抢,被人挡开。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往下退。
三天后,结果摆在桌上。
几份旧种出芽都不好。
有一份连两成都不到。
有人扯住大伯的衣襟,要退钱。
他甩不开,索性指着我骂。
“你们真当她有什么本事?不就是翻地、起垄、多浇几次水!我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呢?”我问。
“还有往土里掺肥!谁不会?”
我点点头。
“原来你是站在田边看来的,不是教我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笑。
大伯这才反应过来,脖子都红了。
“我是你长辈!看看你的地还不成!”
“成。骗人拿钱,不成。”
退种的人堵住了他。
周三娘把我用的种子来源、购买日期和出芽记录一项项摆出来。
没有秘种。
也没有神肥。
同样的菜种,镇上就能买。
有人不甘心,追着问:“那为什么你种得这么好?”
我拿来两把土。
一把是治理后的,一把是尚未处理的。
“因为地不一样,做法就不能一样。盐多的地不能照着别家的肥乱撒,排不出水的地不能一味多浇。你们只看见我下种,没看见我之前搬了多少泥。”
有个人低头看我的手。
破开的地方已经结痂,新磨出的口子又裂了。
他忽然不说话了。
大伯赔了种钱,仍不死心。
他照着我田里的样子起畦,又在自己菜园里重重撒了一层灰肥,说要让大家看,许家的真本事在他手里。
几天后,苗黄了一片。
周三娘问我去不去看。
我摇头。
“我的第二批菜正要追肥,没空。”
我没教错方,也没往他的田里动手。
他急着证明我不值钱,连苗为什么发黄都没查,就继续加肥。
到了傍晚,招娣来找我。
她手里捏着一张空白纸,眼睛通红。
“我爹让我按手印。”
“写什么?”
她咽了一下。
“他说要告你。说你趁他不在,把家传的农书偷走了。”
我放下手里的菜。
她却从怀里又摸出一摞折得很小的纸。
“可他不知道,他让我烧掉的旧账,我没烧。”
【第六章】
招娣把纸放下后,先往门口看了一眼。
“我不是来白帮你的。”
她声音很轻,话却说得很快。
“我想跟你学种菜。以后做活,工钱给我自己,不准交给我爹。”
我没有立刻去碰那摞纸。
“你想清楚了?”
“想了很久。”
她把袖口拉上去。
手腕那道伤已经结痂,旁边又添了一块青痕。
“腌菜棚里的活都是我干。搬盐,洗坛,倒水。他说家里没钱,所以不给我留一文。”
她盯着桌上的油灯。
“他赔种钱时,我看见他从床板下面拿出来三袋钱。”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她眼眶红着,却没有掉泪。
“原来不是没有。是没有我的。”
我把一只空碗推过去,给她倒水。
“学可以,做活就记工。账归账,情归情。你拿这些给我,我不会因此让你白干。”
她这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手。
那摞纸里,有官税原票,有买种的凭据,还有大伯记菜园收入的小账。
纸角发黑,有几页沾着灶灰。
招娣说,大伯分家前清理过一次旧纸,让她烧掉。
她当时没有扔进火里。
因为里面夹着她记了两年的工日。
她本想等哪天父亲心情好,拿出来讨一点工钱。
结果越等,工日越多。
钱一文也没有。
我一页页铺开。
大伯说父亲病中,他垫了两季田税、菜种和照料花销,共两贯。
原票里,两季田税是三百二十文。
种钱六十文。
其余所谓照料,根本没有原凭。
更刺眼的是菜园账。
父亲去世后,菜园几次卖菜,收入写得清清楚楚。
扣掉种钱和实际雇工,净余比三百八十文还多。
也就是说,哪怕按他留下的账,我也不欠他。
反而是他欠我菜园的收益。
我指着其中一行。
“这笔二百文,请人挑水,真付了?”
招娣看了一眼,笑得很难看。
“我挑的。”
“这一笔除草呢?”
“也是我。”
我没有当场把这些都从成本里划掉。
她的劳动也该有钱。
只是那笔钱,该付给她,不该被大伯吞了,再拿来算我头上。
第二天,大伯带着新写的诉状,气势汹汹地到了村口。
他还没递出去,周三娘就把账桌摆开了。
“许有财,你不是要算债?原票找着了,今天就算。”
大伯看见招娣,脸色骤变。
他伸手就是一巴掌。
我拽住招娣往后退,周三娘直接把秤杆横了过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先打证人?”
他那只手僵在半空。
“我教训自己闺女,轮得到你管!”
我将一张官税票放到桌上。
“这张三百二十文,你说成多少?”
“还有吃的喝的!我照应你爹不要钱?”
“照应到什么时候?”
他脱口而出一个月份。
周围有人愣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那个时候,我爹已经下葬四个月了。”
大伯嘴角抽动。
“我记岔了!”
“钱记得清楚,死人活人记岔了?”
周三娘把菜园账念出来。
一笔,一笔,又一笔。
有几笔菜就是她收的,她带来的旧账可以对上。
大伯冲过去要抢,被买过假种的人拦住。
招娣站到桌前,声音抖得厉害。
“这些纸是我收着的。挑水和除草也是我做的,我可以当面对。”
“你闭嘴!”
大伯终于吼破了嗓子。
“老子养你这么大,你帮外人翻老子的账?早知道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就该让你烂在家里!”
招娣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
她扶住桌沿,指节发白。
我伸手压住了账纸。
“你养女儿,是养一个人,不是养一只替你挣钱的手。”
他转头指着我。
“你少装好人!地是许家的,钱也是许家的!你一个早晚嫁出去的丫头,凭什么带走!”
我把那张分产字据推到众人面前。
“原来不是我欠你钱。”
“是你觉得,只要我是个姑娘,留下什么都该归你。”
这一次,没人再替他说疼我两个字。
大伯喘着粗气,忽然把手里的诉状往桌上一拍。
“行!账去衙门算!她的农法也是我家的,我要她连本带利还!”
我低头看了看诉状。
最下面,他列出的所谓失窃农书,竟写着一本我从未听过的书名。
而他写的失窃日期,恰好是我倒在田埂上、被半村人抬回家的那一天。
【第七章】
我没有拦他报官。
反而把管道、污水、田损和侵占收益的材料一并整理好,跟着递了进去。
大伯原本只想吓我。
见我真的站到衙门口,他脚步慢了半拍。
“秀兰,家丑不可外扬。”
我抬头看他。
“你写我偷书的时候,没嫌外扬。”
他压低声音。
“我把两贯免了,地也给你。这事到此为止。”
“本来就不欠的钱,你拿什么免?”
他脸上的讨好立刻没了。
“你非要逼死亲伯才甘心!”
我绕开他,迈过门槛。
衙门没有因为我会种菜,就立刻替我出头。
先核契,再验账,又派人实地查看管道和地界。
我等了几日。
这几日里,该浇水照样浇,该采菜照样采。
系统把我的田间记录排成了清楚的时间线。
哪里取样,什么时候洗盐,哪一角在夜间突然升高,受影响的苗后来死了多少。
我把能让人核验的部分誊到纸上。
没有写系统。
只写我做过的事,见过的结果。
周三娘帮我将售菜重量和价格对上。
招娣则画出腌菜棚的排水走向,标明管子铺设的大致时间。
她画到父亲房间旁边时,手停住了。
“我之前没拦他。”
我继续整理纸页。
“那时你知道这会毁地吗?”
“他说能肥田。”
“后来呢?”
“后来菜不长了,他不让我说。”
我看向她。
“你后来递了那张纸。现在又站出来作证。该说清的说清,别替他把所有错都背走。”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
核验那日,大伯先说管子是父亲生前允许铺的。
可招娣拿出了买陶管的记账日期。
在我父亲去世之后。
他又说,菜园收入全用来养我了。
周三娘便问,他供了多少粮,什么时候送的。
我旧屋里那半袋霉糠还留着。
村里也有不少人见过原主饿倒。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最后又扯回长辈的恩情。
至于所谓偷书,他连书里的法子是什么都讲不明白。
只会说翻地、浇水、施肥。
问到为何盐重的地不能乱撒灰,他答不出。
问到我那天如何从众人眼皮底下去偷书,他更说不出。
他额头出了汗,忽然指住我。
“她以前根本不会!一个蠢丫头,凭什么忽然就会了!不是偷的,还能是哪来的!”
我手心微微一紧。
这是他唯一说对的事。
原主确实不会。
可不会的人,难道就只能一辈子不会?
我把自己这些天的田间记录递上去。
“我识字,肯试,肯记,也知道有些法子试了不成。这些记录里,失败的地方一样写着。”
“会种菜不是一件赃物。不能因为他没见过,就判定是从他家偷的。”
大伯张口还想吼,被喝止了。
最后,账按原凭核算。
确有依据的垫支从菜园收益里抵扣,余下的钱归还给我。
菜园和田契也须交回。
污水管道立即拆除,已经核实的治理费用及受损菜苗,由他赔付。
至于尚未发生、无法核实的损失,没有照我预计的全算。
我认。
我来讨的是公道,不是借机编账。
大伯却当场跪下了。
“我是她亲伯!我们一家人的事,怎么能这么算!”
我站在他身后,听见衣料蹭过地面的声音。
过去,他说亲伯,是要我低头。
现在,他说亲伯,是想让别人免他的账。
没有人答应。
从衙门出来时,他忽然冲着周三娘喊:“你敢再收她的菜,我让许家村的菜都不卖给你!”
周三娘停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
“正好。”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镇上送来的订货单。
“这回,是镇上的人点名要她的菜。”
【第八章】
订货单没有把我的菜全部包下。
只定了三次交货,每次验货称重,按当天约好的价结账。
要鲜,要整齐,不能掺黄叶烂根。
我看完,先问周三娘:“若赶上下雨,晚一天怎么赔?”
她愣了一下。
“别人见着大单都忙着按印,你倒先问赔钱。”
“因为地里长的东西,不是我喊一声就能出来。”
我们改了交货条款,写明遇到无法避开的道路中断,怎样提前告知、怎样顺延。
又按现有菜量,只接我能供上的份额。
我不靠夸海口翻身。
第一单准时交过去,比一百句高产都管用。
大伯回村后,果然挨家劝人不要跟周三娘做生意。
他说她挑拨许家骨肉,以后也会压大家的价。
然而假种的钱刚退完,排污的事还没散。
有人当面问:“你先把自家那片黄苗救回来,再教我们卖菜吧。”
他气得把门摔得震天响。
但第二日,我的菜车还是被拦了。
拦车的不是他。
是先前在田边笑得最响的几个人。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脸上堆着笑。
“秀兰,都一个村的,你挣了钱,总不能忘了乡亲。”
“你那洗地的法子,说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咱们帮你把菜抬上车,你给大家讲讲,算扯平。”
我扶住车辕,没有让开。
“我没请你们抬。”
领头的人脸僵了一下。
“你如今架子大了。”
“我之前说种不能撒太密,你们说我没生下来时,大伯就会种了。”
对方嘴角抖了抖。
“那不是随口一说。”
“我也随口一答,不教。”
周三娘在旁边低头理绳,肩膀抖了一下。
有人恼了。
“你一个女人,吃这么独,以后有难处谁帮你?”
我把掌心摊开。
伤口愈合后,留下了粗糙的硬皮。
“我最难的时候,你们站在田埂上笑。”
“现在也请站远一点,别挡我的车。”
我没有故意说错法子,更没有让谁去糟蹋自己的田。
只是不给。
旁人的歉意若只值一句随口一说,我的本事就不该白送。
几个人让开后,招娣把菜筐抬上车。
她已经搬出了大伯家,暂住我旧屋旁边的小间。
搬出来那天,大伯骂她断了父女情分。
她只带走了两件旧衣,和自己的工日簿。
我给她按天记工,每旬结一次。
第一回领钱,她把铜钱数了三遍。
一文没少。
“都给我?”
“你的工钱,不给你给谁?”
她忽然背过身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蹲下接着捆菜。
我没催她。
傍晚,她拿来一块木板,在上面慢慢写字。
土样位置,浇水日期,苗情。
字歪歪扭扭,但每个格子都画得认真。
系统提示,连续记录已建立,可开始比较不同小区的管理差异。
我让她把之前受污水影响的角落单独标红。
那块地不能因为看着干了,就直接补种。
我们还得继续复测和修复。
她点头,写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大伯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叠纸。
“招娣,你回来!我给你找了门好亲事,聘钱都说定了!”
招娣手里的笔落了下来。
纸上被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我刚要起身,她却先抓住了我的袖子。
“这回,我自己说。”
【第九章】
招娣走到门口,没有跨出去。
“多少钱?”
大伯怔了怔,随即缓下脸。
“你别管那些。对方家里宽裕,你过去有福享。”
“多少钱?”
她又问了一遍。
大伯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赔了种钱,又要赔秀兰的钱,所以想拿我的聘钱补上,是不是?”
外头围过来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
大伯压着火:“父母之命,轮不到你挑!”
招娣转身,把自己的工日簿拿出来。
“那先把这些算清楚。”
她一页页翻。
多少天搬坛,多少天挑水,多少天在菜园除草。
还有那笔已经记进菜园成本、却从未给过她的工钱。
“你在账上写付了,就不能既扣秀兰的钱,又不给我。”
大伯脸皮涨得发紫。
“我养你不要钱?你吃我的,住我的,干点活就敢讨工钱!”
招娣捏着纸页的手在抖。
但这次,她没有把账合上。
“所以你根本不是给我找好亲事。”
“你是觉得我不替你白干了,赶紧换一笔钱。”
他抬手要打,周三娘已经从人群里挤进来。
“许有财,你要不要我把这番话捎给说亲的那边听听?”
大伯伸出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他怕丢的不是女儿。
是钱。
那门亲事最终没成。
对方知道他用没经过女儿同意的婚事急着凑赔款,也不肯再沾这团烂账。
招娣那笔有账可核的雇工钱,也在乡约见证下另立了欠付凭据。
不是所有家务都能追成工钱。
但他已经拿去充作我家田地成本的那几笔,不能再吞。
大伯走时,把门口一只空筐踢得老远。
“你们两个养不熟的!等这茬菜过去,看谁还认你们!”
我把空筐捡回来,重新放稳。
“那就等着看下一茬。”
此时,九十天之期只剩半个月。
三亩地的菜已经陆续进入采收期。
系统给出的产量预测并不总是好看。
受过污水的那一角,比别处差了许多。
低处有几行,我也因为通风和间苗没跟上,长得不够整齐。
我把这些全记了下来,没有为了争脸,把不好看的菜塞进好筐。
周三娘按等级收购。
最嫩齐整的进镇上饭铺。
稍小的另装,按低些的价卖。
有损伤的剔掉,不混进去。
第二单交完,对方当着周三娘的面说,下一季还想订。
第三单还没到日子,村里已经有人来排队。
这次来的人没有堵车。
他们带着自家的土,站在门外问:“看一块地,收多少钱?”
我没有全收。
地势、水源、排水条件都没看过,只抓一把土,我不能给人乱开方子。
我跟周三娘商量,先挑两块不同位置的小田做示范。
地主要肯记账,肯按实际情况调整,也得接受试种有失败的可能。
挣来的钱,先有一部分存下,买工具、修水沟。
想学的人分两种。
真心来做工的,按工给钱,做的过程中教。
只想拿走整套记录回家用的,先谈清费用和责任。
没有谁付了钱,我就承诺亩亩高产。
更没有谁喊一声乡亲,我就得白做一季苦工。
先前骂过我的一个妇人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笑脸,站在门外憋了半天。
“那天,是我嘴坏。”
我点头。
“我听见了。”
她局促地搓手:“那法子……”
“今年不教你。”
她眼里的光暗下去。
我把一张公开的招工纸递给她。
“地里缺采菜的人。愿意就按规矩来,不愿意也不勉强。”
我接受她道歉,不代表立刻把全部信任交出去。
她捏着纸站了一会儿,低声问了开工时辰。
等她走后,周三娘坐到门槛上,朝我晃了晃一封信。
“县城来问了,能不能买你的留种。”
我没有伸手去接钱。
先看向田里那一小片专门留下、不作采收的植株。
这一季,我才刚刚开始筛选。
【第十章】
九十天那日,我请周三娘在村口过最后一回总账。
不是摆酒。
是把这笔账彻底结清。
大伯被乡约叫来时,怀里揣着那亩菜园的原契,脸黑得难看。
他已经卖掉几口大腌菜坛,才凑齐要付的钱。
新做的废水处置处也花了钱。
以后再想靠把污水往别人地里倒来省工,行不通了。
周三娘先报收成。
这一季,三亩地陆续采收的一千八百余斤菜,有好有次,有早有迟。
卖价不同,总进项五贯出头。
再扣种子、肥料、人工、工具和运费,净余没有围观的人想得那么吓人。
但已经够我修屋、买粮,也够下一季继续种。
而且,地还在。
这才是最要紧的。
有人不信,追着问:“真没有什么一夜长大的神种?”
我把这一季的记录摊在桌上。
从第一份土样,到最后一批菜。
哪天出苗,哪天有虫,哪天补了沟,哪一角没有种成。
密密麻麻,几十张纸。
“没有。”
我说。
“只有这些。”
周三娘把前后两次采样留下的土盆搬到桌边。
又把那截废弃陶管放在旁边。
不少人看见管子,就不再吭声。
他们终于肯承认,我不是运气好,撞上了一块突然变肥的地。
我把别人推过来的烂摊子,一锄头一锄头收拾了。
而那些烂,并不是天生就该由我受着。
接下来,核算菜园代管收益和已确定的赔付。
一项项扣,一项项还。
大伯把钱袋摔到桌上,铜钱滚出来几枚。
“拿去!为了这点钱,连亲情都不要了!”
我没有去追滚落的铜钱。
先把地契接过来,展开,核对地界和印记。
然后才蹲下,把属于我的钱捡起。
“你当初要拿两贯钱吞我菜园的时候,可没说只是一点钱。”
他喘了口粗气。
“我到底是你伯!往后你嫁人,没有娘家撑腰,我看你怎么办!”
我把契纸收进布套。
“我有地,有屋,有能挣饭吃的手。”
“你说的撑腰,我用不起。”
周围静了片刻。
招娣站在我身边,忽然把她领到的第一笔工钱拿出来,放在桌上。
不是给谁。
只是放着。
她看着大伯,声音很稳。
“我也能自己挣。”
大伯嘴唇翕动,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指着我们,重重呸了一声,扭头挤出了人群。
没有人再追上去劝我低头。
这一次,大家看着的,是我的田。
县城来买种的信,我最终回了。
这一季的菜种暂不对外出售。
我选了长势稳、整齐度好、没有明显病害的植株留作下一轮观察,还得按当地气候养到抽薹结籽,防杂、试种,才能知道后代究竟如何。
这不是一个月就能做完的事。
我宁可少挣眼前的钱,也不肯把未验证的种子卖成救命稻草。
系统在那天给了我一条新的提示。
首季生产记录完成。
已解锁多季对照档案。
没有奖励一座金山。
也没有突然出现取之不尽的粮仓。
只是让我下一次做判断时,比这一次更有依据。
足够了。
我不需要谁替我把日子过好。
我只需要我付出的工夫,不再白费。
入秋后,旧屋补好了屋顶。
那亩临河菜园也重新交回我手里。
我没有因为拿回好地,就扔下苇湾。
盐分的治理还要继续,沟要维护,水要管,地力得慢慢养。
招娣负责记工和育苗。
周三娘负责收菜和对外谈价。
她们不是来衬我能耐的。
每一笔挣到的钱,都有各自的份。
村里再有人叫我弱丫头,旁边已经有人纠正。
“人家叫许秀兰。”
我听见了,没回头。
手里那畦苗刚长出真叶,正要间苗。
傍晚,先前来做采菜工的妇人送来一块刨好的木板,说是替我把旧招工牌换掉。
我付了木料钱,请周三娘在上面写字。
她问我写什么。
我想了想,把原先那句许家菜田划掉了。
写下许秀兰试种园。
这是我的名字。
不是谁家的赔钱货,也不是谁施舍了一口饭才活下来的人。
木牌立好时,门外停下一辆牛车。
车上放着两筐土样,还有邻村送来的看田邀帖。
周三娘把帖交给我,眼里全是笑。
我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明日的行程。
第一处,先看水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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