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华中学礼堂,家长会。
沈听澜刚讲完“如何陪伴孩子度过青春期”,话筒被继女季明昭一把抢过去。
“我要说清楚——她不是我亲妈,是我爸后娶的。她没资格代表我家长,也没资格管我。我亲妈回来了,以后我的事她管。”
台下三百多位家长齐刷刷抬头。有人举起手机。
沈听澜站在台上,话筒还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她看见台下有人窃窃私语,嘴型像在说“后妈就是后妈”。她低头看了一眼话筒,声音没抖:“好,季明昭同学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祝你和孟女士生活愉快。”
她把发言稿留在讲台上,转身下台。经过季明昭身边时,弯腰把女孩掉在地上的校服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椅子。
当晚,她翻出十年账本,拍了一张转账记录发给大学室友:“离婚吗?”
对方秒回:“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
1
周六下午两点,育华中学礼堂。
沈听澜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把发言稿又看了一遍。稿子是她昨晚改到十二点的,标题是《陪伴比血缘更重要》,里面没提“继女”两个字,只说“我的女儿明昭”。她特意穿了新买的深蓝色套装,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出门前照了三次镜子,确认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季明昭坐在她右边,低头玩手机,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卫衣的帽子。沈听澜碰了碰她胳膊:“把拉链拉好,一会儿上台领奖要拍照。”季明昭翻了个白眼,手上没动。
班主任在台上念家长代表名字:“季明昭家长——沈听澜女士。”沈听澜站起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她走到台前,接过话筒,先朝台下鞠了半躬。
“各位家长好,我是季明昭的妈妈……”
她讲了五分钟。讲怎么陪孩子背英语单词,讲怎么控制手机使用时间,讲青春期孩子发脾气时家长该先闭嘴。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沈听澜余光扫到季明昭——女孩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种她最近很熟悉的冷笑。
“最后我想说,孩子不是亲生的没关系,真心换真心——”
话筒被一只手从右侧夺走。
季明昭不知什么时候冲上了台。她一把抢过话筒,转向台下,声音又尖又亮,礼堂音响把每个字都放大得清清楚楚:“我要说清楚,她不是我亲妈,是我爸后娶的。她没资格代表我家长,也没资格管我。我亲妈回来了,以后我的事她管。”
礼堂安静了一秒。然后是嗡嗡的议论声,像蜂群炸了窝。沈听澜看见第一排有家长扭头跟旁边人咬耳朵,表情微妙。第二排有个妈妈掏出手机开始录视频。台上校领导站起来想打圆场,季明昭已经跑下台,马尾辫甩出一个得意的弧度。
沈听澜站在讲台旁边,话筒还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台下三百多双眼睛盯着她——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看笑话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发言稿,第一页最上面,她用红笔写了四个字:控制情绪。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没抖。
“好,季明昭同学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祝你和孟女士生活愉快。”
她把发言稿留在讲台上,稿纸边缘磕了一下话筒架,发出轻微的“噗”声。转身下台。经过季明昭的座位时,女孩掉在地上的校服外套横在走道上。沈听澜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看不见的灰,叠好放回椅子扶手上。然后继续往礼堂后门走,背挺得笔直,高跟鞋的声音均匀、稳定,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推开礼堂门的那一刻,外面阳光刺眼。她站在走廊里,手撑着墙,深呼吸了三次。
晚上七点,贺云峰回家。
他一边换鞋一边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沈听澜,你今天怎么回事?”
沈听澜在厨房热剩菜,没回头:“我怎么了?”
“明昭在台上说那几句话,你就不能忍一忍?当着全校家长的面下她面子,她回来哭了半小时!”贺云峰走到厨房门口,声音提高,“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沈听澜把火关了。铲子放回锅沿,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她抢我的话筒、说我是外人、说她亲妈回来了——这叫我不忍?贺云峰,你女儿当众打我脸,你说我下她面子?”
“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你三四十岁的人,你不能让让她?再说了,婉宁确实回来了,明昭想跟她妈住几天,你至于当众说‘祝你们生活愉快’?阴阳怪气的,你让我在那些家长面前怎么抬头?”
沈听澜没再说话。她转身进了卧室,反手把门关上。贺云峰在门外又嘟囔了几句“不可理喻”,然后客厅电视响了,体育频道。
沈听澜坐在床边,打开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牛皮纸文件袋,每个袋子上贴着标签:2014年、2015年……一直到今年。她抽出最上面那袋,翻到最后一页的银行流水汇总表——这是她的习惯,每年年底把全家开销按人头分类统计。贺云峰的工资卡流水她每月截图保存,微信支付宝转账全部录进Excel。
她往后翻了半年的记录。7月12日,转刘桂芳5万,备注“生活费”。8月3日,转刘桂芳8万,备注“看病”。9月18日,转刘桂芳10万,备注“老家修房”。10月6日,转孟婉宁20万,备注“借款”。
三年前刘桂芳做心脏支架,总共花了六万七,医保报销四万一,沈听澜垫的。贺云峰当时说“手头紧”,让她先出。到现在没提还。上个月刘桂芳在家族群里晒新买的金镯子,说是儿子孝敬的。
沈听澜把转账记录一页页拍照。最后一张截图发给了周敏行,配文:离婚吗?
周敏行回复得比银行客服还快:早该离了,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明天上午我带文件来。附了一个定位:你小区门口那家星巴克,十点。
沈听澜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她又从文件袋最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八年前的B超单,妊娠六周,胎心可见。日期栏写着“2016年11月23日”。那天季明昭哮喘发作住院,她陪了三天三夜,等孩子出院了她再去孕检,医生看着B超屏幕沉默了很久。
她把B超单重新折好,塞回文件袋最底层。然后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叠到第三件衣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季明昭发来一条微信:我爸说你生气了?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生气啊?我跟我亲妈走了,拜拜。
沈听澜看了一眼,锁屏。继续叠衣服。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沈听澜走进小区门口的星巴克。周敏行已经坐在靠窗位子上了,深灰西装,短发用发胶抿得一丝不乱,桌上摊着两个文件夹,旁边一杯冰美式已经喝了一半。
“证据带全了?”周敏行把文件夹推过来。
沈听澜把手机递过去:“半年转账记录,他工资卡流水我都有截图。还有十年家庭开销账本原件,在家呢,随时可以取。”
周敏行翻了翻手机相册,吹了声口哨:“你前夫给前妻转二十万,备注‘借款’?这钱还能要回来,夫妻共同财产单方处置,数额巨大,可以主张返还。婆婆那三十万也跑不了。”她合上文件夹,看着沈听澜,“但我得先问清楚——你只要钱,还是也要孩子?”
“孩子不是我的。法律上我一分抚养义务都没有,反过来,我可以要求返还十年抚养费。”
“想得挺明白。”周敏行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那行。第一,调解还是诉讼?第二,房子怎么分?第三,你接下来住哪儿、干什么,想好了没?”
“调解。房子首付是我婚前存款出的,我有银行凭证,我要拿回来。住的地方我已经找好了,公司旁边租了个小两居。工作——”沈听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铁,“我昨天给梁总打了电话,她让我下周一去上班。”
周敏行眉毛挑起来:“盛华教育的梁总?你那个大学师姐?”
“嗯。她说位置给我留着,从项目助理做起,三个月做不出成绩自己滚蛋。”
“够狠。”周敏行把文件夹一合,“那就这么干。今天下午我约贺云峰谈,能调就调,调不成就起诉。他要不认账,税务那边我手里还有他公司两笔私账公用的记录——不用真举报,摆出来就行。”
沈听澜点头。手机又震了,季明昭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定位在“云顶公馆”,配文:新家第一天!我妈给我买了全套护肤品!
周敏行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就是那亲妈?”
“嗯。回来不到两周,从贺云峰那儿拿走二十万。”
“那你还等什么?趁她没把贺云峰掏空,赶紧分。”
沈听澜把手机收起来,笑了一下。这是她这两天第一次笑。
“不等了。周一上班,周二调解,越快越好。”
2
贺云峰是第二天晚饭时才提起这事的。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半截,语气像是闲聊:“明昭说你去星巴克见律师了?沈听澜,你真要闹到法院去?”
沈听澜把碗放下,起身去书房拿了账本出来。A4纸大小,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毛,侧面贴着标签:2014—2024。她把账本往餐桌上一放,震得汤碗晃了一下。
“先吃饭还是先算账?”
贺云峰筷子停在半空:“你什么意思?”
“你女儿前天在全校面前说我是外人。外人当然要算清楚。”沈听澜翻开第一页,“季明昭六岁到十六岁,十年花销,我一条条念给你听。私立小学学费,每年八万,十年八十万。钢琴课,一节课四百,每周一节,从没断过,十年算下来——按实际上课时数,我记了具体次数——总共一百一十二万课时费,四十四万八。英语外教,一小时三百五,每周两次,六年,我算你整数,四十三万。”
贺云峰脸色开始变了。
“三次夏令营,国内两次各两万八,美国一次六万五。每年两次旅游,机票酒店门票吃饭,十年总共四十七万。看病住院自费部分——明昭小时候哮喘,后来扁桃体手术,牙齿矫正——我全记着,十六万七。”她翻到下一页,“合计,一百五十万出头。零头我给你抹了,算一百五十万。”
贺云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记这些什么意思?明昭叫了我十年爸,我给她花钱不应该?”
“应该。我记的是——”沈听澜翻到账本后半部分,“这十年你往家拿的钱,和你从家拿走的钱,差额。”
她指着表格:“你公司周转,2018年从我婚前存款里拿走六十万,借条在这,你自己签的字。2019年你妈做支架,我垫六万七,你说还,没还。2020年到今年,你转给你妈零碎加起来八十万,其中备注‘看病’的——”她拿笔圈了三处,“你妈这三年做了两次体检,一次六千八,一次七千二,总共一万四。剩下七十八万六,用途不明。”
“那是我孝敬我妈的钱!”
“从夫妻共同财产里单方转出七十八万六,这叫转移财产。”沈听澜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今年六月到十月,你转给孟婉宁的二十万。备注写‘借款’,但借款合同没有,还款记录没有,孟婉宁拿这钱买了什么你知道吗?她那辆宝马首付,正好十八万八。”
贺云峰彻底站起来了:“你查我账?!”
“你让我别跟孩子计较的时候,我就决定查了。”沈听澜合上账本,“贺云峰,调解还是法院,你选一个。调解的话,婚前首付六十万还我,转移财产按法律规定分,明昭抚养费你看着给,公司那六十万借款——调解书里写清还款期限。法院的话,我手里还有你公司私账公用的流水,税务那边要不要看,你掂量。”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季明昭穿着睡衣走下来,头发乱蓬蓬的,显然听了半天。
“沈听澜你要不要脸?我爸的钱想给谁给谁,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我妈说了,你这就是图我爸财产!”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像看一个说了错话还不自知的学生。
“季明昭,你今年十六岁,有些话我最后说一遍。第一,你从六岁到十六岁,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每一次看病,我经手的每一笔开销,账本上都有。你说我是外人,行。外人给你花了十年钱,你还我,天经地义。第二——”她拿起手机晃了晃,“你说‘我妈说了’——你亲妈回来两周,从你爸卡上拿走二十万,给你买了一套护肤品一套彩妆,剩下的钱去哪了,你问过吗?”
季明昭脸涨通红:“你挑拨离间!”
“我挑不挑拨,三个月后你自己看。”沈听澜已经拨通电话,“周律师,明天下午调解,对,贺云峰同意谈。再加一条——继女抚养费全额返还,法律上我有请求权。”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梁总?我沈听澜。您之前说的那个位置,我周一过去。嗯,十年没上班,但我脑子没锈。”
季明昭在楼梯上嗤笑:“十年没上班,谁要你啊?你离了我爸什么都不是!”
沈听澜把账本装进包里,拉链拉好,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爸的公司,2018年那笔六十万周转款如果没到账,他当年就破产了。谁离了谁活不了,你等着看。”
她回了房间。行李箱从床底拉出来,衣服一件件往里放。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八年前的B超单,她看了一会儿,锁屏。继续叠衣服。
门外,贺云峰在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跟谁商量“她疯了”“你帮我劝劝”。沈听澜把充电器拔下来绕好,放进箱子夹层,顺手把床头那瓶没用完的护手霜也塞了进去。十年家务做下来,手上茧子厚得指纹都淡了,这瓶护手霜是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一直没拆封。
她拆开挤了一坨,慢慢搓在指关节上。
3
第二天上午十点,刘桂芳杀上门来。
沈听澜正在客厅最后收拾一遍东西。门锁响,她以为是贺云峰,抬头看见一个矮胖身影裹着碎花连衣裙旋风一样卷进来,烫小卷的头发披散着,手指头直直戳到她鼻尖上。
“沈听澜你个害人精!我儿子哪点对不起你?你要离就离,凭什么分他钱?那房子是我贺家的,你别想拿走一砖一瓦!”
沈听澜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根手指,掏出手机点开录像,红色录制图标亮起来。
“刘阿姨,您继续。现在您说的每句话都可以作为证据。另外——”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文件,“您儿子半年内转给您三十万,其中备注‘看病’的七万八,您两次体检实际花费一万四。剩下二十八万六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单方转移,我需要您配合说明资金用途,否则法院见。”
刘桂芳愣了一秒,随即嗓门拔得更高:“我儿子孝敬我的钱!你管得着吗你?你一个后妈,吃我贺家的喝我贺家的,现在还想卷钱跑——”
“刘阿姨。”沈听澜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您刚才说‘后妈’‘卷钱’,我都录上了。另外这房子首付六十万是我婚前存款,银行凭证我有。您儿子公司2018年周转不开,从我卡上划走六十万,借条上有他签字按手印。您说这房子是贺家的——”
她点开手机银行,翻到购房转账记录截图,屏幕怼到刘桂芳眼皮底下。
“您看清楚。首付日期是2013年3月17日,我和您儿子领证是2013年6月。这房子怎么看都是我的婚前财产。”
刘桂芳嘴张了张,一时没接上话。大门又响,季明昭放学回来了,书包往沙发上一摔,看见奶奶和沈听澜对峙,立刻站到奶奶旁边。
“奶,她要告我!让我还她抚养费!她凭什么告我?”
刘桂芳被这句话点了火,转身就往沈听澜房间冲:“你还要告我孙女?你个黑了心肝的——”
她冲进卧室,看见地上摊开的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衣服和文件。最上面压着一本深蓝封面的证书——注册会计师。刘桂芳一把抽出来,举起来看了一眼,往地上一摔,穿着黑布鞋的脚踩上去,使劲碾了两下。
“我让你告!我让你——”
沈听澜跟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她走过去,蹲下身,把证书从刘桂芳脚底下抽出来。封面上印着清晰的鞋印,内页没坏。她用手掌把封面擦了擦,拍了两下。
然后站起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刘阿姨,这本证我考了三年,四百多页教材翻烂了两套。您踩它,跟踩我没区别。”她点开手机拨号界面,“故意毁坏他人证件,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我现在打110,您要么坐着等警察来,要么——”
她指了指门口。
“出去。”
刘桂芳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看季明昭。季明昭别过脸,小声嘟囔:“奶,你先回去吧……她真会报警的,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刘桂芳骂骂咧咧地走了。沈听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证书上的鞋印彻底擦干净,放回行李箱夹层。
下午两点,法院调解室。
贺云峰带了律师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进门先跟周敏行点头哈腰,叫了句“周姐”。周敏行没理,把四份文件在桌上排开。
“第一份,2013年3月购房首付转账记录,付款人沈听澜,金额六十万。第二份,十年家庭开销账本及对应的银行流水、微信支付宝记录,证明沈听澜十年承担了继女主要抚养费用。第三份,贺云峰近五年工资卡流水,显示其向刘桂芳转移三十万、向孟婉宁转移二十万,均无合理用途说明。第四份——”她把一张借条拍在桌上,“贺云峰2018年向沈听澜借款六十万,用于公司周转,至今未还。”
贺云峰的律师翻了翻材料,凑到贺云峰耳边说了几句话。贺云峰脸色越来越沉,突然抬头:“那二十万是借给婉宁的,她会还!”
“借款合同呢?还款流水呢?”周敏行把孟婉宁微信朋友圈截图推过去,“这是孟婉宁拿到钱第三天发的,定位三亚,配文‘重新开始’。你告诉我这是借款?”
贺云峰噎住了。
“贺先生,调解方案我念一遍。一,房产首付六十万返还沈听澜,房子归你但折价补偿按市场价算。二,转移给刘桂芳和孟婉宁的五十万,追回后按共同财产分割。三,公司借款六十万,三年内还清。四,季明昭抚养费按实际支出补偿八十万。”周敏行把调解书推过去,“签了,今天了结。不签,下周立案,税务那边顺便查查你公司私账公用的事。”
贺云峰嘴唇发白,拿起笔又放下,来回三次。最后他签了字,笔尖划破纸面。
“沈听澜,你够狠。”
沈听澜按了手印,把包收好,站起来。
“贺云峰,你女儿当着三百个家长说我是外人的时候,你说让我让让她。现在外人跟你算清楚,你又说狠——两头便宜都你占,天底下没这道理。”
她走出调解室。周敏行跟在后面,拍了拍她肩膀:“晚上喝一杯?”
“改天。今晚搬家。”
傍晚六点,沈听澜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路过街角水果店,她余光扫到路边停着一辆白色宝马,车里坐着孟婉宁,正打电话。声音不小,车窗开着一条缝。
“……对,拆迁款下来就动手,你先把明昭哄住,让她跟她爸闹,闹得越凶越好……我这边贷款马上到期,等钱到账……”
沈听澜脚步没停,手伸进包里,手机录音悄悄按下红点。走过宝马三米后,她拐进水果店,买了两斤苹果。出门时,宝马已经开走了。
她拿出手机,给周敏行发了条微信:孟婉宁要动拆迁款,盯一下。
周敏行:收到。你先安顿,这事我找人跟。
4
周一九点,盛华教育咨询公司前台。
沈听澜提前到了半小时,穿了一身新买的烟灰色西装,头发盘起来用发卡别住,化了淡妆。前台小姑娘带她到工位时,隔壁桌的同事正在拆快递,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转头继续拆。那笑容很客气,客气到明显是装的。
梁总把她叫进办公室,开门见山:“听澜,你师姐说你能干,但我不看关系看结果。三个月,做不出成绩自己走人。你先从项目助理做起,手上这些——公司近三年项目档案,全部翻一遍,给我一份分析报告。我要看见问题,不要看见彩虹屁。”
沈听澜点头:“明白。”
她花了一周时间,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同事在茶水间议论“老板的师姐就是不一样”“关系户吧”,她听见了,没接话。三年来所有项目的合同、预算、采购明细、客户反馈表,她一份份过,拿便利贴标出异常。
第七天,她把报告递到梁总桌上。
“两个问题。第一,采购部‘乐学幼教课程包’这个项目,供应商报价比市场均价高百分之三十七,但中标的是一家成立不到半年的公司。我查了工商信息,这家公司法人代表叫孟婉宁——对,就是季明昭亲妈。中间人拿回扣的链条我在报告第三页画了图。第二,‘启明教育’在挖我们的核心客户,用低于成本价百分之二十的价格。但他们的资金链撑不过三个月,我有个渠道能拿到他们的现金流数据。”
梁总翻完报告,把椅子往前拉了一步。
“采购的事先不动,把证据收齐。竞对那边——你说你能拿到数据?”
“给我两周。”
“要什么支持?”
“要您一张签字条,允许我调市场部的客户合同。别的我自己搞定。”
梁总把报告往桌上一拍:“行。两周后拿不下,你走人。”
沈听澜转身出去,拉开门时听见梁总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你师姐没骗我。”
她加了一周班,用以前的家务训练出来的耐力,把“启明教育”三个核心客户的续约意向全部截了胡。签下第三家那天,梁总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沈听澜升项目经理,即日生效。群里刷了一排握手表情,茶水间再没人提“关系户”三个字。
同一周,季明昭的朋友圈连发九宫格。
大平层落地窗、全套海蓝之谜护肤品、LV老花书包、新款iPhone、高级日料店刺身拼盘。配文统一风格:终于过上正常人该过的日子了!我妈带我买买买!
沈听澜午休时刷到这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她点了个赞。两分钟后,季明昭在评论区回复她:外人别来沾边。
沈听澜没再理,锁屏,接着改客户合同。
当天晚上,贺云峰发来微信:听澜,你劝劝明昭吧,她天天跟她妈要钱,我这卡上刚进一笔货款又被她划走了……你就看在她叫了你十年妈的份上,回来吧。
沈听澜打了六个字:让让孩子嘛。
发送。顺手把贺云峰的消息设成免打扰。
她放下手机,打开桌上的项目分析报告。窗外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十年来第一次觉得,加班比在家待着轻松。
5
季明昭在孟婉宁那儿住满三周的时候,裂缝已经藏不住了。
第一周孟婉宁带她吃日料、买衣服、做指甲,母女俩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我的小棉袄”。第二周孟婉宁开始“忙应酬”,晚上十点前没回过家,季明昭的零花钱从每周两千降到五百,理由是“你买那些盲盒有什么用,家里堆得跟仓库似的”。第三周季明昭感冒了,嗓子疼得说不出话,给孟婉宁发微信,隔了四个小时才回:妈在谈生意,你自己叫个外卖药。
季明昭赌气没吃。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八,浑身打摆子,起来倒水时腿一软磕在茶几角上,膝盖青了一大块。她窝在沙发上,迷迷糊糊摸手机,快捷拨号第一个是“妈”——当初沈听澜帮她设的,一直没改。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妈……我难受……”
那头沉默了两秒。
“季明昭,我是沈听澜。你发烧了?家里有没有退烧药?”
季明昭脑子烧得发懵,下意识答:“没有……她不在家……”
“体温计量了吗?”
“没……”
“现在去量,量完告诉我。冰箱里有冰块吗?拿毛巾包上敷额头。先喝一杯温水,慢慢喝。”
季明昭撑着茶几站起来,照做了。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九。沈听澜在电话里听到她报数,声音没变,但语速快了一点:“你爸电话打得通吗?”
“关机。”
“行。你把地址发我,我叫车送你到儿童医院急诊。我朋友在那边,他帮你办手续。”
季明昭迷迷糊糊问:“你不来?”
“我这边走不开。”沈听澜顿了顿,“你先把病看了,别的天亮再说。”
二十分钟后网约车到了。季明昭裹着羽绒服下楼,司机把她拉到儿童医院门口,陆闻舟已经等在急诊大厅。他穿着深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瓶温过的矿泉水,看见季明昭就招手:“这边,挂号单我填好了。”
季明昭烧得脸通红,看人都有重影,只记得这个戴眼镜的男人帮她缴费、拿药、找护士扎针,跑上跑下忙了四十分钟。她靠在输液椅上,嗓子哑着问:“沈听澜让你来的?”
“她给我发消息,说你烧得厉害。”陆闻舟把粥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揭开盖子递给她,“先吃点东西再吃药,不然胃疼。”
季明昭接过粥,没喝,拿勺子戳着里面的皮蛋:“她怎么自己不来?做样子给谁看。”
陆闻舟没接这话,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你妈电话多少?我给她打个电话。”
“138……”季明昭报了一串号码,又补了一句,“她可能不接。”
陆闻舟拨了两遍,第二遍才通。他走到走廊那头说了不到一分钟,回来时表情看不出什么,只说:“她说一会儿到。”
这一会儿是两小时。
孟婉宁到医院的时候,季明昭已经挂完一瓶点滴,烧退到三十八度二。孟婉宁踩着细高跟进急诊大厅,大衣没脱,站在输液椅旁边扫了一眼,第一句话是:“你又怎么了?我明天还有重要的事,你这样我怎么休息?”
季明昭捏着粥碗的手停住了。
孟婉宁看见陆闻舟,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迅速挂出笑:“你是……听澜的朋友?哎呀麻烦你了,这孩子就是不懂事,大半夜折腾人。”她伸手去拉季明昭,“走吧,回家吃点药就行了,急诊多贵啊。”
“她刚退烧,医生说要观察两小时。”陆闻舟没动地方。
“观察什么呀,我小时候发烧都是扛过来的。”孟婉宁低头看季明昭,“你爸电话怎么打不通?住院费谁交的?”
“沈听澜的朋友交的。”季明昭声音很平。
孟婉宁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那回头我把钱转给听澜。”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立刻又收起来,“行了行了,回家。明昭你自己能走吧?”
季明昭站起来,膝盖上的淤青露出来,孟婉宁没看见,或者没留意。陆闻舟把剩下的药递过去:“一天三次,饭后吃。多喝水。”季明昭接过来,嘴张了张,没说出谢谢,只点了一下头。
她们走后,陆闻舟给沈听澜发了条微信:退了,她孟妈待了十分钟,走之前问护士“这病要花多少钱”。
沈听澜回:嗯。
隔了十几秒又一条:药费多少,我转你。
陆闻舟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四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不用,算你项目顾问费。
沈听澜没再回。她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启明教育”三个客户的续约方案。台灯照着半张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把手机扣回桌面,继续改方案。
第二天中午,陆闻舟发来一条长消息:季明昭退烧了,孟婉宁早上七点给她发了个红包,备注“买药”,金额五十。季明昭收了红包没回话,但把她孟妈微信置顶取消了。
沈听澜盯着“五十”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退出对话框,给梁总发了条语音:“梁总,启明的客户方案我下午发您,比原计划提前两天。”
梁总秒回语音,背景音在打麻将:“行,我看完给你信儿。”
沈听澜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季明昭过去十年每年的生日照片,从六岁缺门牙的小丫头到十五岁扎高马尾的少女,沈听澜每年都在照片背面写一行字:“昭昭六岁,掉了两颗牙,吃了三块蛋糕。”“昭昭九岁,评上三好学生,回家路上说‘沈姨比我妈对我还好’。”
她翻了翻,把文件夹合上,推进抽屉最里面。
6
项目启动会在盛华公司三楼会议室召开。沈听澜把“家庭教养力评估”的框架图贴在白板上,转身时撞上一个人的目光——陆闻舟坐在长桌另一端,笔记本摊开,笔帽咬在嘴里,正盯着她画的那张图看。
“沈经理,你这个评估维度里,‘家长指令一致性’和‘奖惩兑现率’这两项,数据来源是什么?”他举了举手里的客户反馈表,“客户填表的时候会说实话吗?”
沈听澜拉开椅子坐下:“所以需要交叉验证。同一个孩子,家长填一份,我们观察员现场评估填一份,学校老师再填一份。三份数据对齐了才算数。”
陆闻舟把笔帽从嘴里拔出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抬头笑了一下:“行,这个法子比我之前用的那套靠谱。下了会聊。”
会散之后,陆闻舟端着两杯咖啡在茶水间截住她:“听澜,你那个‘奖惩兑现率’的观察方法,是不是从带季明昭那十年里总结出来的?”
沈听澜接过咖啡,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从来没有人把“带孩子”和“专业能力”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算是吧。”她抿了一口,“有一年她答应考进前十就让我去家长会,结果我去了她又不承认,说我记错了。后来我就开始记账——口头承诺记时间、地点、原话,白纸黑字贴冰箱上。她再赖账,自己去看。”
陆闻舟笑出声:“你这是把后妈当项目管理干。”
“不然呢?感情牌打不过血缘,只能上方法论。”
两人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从项目的事聊到各自经历。陆闻舟说自己三年前离婚,前妻出轨,他带着儿子净身出户,唯一的要求是每周见孩子两次。沈听澜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十年全职后妈,离婚时卡里不到两万,房子首付还是婚前攒的。
“你前夫说你狠。”陆闻舟放下咖啡杯,“我前妻也说我狠——因为我跟她算清楚了每一笔她转给那个男人的钱。她说十年感情你跟我算钱?我说十年感情你跟我出轨?”
沈听澜被逗笑了,嘴角咧开又收回去,像不太习惯这个动作。
“听澜,”陆闻舟往前倾了倾身,“你在那个家最大的问题不是做得不够,是你把自己定价太低了。我看了你做的家庭开销账本——精确到五块钱的停车费,但是你自己那栏写的是什么?‘日常开支,无’。零。你把自己十年的劳动价值填了个零。”
沈听澜没说话。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
“我不是来给你上课的。”陆闻舟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我是觉得,两个会算账的成年人,可以坐下来算算合伙过日子这笔账划不划算。你先忙,项目的事下周对数据。”
他走了。沈听澜坐在原位,低头看手里的咖啡,奶泡已经消完了,剩一杯凉了的黑水。她把杯子攥得咯吱响,站起来扔了。
贺云峰来堵人是周三下午。沈听澜刚从客户公司回来,远远看见他站在盛华楼下抽烟,旁边戳着季明昭,穿一件明显大一号的卫衣,头发没扎,低着头玩手机。
“听澜!”贺云峰掐了烟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明昭说想你了,非要来看看你。”
季明昭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我爸说你爱吃桂花糕。”
沈听澜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生产日期。保质期三天,已经过了两天半。这盒东西八成是家里翻出来的,谁都没吃。
“过期了。”她把塑料袋递回去,“我不吃过期的。跟你爸说别费心了。”
贺云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拽了拽季明昭的胳膊,季明昭不情不愿地开口:“那个……上次的事,是我不对,行了吧。”
“哪件事?”沈听澜看着她。
“就……家长会那事。”季明昭把脸扭到一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行了行了,孩子都认错了。”贺云峰赶紧打圆场,搓了搓手,话锋一转,“听澜,我公司最近资金有点紧,你借我那六十万能不能缓缓?调解书上写三年我还记得,但你看这情况……”
沈听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陌生得可笑。十年夫妻,离婚四个月,第一次带女儿上门,目的写在脸上。
“调解书写的今年还第一笔二十万,还有四个月到期。”她语气平平的,“你问这个,是又缺钱了?”
贺云峰支吾了两声:“就……周转一下,你又不急用……”
“我急。”沈听澜打断他,“我要买房。你那二十万不到账,我首付差一截。回头我把账号发你,记得按时转。”
陆闻舟从楼里出来,很自然地走到沈听澜旁边,手里拿着一摞文件,朝贺云峰点了下头算是招呼,然后对沈听澜说:“梁总叫开会,人到齐了。”
贺云峰上下扫了陆闻舟一眼,嘴抿成一条线。他拽着季明昭走了。季明昭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沈听澜一眼,表情复杂,像嘴里含着一颗酸糖。
陆闻舟等那两人走远,从文件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前妻也这样,离了婚还想让我兜底。给你个建议——以后所有转账走银行,备注‘借款’,超过五千让他写借条。你前夫再开口,你把这条甩给他。”
沈听澜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闻舟教育咨询 合伙人 陆闻舟”,背面手写了一行号码。
“项目对接用这个号。”他说完转身往楼里走,走出三步又回头,“对了,下周六我儿子学校有开放日,要求家长带孩子做亲子手工。我手残,你手工怎么样?”
沈听澜想了想:“还行。以前给季明昭做过三年手抄报,拿过班级一等奖。”
“那下周六,帮个忙,工钱按咨询费标准结。”
“行。”
7
拆迁款到账那天是周四。
沈听澜上午在法院执行庭递交材料,申请强制执行贺云峰拖欠的二十万首期还款。周敏行陪她去的,出来时在台阶上接到电话,听完脸色变了。
“孟婉宁动手了。你前夫今早把公司账户一百六十万全转到一个私人账户,户名是个叫‘刘建强’的——我查了,是个假名,开户行在邻省。另外,他以季明昭名义开了张卡,转了‘冬令营费用’一百二十万进去,那张卡实际持有人是孟婉宁。”
沈听澜脚步没停:“季明昭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孟婉宁哄她说带她去海南参加冬令营,今天下午的飞机。”
沈听澜停住,掏出手机。她有季明昭的微信,对话框还停在四个月前那个“外人别来沾边”。她打了三行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你孟姨用你名字开了张银行卡,转了120万,你知道吗?
消息发出去,红色感叹号——季明昭把她删了。
“打她电话。”沈听澜说。
周敏行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再打,关机。
“来不及了。”周敏行看了眼手表,“飞机两点起飞,现在一点十分,去机场最少四十分钟,堵车就赶不上。”
沈听澜沉默了几秒:“直接报警,经侦那边你熟不熟?诈骗立案要多少钱?”
“孟婉宁是季明昭亲妈,用女儿名字开卡这事法律上扯皮空间大。但贺云峰公司账户那笔钱,如果能证明孟婉宁虚构了过桥贷款的事由,就能按诈骗报。”周敏行已经开始拨号,“我找经侦的老赵。”
两点二十分,周敏行收到消息:孟婉宁在机场被拦下来了,但钱已经转出去两笔,一笔八十万到境外壳公司,一笔四十万取现。孟婉宁身上搜出三张身份证和五张银行卡,当场刑事拘留。
季明昭坐在候机大厅的地上,行李被安检扣了,手机被警察收走做证物。她整个人是懵的——她只知道“冬令营”,不知道卡里有一百二十万,更不知道那笔钱是从她爸公司账上倒腾出来的。孟婉宁被带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不是愧疚,是不耐烦:“你别哭了,找你爸去。”
贺云峰接到电话时正在跟拆迁办的人喝酒。他赶到派出所,听完案情,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蹲在墙角半天没动。最后他站起来,指着季明昭的鼻子:“你亲妈……比沈听澜差远了。”话没说完,一头栽下去。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右边身子已经动不了了。医生说是急性脑卒中,左侧基底节出血,抢救过来也是偏瘫。
季明昭蹲在医院走廊里,拿护士站的电话打给孟婉宁的律师,律师说“孟女士目前不接受会见”。她翻出孟婉宁留给她的一部旧手机,登录微信,看见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三小时前发的:定位三亚凤凰国际机场,九宫格自拍,配文“重新开始”。
她打了四十三个电话,全部被拒接。第四十四个打过去,对方已关机。
沈听澜收到消息时正在陆闻舟公司对项目数据。周敏行发来语音:“人抓了,钱追回来一部分,贺云峰瘫了,季明昭在人民医院急诊走廊蹲着,没人管。”
沈听澜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陆闻舟从数据表里抬头看她。
“出事了?”
“贺云峰中风,孟婉宁被抓,季明昭一个人在医院。”
陆闻舟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讲。
沈听澜打开手机银行,转出五千块。备注栏写了两个字:借款。附言:先给你爸把住院费交了,药别停。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她把转账记录截图发给周敏行,附了一句:麻烦你转给季明昭,我微信被她删了。
周敏行回:你管她干嘛?
沈听澜:五千块是借款,她得还我。至于别的——她得自己站起来。
晚上八点,季明昭收到了周敏行转来的截图。她蹲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旁边,看完那行字,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半个小时。护士路过问“小姑娘你没事吧”,她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句子:“我……能借个充电器吗……我得找个工作……”
没人回应她。她攥着手机,给周敏行回了条微信:替我谢谢沈姨。钱我一定还。
8
沈听澜的产假休到第三个月的时候,陆闻舟已经摸清了她的作息规律:早上七点喂奶,七点半吃早饭,八点把念念交给育儿嫂,然后坐到书桌前处理邮件。
这天早上她刚坐下,手机响了一声,周敏行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季明昭穿着早教中心的蓝色工装,扎着马尾,蹲在地上给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穿鞋,表情很认真,嘴里在说什么。孩子家长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季明昭抬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牙套——那是沈听澜走之前带她去戴的,诊疗费分三次从她工资里扣。
“干满一个月了,没迟到过。”周敏行配文。
沈听澜放大照片看了看,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关掉对话框,开始处理盛华公司发来的复工通知。梁总的意思是产假四个月,但下个月有个大项目启动,问她能不能提前回来做远程支持。沈听澜看了眼日历,念念刚满百天,但睡眠已经规律了,夜里能连睡五个小时。
她给梁总回电话:“远程支持没问题,一周两次视频会。下个月初我可以回公司半天,念念上午让闻舟带。”
梁总在电话那头笑:“你安排好了就行。对了,公司配了辆新车,你回来开。”
陆闻舟在旁边听着,等她挂了电话才开口:“你确定?念念现在正认人呢。”
“你儿子当年七个月就送托班了,你行,我也行。”沈听澜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再说了,你不是还在家吗?你上午带念念,下午我回来换你。咱俩错开时间,谁都不耽误。”
陆闻舟想了想,点头:“行。那我明天开始把手头的项目收收尾,下个月主内。”
“对了,”沈听澜忽然想起来,“你儿子那个‘沈妈妈’叫了三个月了,改口费什么时候结?”
“今晚。我买了虾,你负责吃就行。”
两人正说着,门铃响了。陆闻舟去开门,门口站着个外卖员,递过来一份文件袋,收件人写的是“盛华教育 沈听澜”。打开一看,是季明昭手写的还款计划书,字歪歪扭扭,还带着涂改液痕迹:
“沈姨:五千块我分十个月还,每月五百,每月十号转你微信。我现在在启明早教中心当助教,试用期工资三千二,转正能拿四千五。周律师说欠你的八十万抚养费不用我还,但我自己攒了八百先转你,算第一期。剩下的我慢慢还。季明昭。”
底下还附了一张转账截图,八百块,备注“还款第一期”。
沈听澜把还款计划书折好,收进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那个抽屉里还放着季明昭六岁时给她做的母亲节贺卡,画着一大一小两个火柴人,旁边用拼音写着“shen yi xin ku le”。
陆闻舟探头看了一眼:“不催她?五百一个月,五千要还十个月。”
“她自己定的计划,让她自己走完。”沈听澜关上抽屉,“走不完,她这辈子都学不会什么叫‘说话算话’。”
三天后,沈听澜抱着念念在楼下晒太阳,看见小区门口蹲着个熟悉的身影。季明昭拎着一箱牛奶,蹲在花坛边上,看见沈听澜出来,腾地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
“沈姨……我来看看弟弟。”她把牛奶往前一递,又缩回去看了看盒子,“没过期,今天早上刚买的。”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瘦了,黑了,工装还没换,领子上别着启明早教中心的工牌。指甲剪得很短,头发规规矩矩扎着,没有美甲没有耳钉。
“进来吧。正好念念要喂奶,你帮我递一下奶瓶。”
季明昭跟在后面进门,换鞋时看见鞋柜上陆念安的恐龙拖鞋,旁边放着一双崭新的粉色小拖鞋,吊牌还在,写着“客人用”。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使劲眨了眨,低头换鞋。
饭桌上沈听澜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刺挑干净了放她碗里。季明昭盯着那块鱼看了半天,闷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拿手背一蹭,假装是汤溅的。
陆闻舟在旁边默默给沈听澜剥虾,剥完一只放她碟子里,再剥一只。念念在婴儿椅里蹬腿,陆念安举着勺子表演“我今天在幼儿园吃了两碗饭”。
季明昭终于开口:“沈姨,我……我以前不懂事。”
“嗯。”沈听澜吃完最后一口饭,拿纸巾擦了擦嘴,“好好上班,把欠我的还完再说别的。”
“我还——”
“我是说,把你自己欠自己的还完。”沈听澜站起来收碗,“你十六岁了,往后的路自己走。走稳了,逢年过节来吃顿饭。走不稳,别来找我哭。”
季明昭愣在那,嘴唇抖了抖,最后憋出一句:“知道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鞠了个躬,背挺得笔直。沈听澜抱着念念站在门里,看她走进电梯,低头对念念说:“看见没,做人得把背挺直了,比什么都强。”
念念打了个奶嗝,把脸埋进她颈窝。陆闻舟从厨房探出头:“碗我洗完了,虾还有两只,你吃不吃?”
“吃。”
沈听澜抱着孩子坐回餐桌前,窗外春末的光斜斜地铺进来,照在碟子里那两只剥好的虾上,尾巴翘着,像两个小小的笑。
9
季明昭在早教中心干了四个月,从助教转成了正式配班老师。工资条发下来那天,她拍了张照发给周敏行,附言:“周律师,这个月我能多还五百。”
周敏行把截图转给沈听澜,配了个嗑瓜子的表情。
沈听澜正在公司开项目复盘会,瞥了一眼手机没回。散会后她给周敏行打了个电话:“孟婉宁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下个月中旬。检察院那边量刑建议出来了,诈骗金额两百八十万,数额特别巨大,基准刑十年往上。”周敏行翻着卷宗,“贺云峰那笔拆迁款和公司货款她倒是认了,但钱早被她填了赌债和网贷,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你在调解书里那笔八十万抚养费补偿,得等刑事案子审完再走民事执行,周期会拉长。”
“没事,我不急。”沈听澜想了想,“季明昭那边你盯着点,让她别掺和这个案子的旁听,孟婉宁在法庭上大概率会拿她打感情牌。”
“你倒是了解你前小姑子。”周敏行啧了一声。
“她那个人,输了钱都不会认输,何况输了自由。”沈听澜顿了一下,“开庭前你提醒一下季明昭,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周敏行办事利落,第二天中午就约了季明昭在早教中心楼下的快餐店见面。季明昭穿着工装就来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饭团,一听说是孟婉宁的案子,脸先白了三分。
“她要判多少?”
“十年起步。”
季明昭攥着饭团的手指收紧了,纸包装发出细碎的响声。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周律师,我能去旁听吗?”
“你沈姨说不建议你去。”
“我知道她为我好。”季明昭咬了咬嘴唇,“但我想亲眼看一眼。她把我扔在小区门口那天,我就跟自己说,这辈子她的事我都要看清楚。我不是去认妈的,我是去断干净的。”
周敏行盯着她看了三秒钟,从包里掏出一张旁听证申请单:“自己填,填完寄到法院。记住你说的——你是去断干净的。”
开庭那天是周三。沈听澜没去。她上午在公司开客户方案会,下午带陆念安去牙科涂氟。手机调了静音,等从牙科诊所出来才看见周敏行发来的消息:“判了,十一年。季明昭旁听到一半就出来了,在法院门口站了十分钟,没哭,自己坐公交车走的。”
沈听澜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帮陆念安把口罩戴好:“牙医叔叔说你今天表现特别好,奖励你晚上选一个菜。”
陆念安眼睛亮起来:“糖醋排骨!”
“行,回家让你爸做。”
当晚陆闻舟在厨房颠勺,沈听澜抱着念念在客厅转圈,手机又响了一声。这次是季明昭自己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她站在法院台阶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背后是庄严的国徽,配文只有一行字:“沈姨,判了,十一年。我以后没有亲妈了。”
沈听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念念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单手打字回了一句:“你还有爸。你爸虽然糊涂,但你得管。”
季明昭秒回:“我知道。他出院后康复训练,我每周去两次,推他下楼晒太阳。护士说他不肯配合锻炼,我说你要是不练,瘫在床上没人给你擦屁股,我才十六岁,我给你请不起护工。”
沈听澜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说话风格,跟她学的。
五分钟后季明昭又发来一条:“沈姨,你这个周末有空吗?我想去看看弟弟。顺便把上个月的钱还你。”
“你上个月不是还了?”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季明昭发了个抠鼻表情,“一码归一码,您教的。”
沈听澜回她:“行。周六下午来,带两斤苹果,别买多了,我跟你陆叔吃不完。”
“得嘞!”
周六下午季明昭准时出现,苹果买了,还多带了一盒蓝莓——说是店里家长送的,她攒了三盒没舍得吃,给念念留的。沈听澜让她进门,她规规矩矩换鞋,这次不用别人提醒,一眼就认出了门口那双粉色小拖鞋是自己的码,拿起来穿上,把带来的包放鞋柜上。
陆念安从房间里探出脑袋,看见季明昭,扭头朝厨房喊:“爸爸!那个姐姐又来了!”
“叫明昭姐姐。”沈听澜纠正。
陆念安想了想,喊了声“明昭姐姐”,缩回去继续玩乐高。
季明昭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间,被陆闻舟招呼着坐下吃水果。沈听澜给念念喂完奶,把娃递给陆闻舟,自己在季明昭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早教中心那边,你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带的是两到三岁的托班,八个孩子,主班老师说我上手快,下个月可能让我独立带半日班。”季明昭说着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有个小男孩特别皮,老抢别人玩具,我凶了他两句,他回家告状说我‘好凶’,家长第二天来找我,我差点给人道歉,后来一想不对——你以前跟我说过,管孩子得先立规矩再谈感情。我就跟家长把规矩说清楚了,家长最后也认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工资涨了吗?”
“下个月涨五百,加绩效能拿五千出头。”
“那五百块还款计划可以提一点。”沈听澜从茶几底下抽出那个抽屉里的文件夹,翻到季明昭那份手写计划书,拿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从下个月开始,每月还八百。剩下的你自己存着,攒够两万,我帮你找个理财课去听听。”
季明昭使劲点头,把文件接过去折好,放进自己包里。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沈听澜面前:“这个月的八百,现金,您点一下。”
沈听澜没点,直接塞进抽屉。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季明昭身边时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你爸那边康复得怎么样?”
“能扶着墙站了,走路还得拄拐。”季明昭的声音低下去,“他最近老念叨你,说当初要是没听孟婉宁的就好了。我没接话。他说的那些‘要是’一点用都没有,日子又不是靠‘要是’过出来的。”
沈听澜把水杯放她面前,坐回去:“你知道我最烦你爸什么吗?他最烦的就是‘早知道’和‘要是当初’。这种人一辈子都在后悔,但从来不肯在关键的时候做对的选择。”
季明昭点头,闷头喝了半杯水,忽然抬起头:“沈姨,我以前觉得你管我管得太多——考试你要管、交朋友你要管、连买个什么牌子的笔你都要管。后来孟婉宁什么都不管我,给我钱就行,我才知道不管才是最省事的,也是最先放弃你的。”
沈听澜拿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来。她看了季明昭一眼,没接这个话茬,扭头朝卧室喊:“陆闻舟,念念是不是该换尿布了?”
陆闻舟抱着孩子从卧室门口探出半张脸:“刚换过,你就是想把我支开。”
“知道就快点出来,坐这儿听什么墙角。”
季明昭噗嗤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陆闻舟抱着念念大大方方走出来,往沈听澜旁边一坐,正色道:“明昭,你沈姨不好意思说,我替她说——她其实早就原谅你了,就差你自己把欠的账还完、把日子过明白。她这人死心眼,非要看到证据才肯松口。”
“陆闻舟。”沈听澜语气平静,但眼睛已经眯起来了。
“我这不是帮你翻译吗?”陆闻舟朝季明昭挤了挤眼,“你沈姨的脾气你还不了解?认错的话她一句不会说,但鱼刺她肯定给你挑。”
季明昭使劲点头,眼圈又红了,赶紧低头啃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把眼泪憋回去。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定,忽然转过身,膝盖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
沈听澜怀里抱着念念,退了一步:“你干什么?”
“沈姨,我跪着喊你一声妈。”季明昭仰着头,嗓子发紧,“不是要你认我——我知道我不配。我就是想把欠你的这句喊出来。当年家长会上我说你不是我妈、没资格管我,今天我把这句话收回来。”
沈听澜没动。念念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她拍了拍孩子的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季明昭,沉默了将近十秒。
“起来。”声音不冷不热。
季明昭没动。
“我让你起来。”沈听澜往前一步,一只手抱着念念,另一只手伸出去,把季明昭从地上拽起来,“你十六了,动不动跪,膝盖不值钱?”
季明昭被她拽起来,站不稳,踉跄了一下,眼泪糊了一脸。
沈听澜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语气没变:“你喊妈我听见了。但妈不能白喊,从今天起你犯浑我照样骂你,你偷懒我照样扣你零花钱,你工作干不好我照样打电话给你们园长。”
季明昭一边擦眼泪一边狂点头。
“还有,”沈听澜补了一句,“过年过节来吃饭,提前说,我没空伺候突然袭击。”
“知道了妈。”
“叫沈姨。”
“沈姨。”
“嗯。走吧,公交车还有十分钟一班。”
季明昭抹着眼泪走了。沈听澜关上门,站在玄关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陆闻舟抱着念念凑过来:“你刚才眼眶红了。”
“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
“你话怎么那么多?”沈听澜把念念从他怀里接过来,“去把碗洗了。”
陆闻舟笑着往厨房走,经过她身边时在她头顶亲了一下:“你嘴硬的样子特别好看。”
沈听澜踢了他一脚,没踢着,自己先笑了。
那天晚上她把抽屉里那张母亲节贺卡拿出来,和季明昭新写的还款计划书并排放在一起。一张是拼音加歪扭火柴人,一张是涂改液加手写日期。中间隔了十年,也隔了一个断掉又接上的称呼。
她拍了张照,发了个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结项。
10
两年后的春节,沈听澜家客厅挤了七口人。
陆闻舟在厨房炸春卷,油锅滋啦响。陆念安趴在茶几上练毛笔字,说是寒假作业要写十副春联。沈念一——小名念念——刚学会走路,扶着沙发边挪屁股,嘴里“巴巴巴巴”地喊,去揪哥哥的毛笔。季明昭坐在沙发另一头,一手稳住念念的腰,一手帮她够茶几上的橘子,嘴里念叨:“这个不能吃,这个只能看,你现在啃橘子皮会拉肚子的。”
沈听澜在旁边叠衣服,抬眼看了看季明昭的侧脸。十九岁了,脸上脱了婴儿肥,下颌线出来了,眉眼间那股子拧巴劲儿散了,看着顺眼多了。她在早教中心干了两年,从配班升到了主班,去年考了育婴师证,工资涨到七千出头,每个月准时还八百,一次没断过。
“明昭,你爸那边今天谁管?”沈听澜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收纳箱。
“我上午去过了,给他包了饺子放冰箱,护工阿姨晚上过来煮。”季明昭帮念念擦口水,“他现在能拄拐走二十分钟了,就是脾气越来越差,老骂护工。我跟他吵了一架,说你再骂人我就不来了,他自己消停了。”
沈听澜哼了一声,没评价。贺云峰中风后恢复得不算差,但性格里那股窝囊和迁怒的毛病改不了。季明昭每周去两次,管吃管喝管康复督促,超出这个范围的一概不接。这规矩是沈听澜给她定的:你爸的医药费和护工费从法院执行款里按月划,你的工资自己攒着,别填他的无底洞。
季明昭执行得不错。
年三十下午,周敏行来了,拎了两瓶酒和一兜子车厘子,进门先逗念念:“叫周姨,叫了给你大红包。”
念念嘴一瘪,扭头扑进沈听澜怀里,拿屁股对着周敏行。
“得,你闺女跟你一个脾气。”周敏行把红包塞到念念小口袋里,自己脱了外套坐下嗑瓜子。
年夜饭上桌,陆闻舟做了八个菜,沈听澜拌了两个凉菜。圆桌坐不下,把茶几拼过来凑了个长条桌。沈听澜抱着念念坐主位,左边陆念安,右边季明昭,对面陆闻舟和周敏行。
陆闻舟举杯:“第一杯,敬沈总升合伙人。”
沈听澜跟他碰了一下:“第二杯,敬陆总把儿子教得这么好。”
陆念安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插嘴:“沈妈妈教的!”
一桌人笑起来。
吃到一半,季明昭站起来夹了块鱼,仔仔细细把刺挑干净了,放到沈听澜碗里。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没说谢谢,直接吃了。
季明昭坐下来,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两下,犹豫着开口:“沈姨,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我们中心新开了个普惠托育点,在城东那边,缺个负责人。园长问我想不想去,去了工资能到九千,但是得从头装修、招人、做课程,前三个月可能特别累。”
沈听澜夹了口菜,嚼完了才问:“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想去。但我怕砸了。”
“怕砸就多问、多算、多跑现场。”沈听澜放下筷子,“你明天把那个托育点的预算表和周边社区的人口结构数据找出来,列个投入产出分析给我看。别光听园长画饼,你得自己算清楚多久能回本、哪里最容易亏钱。”
季明昭使劲点头,掏出手机就开始记。
陆闻舟在旁边给沈听澜剥虾,剥完一只放她碟子里,又剥了一只放念念碗里,再剥一只放季明昭碗里。季明昭看着碗里那只虾,愣了一下,忽然说了句:“陆叔,我以前觉得你跟我沈姨结婚是捡便宜了。现在觉得是我沈姨捡便宜了。”
“嘿——”沈听澜拿筷子敲她碗,“大过年的会不会说话?”
“我会说话,我夸陆叔会剥虾呢!”季明昭嬉皮笑脸。
一桌人又笑。周敏行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来了一句:“沈听澜,你还记得两年前那个周六吗?你在家长会上被人抢话筒。”
“记得。”
“现在什么感觉?”
沈听澜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看了眼季明昭,又看了眼陆闻舟和两个小的,语气平淡:“感觉像上辈子的事。”
“矫情。”周敏行评价。
“你管我。”
饭后季明昭主动承包洗碗。陆念安拉着念念在客厅满屋乱跑,沈听澜坐在沙发上剥橘子,陆闻舟凑过来小声说:“你那个普惠托育点的分析,我帮你一起看。”
“用不着,她自己的活。”
“那你让我看什么?”
“你看念念。”沈听澜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他,“你闺女今天晚饭没好好吃,待会儿肯定饿,你盯一下她冰箱里那盒草莓,该拿出来了。”
陆闻舟拿起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笑了一声:“沈总指挥有方。”
晚上十点多,季明昭收拾完厨房准备走。沈听澜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个纸袋:“换季清衣柜,这件我穿大了,你拿去试试。”
季明昭接过来一看,是一件全新的羊毛大衣,驼色,吊牌还在,尺码正好是她的号。
“沈姨,这吊牌——”
“少废话,拿着。”沈听澜把她往门口推,“公交末班十点半,跑两步还能赶上。”
季明昭抱着大衣出了门,在电梯口站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张吊牌照片。背面的价格标签被撕了,但衣服内侧缝着一个手写的小布条,上面是沈听澜的笔迹:“明昭,天冷加衣。”
季明昭把布条拍了张照,设成了手机壁纸。
初五那天她在启明早教中心的员工群里看见一条消息:孟婉宁在女子监狱减刑考核没过,因为跟同监室的人打架,被加刑三个月。季明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退出了群聊。
她打开微信,找到沈听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发过去一句:“沈姨,初八我就去城东托育点报到了。预算表和社区数据我整理好了,晚上发你邮箱。”
沈听澜秒回:“收到。算不明白的地方标红,别自己瞎扛。”
“嗯。”
过了十秒,沈听澜又发了一条:“大衣穿上了吗?”
季明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驼色羊毛大衣,拍了张自拍发过去。
沈听澜回了个“OK”。
季明昭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城东街道的社区服务中心。二楼的毛坯房里堆着废弃的桌椅,墙面斑驳,地胶翘着边。她掏出卷尺量窗户尺寸,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草图:这边做活动区,那边隔出母婴室,靠窗放阅读角。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听澜发来一段六十秒的语音,季明昭点开听,背景里念念在哭,沈听澜的声音又快又清楚:“忘了跟你说——社区托育点最麻烦的是安全和卫生备案,你去找街道的李科长,提我名字,我十年前给他儿子做过入学评估。别空手去,带两盒你们中心那个绘本试用装。”
季明昭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笑了,回了一个“收到”。
她把卷尺往兜里一揣,窗户推开一条缝,腊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她站在毛坯房中间,看着光秃秃的四面墙,脑子里已经开始算:刷一平米墙多少钱,地胶多少一平,几个工位,几个老师,附近社区适龄儿童摸底数据是多少。
这些本事,是沈听澜手把手教的。从记账开始,从怎么跟人说话开始,从“把鱼刺挑干净”开始。
季明昭掏出手机,把备忘录里存的那份《还款计划书》又看了一遍。最后一期那栏她新加了一行备注:“剩最后一期。还完那天请沈姨吃顿好的,预算五百,不许带陆叔和弟弟妹妹,就我俩。”
她存好备注,锁屏,接着量窗户。
城东托育点三月初开张,第一批收了十二个孩子。季明昭每天发工作日报给沈听澜,沈听澜有时候回“阅”,有时候回一大段修改意见,有时候什么都不回——但季明昭知道她看了,因为她提的问题,过两天总能在新文件里找到对应的批注。
四月底的一天,沈听澜在盛华公司的合伙人会议上做完季度汇报,出来看见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季明昭打的,中间夹着一条短信:“沈姨,有个家长投诉我们老师给孩子吃橘子没剥干净,孩子卡了一下,虚惊一场。家长闹到街道去了,我按你教我的—先道歉、再调查、全程录像、拿证据说话。家长看完监控不闹了,还给我介绍了一个新客户。”
沈听澜打了三个字回去:“没白教。”
季明昭秒回:“那必须的。”
沈听澜站在公司走廊的落地窗前,外面是四月里最亮的那种天,梧桐叶子刚长齐,绿得发亮。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季明昭六岁,第一天被她牵着手送去小学报到,扎两个小揪揪,书包带老往下滑,她走两步就帮孩子提一下。那天季明昭仰着头问她:“阿姨,你以后天天送我上学吗?”
她说:“送。”
季明昭说:“那你能不能别走?”
她说:“不走。”
后来她走了。再后来,季明昭自己找回来了。
沈听澜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梁总在里头喊:“沈听澜,下季度城东那个普惠项目你接不接?”
“接。”她拉开椅子坐下,“不过这次我带个人一起做。”
“谁?”
“启明早教城东托育点的季明昭。让她跟着学项目统筹。”
梁总翻了个白眼:“你前继女?”
“嗯。”
“你倒是心大。”
沈听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头都没抬:“心不大,怎么当合伙人。”
窗外四月的风吹进来,把桌上那张城东托育点的项目申请表吹得哗啦响。申请人一栏写着季明昭的名字,备注栏里填了一行小字:推荐人沈听澜,关系写的是“前继母,现导师”。
沈听澜拿笔把那行字划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沈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