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术室门外的红灯灭了,走廊里飘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份病危通知书,眉头拧成了疙瘩。
“病人脑干受损严重,伴随多处骨折,就算抢救过来大概率也是植物人或者重度偏瘫,手术费和后续ICU每天至少两万起步,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话音刚落,我双腿一软,精准地跪在了医生面前的防滑地砖上,双手死死攥住他的白大褂下摆,指节泛白,眼泪顺着鼻梁往下砸。
“医生!求求您了!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啊!”
我把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走廊尽头的消防栓都在嗡嗡作响,周围十几个排队缴费的家属纷纷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不管花多少钱,哪怕砸锅卖铁、倾家荡产,我也一定要救活她!用最贵的进口药!住最好的单人VIP病房!”
医生被我哭得手足无措,连忙扶我胳膊:“家属你冷静点,有这份心是好的,先去窗口交十万块押金吧。”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站起身,从兜里掏出手机刚要扫码,走廊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
一个穿着高定西装、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的男人冲了过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男人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架势十足。
这人我认识,顾蔓嘴里念叨了五年的“纯洁男闺蜜”,周子昂。
昨晚十一点,顾蔓说加班,其实是开着她那辆红色保时捷带周子昂去盘山公路看流星。结果流星没看着,车子直接飞下了三十米高的山坡。周子昂运气好,跳车早,只擦破了点皮;顾蔓系着安全带,连人带车在山沟里滚了三圈。
周子昂走到我面前,下巴抬得老高,怀里的孩子正啃着一根棒棒糖,把糖浆全蹭在了他的阿玛尼领带上。
“沈渡,别在这儿演深情戏了,恶心谁呢?”
周子昂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直接拍在我胸口上。
纸张边缘刮过我的下巴,带着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
“看清楚了!这是蔓蔓上个月在律师见证下立的遗嘱!法律规定,非婚生子女同样享有继承权!这孩子是蔓蔓的亲骨肉,遗嘱上白纸黑字写着,蔓蔓名下那套汤臣一品、两辆跑车以及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全部留给我儿子!”
周子昂把孩子往我面前一送,嘴角撇出一抹冷笑。
“除了遗产,作为孩子的生父和法定监护人,你这个挂名丈夫每个月还得额外支付五万块钱的抚养费和精神损失费。赶紧把字签了,别耽误我接管资产。”
周围的吃瓜群众瞬间炸了锅。
“卧槽?老婆跟男闺蜜生了孩子,还立遗嘱把家产全给小三?”
“这男的刚才还哭着要倾家荡产救老婆呢,太惨了吧,头顶绿得发光啊!”
“什么世道,男小三都敢抱着娃来医院逼宫了?”
周子昂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却依然硬着脖子喊:“爱情里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我和蔓蔓才是真爱,沈渡不过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赘婿!”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两扇大门缓缓推开。
四名护士推着一辆移动病床走了出来。
顾蔓躺在床上,剃光了半边头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往左歪斜了足足十五度,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白色的床单上。她的右半边身子被厚厚的石膏裹住,只有左眼还能微微转动。
看到周子昂,顾蔓的左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周子昂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挺起胸膛,指着病床对我吼:“人也推出来了,沈渡,别磨蹭,今天必须把财产交割清楚!”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被拍皱的遗嘱复印件,又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正在疯狂眨眼的顾蔓。
我长叹一口气,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脸上挂起一个无比诚恳的微笑,伸手指着中风偏瘫、口歪眼斜、连翻身都做不到的顾蔓。
“周先生,我是个守法公民。”
我清了清嗓子,确保整条走廊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一条写得明明白白,继承从被继承人死亡时开始。你手里这份东西,它叫遗嘱,不叫赠与协议。”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得周子昂抱着孩子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在冰冷的墙面上。
“也就是说,只要我老婆还有一口气在,你手里这张纸就跟擦屁股纸没两样。刚才我也发过誓了,哪怕倾家荡产,我也要用全地球最贵的药吊住她的命。只要她活着一天,这套房子、这些车、还有她名下的所有财产,就永远归我这个第一顺位法定监护人合法支配。”
我拍了拍周子昂缠着纱布的肩膀,语气亲切得像在跟老朋友叙旧。
“所以,你也说了是遗嘱,那等我老婆死了你再来吧。对了,刚才医生说每天住院费两万,你既然是她真爱,要不先帮她把今天那十万块押金交了?”
病床上的顾蔓听完我的话,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左眼眼角挤出一滴混浊的眼泪,血压监测仪发出一阵急促的“滴滴”警报声。
周子昂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抱着孩子的手都在发抖:“你……你无耻!蔓蔓都这样了,你居然故意不让她死……不对,你居然敢霸占她的财产!”
“怎么能叫霸占呢?”我掏出手机,点开刚刚收到的银行短信提示音,“我是为了救活我的挚爱啊。护士小姐,麻烦推进单人VIP特护病房,营养液选进口最贵的,护工请三个,二十四小时轮流盯着,千万别让我老婆出半点意外!这钱,就从她个人名下的那张黑卡里扣!”
第二章
VIP特护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心电监护仪规律的跳动声。
顾蔓躺在可调节角度的电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挂着留置针。她的左眼死死盯着坐在床边沙发上的我,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我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正用小勺子慢条斯理地舀着里面的皮蛋瘦肉粥,吹凉了送进自己嘴里。
“蔓蔓啊,医生说你现在肠胃功能弱,只能通过鼻饲管打营养液,这皮蛋瘦肉粥太油腻,我替你吃了,你可别心疼。”
我咽下最后一口粥,抽了张纸巾擦擦嘴,顺手把手机支在床头柜上,打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二手奢侈品回收店老板爽朗的声音:“沈先生,您太太那批爱马仕包包和几块百达翡丽手表我们都验完货了,成色不错,总共给您算一百八十五万,钱已经转到您指定的监管账户了!”
“好嘞,辛苦王老板,改天请您喝茶。”
挂断电话,我满意地晃了晃手机,看着屏幕上的进账短信,转头对病床上的顾蔓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老婆你看,为了给你治病,我连你最喜欢的喜马拉雅鳄鱼皮包都卖了。是不是很感动?你别眨眼啊,眨眼就是同意了。”
顾蔓的喉咙里再次发出“嗬嗬”的拉风箱声,左手指尖在床单上拼命抓挠,心率直接从七十飙升到了九十八。
她当然急。
别人不知道,我这个当了五年精算师的老公门儿清。顾蔓嫁给我之前就已经是个空壳子了,她父母留下的那家小型建材公司早就亏空得一塌糊涂,为了维持白富美的体面,她背着我借了四百多万的网贷和民间高利贷,全靠拆东墙补西墙撑着。
那套所谓价值两千万的汤臣一品,首付是她父母当年付的,后面每个月八万块的房贷全是我用工资还的,而且房子早就做了二次抵押,一旦断供就会被银行收走。
至于周子昂以为的“公司百分之三十股份”,更是个天大的笑话——那家公司上个月刚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账上负债八百万,谁接手谁破产。
唯一真正值钱的,是我半年前发现她和周子昂在酒店开房后,连夜以“关爱妻子健康”为由,用她的名义在五家保险公司同时投保的顶格高端医疗险和终身重疾失能险。
保险条款是我亲自一条一条审过的:只要被保险人因意外导致重度偏瘫或丧失生活自理能力,且持续存活,五家保险公司不仅全额报销所有VIP住院及进口药费用,每个月还将联合向法定监护人支付共计十二万元的“护理及误工补偿金”,直到被保险人死亡为止。
也就是说,顾蔓只要活着,就是我沈渡的摇钱树。她活一天,我就能合法拿着十二万的月薪,还能顺理成章地作为监护人把她那些即将贬值的包包首饰全部变现,用来“改善病房条件”和还我自己的房贷。
要是她死了,保险赔付的身故金就会直接进入她的遗产池,到时候不仅要优先偿还那四百多万的高利贷,周子昂那个蠢货还要跳出来拿遗嘱跟我打官司。
我傻了才让她死。
正想着,病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周子昂带着两个扛着长枪短炮的男人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就是他!各位记者朋友,大家快拍!”周子昂指着我,声音悲愤欲绝,“这就是那个吃软饭的凤凰男沈渡!他老婆遭遇车祸瘫痪在床,他不仅不积极配合治疗,还趁着老婆昏迷,偷偷变卖老婆的私人财产中饱私囊!甚至连我们母……连我和孩子的生活费都要克扣!”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在我脸上闪个不停。
戴眼镜的律师往前站了一步,扶了扶眼镜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沈先生,我是周先生委托的代理律师张伟。根据相关法律,即便您是配偶,也无权擅自处置妻子的婚前个人奢侈品。如果您现在不立刻停止变卖行为并归还赃款,我们将立刻向法院申请撤销您的监护人资格!”
我吓得手一抖,手里的小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没有去捡勺子,而是猛地站起身,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眼眶瞬间红了——其实是我刚刚偷偷往手指上抹了点风油精,趁机在眼角蹭了一下。
“各位记者朋友,你们来得太好了!”
我一把抓住那个扛摄像机大哥的手,把脸凑到镜头前,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嚎了起来。
“张律师说得对,我确实卖了我老婆的包!可我那是为了救她的命啊!大家看看这厚厚一摞缴费单!”
我从床头柜抽屉里抽出早就打印好的、足足有半斤重的医院预交费凭条和进口靶向药清单,直接糊在了摄像机镜头上。
“每天两万块钱的ICU费用,医生说随时可能要上ECMO,开机一次就是八万!我一个普通打工人,月薪才两万,我不卖她的包,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
我转过身,指着站在旁边的周子昂,声泪俱下地控诉:“倒是这位周先生,自称是我老婆的真爱,昨天抱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孩子,拿了张不知道真假的遗嘱,逼着我把房子过户给他,还要我每月给他五万块抚养费!我老婆还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他连一分钱住院费都不肯掏,还带着律师来逼我交出监护权,他是盼着我老婆早点死好分家产啊!”
话音落下,扛摄像机的大哥手一抖,镜头直接从我脸上移到了周子昂身上。
记者们瞬间嗅到了比“凤凰男侵吞财产”劲爆一百倍的新闻点!
“周先生,请问您真的在顾女士病危期间拿着遗嘱上门要钱吗?”
“周先生,那个孩子真的是顾女士的吗?您作为婚外情第三方,为什么一分钱医药费都不出?”
周子昂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紫,嘴唇哆嗦着:“我……那本来就是蔓蔓答应给我的!他沈渡根本不是真心救人,他把钱转进他自己的卡里了!”
“张律师,你告诉大家,那张卡是不是银行的医疗监管专户?!”我大喊一声,直接把手机银行的专户协议怼到张律师鼻子底下,“每一分钱的流向都有医院和银行双重监管,只能用于顾蔓的治疗和护理!倒是周先生,既然你这么关心蔓蔓,张律师,麻烦你起草一份协议,只要周先生愿意承担顾蔓后续所有的医疗费和她名下的四百万债务,我立刻放弃监护权,绝不纠缠!”
“四……四百万债务?!”
张律师和周子昂同时僵在了原地。
周子昂猛地转头看向病床上的顾蔓,声音尖锐得破了音:“蔓蔓,你哪来的四百万债务?!你不是跟我说你公司年入千万,那套汤臣一品也是全款买的吗?!”
顾蔓的左眼剧烈地眨动起来,脸憋得通红,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淌了一脖子,心电监护仪再次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哎呀!病人受刺激了!”我大叫一声,迅速按响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顺手一把将周子昂推出了病房门外,“保安!快把这些无关人员轰出去!他们要气死我老婆,好让遗嘱生效啊!”
两个高大的医院保安冲过来,一左一右架起还在懵逼中的周子昂和张律师,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们拖出了走廊。
周子昂临被拖走前,还在走廊里歇斯底里地嘶吼:“沈渡!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病房门重重关上。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病床前,抽出一张湿巾,极其温柔地帮顾蔓擦掉下巴上的口水。
“老婆你看,刚才那个场景多感人,全网直播一上线,全国人民都知道我是个为了救妻子倾家荡产的绝世好男人了。”
我凑近她的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放心,只要有我在,你绝对死不了。你还得好好活着,替我每月领那十二万块钱呢。”
顾蔓的眼珠子往上翻了翻,直接气晕了过去。
心率恢复正常,七十二,完美。
第三章
周子昂在医院门口丢了大脸,回去之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下午,病房里又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这次来的不是记者,而是顾蔓的亲妈王桂花,外加顾蔓的两个舅舅和表弟。一行五个人气势汹汹地闯进病房,王桂花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干嚎。
“我的命苦的女儿啊!嫁了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啊!人在床上躺着,家产都被女婿卷跑了啊!”
王桂花嚎得声情并茂,眼角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两只绿豆眼滴溜溜地在病房里乱转,最后落在我手腕上那块新买的表上——其实那是拼夕夕三十九块九包邮的电子表,但我特意买了个金灿灿的表壳。
顾蔓的大舅背着手走到病床前,清了清嗓子,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架势:“沈渡,我们今天来也不是跟你吵架的。蔓蔓是老顾家的独苗,现在她神志不清,我们作为娘家人,于情于理都该接手她的监护权和财产管理权。至于你,拿二十万块钱走人,明天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办了,这事就算了了。”
我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正剥着一个橘子,闻言连头都没抬,随手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酸得我牙根一紧,但我还是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大舅说得在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出了事确实该娘家人顶上。”
王桂花一听这话,干嚎声戛然而止,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喜笑颜开地伸出手:“算你小子识相!把蔓蔓的银行卡、房产证还有卖包的钱都拿出来吧,二十万我等会儿让小勇给你转。”
旁边的表弟顾小勇已经迫不及待地掏出了手机,嘴里还嘀咕着:“姑,听说蔓蔓姐有两辆保时捷,待会儿把那辆帕拉梅拉的钥匙也给我,我正好缺辆车泡妞。”
我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到了王桂花手里。
“妈,这是顾蔓所有的财产清单和监护权转让协议,您先过目,只要您签了字,按了手印,这监护人立刻就是您的。”
王桂花一把抢过文件,戴上老花镜就往后翻。
第一页,是那套汤臣一品的房产证复印件,下面紧跟着一张银行的《贷款逾期催收通知书》以及《二次抵押合同》。
第二页,是那两辆保时捷的登记证,旁边附着两张汽车金融公司的融资租赁合同——首付十万,月供三万八,还差四十二期没还。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整整二十页纸,全是各大银行信用卡中心、消费金融公司以及三家民间借贷机构发来的律师函和催款单!总金额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四百八十二万六千块。
王桂花的老花镜顺着鼻梁滑到了嘴边,手里的纸哗啦啦地抖个不停。
“这……这是什么东西?!”王桂花的声音突然劈叉,“什么叫负债四百八十二万?!蔓蔓不是开了公司当大老板吗?”
“妈,您翻到最后一页看看。”我指着最底下那张盖着法院红章的执行裁定书,“她的公司上个月已经被查封了,法人代表是顾蔓,现在她是失信被执行人。不仅如此,医院这边每天的ICU费用是两万块,因为她之前断缴了社保,全得自费。我今天上午刚交完昨天卖包凑出来的钱,账户里现在还倒欠医院三万八。”
我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拔掉笔帽,热情地塞进王桂花僵硬的手指缝里。
“妈,您放心,只要您签了这个监护权转让协议,从今天起,顾蔓的医药费、这四百八十万的债务、还有那两辆车的月供,就全归您和大舅他们负责了。我一分钱不要,二十万也不要了,现在就收拾铺盖滚蛋!”
话音刚落,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小勇默默地把掏出来的手机又塞回了裤兜里,往后退了两步,小声嘟囔:“那个……妈,我突然想起来我驾照还没考下来,开不了保时捷。”
大舅咳嗽了两声,眼神飘向天花板:“那个啥,桂花啊,我家里灶上还炖着排骨呢,我得赶紧回去关火,不然房子该着了。”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我孙子要放学了!”二舅也赶紧往门外溜。
王桂花手里的签字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像摸到了烧红的烙铁一样把那叠文件甩回我怀里,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沈渡!你少在这儿拿假账本糊弄老娘!什么债务不债务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嫁给你沈渡就是你们老沈家的人!她欠的钱凭什么让我们娘家人还?!”
王桂花一边往门外退,一边指着病床上的顾蔓骂:“真是个败家玩意儿,天天在朋友圈发些名牌包和豪宅,我还以为真发财了,结果是个欠一屁股债的赔钱货!这监护权谁爱要谁要,老娘可不管!”
“妈,您别走啊!您不是说顾蔓是老顾家的独苗吗?!”我抓着文件追到门口,大声喊道。
“独苗个屁!老娘还有俩儿子呢!”王桂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电梯,生怕晚一秒就要被我按着头签字画押。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捡起地上的签字笔,吹了吹上面的灰,转身走回病房。
病床上的顾蔓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两行清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枕头里。大概是亲妈那句“赔钱货”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她的右眼皮狂跳,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抽泣声。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那叠文件重新收进公文包里。
其实她不知道,那四百八十万的债务里,有三百二十万是高利贷,按照国家最新司法解释,超出法定利率四倍的部分根本不受法律保护;剩下的银行贷款,只要顾蔓处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且无固定收入”的状态,作为配偶的我只需要用她名下的资产进行清算,根本不需要动用我自己的个人合法收入去填坑。
我刚才只是把最吓人的总额打印出来,顺便在最上面放了张法院封条,就把这群吸血鬼亲戚吓得连夜扛着火车跑路了。
“别哭了,哭多了眼压高,容易引发二次脑出血。”我抽出一张纸巾,按在她的眼角,“你要是真死了,你妈连你的骨灰盒都不会来领,还得我花钱给你买块公墓。所以啊,还是乖乖躺着吧,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营养液喝。”
顾蔓闭上了眼睛,拒绝再看我一眼。
第四章
娘家人指望不上,周子昂彻底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为了追顾蔓,这些年没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在外面欠了一屁股信用卡债,原本指望着靠顾蔓和那个孩子一步登天,直接实现阶级跨越。结果现在顾蔓半死不活,遗嘱成了一张废纸,每天睁眼就是催债公司的电话。
周子昂急了,狗急跳墙之下,竟然真的让他想出了一个歪招。
三天后的上午,我正在病房里用平板电脑核算这个月的保险赔付流水,病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这次周子昂没带记者,也没带律师,而是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穿唐装、留着山羊胡的老头走了进来。那老头背着一个泛黄的帆布医药箱,走路脚底生风,下巴仰得比周子昂还高。
“沈渡,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周子昂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这位是我在乡下重金请来的‘鬼手神医’李大师!李大师一手回春金针出神入化,专门治各种医院判了死刑的中风偏瘫!只要三针下去,蔓蔓今天就能开口说话,下地走路!”
周子昂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根本不信什么四百万债务,他觉得那是我沈渡为了霸占家产编出来的鬼话。只要顾蔓能清醒过来开口说话,就能当着公证员的面把遗产直接赠与给他,甚至直接跟他去办手续,到时候哪怕顾蔓真有债务,他也可以只拿资产不认账。
我合上平板电脑,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个山羊胡老头。
那老头帆布包露出来的一角,隐约印着“XX男科医院赠送”的褪色红字。
好家伙,这是从电线杆小广告上找来的神医吧。
要是换作一般人,肯定会以“医院不允许非本院医生擅自治疗”为由把人轰出去。但我沈渡是谁?我是深情好丈夫啊!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李大师满是老年斑的双手,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李大师!您就是活华佗啊!我老婆躺在这里三天了,医院那帮庸医只会让我交钱,根本治不好她!今天只要您能把我老婆治好,诊金我出十万!周先生,还是你有办法,比我这个只知道哭的蠢丈夫强多了!”
李大师被我夸得飘飘然,捋了捋山羊胡,高深莫测地摆了摆手:“好说,好说,医者仁心嘛。不过我这金针刺穴讲究个元气贯通,待会儿施针的时候,你们都退后,免得冲撞了气场。”
“明白!必须明白!”我赶紧拉着周子昂退到病房门口,还顺手打开了手机录像功能,对准了病床,“我得把大师妙手回春的画面录下来,以后发到网上,让全国人民都瞻仰一下大师的风采!”
周子昂也没阻止,反而一脸得意地抱着胳膊站在我旁边,等着看顾蔓醒过来以后怎么一脚踹开我。
病床上,顾蔓听到李大师要给她扎针,左眼里的恐惧都快溢出来了。她拼命转动眼珠子向我求救,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我对着她露出一个无比鼓励的微笑,用口型对她说:加油,老婆,你一定能站起来的!
李大师从那个印着男科医院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布卷,展开来,里面插着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那银针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黄色,也不知道消过毒没有。
“看好了!第一针,百会穴!”
李大师大喝一声,捏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闭着眼睛凭感觉往顾蔓头顶扎了下去。
“嗷——!”
顾蔓本来连个字都吐不出来,这一针扎下去,她竟然奇迹般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猪叫!整个人像一条被电击的鲤鱼一样在床上弹了一下,随后重重砸回床垫上。
周子昂眼睛一亮,激动得直拍大腿:“叫了!她叫出声了!李大师果然神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稳如泰山,一边录像一边鼓掌:“好!太好了!李大师,再来两针,争取让我老婆直接跳起来!”
李大师受到鼓舞,脸上红光满面,再次捏起两根银针,左右开弓,精准地扎在了顾蔓左脸的颊车穴和肩膀的肩井穴上。
两针下去,原本还能转动求救的顾蔓,突然身子一僵。
她那张原本向左边歪斜了十五度的嘴,在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右边猛地一扯——现在变成向右边歪斜三十度了,而且连原本唯一能动的左手食指,也彻底垂了下去,像一根煮熟的面条。
紧接着,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了比前两天加起来还要刺耳的凄厉警报!
“滴滴滴滴——!”
“怎么回事?!蔓蔓你怎么翻白眼了?!”周子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冲到床边大喊,“李大师,她怎么口吐白沫了?!”
李大师看着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的顾蔓,手里的银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的高深莫测瞬间碎了一地。
“这……这不可能啊!我明明是按照穴位图扎的……哎呀!我想起来了,刚才那张图好像拿反了!”
李大师反应极快,抓起桌上的帆布包,连银针都不要了,转身就往病房门外蹿,速度快得像一只受惊的野兔。
“想跑?!”我眼疾手快,一脚勾住门口的垃圾桶,精准地绊在李大师脚踝上。
李大师“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直接磕在了门槛上,鲜血直流。
十秒钟后,值班医生和一群护士冲进病房,手忙脚乱地开始抢救,顺便报了警。
两个小时后,顾蔓被重新推回VIP病房,虽然命保住了,但医生黑着脸告诉我,因为外部不明原因的神经刺激,病人原本还有一丝恢复希望的语言中枢彻底休克,以后别说开口说话了,能自己吞咽口水都算医学奇迹。
派出所的民警坐在医院调解室里,拿着我提供的完整高清录像,眼神像在看两个傻子。
“周子昂先生,你非法聘请无行医资格人员对重度昏迷患者实施侵入性操作,导致患者病情恶化,已经涉嫌非法行医罪的共犯和故意伤害。现在人家家属沈先生要求你赔偿全部抢救费、精神损失费以及后续康复护理费共计三十万元,你有没有异议?”
周子昂瘫在调解室的塑料椅子上,捂着脸,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不仅没能让顾蔓开口改遗嘱,还背上了三十万的赔偿款和案底,连他那辆二手奥迪车都被法院直接贴了封条准备拍卖抵债。
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夕阳正好落在我的肩上。
我伸了个懒腰,看着手机里刚刚到账的第一笔保险公司预付理赔款,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第五章
经过李大师这么一折腾,顾蔓彻底老实了,连瞪眼珠子的力气都少了一半,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像条晒干的咸鱼一样盯着天花板。
但我沈渡是个有良心的丈夫,绝对不能让老婆在医院里感到孤单和寂寞。
既然医生说多给植物人或重度偏瘫患者进行感官刺激有助于唤醒大脑皮层,那我必须把感官刺激拉满。
周六下午,我拎着一个大号电火锅、两斤雪花肥牛、一盘毛肚和一瓶牛油底料走进了VIP病房。
“老婆,今天周末,我推掉了朋友的麻将局专门来陪你吃火锅,开不开心?”
我把电火锅支在病房正中间的茶几上,插上电,打开最大火力。不到十分钟,浓郁的牛油麻辣香味就填满了整个三十平米的豪华病房,完美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顾蔓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
作为曾经极其注重身材管理、连晚饭都只吃两片生菜叶的顾蔓,她平时最受不了的就是一身火锅味,可现在她连捂鼻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迫大口呼吸着混合了花椒、辣椒和牛油的空气。
我夹起一片烫得卷曲的毛肚,在蒜泥香油碟里滚了一圈,特意走到病床前,在她鼻尖上方三厘米处晃了晃。
“嗯,七上八下,脆得很。”
我张嘴把毛肚吃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眼角却余光瞥见顾蔓喉结动了动,嘴角流出一道长长的哈喇子。
我赶紧抽了张纸巾帮她擦掉,顺手点开床头的蓝牙音箱。
下一秒,激昂欢快的《好运来》前奏响彻整个病房:“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麻辣火锅,一边听着喜庆的《好运来》,我甚至还顺手打开了某音直播间,把手机架在三角架上,镜头对准我自己,身后虚化的背景里刚好能看见躺在病床上盖着被子的顾蔓。
直播间标题我都想好了:《深情丈夫不离不弃,在ICU外用火锅香味唤醒偏瘫妻子》。
不到半小时,直播间里就涌进了三千多号水友。
弹幕刷得飞起:
“卧槽,哥们儿你是懂感官刺激的,隔着屏幕我都闻到牛油味了!”
“前面的别笑,我查过医学资料,强烈的味觉和听觉刺激确实有助于唤醒昏迷病人,哥们儿用心了!”
“这才是真男人啊!比起某些卷款跑路的,哥们儿太有担当了!”
“礼物走一波!祝嫂子早日康复(虽然看嫂子眼神好像很想刀了你)!”
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嘉年华和跑车特效,我笑得嘴都合不拢,端起一杯冰镇可乐对着镜头敬了一杯。
“感谢‘隔壁老王爱钓鱼’送来的保时捷!感谢家人们的鼓励!只要大家多点点关注,我明天就给老婆买一只波士顿大龙虾,就在她床头清蒸,让她闻个够!”
病床上的顾蔓听完这句话,两行热泪再次无声地滑落下来,不知道是感动还是被辣椒油呛的。
就在这时,病房门缝里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是上次在医院门口被保安拖走时,我顺便记下车牌号的那个周子昂的小弟。他鬼鬼祟祟地看了一眼正在直播的我,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顾蔓,吓得一缩脖子,转身就跑。
我夹肥牛的筷子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看来周子昂在派出所关了几天放出来以后,还是没死心啊。
也好,光靠我自己直播和领保险金多没意思,如果反派不努力跳出来送人头,我这“十佳好丈夫”的人设还怎么往全国道德模范的方向发展?
我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冻豆腐,一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家人们,今天的直播就先到这里,明天同一时间,咱们继续锁定《深情丈夫的唤醒日常》!”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两天,医院里风平浪静。
我特意在病房走廊和电梯口装了两个微型的家用无线监控——当然,是跟护士长打过招呼的,理由是“害怕有不法分子混进来伤害我脆弱的妻子”。
果然,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半,监控警报在我的手机上响了起来。
我正躺在病房陪护床上刷钓鱼视频,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移动侦测画面:医院后门的安全通道里,周子昂穿着一身黑衣,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鬼鬼祟祟地摸上了三楼。
他身后没带那个两岁大的孩子,只跟着一个体型瘦削、走路一瘸一拐的陌生男人。
我翻身坐起,轻手轻脚地穿好外套,看了一眼病床上正在打呼噜的顾蔓,顺手把床头柜上的氧气面罩往下拉了一点,确认她呼吸顺畅,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号塑料盆。
那是我昨天专门从五金店买来的特大号洗脚盆,里面装了半盆我自己调配的“防褥疮中药药浴水”——其实里面加了半瓶风油精、两包过期板蓝根和一大勺红花油,味道极其冲鼻,颜色黑得像下水道里的淤泥。
我把药浴盆稳稳地摆在病房门口内侧五步远的地方,又在盆沿周围抹了一圈医用凡士林。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病房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然后自己拿着手机躲进了病房自带的独立卫生间里,门留了一条一指宽的缝隙,同时悄悄点开了直播间的“深夜户外探险”模式。
两分钟后,病房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咔哒”一声,门被从外面用铁丝捅开了。
周子昂和那个瘦削男人的身影溜了进来。
“昂哥,就这间?”瘦削男人压低声音问,“说好了啊,把氧气管拔了再堵住嘴,事成之后那二十万尾款立刻转我账上。”
“少废话,快动手!”周子昂恶狠狠地盯着黑暗中的病床,“那臭娘们儿害我背了三十万债,车也被收走了,只要她一断气,那份遗嘱就生效!到时候房子车子全归我,别说二十万,给你五十万都行!”
黑暗中,病床上的顾蔓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虽然不能说话,但耳朵好使啊!刚才周子昂那句“只要她一断气,那份遗嘱就生效”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顾蔓浑身剧烈地抖动起来,喉咙里拼命挤出“嗬嗬”的求救声,左眼死死盯着正摸向床头的两个黑影。
“哟,还醒着呢?”周子昂冷笑一声,从黑塑料袋里摸出一卷宽胶带,“正好,让你死个明白!要怪就怪你沈渡太绝情,逼得我只能送你上路!”
周子昂说着,大步流星地朝病床迈去。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那个黑漆漆的大盆。
一脚踩上去,盆沿的医用凡士林瞬间发挥了牛顿也管不住的物理特效。
“卧槽——!”
周子昂只觉得脚底一滑,整个人像一颗发射失败的火箭一样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随后“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一头扎进了那个装满过期板蓝根和红花油的药浴盆里!
黑褐色的液体四处飞溅,淋了旁边的瘦削男人一脸。
“啊!什么玩意儿!辣眼睛!”瘦削男人捂着脸惨叫起来。
周子昂在药浴盆里扑腾了两下,糊了一嘴又苦又辣的中药水,刚想爬起来,结果一伸手摸到了盆边的凡士林,双手一滑,“啪叽”一声再次把脸按进了盆底。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哗啦”一声被我从里面拉开了。
我顺手按亮了病房所有的顶灯。
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卫生间门口我手里高举着的手机——此时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十万,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哈哈哈哈哈哈”和“666666”。
“抓贼啊!抓杀人犯啊!”
我大喊一声,顺手抄起墙角的拖把,一棍子戳在那个还在揉眼睛的瘦削男人屁股上,把他直接捅翻在地。
周子昂好不容易从药浴盆里拔出脑袋,满脸黑水,头发像海草一样贴在脑门上,嘴里吐出一口混合着风油精的泡沫。他刚抬头看清屋里的情况,就看见五六个早就被我提前叫在走廊外蹲守的保安和警察冲了进来。
“就是他!”我指着浑身散发着浓烈红花油味儿的周子昂,痛心疾首地说,“警察同志,全程我都用手机直播录下来了!他们半夜撬锁闯进病房,亲口承认要拔我老婆的氧气管谋财害命!”
直播间里的水友们彻底疯了:
“年度最搞笑凶杀未遂现场!歹徒一头扎进洗脚盆里差点淹死!”
“这味道隔着屏幕我都觉得辣眼睛,哥们儿你是真的老六啊!”
“警察叔叔快把人带走吧,再不带走我怕主播笑场绷不住!”
周子昂跪在地上,浑身湿透,看着病床上正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的顾蔓,又看了看举着手机笑眯眯的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沈渡!你阴我!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胡说,”我一脸正气地关掉直播,“我这是为了给老婆泡脚准备的中药水,谁知道你自己非要拿脸去喝呢?”
第七章
警察局的审讯室里,周子昂被铐在铁椅子上,浑身上下依然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风油精味。
因为涉嫌故意杀人未遂和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外加那个瘦削男人为了立功减刑,当场把周子昂买凶杀人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条全交了出来,周子昂这次算是彻底把牢底坐穿了。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到了这一步,周子昂竟然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第三天上午,审讯室的门外,周子昂的代理律师张伟再次找到了我,这次他手里还牵着那个两岁大的小男孩。
“沈先生,周先生虽然犯了错,但一码归一码。”张伟推了推眼镜,语气虽然比上次软了不少,但眼神依然带着挑衅,“周先生在里面委托我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对这个孩子和顾蔓女士以及周先生本人进行三方亲子鉴定!只要证明孩子是顾蔓女士的亲生骨肉,那么就算周先生入狱,作为孩子的外祖母或者其他监护人,依然有权要求您履行抚养义务,并对顾蔓女士的婚前财产进行保全!”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正把鼻涕往张伟西装裤腿上擦的小男孩,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其实从第一次在医院见到这孩子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顾蔓这人爱美爱到了骨子里,这两年她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生活,别说怀孕十个月了,她连肚子稍微长胖二两肉都要去抽脂,哪来的时间去生这么大一个儿子?
我蹲下身,从兜里摸出一根阿尔卑斯棒棒糖递给小男孩,顺便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五官。
小男孩长得白白胖胖,塌鼻梁,小眼睛,跟周子昂那个尖嘴猴腮的整容脸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无关系。
“张律师,既然周先生在局子里还这么惦记着认亲,我这个当丈夫的怎么能不支持呢?”我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吧,去司法鉴定中心!加急通道的费用我出了,今天下午就出结果!”
张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好,那咱们走一趟。”
我先回医院提取了顾蔓的几根带毛囊的头发,又由民警陪同提取了周子昂的口腔拭子,最后加上小男孩的血样,三份样本同时送进了省司法鉴定中心。
下午四点半,鉴定中心大厅里。
王桂花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消息,也带着顾小勇偷偷摸摸地溜了过来,躲在柱子后面伸长脖子往里看——她大概还是幻想着万一这孩子真是顾蔓的,说不定能从周子昂手里敲一笔封口费。
大厅的电子叫号屏亮了起来,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拿着三份盖着红章的报告走了出来。
“沈渡先生,张伟律师,鉴定结果出来了。”
工作人员清了清嗓子,把报告递到我和张伟手里,表情有些微妙。
我接过报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鉴定结论,目光在上面扫过,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起来。
旁边的张伟迫不及待地抢过另一份,刚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不可能啊!”张伟失声叫了出来,“报告上怎么写着……排除顾蔓为该儿童的生物学母亲,同时排除周子昂为该儿童的生物学父亲?!”
“什么?!”躲在柱子后面的王桂花一声尖叫,冲了过来一把夺过张伟手里的报告,“这小兔崽子既不是蔓蔓生的,也不是周子昂的种?那他是谁的?!”
就在这时,鉴定中心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穿着花衬衫、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烫着大波浪、画着浓妆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一看见小男孩,立刻哭天抢地地扑了过来:“我的儿啊!周子昂那个天杀的骗子,说借儿子去拍两天童装广告给五千块钱,结果连人带娃给我拐跑了!”
她一把抱起小男孩,转头指着张伟的鼻子破口大骂:“就是你跟那个姓周的一伙的吧?还敢拿我儿子去做亲子鉴定?信不信我报警抓你们拐卖儿童!”
大厅里瞬间一片死寂。
王桂花手里的报告飘落在地,张伟的脸涨成了紫茄子,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原来,周子昂根本就没有什么私生子!
他知道自己和顾蔓都没孩子,为了在顾蔓出事后能名正言顺地霸占财产,竟然花五千块钱从微商群里租了一个别人的两岁小孩,又伪造了一张出生证明和一份假遗嘱,跑到医院来演了一出“私生子逼宫”的年度大戏!
可惜他智商有限,大概连《民法典》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更没想到我沈渡不仅没被他吓住,还顺水推舟直接把鉴定结果拍在了他脸上。
“张律师,”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鉴定报告,叠好放进西装内袋,“伪造遗嘱、诈骗、外加涉嫌拐卖儿童罪,周先生这回在里面,恐怕得把缝纫机踩冒烟了吧?”
张伟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在地上,连公文包都忘了拿,掩着脸落荒而逃。
王桂花站在原地,看着我手里那份鉴定报告,嘴唇哆嗦着凑上来:“那个……沈渡啊,妈刚才也是听信了谗言,你看……”
“妈,您不是说顾蔓是赔钱货,您还有俩儿子吗?”我笑了笑,礼貌地侧身让开路,“医院那边催着交下个月的住院费呢,四百八十万的债主也快上门了,您要是没事,还是赶紧回家炖排骨去吧。”
王桂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一跺脚,拉着顾小勇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第八章
周子昂在看守所里得知鉴定结果和自己多了一项拐卖儿童罪名后,当场嚎啕大哭,把头往铁栏杆上撞,据里面值班的民警说,他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嘴里一直喃喃自语:“不可能……蔓蔓明明说爱我的……为什么会这样……”
为了配合警方取证,顺便彻底了结这段荒唐的闹剧,我主动向医院申请,带顾蔓去做了一次全套的核磁共振和脑电图复查,顺便请警察同志把周子昂带过来指认一下作案现场——其实主要目的是让顾蔓亲眼看看她曾经的真爱有多狼狈。
指认现场那天,阳光明媚。
周子昂穿着一身橙色的看守所马甲,戴着手铐脚镣,被两名民警架着走进了VIP病房。他才进去不到半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头发乱得像鸡窝。
一进门,周子昂就扑通一声跪在了病床前,眼泪糊了一脸。
“蔓蔓!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找假神医,我也不该听信张伟的鬼话去拔你的氧气管……你原谅我吧!看在我们曾经那么相爱的份上,你让沈渡撤诉好不好?我不想坐牢啊!”
病床上的顾蔓一动不动,只用那双呆滞的眼睛看着他。
周子昂见她没反应,又猛地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我,像一条摇尾乞怜的野狗一样膝行了两步,伸出戴着手铐的手想抓我的裤脚。
“沈渡!沈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张遗嘱是假的,孩子也是我租来的,我一分钱都不要你的!求求你给我出个谅解书吧,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咚咚咚”就在地板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瞬间青了一块。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低头看着他。
“周先生,你刚才跪的这片地板,是我昨天花五千块钱请保洁阿姨刚打完蜡的,你别把眼泪鼻涕蹭上去。”
我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至于谅解书嘛,我倒是想给你出,可惜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买凶杀人未遂属于公诉案件,不是我原谅你就能放你出来的。再说了,你害我老婆受了这么大罪,我现在每个月要花两万块钱请三个护工伺候她,这笔账,总得有人慢慢还吧?”
周子昂彻底绝望了,身体一软,瘫倒在打过蜡的地板上,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就在民警准备把瘫软的周子昂拖出病房时,病床上的顾蔓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她的右手手指竟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却异常清晰的音节:
“别……别拔……”
全屋的人瞬间僵住了。
民警停下脚步,周子昂抬起头,我也挑了挑眉,俯下身把耳朵凑到顾蔓嘴边。
“老婆,你想说什么?是不是想让我别原谅这个渣男?”
顾蔓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左眼死死盯着天花板,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用尽这辈子最后的清醒意识,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五个字:
“别……拔管……我想活……”
说完这五个字,她脑袋一歪,再次昏睡了过去,呼吸均匀,心率平稳。
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民警敬佩地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沈先生,病人求生欲这么强,多亏了您这些天不离不弃地砸钱抢救啊!放心,像周子昂这种丧心病狂的罪犯,法院一定会从重判决的!”
“谢谢警察同志,这都是我作为丈夫应该做的。”我一脸肃穆地点头。
等所有人走后,我拉过椅子坐回病床边,看着沉睡中的顾蔓,伸手帮她拉了拉被角。
“放心吧老婆,你不说我也不会拔管的。”
我打开手机计算器,熟练地敲下了一连串数字。
三家保险公司的重疾和失能险保单已经全部走完理赔审批流程,今天上午第一笔六十八万的医疗报销款和十二万的月度护理金已经准时打进了我的监管账户。
不仅如此,昨天我还收到了某音官方发来的“正能量生活博主”签约邀请,光是我那几场“病房吃火锅”和“抓贼现场”的直播切片,就已经给我带来了将近十五万的流量分成。
算下来,顾蔓这辈子虽然欠了一屁股债,但她躺在这张床上每天喘一口气,都是在替我创造纯利润。
第九章
半年后。
盛夏的海风吹过滨海大道的木质栈桥,带着一丝咸湿的凉意。
我戴着一副偏光太阳镜,穿着一条花衬衫和沙滩裤,手里拿着一根刚买的进口碳素海钓竿,心情愉悦地吹着口哨。
在我身前,一辆配置了最顶级减震系统和自动遮阳棚的电动轮椅正顺着木栈桥缓缓前行。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顾蔓经过半年多天价进口营养液和顶级康复理疗的精心滋养,气色比半年前好了不少,甚至还长胖了十斤。只是因为当时脑干受损加上李大师那三针的完美助攻,她现在依然处于“半清醒半瘫痪”的状态——听得懂人话,看得见风景,但脖子以下完全不能动,嘴角微微向右歪斜,每隔五分钟就会不受控制地流出一滴口水。
我停下脚步,拉起电动轮椅的手刹,把轮椅转了个方向,面向波光粼粼的大海。
“老婆你看,这片海多漂亮啊。”
我从背包里掏出一块一次性洗脸巾,熟练地帮她擦掉下巴上的口水,然后顺手在她的轮椅扶手上架好手机,点开了今天的户外钓鱼直播。
“家人们下午好!今天带我老婆来海边做海水负氧离子康复训练!大家看看我新买的这根达瓦顶级海钓竿,两万八千块钱,全靠老婆每天按时吃营养液攒出来的,这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直播间里的三万多水友早就习惯了我的画风,弹幕刷得无比欢快:
“嫂子: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主播今天打算钓什么鱼?钓上来记得在嫂子面前做刺身,给她补补眼界!”
“听说那个叫周子昂的昨天一审宣判了?判了八年?”
看到这条弹幕,我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鱼竿,对着镜头回答:“是的家人们,刚收到法院通知,那位试图拔我老婆氧气管的周先生,因为多项罪名并罚,喜提八年有期徒刑,现在已经在踩缝纫机了。我替我老婆感谢法律的公正!”
轮椅上的顾蔓听见“周子昂判了八年”几个字,左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随即又毫无波澜地移开,重新落在了远处的海平面上。
大概在她的世界里,那些曾经的算计、虚荣和荒唐的爱情,早就随着那场坠崖的车祸一起碎在了山沟里。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吹着海风,听着海浪声,顺便用她的存在,为我源源不断地提供着每个月十二万的合法收入和用之不竭的直播素材。
“好了,不聊那些晦气的人了,今天咱们争取钓一条十斤重的大海鲈!”
我甩起鱼竿,手腕一抖,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扑通”一声落进了蔚蓝的海水里。
海风吹动着我花衬衫的衣角,也吹动着顾蔓耳边几缕刚长出来的碎发。她嘴巴微张,一滴新的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白色的防晒衣领上,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一切都刚刚好。
第十章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
我的鱼护里已经躺了两条活蹦乱跳的石斑鱼和一只巴掌大的青蟹。
收好鱼竿,我推着顾蔓的电动轮椅往回走。路过海边的一家海鲜大排档时,老板热情地招呼我:“小伙子,又推着你老婆来散步啦?今天刚上岸的皮皮虾肥得很,要不要进来吃点?”
“必须的,老板,给我来两斤椒盐皮皮虾,再炒个空心菜!”
我把轮椅停在露天餐桌旁,熟练地给顾蔓系好防水围兜,免得她一会儿闻到香味口水滴到裤子上。
刚坐下没两分钟,手机微信叮咚响了一声。
是保险公司专属理赔专员发来的信息:
“沈先生您好!您太太本月的十二万元重疾失能护理金以及上个月的三万六千元康复理疗报销款已汇入您的监管账户,请注意查收。祝您太太早日康复!”
紧接着,是某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通知。
我锁上手机屏幕,端起桌上冰镇的大麦茶喝了一大口,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
服务员端着一盘刚出锅、金黄酥脆、散发着浓郁蒜香的椒盐皮皮虾放到了桌子上。
我戴上一次性手套,剥了一只最肥美的皮皮虾,蘸了点酱油醋,刚准备送进自己嘴里,余光瞥见轮椅上的顾蔓正死死盯着我手里的虾肉。
我停下动作,把皮皮虾举到她面前五厘米的地方,左右晃了晃。
“想吃啊?”
顾蔓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想吃也得忍着,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吃海鲜,容易发炎。为了能让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多活几年,这口罪,还是我替你受了吧。”
说完,我一口把整只皮皮虾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夕阳西下,海风温柔,大排档里人声鼎沸,烤生蚝的烟火气顺着木栈桥飘向远方。我一边剥着虾壳,一边盘算着下个月的十二万到账后,是不是该给顾蔓换一辆带按摩功能的进口电动轮椅——毕竟,爱护生产工具,才是可持续发展的第一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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