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合肥城隍庙古玩市场,人声吵吵嚷嚷,混杂着讨价还价的声音。
青石板路两侧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地摊,旧瓷器、木雕、玉佩、老铜钱琳琅满目,来逛的人有真心爱收藏的老玩家,也有抱着碰运气想法的游客,还有不少专门设局坑外行的贩子。
陈野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慢悠悠地在摊位之间穿行。他刚从外地打工回到合肥,家里爷爷从前是有名的老匠人,一手辨宝的本事只传给了他。爷爷走得早,留下一本厚厚的手记,里面记满了各类古玩的特征、造假手段,这些年陈野一直记在心里。
他本来只是随便过来逛逛,想看看城隍庙这边的行情,目光扫过一排摊位,最后停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脸上堆着刻意的和善笑容,摊子上摆着几件旧物件,最惹眼的就是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表面裹着一层厚厚的深色包浆,看着年代感十足。
陈野蹲下身,指尖轻轻碰到玉佩的表面。
冰凉的触感传来,只是一碰,他心里就有了数。
“小伙子眼光不错啊,”老头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一副偷偷分享好货的样子,“这是汉代的老玉,我收来好几年了,今天有缘遇到你,三千块钱拿走,妥妥捡大漏!”
旁边立刻围上来两个看热闹的人,正是这老头的托,跟着附和。
“是啊,这玉看着就老,市面上很难碰到。”
“三千真不贵,别的地方最少要上万。”
周围不知情的游客也跟着探头打量,不少人眼神里都露出心动。
陈野没有说话,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那些不自然的纹路。
这种包浆是药水浸泡出来的,人工做旧,内部的玉质根本没有古玉历经岁月形成的沁色,是市面上很常见的仿品。
他本来打算直接起身走开,不想掺和这种骗局,可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上前一步,冷笑出声。
这人叫强子,是城隍庙这边出了名的老油子,常年和各个地摊贩子搭伙,专门哄骗不懂行的外地人。
“小子,看不懂就别乱碰,买不起就别耽误老板做生意,别在这装懂行。”强子抱臂站在一旁,眼神带着挑衅。
陈野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这东西,是假货。”
一句话落下,摊子边上喧闹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老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强子脸色直接沉了下来,上前半步,盯着陈野:“你凭什么说它是假的?小子,说话要讲证据!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别想轻轻松松走出这个摊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下子兴奋起来,纷纷围得更近,想看这场对峙。
不少人都知道强子在这片不好惹,暗暗替这个年轻小伙子捏了一把汗。
陈野不慌不忙,伸出手指,点在玉佩的一处位置。
“第一,古玉的沁色是慢慢渗进玉质里面,层次柔和,这个上面的深色是药水浸泡,颜色浮在表面,擦一擦就能变淡;第二,汉代玉佩的打磨工艺不是这样,边缘的打磨痕迹是现代机器高速打磨留下的,古时候的砣工痕迹和这个完全不一样。”
他条理清晰,一条条说出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老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伸手想把玉佩收回去。
强子却拦住了老头,眼神阴沉沉的,他不甘心就这么被一个年轻人拆台,丢了面子。
“嘴皮子谁都会说,你说假就是假?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强子扫了一眼摊子,随手拿起一方小小的砚台,放到陈野面前,“这样,咱们打个赌。你要是真有本事,看看这方砚是真是假。你要是看对了,这砚台免费送你;你要是看走眼了,给我赔五百块,给大伙赔个不是,敢不敢?”
这方砚台看着灰扑扑的,上面落满灰尘,毫不起眼,摆在摊子最边上,老头自己都没当回事,定价才两百块。
老头急忙拉了拉强子的袖子,低声劝:“别闹了。”
强子甩开他的手,盯着陈野,等着他退缩。
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都等着看结果。
陈野看向那方砚台,目光落在砚台侧边的纹路上面,只看了几秒,心里就有了答案。
他微微点头:“行,这个赌,我接了。”
强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他笃定这就是一方普通的现代石头砚台,这年轻人肯定要栽跟头。
“好,你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是什么砚?”
陈野伸手,轻轻拂掉砚台表面的浮灰。
随着灰尘落下,砚台侧边露出淡淡的眉纹,石质细腻温润,是上好的歙石。
“这不是现代仿品,是老歙砚,清代的料子。只是常年埋着,上面积了厚灰,掩盖了纹路,你们不识货。”陈野缓缓开口。
话音一出,强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老头也愣住了,呆呆看着这方不起眼的砚台。
“不可能!就这破石头,怎么会是老歙砚!”强子不肯相信,大声反驳。
“歙砚讲究石色青黑,温润如玉,眉纹是它标志性的纹路,你看这里。”陈野指着砚台侧边,“清代歙砚的制式,砚池的打磨手法,和现代的仿品有明显区别,这块是正经老物件,价值远不止几百块。”
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听见这话,往前挤了挤,他是合肥本地玩砚台多年的藏家,接过砚台仔细端详,越看眼神越亮。
“没错,这是老眉纹歙砚!小伙子眼光厉害!”老爷子赞叹一声,转头看向强子,“这东西放出去,少说也能值大几千。”
强子脸色唰地一下惨白,他本来想设局坑陈野,没想到反倒把一件值钱的老东西赌输出去了。
老头心疼得直抽气,这砚台他收来的时候没当回事,没想到是宝贝。
愿赌服输,强子咬着牙,只能把砚台推到陈野面前:“算你厉害,东西归你。”
陈野接过砚台,小心拿在手里,他没有立刻走,看向强子:“以后别再拿假玉哄骗游客,城隍庙这块地方,靠骗局赚钱,长久不了。”
强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围观的人散开,不少人对着陈野竖起大拇指,还有人上来问他能不能帮忙看手里的物件。
陈野婉拒了其他人,拿着歙砚,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他仔细摩挲着砚台,心里很清楚,今天算是捡到大漏了。
只是他还没料到,强子这个人小心眼,吃了亏,根本不会善罢甘休。
陈野在角落坐了没多久,就看见强子带着两个身材壮实的男人,穿过人群朝他这边走过来。
三个人气势汹汹,一过来就把陈野围住。
“小子,刚才赢了东西,挺得意是吧?”强子抱胸,眼神凶狠,“这砚台是我们摊子上的东西,我不认这个赌约,识相点,把砚台交出来,不然今天让你走不出城隍庙!”
旁边两个汉子也跟着往前站了一步,堵住了陈野的去路,摆明了要仗着人多硬抢。
周围路过的人看见这架势,都远远停下,不敢上前掺和,有人悄悄拿出手机,想要报警。
陈野缓缓站起身,把歙砚稳妥放进帆布包里,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点慌乱。
“赌是你主动提的,这么多人都看见了,现在反悔,不太地道。”
“少跟我讲这些!在这一片,我说了算!”强子伸手,就要去抢陈野的包。
陈野侧身躲开,他以前在外打工的时候干过重活,身手稳,躲开这一下轻轻松松。
“想硬抢?”陈野目光冷了几分,“城隍庙这边有市场管理处,监控到处都是,你确定要动手?抢劫的后果,你应该清楚。”
强子动作一顿,他知道市场里面到处都是监控,真闹大了,他要被带去派出所,得不偿失。
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过陈野,眼珠一转,又想出一个坏主意。
“行,监控我知道,那咱们换个玩法!我手上还有一件东西,是我刚收来的古铜香炉,你要是能说出它的来历,我今天彻底认栽;你要是看不出来,砚台留下,你还要给我道歉!”
他笃定这个铜香炉是高仿,就算是老玩家,一不小心也容易看走眼,就不信陈野还能次次看准。
很快,强子回去,捧来一个包着软布的香炉,慢慢掀开布。
铜香炉造型古朴,包浆厚重,看着像明代宣德炉,沉甸甸的,看着特别有迷惑性。
不少还没走远的人又围了过来,这一次,大家都替陈野捏一把汗,宣德炉的仿品太多,极难分辨。
陈野低头看向香炉,目光落在炉底的款识上。
他凑近看了片刻,轻轻敲了敲炉身,听里面传来的声响。
“这个是现代仿宣德炉,合金调配做旧,不是老铜。真正的宣德炉铜料特殊,敲击的声音沉闷绵长,这个声音发脆,是现代合金。款识的字体笔法也不对,是电脑字体复刻,古人的款不会这么工整死板。”
陈野说完,那个懂砚台的老爷子再次上前,反复查验,点头认可陈野的判断。
强子接连两次设局,全都失败,脸上一阵红一阵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尽脸面。
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都坑不到陈野了,咬咬牙,带着两个同伙,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危机解除,老爷子笑着和陈野搭话。
“小伙子,你这眼力难得,我一直想找一方品相不错的眉纹歙砚,你手里这方,能不能转让给我?价格好商量。”
老爷子报出一个价格,直接给到八千。
这个价格,远超陈野的预期。
陈野愣了一下,沉吟片刻。他本来只是想捡个漏,没有非要出手的打算,但是这个价格确实很实在。
“老先生,您是真心喜欢砚台,我可以转给您。”
两人敲定交易,当场完成交接。
八千块转到陈野微信里的时候,他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感慨万千。
之前在外打工,起早贪黑一个月,除去房租伙食,剩下的也没多少。今天在城隍庙,靠着爷爷传下来的本事,短短半天,就赚到这笔钱。
但是他心里也清楚,古玩这一行,鱼龙混杂,陷阱遍地,不能贪心。
他收好手机,打算再逛一会儿,就准备离开城隍庙。
没走几步,又有一个摊主拉住他,小声跟他说,自己手里压着一件东西,拿不准真假,想请他帮忙看一看,愿意给辛苦费。
陈野跟着摊主走到摊位后面,看了那件器物,是一件清代的粉彩小瓷瓶,品相有残,但是是真品。
他如实告诉摊主情况,拒绝了对方给的辛苦费。
“我只是帮你看一眼,不用给钱,以后别随便被别人忽悠高价收假货就行。”
摊主连连道谢。
在城隍庙待了一下午,陈野见识了各式各样的假货,也遇到了几件真东西,他没有再出手捡别的物件,适可而止。
夕阳慢慢落下来,金色的光洒在城隍庙的飞檐上,游人渐渐变少。
陈野走出古玩市场,走在合肥老城区的街道上,晚风轻轻吹过来。
他摸了摸帆布包,心里有了新的打算。
爷爷留下的辨宝本事,不是用来投机暴富的,但是他可以靠着这个本事,在这片熟悉的老城立足,也帮更多人避开那些造假贩子布下的圈套。
以后城隍庙的摊子前,要是再有骗子设局坑人,他撞见了,依旧会出手戳破。
那些靠着造假行骗的人,以为能靠着赝品赚黑心钱,可只要他在,就不会让他们随便得逞。
合肥城隍庙的古玩摊,藏着无数骗局,也藏着真正的珍宝,而他,就是那个能看穿真假的人。
陈野沿着老巷慢慢走着,刚拐过街角,就听见旁边一间旧货铺子里面传来争执声。
铺子不大,门头斑驳,里面挤着四五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脸色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个青铜小鼎,对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老板,语气笃定。
“这商周青铜鼎,最少两万,我是看你诚心想要才给你这个价,外面根本拿不到。”
男人咬着牙,看样子已经动心了,手都往口袋里伸,准备转钱。
陈野脚步顿住,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看出不对劲。
那青铜鼎锈迹厚重,绿锈一层叠一层,看着古韵十足,可锈层浮在表面,是典型的人工堆锈。
又是一套做旧骗人的把戏。
戴眼镜的老板余光瞥见门口的陈野,眉头一皱,眼神带着警告,示意他别多管闲事。
陈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老板,这鼎,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眼镜老板脸色一沉:“你要买?不买就别凑热闹,别耽误我做生意。”
准备买鼎的中年男人转头看向陈野,有点疑惑。
“我懂一点古玩,帮你长长眼,不收钱。”陈野看向男人,语气平和。
眼镜老板立刻拦在前面:“我的东西,轮不到外人来看!赶紧出去!”
“是不是真东西,拿出来一验就清楚。”陈野淡淡开口,“真商周青铜鼎,锈是入骨的,和铜胎长在一起,你这个锈,用白醋泡一会儿就能搓掉。”
这话一出,中年男人心里咯噔一下,缩回了准备转账的手。
眼镜老板急了:“你胡说八道!你是不是和我有仇?”
“我只是不想看着别人平白吃亏。”陈野目光落在青铜鼎上,“器型比例不对,商周时期的鼎,纹饰布局有固定规制,这个上面的饕餮纹是现代网上找图复刻的,线条生硬,没有古物那种自然的磨损痕迹。”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也围了过来,旧货铺门口一下子热闹起来。
眼镜老板见瞒不住,恼羞成怒:“你凭什么在这里拆我的生意?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做生意讲究诚信,靠假古董骗钱,长久不了。”陈野没有退让,“城隍庙这片,最近不少人栽在这种仿青铜器上,你这套路,我已经见过好几次了。”
中年男人反应过来,后怕不已,连连道谢,转身就走,再也不提买鼎的事。
生意黄了,眼镜老板狠狠瞪了陈野一眼,压低声音放狠话:“小子,你是强子那边的?专门来坏我好事?”
陈野一愣:“我不认识你说的强子。”
“别装了!强子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今天有个懂行的年轻人到处拆摊子,专门断我们的财路!”眼镜老板咬着牙,“原来就是你!”
陈野这才明白,强子吃了亏之后,已经在这一片同行里面打了招呼,让大家提防他。
看来强子不会善罢甘休,还打算联合这边做假货的贩子一起对付他。
陈野没有害怕,只是平静说道:“不管是谁,卖假货骗人,我看见了,就会说。”
说完,他转身走出旧货铺。
刚走出几步,手机震了一下,是刚才买歙砚的老爷子发来消息。
老爷子说,他圈子里有个老友,手里收了一件老翡翠牌子,一直拿不准真假,想请陈野抽空过去帮看一看,愿意给酬劳。
地址就在老城区的另一条巷子里,离这里不远。
陈野回了消息,答应过去一趟。
他顺着巷子往前走,心里清楚,捡漏赚钱只是次要的。
爷爷传下来的眼力,更像是一份责任。
城隍庙的古玩圈子水太深,太多普通人抱着捡漏的梦想过来,最后被骗得血本无归。
他没法管住所有骗子,但是撞见一次,就能帮一个人避开陷阱。
走到巷子口,一辆面包车慢慢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里面坐着的,正是刚才灰溜溜走掉的强子,还有两个同伙。
强子盯着陈野,嘴角扯出阴恻恻的笑。
“小子,咱们又遇上了。我本来还想找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
陈野停下脚步,神色不变。
“怎么,赌约输了,还想继续找麻烦?”
“赌约?那是我大意了。”强子推开车门下来,“我在城隍庙混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被一个毛头小子扫面子。今天咱们换个玩法,我手里有一件压箱底的宝贝,是个老玉璧,你要是能看出门道,我彻底服你,以后这片摊子我绝不找你麻烦;可你要是看走眼,不光要把歙砚卖的八千块还给我,还要当着整条街的面,给我道歉!”
强子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巨大的玉璧,玉质温润,沁色斑斓,看着年代久远。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又一次围了上来。
陈野看向那块玉璧,凝神细看。
这一次,这个仿品做得比之前的玉佩精致太多,沁色层次丰富,一般玩家很容易看走眼。
强子胸有成竹,等着看陈野出错。
陈野盯着玉璧,一点点观察沁色分布、打孔痕迹、打磨砣工。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一句一句,把这件玉璧所有造假的破绽全部说了出来。
人群里面响起一阵哗然。
强子脸上的得意一点点消失,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费尽心思找人做的高仿玉璧,本以为稳赢,没想到依旧被陈野一眼看穿。
接连三次较量,次次落败,强子知道,今天他真的赢不了这个年轻人。
周围围观的人指指点点,都在说强子靠着假货坑人,输了还一直纠缠。
强子在众人的议论声里,面子彻底挂不住,狠狠把锦盒合上,咬牙撂下一句狠话,带着同伙上车走了。
面包车扬尘而去,巷子里面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拍了拍陈野的肩膀,夸他厉害。
陈野淡淡笑了笑,没有多言。
他收好心神,转身朝着老爷子给的地址走去。
夕阳慢慢沉下去,合肥老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城隍庙的古玩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骗局依旧藏在一个个不起眼的地摊角落,珍宝也静静等待有缘人。
而他,会继续带着爷爷传下的本事,在这片熟悉的老城,辨真伪,破骗局。
陈野按着地址,拐进那条幽深的老巷。
巷子两边都是老式平房,墙皮斑驳,墙根处长着青苔,是合肥老城保留下来的老民居。老爷子的老友姓周,家里不大,客厅靠墙摆着一排博古架,上面摆满各式各样的老物件。周老早就等着了,见到陈野进门,连忙热情招呼他坐下,小心翼翼取出那块翡翠牌子。
牌子不大,雕着山水纹饰,水头看着很不错,翠色灵动,看着像是冰种老翡翠。周老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牌子边缘:“我几年前托人收来的,一直拿不准,找了好几个行家,说法都不一样,有的说是老件,有的说是现代染色,我心里一直悬着。”
陈野接过牌子,先放在自然光下细看,又拿出手机手电筒,侧着打光观察内部结构。
“老翡翠和现代B货翡翠,差别主要在内部。天然翡翠的纹理是自然交织的棉絮,染色的,颜色会顺着裂隙堆积,像蜘蛛网一样。”陈野慢慢说着,指给周老看,“您这块,是天然A货,但不是古翡翠,是近十几年新雕的料子。”
周老愣了一下,有点不甘心:“雕工看着很老啊。”
“这是仿老工,匠人刻意模仿古玉的刀法,故意做了磨损包浆,迷惑外行。”陈野耐心解释,“古时候翡翠加工工具有限,线条会有断断续续的砣痕,这个线条顺滑均匀,是机器辅助修出来的。料子本身是好料子,价值不低,只是不是古董。”
周老听完,反倒释然了,苦笑着点头:“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捡了个老翡翠,这下心里石头落地了。小伙子,谢谢你,这是给你的酬劳。”说着就要转钱。
陈野摆了摆手,没有收。“之前老爷子已经跟我说过,就是帮朋友长长眼,不用给钱。”
周老见他执意不收,转身从博古架下层拿出一个小小的竹制笔筒。“钱你不要,这个你拿着。晚清的竹笔筒,雕工简单雅致,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陈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笔筒不大,竹身温润,包浆柔和,确实是正经老竹器。
聊了片刻,陈野告辞离开周家。走出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
他手里拿着竹笔筒,心里安安稳稳。
他明白,古玩这一行,最难得的不是捡漏暴富,而是守住本心。很多人一头扎进来,满脑子想着一夜发财,贪心一起,就很容易掉进别人布下的圈套。有的人买到假货之后不甘心,转头又拿着假货去骗别人,恶性循环,城隍庙这片圈子里,这种人太多了。
正走着,他手机响了,是之前那个摆摊的摊主打来的。
摊主声音很急:“小兄弟,你能不能再来一趟?刚才有个买家,说我那个粉彩瓷瓶是高仿,压价压得特别狠,我拿不准,想问问你!”
陈野应了一声,调转方向,重新往城隍庙方向走。
等他回到古玩市场,大部分摊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摊主正和一个西装男人僵持着,男人一口咬定瓷瓶是现代仿品,只肯出两百块。
陈野上前,重新看了一遍瓷瓶。
“瓶子是清代粉彩,残件没错,只是口沿有磕碰,所以价格要打折,但绝对不是现代仿。”陈野平静开口,“市面上完整的同类型瓷瓶价格很高,残件虽然折价,也远不止两百。”
西装男人脸色一变,知道遇到懂行的,没法继续压价,悻悻地走了。摊主松了一大口气,再三感谢陈野。
“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就要低价把老物件贱卖了。”摊主感慨,“这片市场,真真假假,没眼力的人,两头吃亏。”
陈野笑了笑,和摊主道别。
他慢慢在空荡荡的城隍庙广场走了一圈,白天喧闹的摊位已经撤走,只剩下干净的青石板,飞檐在夜色里勾勒出厚重的轮廓。
他想起爷爷在世的时候,常常跟他说,辨宝,先辨人心。物件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全在人的心里。同样一件古玩,有人拿来珍藏爱惜,有人拿来做旧造假,用来坑骗旁人。
强子那伙人,栽了跟头,未必会就此收手。这片市场里,还有不少藏在暗处的骗局,等着哄骗慕名而来的游客。
但陈野不害怕。
他有爷爷传下来的眼力,也有自己的底线。
往后的日子,他依旧会常常来城隍庙。
遇到骗局,他会拆穿;遇见不识货的老实摊主,他会如实告知物件的价值;碰到真正值得收藏的老宝贝,有缘的话,他也会收下。
暴富不是他的目标,守住这片老城古玩圈子里那一点真实,才是他心里想做的事。
合肥城隍庙的故事,还在继续。真假博弈,永远不会停止。而他,会一直做那个看穿假象、守住本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