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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21:20:46

第一章

我姐姐叫顾南,我叫顾北。

我们家在城北的老纺织厂家属院,两室一厅,五十八平。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走了,母亲一个人把我和姐姐拉扯大。姐姐比我大三岁,从小就护着我,我被人欺负,她冲在最前面,放学路上有人抢我的钱,她把人按在墙上,说你以后再碰他一下试试。

三年前的九月四号,姐姐出事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接到交警的电话。

“请问是顾南的家属吗。”

“我是她弟弟。”

“她出车祸了,在城南快速路,人已经送市二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开着,里面灯很亮。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天夜里,我在医院走廊里坐到天亮。

姐姐三十一岁。

她那年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天天加班,晚上回家总是十一二点。出事那天,她骑电动车从公司回租的房子,走到快速路的一个交叉口,被一辆转弯的水泥罐车带倒。

水泥罐车司机姓马,四十来岁。

案子后来定了,司机全责,赔偿三十七万。

第二章

葬礼是那年九月十二号办的。

殡仪馆在城东,一片灰白色的楼。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亮,风也大。

来的人不多,二十几个。母亲坐在第一排,从头到尾没有哭出声,只是手指一直抓着椅背。我站在她旁边,扶着她的肩。

灵堂前摆着姐姐的照片,是她二〇一九年拍的证件照,头发扎起来,笑得很浅。

那天我看了很多次那张照片。

仪式很短,四十分钟。最后一段是瞻仰遗容,棺木没有开,殡仪馆的人说,事故伤得重,建议不要开。

我没有坚持。

母亲也没有。

第三章

骨灰是三天后取的。

那天下午,我陪母亲去殡仪馆,办手续。

窗口的女同志看了看单子。

“顾南,女,三十一岁,九月四日。”

“对。”我说。

她核对了一遍身份证明、火化证明、家属签字。

然后从里面捧出来一个骨灰盒。

盒子是深棕色的,上头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我接过那个盒子的时候,手是抖的。

它比我想的重。

第四章

姐姐的墓在城西的青山公墓。

一块碑,灰白色的花岗岩,碑上刻着“顾南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

碑后面是母亲找人刻的两行小字:“一生清白,来去坦然”。

那是她自己想的。

她说姐姐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走得太急,但走得干净。

三年里,我们每年清明、忌日都去。

母亲每次去都带一束白菊,摆在碑前,坐半个小时,说几句话。

说的都是家常:家里的事,我的事,小区里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

第五章

今年三月十九号,我收到一张通知。

是青山公墓寄来的,信封上印着公墓的标志。

我拆开。

“关于青山公墓A区整体迁移的通知”

“因市政规划调整,A区墓位需统一迁移至新区,请各家属在四月三十日前到公墓管理处办理迁移手续并确认新墓位。”

下面附了一张表,写着墓位编号。

我看了一眼编号。

A区 3排 17号

那是姐姐的墓。

第六章

三月二十一号,我去了公墓管理处。

管理处在大门口的一间平房,里头坐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

“同志,我来办迁移。”

“墓位编号。”

“A区3排17号。”

她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

她的手从键盘上离开,抬头看我。

“这个墓位……”

“怎么了。”

“这个墓位,去年已经迁过一次了。”

我站在柜台前。

“迁过一次?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她说,“手续是全的,家属签的字。”

第七章

她把档案调出来给我看。

一份迁移申请表,一份新墓位确认单,一份家属签字。

签字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顾北。

是我的名字。

第八章

“这不是我签的。”我说。

她抬头。

“什么?”

“这个签字不是我签的。”我说,“我今年三月十九号才收到你们的通知,去年十一月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她把那张表拿过去,看了看。

“这是我们的失误。”她说,“可能是系统没有更新。”

“先不说系统。”我说,“这上头的字,是谁签的。”

第九章

管理处那天下午报了警。

来的是辖区派出所的两个民警,一个姓何,一个姓张。

何警官四十来岁,看了材料,问了我几个问题。

“你叫什么。”

“顾北。”

“你跟墓主什么关系。”

“她是我姐姐。”

“三年前是你办的后事。”

“是我。”

“那这个迁移,你没办过。”

“没有。”

第十章

何警官带着我,去了那个新墓位。

新区在公墓东边,一片新开的坡地,墓位排得整齐。

我们走到编号那里。

碑立着。

碑上刻着:

顾南之墓

一九九三年——二〇二二年

碑前有一个小小的石台,石台上摆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

第十一章

“这个墓是谁立的。”我问。

“档案上写着,去年十一月,家属办理。”张警官说。

“骨灰呢。”

“骨灰是从A区3排17号取出来的。”

“取出来之后呢。”

“重新安葬在这里。”

我站在那块碑前,看着碑上的字。

“那A区3排17号现在是什么。”

“空了。”何警官说,“那个穴是空的。”

第十二章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殡仪馆。

窗口还是那个女同志,姓周。

“同志,我查一条火化记录。”

“什么名字。”

“顾南。”

“哪一年。”

“二〇二二年九月。”

她敲了几下键盘。

“有。”她说,“九月六号火化。”

“手续谁办的。”

“家属。”她说,“签字是顾北。”

“是我。”

“对,是这个名字。”

第十三章

“同志。”我说,“我想问一件事。”

“您说。”

“这条记录。”我说,“有没有可能,火化的不是本人的遗体。”

她抬起头。

“这个话不能随便说。”

“我不是随便说。”我说,“我姐姐的墓,去年十一月被人迁走了,签字是我的名字,但我没签过。那个新墓里,有没有骨灰,我不知道。”

第十四章

殡仪馆的馆长姓黄,五十来岁。

他把我请到办公室,泡了茶。

“顾先生。”

“黄馆长。”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三年前火化的那个人,不是我姐姐。”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事,有没有证据。”

“有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三年前,你们建议不要开棺瞻仰遗容。”我说,“理由是事故伤得重。”

“这是常规建议。”

“是常规。”我说,“可我姐姐的事故,是电动车被水泥罐车带倒。她不是被碾过去的,是被带倒之后头部着地。当时交警给我们的说法是‘颅脑损伤’。”

“那遗体应该是有面容的。”

第十五章

黄馆长放下茶杯。

“顾先生。”他说,“火化的流程是这样:遗体从医院或者事故现场送到我们这儿,我们核对身份证明、死亡证明、家属确认,然后进炉。中间有三道核对。”

“三道核对,核对的是纸。”我说,“不是人。”

他不说话了。

“我想问的是,”我说,“三年前那具遗体,现在还能不能查到当时的接收记录。”

“能。”他说,“有接收单,有编号,有入炉时间。”

“上面有没有写体貌特征。”

“有。”他说,“身高、体重、衣着。”

第十六章

他让档案室调了三年前的接收单。

单子调出来,复印了一份给我。

上面写着:

“姓名:顾南。性别:女。年龄:三十一。身高:一米六二。体重:五十二公斤。衣着:深灰色夹克一件,蓝色牛仔裤一条,白色运动鞋一双。随身物品:黑色双肩包一个,手机一部(碎),身份证一张。”

我看着那张单子。

“身高一米六二。”

“一米六二。”

“我姐姐身高一米六八。”

第十七章

黄馆长抬起头。

“你确定。”

“我确定。”我说,“我姐姐比我高。我一米七二,她站我旁边,到我眉毛下面一点。她一米六八,她自己量的,家里门框上有记号。”

第十八章

那天下午,我从殡仪馆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风很大。

我掏出手机,翻到姐姐的照片。

一张是二〇二一年夏天,我们两个在河堤上拍的。她穿一件短袖,站我旁边,头顶到我眉毛。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

“北北。”

“妈,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姐姐多高。”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一米六八。”她说,“怎么了。”

“没事。”我说,“我随便问问。”

第十九章

三月二十六号,我去了交警队。

三年前的案卷还在。

案卷里有一份事故现场勘查记录、一份尸检报告、一份询问笔录。

我申请调阅。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方的民警。

“你是死者家属。”

“是。”

“调阅可以,不能复印。”

“我记下来。”

第二十章

尸检报告,我看了两个小时。

报告里写着:

死者,女性,年龄约三十岁。身高一百六十二厘米。体重五十二公斤。颅骨骨折,颅内出血。衣着:深灰色夹克、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随身物品:黑色双肩包、手机一部(已损坏)、身份证一张。

我看“身份证一张”这几个字。

“方警官。”

“嗯。”

“这张身份证,是谁的。”

“报告上写着,姓名顾南。”

“那身份证是什么样子。”

“复印件在卷里。”他说,“你要看可以,不能复印。”

我看了那张复印件。

那是一张二代身份证的正面。

姓名:顾南。性别:女。出生:一九九三年。住址:城北纺织厂家属院……

照片是一张很旧的照片,头发扎起来。

那确实是姐姐的身份证。

第二十一章

“方警官。”我说,“我想问一句。”

“你问。”

“现场那具遗体,有没有人验过指纹。”

他翻了一下卷宗。

“没有。”他说,“事故死亡,一般不做指纹比对。有身份证,有家属辨认,就够了。”

“家属辨认。”我说,“是谁辨认的。”

“卷里有辨认笔录。”

他翻到那一页。

“辨认人:顾北。辨认结果:确认死者为顾南。”

第二十二章

我坐在那间屋子里,看着那份笔录上的自己的名字。

“这份笔录,是我签的。”我说。

“是。”

“我签的时候,看的是什么。”

“遗体。”他说,“在殡仪馆的冷藏间。”

第二十三章

那天晚上,我回了一趟老家。

母亲住在家属院的老房子里,一间屋子,东西不多。

“北北,你回来了。”

“妈。”

“吃饭没有。”

“没吃。”

她给我煮了一碗面。

我坐在桌边,看着她。

“妈。”

“嗯。”

“三年前,你去辨认姐姐的遗体了吗。”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

“去了。”

“你看清了吗。”

“没有。”她说,“他们只让我看了脸。”

“脸。”

“脸。”她说,“脸是包着的,只露出一部分。他们说,车祸伤得重,怕我受不住。”

第二十四章

我放下筷子。

“妈。”我说,“你有没有觉得,那个人的脸,不太像。”

她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想看。”

“我不敢看。”她说,“我一进那个屋子就腿软。我看见那张床,看见上头的白布,我就想跑。”

“所以我什么都没看清。”

第二十五章

四月二号,我请了长假。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银行查了姐姐的账户。

她名下一张工资卡,一张储蓄卡。工资卡在她出事之后,由母亲办了继承,余额四万一千多。储蓄卡里有两万三。

第二件,去她原来的公司。

城南那家物流公司,姓王的经理还记得她。

“顾南啊。”他说,“可惜了。她做事很细,调度那一摊,她一个人能顶两个。”

“她出事那天,是她自己加班到很晚吗。”

“那天不是她值班。”他说,“她本来五点就能走,后来替一个同事顶了班。”

“哪个同事。”

“姓林的,林小敏。”他说,“她那天家里有事,让顾南替她。”

第二十六章

第三件事,我去找了林小敏。

林小敏是二〇二〇年进公司的,做调度助理。她今年二十七岁,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楼下取快递。

“林小敏。”

她抬头。

“你是。”

“我叫顾北。”

“顾北。”

“顾南的弟弟。”

她手里的快递掉在地上。

第二十七章

她没有捡那个快递。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脸一点一点地白。

“找我干什么。”她说。

“我想问一件事。”我说,“三年前九月四号,我姐姐替你顶了班。”

“是。”

“她那天骑电动车回家,走的是快速路那个交叉口。”

“是。”

“那天你为什么让她替你。”

“我家里有事。”她说。

“什么事。”

“我妈住院。”她说,“我哥在医院陪着,让我回去一趟。”

第二十八章

她说完,弯下腰,把快递捡起来。

她的手在抖。

“林小敏。”我说,“我姐姐出事那天,穿的什么衣服。”

她抬头。

“什么?”

“我问你,她那天穿的什么衣服。”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第二十九章

“她穿的是深灰色夹克。”我说,“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

她的脸,彻底白了。

“你怎么知道。”她说。

“因为殡仪馆的接收单上写着。”我说,“可是林小敏,我姐姐那件深灰色夹克,二〇一九年就扔了。她那年换季收拾衣服,把那件夹克和一批旧衣服一起,捐到小区门口的旧衣箱里。我在旁边帮她搬的。”

第三十章

林小敏站在楼道口,两只手抱着那个快递盒,一动不动。

“你告诉我。”我说,“那天晚上,死的是谁。”

第三十一章

她哭了。

她哭得很安静,眼泪往下掉,肩膀在抖。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说,“那天晚上,我接到电话,说顾南出事了。我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那天你穿的什么衣服。”

“我穿的深灰色夹克。”她说。

第三十二章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林小敏。”我说,“那天你是不是跟她换了衣服。”

“换了。”她说。

“为什么换。”

“因为下雨。”她说,“那天下午下了雨,我骑车去的公司,衣服湿了。顾南有一件干净的夹克,她让我换上,把我的湿夹克拿回去洗。”

“那你的湿夹克呢。”

“在她那儿。”

“她的身份证呢。”

“在包里。”她说,“我的包和她的包是一样的,都是公司发的那种黑色双肩包。”

第三十三章

我在楼道里,慢慢蹲下来。

“所以那天。”我说,“她骑走了你的车,带着你的包,穿着你的衣服。”

“是。”

“你骑走了她的车,带着她的包,穿着你的衣服。”

“是。”

“那天晚上,出事的那个路口,交警拦下现场,看见的是一个穿深灰色夹克、背黑色双肩包的女人,包里有顾南的身份证。”

“是。”

第三十四章

林小敏蹲在我对面。

“这三年,我一直不敢说。”她说。

“你不敢说什么。”

“我不敢说我那天穿的是她的衣服。”她说,“我不敢说她的身份证在我包里。我不敢想,如果那天死的是我。”

“那骨灰呢。”我说,“那具遗体是谁。”

她抬起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第三十五章

四月七号,我把这件事报给了交警队。

方警官受理了,把三年前的案卷重新调出来。

“这个事,得重新核。”他说。

“怎么核。”

“第一,比对现场遗留的物证。”他说,“第二,找当年的目击者。第三,如果可能的话,做一次身份确认。”

“遗体已经火化了。”

“火化了。”他说,“可是骨灰在。”

第三十六章

四月十二号,青山公墓那个新墓位被打开了。

来的人有公墓管理处、派出所、殡仪馆、还有我。

骨灰盒取出来,送到市里的鉴定中心。

“能做吗。”我问。

“能。”鉴定中心的人说,“骨灰可以做DNA检测,虽然难度大,但如果条件合适,可以提取。”

“跟谁比对。”

“跟你。”他说,“兄弟姐妹之间可以做亲缘关系比对。”

第三章半

(补)那天从鉴定中心出来,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风把路边的树叶吹得哗啦响。

我想起姐姐最后一次跟我通话,是出事那天下午六点多。

她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句话。

“北北,晚上我不回去了,替小敏顶个班。”

“晚饭呢。”

“公司楼下买个包子。”

“那你自己路上小心。”

“知道了。”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三十七章

五月初,鉴定结果出来了。

方警官打电话给我。

“顾北。”

“在。”

“结果出来了。”他说,“骨灰里的DNA,跟你的比对,没有亲缘关系。”

第三十八章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撑着桌子。

“也就是说。”我说,“那不是我姐姐。”

“不是。”他说。

第三十九章

那么问题来了。

三年前,那具遗体是谁。

第四十章

五月中旬,交警重新查了那起事故。

第一条线索,是现场遗留的物证。

事故现场,除了电动车、双肩包、手机之外,还有一样东西被登记在案卷的附页里。

是一只耳环。

银的,小小的一个圆环,边上有一点点绿。

“这个耳环是谁的。”我问。

“现场捡的。”方警官说,“当时以为是死者的。”

“我姐姐没有耳洞。”我说。

“那我们查。”他说。

第四十一章

第二条线索,是当年的目击者。

事故发生在城南快速路和育才路交叉口,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当时有一个出租车司机在场,是他报的警。

姓黄,五十多岁,还在开出租。

我和方警官一起找到了他。

“黄师傅。”

“哎。”

“三年前九月四号晚上,你在育才路口报过一次警。”

“报过。”他说,“撞死人了。”

“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

“记得。”他说,“一辆水泥罐车右转,没看后视镜,带倒了一个骑电动车的。”

“那个人,你还记得是什么样子吗。”

“记得。”他说。

“穿什么。”

“深灰夹克。”

第四十二章

“黄师傅。”我说,“那个人有没有戴耳环。”

他皱着眉想了想。

“戴了。”他说,“我记得,当时她的头偏过来,耳朵上有东西闪了一下。”

“什么颜色的。”

“绿的。”他说,“小小的。”

第四十三章

第三条线索,是公交卡。

案卷里还有一份附带记录:现场遗留物品清单。

其中有一条,我第一遍看的时候没注意。

“公交卡一张,卡号 8xxxxxxxxx,余额 3.20 元。”

我去公交公司查了这张卡。

卡是实名卡,登记的姓名是——

林小敏。

第四十四章

那天下午,我坐在公交公司的窗口前,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三年前,出事那天晚上,倒在育才路口的那个人,身上背着林小敏的包,穿着林小敏的夹克,口袋里有一张林小敏的公交卡,耳朵上戴着一只绿松石的耳环。

那张身份证是顾南的。

因为身份证在她的包里。

她的包和顾南的包是一样的。

第四十五章

我带着这些材料,又去找了林小敏。

她这次没有跑。

她坐在自己家的楼下,看着我走过去,站起来。

“你都查到了。”她说。

“查到了。”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我说,“可是有个事,我一直想问。”

“你问。”

“三年前那天晚上,你说你回家看你妈。”我说,“你妈住在哪个医院。”

第四十六章

她低下头。

“我妈那天没住院。”她说。

“那你去哪儿了。”

“我去火车站。”她说。

“去哪儿。”

“去我老家。”她说,“我买了晚上十一点的车票。”

第四十七章

“为什么走。”

“因为我在公司拿了钱。”她说。

“多少钱。”

“三万。”她说,“我从公司的备用金里拿的。”

“拿了钱就走。”

“拿了钱就走。”她说,“我那时候欠了网贷,催得很急,我想回老家躲一阵。”

“那顾南呢。”

“我让她替我顶班。”她说,“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第四十八章

“林小敏。”我说,“那天你走的时候,穿的是什么。”

“我穿了她的夹克。”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的湿了。”

“那你包里有什么。”

“我的东西。”她说,“还有那张公交卡。”

“那身份证呢。”

“她的身份证在我包里。”她说,“她让我帮她带回去,说她包里放不下。”

第四十九章

我站在楼下,把所有的东西对上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倒在育才路口的人,穿着顾南的深灰夹克,背着林小敏的包,包里有林小敏的公交卡和顾南的身份证,耳朵上戴着林小敏的绿松石耳环。

那是谁。

不知道。

但是顾南不在这具遗体里。

第五十章

五月底,案子重新立了。

案由写的是:“九月四日育才路口交通死亡事故,死者身份不明,需重新查明。”

第五十一章

六月,我收到一条消息。

是方警官打来的。

“顾北。”

“在。”

“查到了。”

“查到什么。”

“那具遗体的身份。”他说,“做了进一步比对,跟失踪人口库里的一例对上了。”

“谁。”

“一个姓方的女人。”他说,“方秀英,三十五岁,贵州人,二〇二二年八月在本地失踪,家属报过案。”

第五十二章

我在电话这头,很久没有说话。

“她怎么会在那个路口。”

“不知道。”方警官说,“有可能是走失,有可能是流浪。那天下雨,她可能是在路口捡东西。”

第五十三章

六月十号,方秀英的家属来了。

来了两个人,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他们在殡仪馆门口站着,看着那个骨灰盒。

哥哥四十来岁,脸黑,手上全是老茧。

他接过骨灰盒,抱在怀里,蹲在地上,一句话都没说。

第五十四章

那天我在旁边站着。

我想起三年前,我在同一个地方,接过一个不是我姐姐的骨灰盒。

我抱了三年。

我每年清明去给她上香。

我在心里跟她说过很多话。

第五十五章

七月,我去了一趟姐姐的墓。

A区3排17号。

那个穴是空的。

碑还在,碑上刻着“顾南之墓”。

我在碑前站了很久。

第五十六章

七月十六号,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很陌生,邮戳是南边一个城市的。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北北,我活着。别找我。”

落款是两个字。

顾南。

第五十七章

我拿着那张纸,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太阳很大。

我把纸折好,放进钱包。

第五十八章

八月初,我去了那座南边的城市。

我没有告诉母亲。

我一个人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

到了之后,我按着邮戳上的区,一家一家问。

第五十九章

第八天,我在一家小超市门口,看见了她。

她穿着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头发剪短了。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很多。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抬头,看见我。

第六十章

我们隔着超市的玻璃门,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把手里的扫码枪放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北北。”

“姐。”

第六十一章

那天下午,超市关了半天门。

我们坐在超市后面的小屋里,中间摆着一张折叠桌。

“你为什么。”我说。

“因为那三万。”她说。

“什么三万。”

“林小敏拿的那三万。”她说,“那笔钱,是从我的卡上转的。”

第六十二章

“什么。”

“那笔备用金,是从我的账户走的。”她说,“林小敏跟我说,她急用,让我先把钱转给她,她第二天还。我转了。”

“第二天她跑了。”

“她跑了。”姐姐说,“公司查账,查到钱是从我账户走的。经理找我,说要么我自己补上,要么报警。”

第六十三章

“那你就走了。”

“我没走。”她说,“那天晚上,我骑车回家,脑子里全是这个事。我坐在路边想了很久,我想不出办法。”

“后来呢。”

“后来我接到一个电话。”她说,“是林小敏打来的。”

第六十四章

“她说什么。”

“她说她把我的身份证拿走了。”姐姐说,“她说她要回老家,怕路上查身份,借我的身份证用一下。”

“你就信了。”

“我那时候脑子是乱的。”她说,“我说你用吧,用完还我。”

第六十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在出租屋里。”她说,“我打开手机,看见新闻,说育才路口出了事故,死者身份不明,身上有身份证,姓顾。”

“你知道那不是我。”

“我知道。”她说,“可我当时想了一件事。”

第六十六章

“你想了什么。”

“我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她说,“那三万,公司就没法追了。那笔账,就跟着我一起没了。”

第六十七章

我坐在那张折叠桌前,看着我的姐姐。

“姐。”我说。

“嗯。”

“三年。”

“三年。”

“妈三年没笑过。”我说,“她每年清明去给你上香,跟你说家里的事,说小区里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

第六十八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我知道。”她说,“我每年清明,都去。”

“你去哪儿。”

“我去青山公墓。”她说,“我不敢靠近,我在坡下站着,看着你们。”

第六十九章

我在那张桌子前面,坐了很久。

“姐。”我说。

“嗯。”

“你回去吧。”

她抬起头。

“我不回去。”她说。

“为什么。”

“我这三年,在这里租了房,找了工作。”她说,“我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我一个月挣四千八,我过得很安静。”

第七十章

“妈今年六十二。”我说。

她不说话。

“她这三年,瘦了十六斤。”我说,“她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把你的照片拿出来看一遍。”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难受。”我说,“我是说,你要是真的不回去,她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第七十一章

那天晚上,我在那座城市的旅馆里住下。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超市。

她开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

“姐。”

“你怎么又来了。”

“我等你一句话。”

第七十二章

她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拿着钥匙。

“北北。”她说,“我想了半夜。”

“想什么。”

“我想我妈。”她说。

第七十三章

九月初,我们一起回了家。

那天是九月四号,姐姐出事三周年的日子。

我们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到。

母亲在门口等。

她看见姐姐,站在门口,没有动。

第七十四章

姐姐走到她面前,跪下了。

“妈。”

母亲的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了。

然后她把姐姐的头抱住。

第七十五章

母亲那天哭了一整天。

哭完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姐姐。

“你这三年,吃饭了吗。”

“吃了。”

“瘦了。”

“瘦了。”

“回来就好。”母亲说。

第七十六章

九月十号,我们去了派出所。

姐姐自己去的。

她走进去,坐在椅子上,说了三句话。

“我叫顾南。”

“二〇二二年九月四日育才路口的那起事故,死者不是我。”

“我来把事情说清楚。”

第七十七章

方警官做了笔录。

做完,他抬头。

“顾南。”

“在。”

“你知道你这么做,要担什么。”

“知道。”姐姐说,“那三万,我还。”

第七十八章

案子办了三个月。

林小敏因职务侵占,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姐姐因为“明知他人冒用身份仍予默认,致使身份信息被错误认定”,被处以罚款,并且补缴了那三万。

公司那边,经理换了一任,新经理听完,说了一句“这事我们也有责任,账目核得太松”。

第七十九章

十月,青山公墓那个A区3排17号的穴位,撤了。

碑被拆下来,我拉回了家。

母亲说,留着。

她把那块碑立在老家院子里的墙根下,当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第八十章

十一月,姐姐在本地找了份工作。

还是做调度,在城北一家仓储公司,离家三站路。

她每天骑车上下班。

第一天上班回来,母亲在门口等她。

“路上小心。”

“知道了。”

第八十一章

今年清明,我们一家三口去了青山公墓。

不是去看那块碑。

是去看方秀英。

她的墓在新区的坡上,碑上刻着“方秀英之墓”,下面是她哥哥留的一行字:“妹,回家了。”

我们在碑前放了一束白菊。

姐姐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对不起。”她说。

第八十二章

从公墓下来,天快黑了。

母亲走在前面,我和姐姐在后面。

“姐。”

“嗯。”

“以后别再消失了。”

“不会了。”

“说话算话。”

“算话。”

第八十三章

现在,我们家的门框上,还留着那道记身高的刻痕。

最上面那道,写着“南,一米六八”。

下面那道,写着“北,一米七二”。

那道刻痕是二〇一五年刻的,铅笔划的,后来描过几次。

母亲说,别擦了。

“留着。”她说,“人回来了,这道印子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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