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婚三年,他记得所有人的忌口,唯独忘了我的生日
凌晨四点五十分,沈知意睁眼。闹钟还差七分钟响,她没等。
赤脚踩进厨房,瓷砖冰得脚趾一缩。第一千零九十五天,比手机闹钟更准时。先烧水,同时拉开冰箱第三层——小米和山药泡在一只玻璃碗里,昨晚睡前放的。削山药皮的时候左手虎口那块茧蹭过刀柄,糙得像砂纸。三年削出来的。
粥在灶上咕嘟着,她去衣帽间熨衬衫。陆时晏今天见客户,炭灰色鱼骨纹那件配深蓝领带。熨到袖口她习惯性翻看第二颗纽扣,上周松过,她重新钉了,线脚密得用指甲都挑不出来。
他所有忌口她倒着背:香菜、茴香、动物内脏、过甜的菜、带壳海鲜。他吃芒果嘴角起红疹,喝咖啡超过两杯就心悸。应酬时别人递蓝山他从不推,所以家里常备低因豆。这些事小周未必全知道。
六点四十分,楼梯响。陆时晏一身西装下来,手里攥着平板。沈知意把粥盛好放在他惯坐那侧,酱菜切了半碟。没用香菜拌,他看见香菜就皱眉。
他一手划屏幕一手端碗,眼睛没离开过报表。
沈知意坐到对面。手指在桌下绞了一下。
“明天是我生日。”
他顿了一拍。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沈知意几乎以为他要说“我记着”。
“我记得。”他低头继续看报表,“今晚有应酬,不用等我。”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玄关的灯自动灭了。
沈知意收完。粥喝完了,酱菜几乎没动。她拿起他的碗,碗底还有余温,顺手贴了贴自己脸颊。然后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上午十点,工作群里小周的头像跳出来。
“知意姐,陆总让我订明晚的位子,说您生日。有什么偏好?”
沈知意盯着“明晚”那两个字。她打字:“他记错了,是今天。”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删了。重打:“不用麻烦。”
小周秒回一个笑脸。
午休她一个人下楼,便利店三角蛋糕十二块八,草莓味的。坐回工位用塑料叉子挖着吃。对面同事探过头:“谁生日啊?”
“嘴馋。”她笑了笑,叉子扎进蛋糕尖上的草莓。
同事“哦”一声缩回去,又探出来:“你眼圈怎么红了?”
“辣椒吃多了。”
下午她提前半小时下班,去干洗店取陆时晏的大衣。路过大学南门,路边摊摆着一排亮晶晶的戒指。一对学生情侣蹲在那儿挑,女生举着一只往男生无名指上套,套不进去,两个人笑成一团。沈知意站在梧桐树影里看了一会儿。
七年前,大二社团招新。风吹倒了她负责的海报板,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帮她扶起来,手指擦过她手背。她心跳了整整一节选修课。后来毕业,她进乙方公司,第一个对接客户就是陆氏。会议室里他把她当陌生人,公事公办。她出来在消防通道蹲了五分钟,膝盖麻了才站起来。
再后来他求婚。原话是:“你合适。我需要一个不干涉我生活的人,你正好。”
她点了头。
拎着干洗袋往回走,路过药店拐进去拿了盒胃药。他昨晚应酬喝了酒。到家把药放在餐桌他习惯拿水杯的位置,旁边贴了张便利贴:粥在锅里。
笔尖悬在纸上,想添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加。
十点,她窝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三年前婚礼照片,他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拳距离。她往后划,去年生日——他出差,她一个人吃了碗面,自拍里笑得挺开心。再往后划,今年过年,全家福里她站在最边上。
手机屏幕暗了。她按亮,又暗,又按亮。
十一点零七分,门锁响。陆时晏进来,领带松着,身上有酒气。他看见餐桌上的胃药,拿起来看了一眼。
“你买的?”
“嗯。”
“我吃了。”他把药盒放回去,往楼上走,到一半停住,“对了,明晚小周订了位子,你直接过去就行。”
沈知意攥着手机没抬头。“明晚我有事。”
“什么事?”
“加班。”
他站在楼梯中间,手搭着扶手。“那改天。”
“嗯。”
脚步声上了二楼。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传下来,不重,但整栋房子都听得见。沈知意低头看手机,相册还停在今年全家福那张。她拇指按在删除键上,没按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小周发来消息:“知意姐,位子订好了,七点半,江景那家。您和陆总好好过。”
她回:“谢谢。”
切回相册,把那张全家福删了。然后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明天买绿萝营养液。
光标闪了两下。她又打了一行:胃要放第二层抽屉,他找不到会问我。
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剩最后那句“买绿萝营养液”孤零零挂在屏幕上。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灶上那锅粥还剩小半碗,她盛出来,坐在陆时晏早上坐过的位子上,一口一口喝完。酱菜碟子还在水池里泡着。
楼下传来车声,有人按了两下喇叭。沈知意抬头看窗外,黑色轿车尾灯消失在转角。
她摸出手机,点开小周那条消息,打字:“明晚不用留位子了,我不过去。”
发送。
没等回复,她摁灭屏幕。灶台上的粥锅还温着,她拧开水龙头冲锅,水声盖过了楼上开窗的声音。
水声停了。楼上窗户还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便利贴吹得卷了个角。她走过去按平,指腹压了压“粥在锅里”四个字。
手机又震。小周回得很快:“啊?那陆总那边……”
沈知意打了三个字:“我跟他说。”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围裙兜里,弯腰从灶台下面抽出垃圾袋。酱菜碟子里剩的几根酱瓜倒进去,碟子冲水,扣在沥水架上。粥锅用抹布擦干,放回原位——锅底朝左,把手朝右,他一直这么摆。
擦台面的时候她看见水池边沿有一小片干掉的粥渍,指甲抠了两下才下来。这个点他以前会下楼倒水喝,今天没动静。估计酒劲上来了,倒头就睡。
她关了厨房灯,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从冰箱第二层拿出低因豆,磨了一份,装进滤杯,旁边压了张便签——“明早按一下就行”。写完看了眼,把便签翻了个面,重新写:“咖啡在滤杯里,按一下。”
没写“少喝”。
上楼时卧室门缝里透出光,他还没睡。她放轻脚步经过,去了次卧。次卧床头柜抽屉拉开,里面码着胃药、解酒片、创可贴、体温计。她抽出一板解酒片放在最上面,想了想又放回去,抽出两粒搁在他明早要穿的外套口袋里。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小周:“知意姐,陆总刚给我发消息问位子订好没,我说订好了。他没提您说的那事。”
沈知意盯着这行字。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打了“他喝多了,明天再说”。发送。
小周回了个“好咧”。
她锁了屏,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就是主卧,他翻身、咳嗽、手机掉地毯上的声音都听得见。今天那边很安静,过了几分钟传来拉窗帘的动静,哗啦一下,彻底没声了。
次卧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切进来一条,正好落在她枕边。她伸手把那道光照在墙上的便利贴残影上——是上个月她写的“记得交燃气费”,他没交,她自己去交的。
手机又亮。小周发来最后一条:“姐,我多嘴一句,陆总今晚在酒桌上跟人碰杯,说家里有人给煮粥,挺得意的。”
沈知意把手机反扣在床上。
第2章 他在我面前接她电话,一聊就是半小时
玄关门响的时候,沈知意正把油烧到冒烟。锅铲一抖,热油溅上手背,她甩了下手腕,没顾上擦。
六点四十七。他从来没在这个点回来过。
拖鞋声从玄关拖到客厅,领带松了半截挂在脖子上,陆时晏往沙发里一坐,手机屏幕亮起来。“今天没饭局。”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离开手机。
沈知意拉开冰箱门扫了一眼。现成的菜不多,早上解冻的排骨来不及烧,她抽出冷冻层那袋虾,又翻出一条鲈鱼。虾要开背去线,蒜蓉剁得细,她自调了五香粉撒上去——没放香菜,他提过一次香菜味冲。藕片切得薄,过水焯了一遍。黄瓜拍碎拌了蒜泥香醋。四菜一汤端上桌,热气扑了满桌。
陆时晏坐下,筷子举到一半停住。“做多了。”
“吃不完我明天带。”
他没接话,先夹虾,嚼了两口又去夹鱼。黄瓜碟子搁在他右手边,他筷子从头到尾没往那儿伸。
沈知意剥第二只虾的时候才发现他吃鱼吃得慢,眉头蹙着。胃不舒服?她瞥了眼黄瓜,蒜泥香醋味重,那盘最清淡的反而离他最远。她没吭声。筷子掉了个头,把藕片往他面前推了推。
“别光吃鱼。”
他“嗯”了一声,夹了一片藕,又去够虾。
沈知意继续剥壳,剥完一只放进他碟子里。他无意识夹起来送到嘴里,眼睛还盯着手机上的什么东西。
筷子第三次伸向虾碟时,他手机响了。
屏幕朝上扣在桌面上,来显两个字亮得刺眼:林薇。
他拿起来就接了。没有犹豫,没有看她一眼。“到了?”身子往椅背一靠,语气松得像换了个人,“顺利吗?”
沈知意剥虾的动作没停。虾壳在指尖裂开,脆响。
“行李丢了?……行,明天去索赔。公寓暖气呢,够不够热?”
他笑了一声。那种笑她很少听到,声带放松,尾音往上挑。“你还是老样子,丢三落四的。”
沈知意把剥好的虾放进他碟子,又拿了一只。手指上沾了虾油,她去抽了张纸巾,慢慢擦。
“下周我去接你。”陆时晏说这话时终于看了她一眼,视线碰了一下又弹开,“航班号发我,别又搞丢。”
挂了。前后不到半小时,可这半小时里他吃的每一口菜都是她剥好递过去的。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夹了筷子黄瓜,嚼了两下又放下。胃不舒服果然是真的。
“林薇,我大学同学。”他顿了一下,“你知道的。”
沈知意“嗯”了一声,端起自己的碗起身。碗里还剩半碗饭,排骨汤一口没动。
“你不吃了?”
“饱了。你先吃。”
水龙头开到最小。水柱打在碗沿上溅开,哗哗声压住了所有动静。她低着头洗,洗洁精挤了两遍才把碗上的油冲干净。
“下周我去接你。”
六个字从水声里钻出来,清清楚楚。她搓碗的手停了半秒,又继续搓。
结婚那天的事她记得太清楚了。签到本翻到第三页,林薇的名字没出现,只有一个红包,托人带的。陆时晏站在签到台旁边,指尖在礼单上压了两秒。那两秒她在旁边看着,指甲掐进掌心。后来他笑着招呼客人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记了三年。
最后一个碗扣进沥水架,水流拧死。厨房安静下来,客厅里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他往浴室去了。拉门哗啦一响,花洒打开。
沈知意站在水槽前没动。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不锈钢水槽底,嗒、嗒,没有声音。她抽了张厨房纸按在脸上,狠狠吸了口气。窗户玻璃映出她的倒影——脸擦干了,表情很平,像刚洗完碗的人。
浴室水声停了。她弯腰把垃圾袋拎出来系紧,动作快了两拍。
夜里她躺在他旁边,中间隔了半臂距离。窗帘拉得严,屋里黑透了。
“林薇这次回国是暂时的。”陆时晏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很平,“她那边工作没辞。”
沈知意没接话。
“她一个女人在外面不容易。”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肩胛骨顶起被角。“嗯。”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了,呼吸声都均匀了。他又开口:“下周她落地,我去接一下。晚上不回来吃饭。”
通知。不是商量。
沈知意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他胃不舒服想吃的其实是那盘黄瓜,她特意拌的,蒜泥只放了一点点。他没碰,她也没说。
“知道了。”三个字闷在枕头里,听着像困了。
后背传来他翻身的动静,床垫微微一陷。过了几秒,一只手搭上她的腰,很轻,掌心是热的。
她没动。呼吸放平,放慢。
那只手停了一会儿,收回去 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贴着大腿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看,可屏幕的光透过枕套的布料渗出来,蓝莹莹的,在黑暗里亮了好几秒。
是林薇发来的吗?还是航班信息?她不知道,也不打算问。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横在天花板上。沈知意睁着眼看那道光,手背上的油烫伤这会儿才开始刺疼,一跳一跳的。
下周。机场。不回来吃饭。
她闭上眼,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把碗扣进沥水架那样,摆好,不碰。
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又震了。他伸手去够,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脸,嘴角弯了一下。沈知意从睫毛缝里看见那个弧度,翻了个身,把整个后背都对着他。
“早点睡。”他说。
“嗯。你也是。”
声音稳得很。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肩头。手背烫伤那一小块蹭在床单上,刺刺地疼。
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黑暗里手机又亮了一回,他翻了个身面朝那边,屏幕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边。沈知意没动,耳朵竖着。他点了两下屏幕,打字声很轻,然后把手机扣回床头柜。
“还没睡?”他忽然问。
“快了。”
“手怎么了?”他像是才注意到什么,“吃饭那会儿就看你甩手。”
“油溅了一下。”
“明天买管烫伤膏。”
“嗯。”
他没再说什么。过了几分钟,呼吸彻底匀了。
沈知意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凑到窗缝漏进的那点光底下看——手背上一小片红,起了个绿豆大的泡。她盯着那个泡看了很久,比盯天花板那道灯光还久。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他早。虾还剩几只,她没热,从冰箱里拿了鸡蛋和面粉,摊了两张薄饼,温了杯牛奶搁在他那侧。
陆时晏出来时衬衫扣到一半,看见桌上的饼愣了一下。“你几点起的?”
“刚起。”
他坐下吃了一张,牛奶喝了大半杯。出门前他在玄关换鞋,忽然回头:“昨晚林薇说的那公寓暖气不行,我让她先找个酒店住两天。”
沈知意正擦灶台,手没停。“嗯。”
“你不问问?”
“问什么?”
他看了她两秒,拉开门走了。
门锁合上那一记轻响之后,她把手里的抹布拧了三遍。
第3章 婆婆说,你配不上时晏,能嫁进来就该感恩
电话是二婶打来的,沈知意手机亮起来时正在改第三版海报文案。“你妈住院了,胆囊炎,你过来一趟。”二婶没问她方不方便,说完就挂了。
她跟总监请了一周假。总监眼皮没抬:“你们家事真多。”她没接话,回工位拷了文件到U盘,午休都没等就拎着换洗衣物去了医院。
病房里陆母已经安顿好了,单人套间,床头鲜花水果摆得齐整——比沈知意到得还早的人收拾过了。陆母靠在摇起的床头看电视,听见门响扭头,第一句话:“时晏呢?”
“他在出差。”沈知意把包放到柜子里,抽了纸巾擦床头柜上的水渍。陆时晏此刻在公司开季度会,她上午还帮他整理过会议材料。这事她没说。
陆母输液的那只手背上鼓了个青包,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准血管。沈知意去护士站要了热毛巾,回来轻轻敷在鼓包上。护士跟进来换药瓶,顺嘴问:“您是女儿吧?”陆母睁开眼:“儿媳妇。”声音不大,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护士笑笑走了,沈知意把毛巾翻了个面,手心湿了一片。
接下来五天,她白天跑公司打卡,下班直接拐到医院。擦身、喂药、倒尿袋、按铃叫护士,头两天手忙脚乱,第三天护工阿姨凑过来低声说:“你比亲闺女还仔细。”夜里陆母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哼。沈知意弓着腰给她揉后背,从肩胛骨推到腰窝,揉了一个钟头,手酸得打颤,陆母才慢慢闭了眼。
第四天凌晨三点多,陆母忽然说渴。沈知意扶她坐起来,杯沿贴着嘴唇试了水温才递过去。床头灯调得暗,婆媳俩就着那一圈黄光坐了半小时,谁也没说话。陆母喝完水,目光落在沈知意手指上——揉背揉得指节发红。她开口:“你是个好孩子。”
沈知意手停了一下。这是嫁进陆家三年,婆婆头一回夸她。
“但时晏需要的是能帮他的女人。”陆母说完这句,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绵长,像说梦话。沈知意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手背碰到药盒,一粒胶囊滚到床底下。她趴下去够,手指在灰里摸了一阵,摸到了,手肘蹭脏了毛衣袖口。爬起来时陆母已经面朝里睡了。
第五天下午,二叔一家来了。二叔往陪护椅上一坐,从果篮里摸个苹果,用随身带的折叠小刀削皮,皮连成一条没断。“时晏这媳妇——”他拿刀尖点了点沈知意方向,“门不当户不对。当年我就说不合适。”
二婶拿胳膊肘碰他:“别多心,你二叔中午喝了酒。”转头笑眯眯拉住沈知意的手,“哎,林薇那孩子回国了吧?真有出息,听说在那边当合伙人了,才三十出头——”
“是了。”二叔接话,“那边事务所给配车配房,比家里给的多。”
陆母靠着枕头没接话,眼睛半阖。沈知意端着切好的果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笑了一下走进去,果盘搁在床头柜上:“二叔二婶吃水果。”二婶拉着她手不放:“你这孩子脾气真好。”沈知意笑着把手抽回来,说我去倒水。
走廊里她靠墙站了一会儿。护士站白板固定贴着住院信息,她扫了一眼——“36床家属:沈知意”。入院那天她自己填的,当时护士问“儿子呢”,她写了他名字又划掉,改成了自己。
出院那天陆母气色好多了,自己扣外套扣子。沈知意把洗漱用品收进袋子,晾的毛巾叠好,床头柜里没吃完的药按顿分装进小盒。陆母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包,递过来:“拿着。”
“妈,不用——”
“拿着。”陆母按住她手背,手心干燥,力气不小,“你辛苦了。但这钱是我自己给的,别多想。”
沈知意捏着红包送她上车。二叔的车,二婶扶着陆母坐后座,车窗摇上来前陆母冲她点了个头。车走了,她站在住院部门口,红包薄得几乎摸不到厚度。
回家拆开,五张一百的。夹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日期是住院前一天,买了蛋白粉、无糖饼干、一次性纸杯。小票边缘磨毛了,折痕深得透光。
沈知意把钱一张张捋平收进抽屉,小票展开压在桌面上看了一遍。蛋白粉一百六,饼干四十八,纸杯九块九,合计两百出头。微信零钱怕是不够,划的银行卡。
这一周的陪护在婆婆眼里是什么,忽然就清楚了——一笔需要结清的、不能欠人情的劳务。给多了像施舍,给少了怕落话柄,五百,差不多市场价打个折。
她把小票重新叠成原来的折痕,塞进手机壳内侧,卡在手机和透明背板中间。绿色背板衬得小票上的红字更淡了。
拿起手机给陆时晏发消息:“妈出院了,一切顺利。”
半分钟后回复:“辛苦。”
沈知意盯着那两个字。上周小周说陆总在酒桌上跟人碰杯,说家里有人给煮粥,挺得意的。跟今天这两个字对在一起,像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出示的两张名片。她想起护工阿姨夸她那天,顺嘴也说了句“辛苦”。保洁阿姨拖完走廊,护士长也说“辛苦”。
一样的。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给绿萝浇水。盆土湿透了,她才想起来昨天刚浇过。客厅静得很,手机壳里那张小票的棱角硌着掌心,她攥了攥拳。他今天会来吗?回来也不会有区别。她靠在阳台栏杆上拨了个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总监,我明天可以销假。”
“这么快?你婆婆那边——”
“出院了。”
“行,那明天那个提案你来跟。”
“好。”
挂了电话,沈知意把绿萝搬到阳光好些的位置。手机壳里的小票她没掏出来。她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让小票贴紧背板,卡得严严实实。
她点开陆时晏的对话框,输入“明天我休假上班”,看了两秒,删了。这话不该由她说。他从来没问过她请了几天假。
晚上九点,陆时晏回来了。换鞋时看见茶几上摊着分装好的药盒,问:“妈那边都妥了?”
“妥了。”
“红包收了?”
沈知意正在厨房热饭,手停了停:“收了。”
“多少?”
“五百。”
他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翻手机,没再问。五百这个数在他嘴里过了一遍,像确认一笔小额报销到账。沈知意端了碗汤出来放他面前,他头也没抬:“你明天上班?”
“上。”
“那正好,周末有个饭局,二叔做东,说给妈接风。你一块去。”
沈知意坐下来,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二叔做东,我去合适?”
“你是儿媳妇,不去更不像话。”陆时晏终于抬眼看她,“二叔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那样。”
“他今天在医院说咱家门不当户不对。”
陆时晏捏了捏眉心:“他喝多了。”
“二婶提林薇了,说她在国外当合伙人。”
这话落地,客厅静了几秒。陆时晏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二婶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林薇回不回国、当不当合伙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跟你有关系。”沈知意低头喝汤,“我就转述。”
他看了她一会儿,语气软下来:“你要是不想去,我找个理由推了。”
“推了二叔怎么想?说我不给面子,回头又该说你管不住媳妇。”
陆时晏笑了一声,伸手把她碗边的筷子摆正:“那就去。坐我旁边,别接话,吃完就走。”
第4章 我准备了烛光晚餐,他说“改天”,这一改就是三年
周四早上,沈知意把煎蛋翻了个面,铲子磕在锅沿上当啷一响。
上周一陆时晏亲口说的,“周五晚上空出来”。她等这句话等了十天,等到今天才敢确认。早餐桌上她把牛奶推到他手边:“明天周五,你说的空出来,还算不算数?”
陆时晏从平板后抬起眼,嗯了一声。过了两秒补了句:“我让老刘把明晚空出来。”
老刘是他的司机。空出来——他说的是车,不是人。沈知意没纠正,低头喝了口粥。等他出门,她立刻拨了餐厅电话。那家店人均一千二,提前一周才排得上位。她报陆时晏的会员卡号时,手指在手机背面敲了敲,卡号她背得出来。前台说:“陆太太,备注上写什么?”她想了想:“写生日吧。”
下午她请了假。理发师撩着她头发问:“姐,约会啊?”沈知意对着镜子笑了笑:“跟老公吃饭。”理发师吹风机一停,从镜子里看她:“那得好好弄。”这话搁在三年前她不会多想,今天听着像根针。
晚上翻衣柜。墨绿色那条裙子,去年买的,标签还挂着。她拉上拉链,腰有点紧,吸了口气才扣上。镜子侧身照过去,她盯着那道勒痕看了会儿,想起去年生日陆时晏出差,前年生日他在应酬,大前年结婚头一年他送了个包,收据夹在盒子里,联系人是秘书的名字。
她在台历上把周五圈了个圈,旁边画了个星号。
睡前她又试了一遍裙子,高跟鞋摆在床边,一左一右对齐。躺下时她想说点什么,转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手机亮着没锁屏。屏幕上是一家机票预订页面,目的地那一栏字太小,她没凑近看,伸手替他关了屏幕。黑暗里,那页机票在她眼皮里烧了一下,灭了。
周五下午她提前半小时走。淡妆,裙子,鞋跟踩在办公室地砖上笃笃响。六点十分到餐厅,报了名字。服务员领她到靠窗位,还送了朵玫瑰花:“备注写了生日,这是我们送的。”
六点四十,对面椅子空着。七点,她拨他电话,无人接听。七点二十,微信震了一下。
“临时有事,改天。”
五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解释,没有“对不起”。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足足十秒,服务员过来加水,她顺手回了个“好”。一个字。
“菜单先放着。”她说。
服务员点头退开。窗外天从亮到暗,餐厅灯光调成夜间模式,暖黄光落在空盘子上。她喝了两杯免费柠檬水,第二杯喝完,杯底的柠檬片被她用吸管戳了四个洞。
服务员来问:“女士,现在上菜吗?”
“再等等。”
十分钟后人又来了:“需要先上面包吗?”
“再等等。”
第三回她换了个人,声音轻了三分:“女士,厨房问……”
“再等等。”
隔壁桌一个小孩趴在椅背上,指着她问妈妈:“那个阿姨怎么一个人?”妈妈赶紧捂小孩的嘴,歉意地朝她点头。沈知意把手机举起来,假装看屏幕,黑着屏什么也没有,映出她自己一张脸。
九点半,经理弯着腰过来:“女士,我们要打烊了。”
她站起来,腿麻了,扶住桌沿缓了两秒。“不好意思。”
迎宾员帮她推开门,说了句“女士慢走”。路灯底下她掏出手机,对话框里还是那五个字。她打了“没事”又删了,打了“路上注意安全”又删了。最后按灭屏幕,什么也没发。
打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走哪条道?”
她过了三秒才回神:“随你。”
司机没再问,切了条不堵的路。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一下一下扫过她脸。手机壳里那张餐厅小票棱角硌着掌心,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到家开门,客厅黑着。玄关他的鞋不在。沈知意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走过客厅。台历上那个星号还在,她伸手把那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没扔,攥在手心里进了卧室。
灯没开,她坐在床沿上,把揉皱的日历纸展开。墨绿色的裙摆铺在床单上,像一片安静的水洼。手心里那张纸慢慢被体温熨平了,那个星号皱巴巴的,还在。
手机亮了。小周的消息:“知意姐,陆总今晚跟林薇姐那边的人吃饭,刚散。”
过了两秒第二条:“他喝了不少,我送他回去?”
沈知意看着“林薇姐”三个字。小周打这三个字的时候大概没多想。
她打字回过去:“送吧。别上楼,放门口就行。”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半天她翻过来又加了一句:
“小周,明天帮我把餐厅定金退了。”
小周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弹出来一个字:“好。”
沈知意把手机扔到枕头边,躺下去。裙子没脱,标签还扎在后颈上,有点痒。她伸手摸到那个硬纸牌,指尖捏了捏,没扯。
窗外一阵车灯扫过天花板,引擎声在楼下停了。她侧起耳朵听——车门开了,有人说话,脚步往单元门那边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脚步声没进单元门,拐去了隔壁那栋。她吐出一口气,吹得枕面发凉。
手机又亮了。小周:“定金退不了,提前一天内取消扣全款。要退只能退一半。”
她盯着“扣全款”三个字,想起订位那天前台问“陆太太备注写什么”,她说“写生日”。一千二一位,两万两千四。两千四买五个字。
她打字:“退一半就退一半。”
小周回得快:“那我明天去店里办。”
“不用。我自己去。”
小周没再回。过了会儿弹过来一个句号。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抽屉没关严,露出里面一沓餐厅小票,都是她一个人吃的。
后颈的标签又扎了一下。她坐起来,反手摸到那根塑料线,扯了两下没扯断。她从抽屉里摸出指甲剪,咔嚓剪了。标签捏在手里看了看——“墨绿 真丝 3499”。去年十月买的。她把标签放进床头柜抽屉,和那沓小票搁一块。
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扶手。她换上睡衣,去卫生间卸妆。镜子里的脸比出门前淡了一层,唇色没了,睫毛膏晕开一点,像哭过,其实没哭。她抽了张卸妆棉按了按眼角。
回来时那部手机又亮了。她没看,伸手摁灭。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我送你上班吧。”隔天早上她下楼扔垃圾,在楼道口碰见小周。小周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递了一杯过来。
沈知意接过来:“你开他车来的?”
“陆总让我来接你。”
她插上吸管喝了口豆浆,没说话。小周跟在她后面半步:“陆总今天早上问我,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得问知意姐自己。”
沈知意走到垃圾桶前面,把垃圾袋扔进去,瓶装豆浆盖没拧,晃出来两滴在鞋面上。她低头看了看,踢了踢脚尖。
“小周。”
“哎。”
“下回他让你来接我,你说我打车就行。”
小周挠挠后脑勺:“那我怎么说啊。”
“你就说我不在。”
小周没接话,把另一杯豆浆攥在手里,杯壁都攥瘪了。
第5章 我在餐厅等到打烊,他在机场为她开车门
车停在路口,沈知意说想走走。
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靠边停了。她推门下车,冷风灌进领口,才想起外套落在餐厅椅背上了。没回去拿,沿着街往前走,两站地的路,走得脚底发酸。沿街的店全关了,卷帘门拉得整整齐齐,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店员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她也不看路,走到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
抬眼——
对面丽晶酒店门廊下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牌她一眼认出来,尾号79,陆时晏那辆。老刘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排右侧拉开车门。陆时晏从左边下车,西装没扣,快步绕到右侧,弯腰伸手扶住车门上框。林薇探身出来,一条腿先落地,细高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磕了一声脆响。她笑着抬头跟他说了句什么,手顺势搭上他小臂。陆时晏低头听,嘴角弯着。
那个弧度沈知意见过。
七年前,九月,社团招新。他帮她扶住被风吹歪的海报板,转头对旁边一个女生笑了一下。那个女生不是她,是学生会的副主席,短头发,说话声音很大,后来听说去了英国。那个笑容沈知意记了七年,像存了一张永远洗不出来的底片。
绿灯亮了,她没动。
行人擦着她肩膀过,有人碰了她一下:“看路。”她退了一步,鞋跟卡进地砖缝里,拔出来的时候崴了一下。
红灯又亮了。
林薇抬手替陆时晏整了整衬衫领子,左边第二颗。那颗扣子沈知意今早刚熨过,上周刚钉过,线脚密得她自己都得意。陆时晏站着没躲,低头说了句什么,林薇笑出声,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他领口多停了一拍。行李员推车过来,两人并排进了大堂。陆时晏没有回头。
沈知意站在马路这边,掏出手机看时间。十点零八分。三个小时前她在餐厅等服务生第三遍过来问“要上菜吗”,一小时前经理拿着账单站在桌边,鞋尖不耐烦地敲着地面,说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此刻林薇的手放在她钉过的纽扣上,那个纽扣她记得,线用了双股,打了三个结,因为陆时晏总说领口紧,松一点才舒服。
她原路往回走。
经过餐厅时,迎宾员正在收“营业中”的牌子。木板撞上门框,咣当一声。她没停留,走了三个红绿灯,在公交站台站了一会儿,上了车,坐到终点站又坐回来。车厢里就她一个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三次,最后问:“姑娘,坐到底了,不下车?”她说:“再坐回去。”
到家十一点多,屋里漆黑。
她只开了厨房一盏小灯,给自己煮了碗清汤面,煎了个荷包蛋卧上去。蛋边煎得焦脆,铲子一碰就响了。吃完洗碗、拖地、把陆时晏衣柜里换季衬衫按颜色从浅到深重排——白色系七件,蓝色系五件,灰色系四件,深色系六件。他找不到东西时喊“知意”,从来都喊得应。去年冬天他要去见一个重要的客户,早上翻箱倒柜找那件炭灰色鱼骨纹的,她在次卧叠衣服,头也没抬就说左手边第三件。他拉开柜门,正是。那之后他再没自己找过衣服。
做完这一切她没掉一滴泪,脑子里异常安静。面碗搁在水池里沥干了水,她擦干手,进了书房。
电脑开机,新建文档,标题栏打上“离婚协议”四个字。
正文第一行:净身出户,放弃婚后共同财产分割。光标在这行字后面闪,她敲了回车。第二行:只带走个人衣物及绿萝一盆。写到“双方确认无子女”时她停了一下。光标在那里跳,跳了十几下,她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搁在桌面上,盯着那六个字看。
三年。连这一点也是空的。
另存为,文件名改成“绿萝”,拷进U盘。关电脑前瞥了一眼手机,陆时晏对话框安安静静,连个“到了吗”都没有。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晚上不回来吃。”她回了个“好”。往上翻,全是这种。她把手机关机,抱起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藤蔓已经垂到书桌第二层抽屉了,她一直没舍得剪。
飘窗上坐了一夜。天亮之前她做了个决定:明早陆时晏回来时,她会像平常一样递上拖鞋、问一句“吃了吗”,然后把离婚协议放在他书房桌上,不解释,不吵。
窗外有鸟叫了。绿萝的叶子被晨光镀上一层薄薄的白边,她伸手拨了拨最长的那根藤,指尖碰到叶片背面,凉丝丝的。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陆时晏进来,西装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松着。左边第二颗扣子还扣着,线脚没动。他弯腰换鞋,看见玄关摆好的拖鞋,脚直接伸进去。
“回来了。”沈知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杯温水。
“嗯。”他把西装往沙发上一扔,“昨晚陪林薇见了个客户,太晚,就近开了房。”
“吃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他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昨晚几点睡的?眼睛有点肿。”
“追剧。”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书房门推开一半,又折回来:“对了,我那条蓝灰色领带你收哪了?下周一要用。”
“左边第二格抽屉,跟深灰方格那个叠在一起。”
“行。”他进了书房。
沈知意把温水搁在餐桌上,转身进厨房。煎蛋的油锅刚热,她听见书房里鼠标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安静了几秒,椅子腿蹭地板的声响。
“知意——”
她翻着蛋,没应声。
“你进来一下。”
她把火关了,擦手,走过去。陆时晏站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张打印出来的纸。第一页,就一行标题,底下两行正文,他看完了。抬起头,眉头拧着。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净身出户?你跟我闹什么?”
“没闹。”
“没闹你打这个?”他指着那四个字,“昨晚的事我跟你解释过了,林薇那边项目出了点岔子,我临时过去救场——”
“我知道。”沈知意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进围裙兜里,“你忙。”
“那你这是干什么?”
“陆时晏,”她叫了他全名,“你昨晚十点零八分,在丽晶门口替她开车门。手扶着车门上框,她搭着你胳膊笑。你衬衫第二颗扣子松了,她替你整的。”
他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
“那你怎么不过来打招呼?”
沈知意看着他,没说话。他大概也觉出这句话不对劲,别开眼,把纸翻到第二页,扫了一眼“双方确认无子女”,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三年,”他说,“你就写这个?”
“三年,”她重复了一遍,“连这个也空空的。”
他把纸放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桌面。过了几秒,他说:“我不签。”
“你可以不签。我放这儿,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签。”
“沈知意,你能不能别这样。”他抬起头,语气软下来,“我知道这阵子冷落你了,项目忙完,咱们出去一趟——”
“你上次说这话是去年十一月。”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去年十一月你说项目忙完去趟云南,十二月说年前一定腾出时间,一月说过完年。二月你妈住院我跑前跑后,三月你出差十九天。四月你跟我说林薇那个项目要启动了,让我多担待。”她数得很平,像在报账,“陆时晏,我不是在跟你算账。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昨天才做的决定。”
他站在书桌后面,手还撑在桌上,指节发白。
“绿萝我带走。”她说,“别的都不要。”
“你住哪儿?”
第6章 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旁边是三年的家用账本
陆时晏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太阳穴还在跳。昨晚那场酒局散得太晚,二叔拉着他灌了半瓶白的,说什么“男人得有点脾气”。他进门换鞋,视线扫到餐桌,脚步顿住。
三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离婚协议,家门钥匙,婚戒。旁边压一本牛皮封面的账本,边角磨得发毛了。
“又闹什么。”他嘟囔了一句,嗓子干得发涩。
走近了才看清,账本上贴着张便签:三年家用,逐笔记录。他随手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四月。三月十二日,葱,0.8元。三月十四日,生抽一瓶,9.9元。三月十七日,排骨两斤,46元。
“……”他翻了两页,密密麻麻全是这种。牙膏、洗衣液、灯泡、燃气费。精确到角,精确到分。有几行字迹被水渍洇过,大概是做饭时溅上的。
他啪地合上账本,嫌烦。掏出手机拨出去。响了四声才接。
“你搞这些有意思吗?”他口气不好,他自己也知道。
那头安静了一秒。“你签好了通知我,我来拿。”
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陆时晏捏着手机,站在餐桌边上,一时没接上话。她连回来拿协议都懒得进门,只肯到楼下等?
“行,”他听见自己说,“你别后悔。”
“婚戒我放钥匙下面了,”她补了一句,“你收好,那个不便宜。”
电话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
陆时晏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婚戒在钥匙下面压着,铂金圈,内壁刻着两个字母。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连这个都要算清楚还回来,什么东西。
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行,晾着。他倒要看看她能撑几天。三天,最多三天,她就得打电话来催,来软,来说“时晏我们谈谈”。
第一天他没出门。阿姨照常来做饭,看见餐桌上的东西,没敢问。他坐在书房处理邮件,耳朵竖着听楼下动静。没有。
第二天他出去应酬,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餐桌上那堆东西还在原位,连角度都没变。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伸手把账本又翻开了。这次他翻到了最后。
最后一行写着:三年共计支出陆家生活费四万七千三百二十六元四角,全部有据可查。
四万七。三年,一千多天,平均下来一天不到五十块。他给她的家用卡,每个月打两万。她把两万块掰碎了花,剩下的说不清去哪儿了,大概都贴补了家用的零碎开销。账本最后一页夹着张银行卡复印件,他认出来,是他给的那张。余额栏手写着:317.2元。
第三天早上他坐在餐桌前吃阿姨煮的面,忽然开口:“太太这两天回来过没有?”
阿姨端着碗的手一缩,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先生……太太上周就搬走了。您不知道?”
筷子停在半空。“上周?”
“上礼拜三,下午。叫了辆小货车,就拉走一盆绿萝,别的什么也没带。”阿姨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您知道……”
陆时晏把筷子搁了。把协议从桌上拿起来,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净身出户。财产分割栏空白。补偿条款没有。连“补偿”两个字都没出现。她只要那盆绿萝,那盆他从来没正眼瞧过的、养在阳台角落的东西。
他翻到签字页,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停了停。然后签了名。签完把协议摔在玄关柜上,摔得啪一声响。
当晚,他给沈知意发消息:签好了。
发完顺手想拨个语音过去,结果弹出来一行系统提示——您已被移出“知意花艺客户群”。
什么时候加的群他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建的群他更不知道。那个群里有过他吗?他不记得自己进过。
再拨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他拨了三次,三次都是这个。拉黑了。他反应过来,这是被拉黑了。单方面拨不进去。
陆时晏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扣得很用力,震得桌上的打火机跳了一下。
“随便。”
他说完站起身,去冰箱拿了罐啤酒。拉开喝了一口。客厅特别安静,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都听得见。以前这个点她大概在厨房收拾,或者窝在沙发上看手机。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些声音。
现在全没了。
他坐回沙发,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频道。屏幕上的人在笑,声音很大,他调小了。手机扣在茶几上一直没翻过来。过了会儿他伸手拿起来,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群,又看了一遍那行提示。
“知意花艺客户群”。
她开花艺工作室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点开她头像,显示“非好友”。
陆时晏把啤酒罐捏扁了,站起来扔进垃圾桶。走回餐桌边上,把那本账本拿起来,扔进书房最下面那层抽屉,推上。
那盆绿萝原来放的位置,阳台右边角落,空了一块,地砖上留着个浅浅的圆水印。他站阳台上抽了根烟,风把烟灰吹到地砖上那个圈里。
手机在屋里响了一声。他快步回去拿,是二叔的微信:明天来公司,有事跟你商量。
不是她。
他把手机又扣回去,坐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
第二天上午他到公司,二叔已经坐在他办公室里了。“协议签了?”二叔问。陆时晏把西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搭:“签了。”二叔顿了顿:“她没闹?没提条件?”陆时晏从抽屉里翻出烟,点了一根:“净身出户,只带走一盆花。”二叔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利索。省心。”走到门口又回头:“这种性子,早断早好。”
门关上,陆时晏抽了半根烟。省心。二叔用的是这词。他想起签字的时候自己那股赌气的劲,摔在玄关柜上那声响,如今听着倒像是替她省了心。
他在手机上点了点,把那个群的残余入口翻出来——什么都点不进去。他换了号拨,通了,响到第六声,自动断掉。换号也拦,她设了陌生号码拦截。他又换了个座机拨,通了,响一声就给按了。按得干脆。
中午秘书送饭进来,顺嘴问了一句:“陆总,太太那边要是来拿东西,要我先收着吗?”陆时晏抬头:“她不会来拿。”秘书讪讪地退出去。他把筷子拆开,盒饭吃了两口就搁了。以前她在家做饭,嫌他应酬多,总往他包里塞一盒切好的水果。他从来没打开过,最后都在车后座放坏了。
下午他回了一趟家,趁天没黑。阳台上那个圆水印浅了些,快看不出痕迹了。他蹲下去看,地砖缝里夹着一小片干叶子,绿萝掉下来的。他捡起来,站在阳台上半天没动。楼下有个女人在遛狗,狗绳缠在花坛边上,她弯腰去解。
手机响了。他扑到茶几上拿,屏幕亮着,物业的,问车位续费。他说了句“续”,挂了。回头看了眼玄关柜上那份协议,纸边被摔得翘了个角。
他走过去,把翘起来的角抚平,按了按,没按下去。
晚上他一个人吃的饭。外卖送来的,盒子摊了一桌。吃到一半他忽然把账本又从书房抽屉里摸出来了,一页一页翻,翻到十月份那页——十月八日,感冒药两盒,18.6元。他想不起自己哪个月感冒过。往前翻,四月,她的字迹写:换季,给时晏买秋衣一套,129元。他衣柜里确实有一套灰色秋衣,标签都没剪,他嫌土,没穿过。
第7章 他以为她撑不过一个月,结果她先租好了房
签完协议的第二天早上,陆时晏七点二十出门,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没人站在玄关递公文包,也没人追着说“今天有雨带伞”。他反手带上门,电梯里才觉出清净——挺好,再不用听那些废话。
头两天他过得很顺。晚上十点回家没人问几点,应酬喝到十二点没人打电话催。客厅灯暗着,厨房也没留灯,他甩了鞋进卧室,心想这日子早该这样。
第三天早上他翻衣柜找那件灰蓝色衬衫,从左边翻到右边,一件不落,没有。他冲客厅喊了声:“衣服都管不好——”
没人应。
保姆周姨从厨房探出头:“先生找哪件?”
“灰蓝那件。”
“没见着啊。衣柜里熨好的都挂那儿了。”
陆时晏自己又扒拉了半小时,最后从洗衣袋里摸出一件皱巴巴的。他对着镜子抠扣子,骂了一句。那件衬衫从前永远挂在衣柜最里侧,熨得连袖口折痕都是笔直的。谁挂的,他不愿细想。
第四天胃药吃完了。周姨去药店买了盒他平时吃的牌子,他拧开倒两粒咽下去,等了四十分钟没压住那股酸胀。以前药盒搁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拆了封口,按顿分装在透明小袋里,早中晚三格码得整整齐齐。他翻抽屉,空的。药盒底下压着张便签,字是她的——“新拆的放第二层,旧的那板快过期了,先吃”。日期写的是半个月前。
陆时晏把那便签捏了捏,扔进垃圾桶,又弯腰捡回来,拉开书桌抽屉丢进去。
第五天早上他开冰箱找水喝,冷藏层空出两道格子。以前那儿永远搁着两个保鲜盒,一盒切好的水果,一盒洗干净的青菜。他站在冰箱前头问周姨:“太太呢?”
周姨正擦灶台,手上停了停:“先生,您和太太离婚了。”
陆时晏拿水的手悬在半空。“我知道。随口问问。”
周姨没接话,低头继续擦。
他关上冰箱门,翻出手机想找人吐槽两句。点开沈知意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他自己发的——“签好了”。对面没有红色感叹号,没回,也没删好友,就是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他打了几个字:“你把药放哪儿了?”删掉。又打:“周姨买错药了。”也删了。最后锁屏。
中午财务来签字,他顺嘴问了一句:“给沈知意转点安置费,走哪个通道?”财务愣了:“陆总,她那个账户上周注销了。”陆时晏笔尖一顿:“注销了?”“是,连工资卡一块儿销的。”他摆摆手让人出去,翻开手机银行翻转账记录,最近一笔还是三个月前转的五千块家用。他转的。她收了,一笔一笔全花在买菜、交燃气费、给他妈买营养品上,账记得清清楚楚。
他退出界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六下。
同一天下午,沈知意蹲在老小区三楼那间六十平的一居室里,拿抹布擦窗台。月租两千二,押一付三,合同签的是她自己的名字。阳台栏杆上摆着那盆绿萝,藤蔓她重新理过,顺着栏杆垂下去,有两枝已经冒了新芽。
“这房子采光行。”房东大姐收了钥匙准备走,在门口回头,“姑娘你一个人住?”“嗯。”“花店盘下来没有?”“盘了。”
她送房东下楼,拐出单元门,小区门口那间花店卷帘门半开着。原老板老陈正在货架上理货,见她来,把一串钥匙扔过去:“冷柜还能用,货架半卖半送,你给三千五得了。”沈知意接过钥匙掂了掂:“成交。”
装修她自己动手。墙是拿滚筒刷的,花架是拿电钻一颗一颗钉的。第三天傍晚收工,她摊开手掌,虎口和指根三颗水泡,亮晶晶的。她举着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仅自己可见——“开业倒计时三天。”
老陈来搬最后一箱花盆时看见她蹲地上给墙补漆,乐了:“你这细皮嫩肉的干得了这个?”沈知意头也没抬:“干得了。”老陈临走塞给她一把多肉小苗:“送你,开业摆门口招财。”
花店她起名“知意花艺”。招牌还没做,拿硬纸板写了三个字贴在玻璃门上。中午坐在没摆满的花架前头写客户卡,写到第三个名字她笔停了。
陈姐,女儿今年高考,喜欢粉色洋梗。孙总,太太过敏不能闻百合,送花避开。李经理,母亲住院,每周三订一束康乃馨,卡片写“妈妈加油”。赵哥,追女朋友,要红玫瑰,但不能太俗,加两枝尤加利。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写,写到半本卡片,笔搁下来,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店。
“这些事儿,”她对着门口那排多肉笑了笑,“以前想着别让他丢脸,记了三年。原来还能这么用。”
她低头接着写,写到第九张,手机震了。小周发来微信:“姐,陆总今天问周姨你去哪儿了。周姨说不知道。他盯着冰箱看了半天。”沈知意看完没回,把手机翻扣在花架上,抽了张新卡片,写下一个名字——小周,生日下月十六,喜欢向日葵。
她写完这一行,门外有脚步声停住。
“这店什么时候开?”一个穿物业制服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门口那堆装修垃圾得清走,明天检查。”
沈知意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今晚就清。”
男人走了,她掏出手机想联系拉垃圾的车。屏幕亮起来,先跳出一条银行短信,到账提醒,转账人:陆时晏,金额五万元,备注栏空着。她把那条短信划掉,点开通讯录找拉货师傅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点着——忽然停住。
不是心动,也不是意外。五万这个数字,搁在三天前她还在陆家的时候,够她算半个月菜钱。现在搁在这儿,刚好够她把店门口的垃圾清走,再换一扇好点的玻璃门。
她拨通师傅电话:“师傅,老小区南门口,一车建筑垃圾,今晚能来不?”
挂了电话她翻到小周的对话框,打了五个字发过去——“花店要开业了。”
小周秒回三个鼓掌的表情,跟一句:“姐,陆总刚问我要你新号码。我没给。”
沈知意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把刚写好的那张客户卡立起来,向日葵的简笔画旁边落了一行小字——“愿你每天都朝着光长。”
她拍了张照,发朋友圈,这回没设分组。
发完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揣,拎起扫帚出门扫垃圾。弯腰的时候后腰咯噔响了一声,她撇撇嘴:“缺钙了。”扫了两下又直起身,觉得不对,改口:“不对,是缺练。明天开始跑两圈。”
夕阳从老小区两栋楼之间漏下来,正落在她刚贴好的纸板招牌上。知意花艺,墨迹还有点湿,被光照得一清二楚。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掏,扫帚推着碎砖渣往前滚,嘴里嘀咕了一句——
“开业那天,得把绿萝搬门口迎客。”
那盆绿萝在阳台栏杆上晃了晃,新抽的藤蔓垂下来,快挨着地了。
第8章 妈打电话骂他:你把知意弄丢了
陆时晏正在开会,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三下,他妈。
他摁掉,又震。再摁,再震。会议室里七八双眼睛都瞟过来,他捏着手机起身:“休息五分钟。”
刚推开玻璃门,电话那头劈头就骂:“知意呢?你别告诉我你俩离婚了!”
走廊尽头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他靠着墙站定:“妈,你听谁说的?”
“我听谁说的?我今天来复查,挂号窗口说我压根没预约!上个月知意给我约的,约完还发我手机上,我翻半天找不着那条短信——你说,她是不是走了?”
“不合适,过不到一块。”他嗓子发紧,话倒还硬。
陆母那边静了两秒,静得他以为信号断了。“不合适?”老太太声音拔高了,“她伺候我复查一个月,楼上楼下跑,你来看过一眼没有?你爸当年再混,也知道这个家谁在撑着!你倒好,连个挂号的活儿都能弄丢!”
“我弄丢的?”他笑了一声,自己都没听出是什么调。
“你说呢。”啪,电话挂了。
陆时晏攥着手机站了会儿,转身回会议室:“今天下午我有事,剩下的事老赵主持。”
他自己都记不清上次请假是什么时候。行政小妹递单子过来时多看了他两眼,那目光像在验钞。
医院大厅全是人,消毒水味呛得鼻子发酸。他排在挂号窗口前,轮到了才被告知:“上午的号,您约的是下午。”单子上写着九点半,他拿成了十一点那场。窗口后面的护士隔着玻璃指了指:“您这病历本也不对,陆建国——不是本人吧?”他低头一看,封面上三个钢笔字,他爸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他包里的。
换本子、重新排队、缴费排到第三个窗口才被告知自费窗口在左边。他抱着单子穿了两趟人群,皮鞋被人踩了三回。
陆母坐在走廊长椅上,胳膊肘搭着扶手,看他从东头跑到西头。等他终于把单子递进诊室,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大,走廊里都听得见:“你以为家里那些事,都是保姆做的?保姆上个月才来。知意给你爸配药,配了三年。哪种药剩几片该补,什么日子去开,她比药房电脑都清楚。”
他攥着缴费单,单子边角攥进手心里。“知道了。”
“知道了?”陆母看他一眼,“你知道个屁。”
复查做完,他送老太太回小区。刚进单元门,楼道里站着个人——林薇,手里一箱进口水果,鹅黄色大衣,笑盈盈的。“阿姨,我回国发展,特意来看看您。”
陆母“哦”了一声,让保姆倒茶,自己坐沙发上问了两句场面话:飞机几点的、住哪儿、习惯不习惯。第三句没问完就扶着扶手站起来:“我累了,时晏送送。”
林薇笑容僵了不到半秒,很快接上:“那阿姨好好休息,改天再来。”
门一关,陆母脸就沉了:“这姑娘,眼睛里全在算。算你,算陆家。知意眼里没这些东西。你自己掂量。”
“妈你想多了,就是老同学——”
“老同学提着两千块的樱桃上门?樱桃还是车厘子,我看不清,红得晃眼。”老太太摆摆手,进屋了。
下楼时林薇还没走远,在车旁边理后备厢,见他出来招招手:“阿姨没事吧?我看她脸色不大好。”
“累的。”
“那就好。”她拉开车门,“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资料我让助理发你邮箱了,有空看看。”
他点头。林薇车子汇入主路,尾灯亮了一下。
他站在小区门口,摸出手机。鬼使神差在微信搜索栏打了四个字:知意花艺。搜到了。头像是一束向日葵,黄得扎眼。个性签名:花有重开日。下面一行小字——需要发送朋友验证。
他点进去,页面跳转,白屏,中间一行灰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他被删了。
红灯。他把手机搁在副驾座上,手搭回方向盘。九十秒的红灯长得离谱,前面的出租车一动不动,他盯着那行灰字看了很久,又拿起来。搜索框里换了个号码——他记不住她新号,只知道花店在南京路老小区南门。114查号台,报店名,接线员说没登记座机。
回公司路上他绕到南京路。店门口堆着装修废料,铁皮围挡上喷着“知意花艺”四个字,手写体,漆没干透。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亮着灯。
他坐在车里,翻出公司座机拨114,这次问“知意花艺手机号”。接线员查了半分钟:“登记了一个,您记一下。”
他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很吵,有人在笑,还有个男声嚷“老板娘这束包得真好”。她的声音从嘈杂里浮出来,客客气气:“您好,哪位?”
他张了张嘴。
“喂?听得到吗?”
“我。”就一个字,说完喉咙发干。
那头安静了两三秒,背景里的笑声远了,像她把手机换了个手。“陆先生,有事吗?”
陆先生。他攥着手机,指节压在方向盘喇叭边缘,差一点按出响。“你……爸妈复查的预约取消,怎么不说一声?”
“我说了。上个月二十六号,给您发过短信,没回。后来让搬家公司小陈顺路送了张便条到您公司前台,小陈回话说放您桌上了。您大概没看。”
他想起来了,前台确实压过一张对折的纸。他当是快递单,扔了。
“我妈今天跑空了。”
“嗯,是我不好。应该盯着您确认收到。”她语气如常,公事公办得像退一张订单。
他牙关紧了紧:“你新号码也不给我。”
“您也没问过。”那边有人喊“知意姐胶带没了”,她应了一声,回头对着电话,“陆先生,我这边开业前有点忙。阿姨下次复查约在几号?您说一声,我把流程发您微信——哦对,您加一下我工作号,我一会儿短信发您。”
“沈知意——”
“开业花篮给您留一个?八折。”
他听见自己说:“不用。”
“行,那挂了。”
忙音。他把手机丢到副驾上,车窗外面那半扇卷帘门里传出电钻声,混着她的笑声,听不清跟谁说的。后视镜里她走出来拎一桶水,头发扎得松松的,袖子撸到手肘,弯腰把水倒进门口花桶。
他忽然想起家里那个圆水印。绿萝搬走那天,他没在场。
天黑下来,他发动车子。开出两条街停在路边,重新点开那个灰色页面。好友验证对话框里输了三个字——“我是陆”。删了。又输——“妈复查的事”。也删了。最后发出去的就两个字:
“收到。”
等了十分钟,那边通过了好友验证。他往下翻她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傍晚发的,配图一张手写卡片:愿你每天都朝着光长。底下有人评论“老板娘好手艺”,她回了个笑脸。
他点开对话框,光标闪。
“改天有空——”
打了一半忽然停住。她通过好友是因为公事,因为“阿姨复查流程”,跟别的没关系。他退了对话框,把手机揣兜里,想起老太太那句话——知意眼里没这些东西。
什么东西?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第9章 林薇住进了他家对面,她笑着说“好巧”
电梯门打开时,陆时晏差点撞上一摞纸箱。
“小心小心——”纸箱后面探出一张脸,额头沁着薄汗,嘴角一弯,“好巧,以后是邻居了。”
林薇。他看了看她身后——两个搬家师傅正把第三趟东西往对面那户搬。
“你住这儿?”
“过渡一下嘛,我那边房子装修没完,物业说这栋楼就你们这层有空房。”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很自然,“哎,正好,这两箱是书,太重了,你搭把手?”
陆时晏弯腰搬起一箱。林薇跟在他后面按电梯,嘴里没闲着:“我查了,这小区出门左转有家早餐铺,豆浆现磨的,比你以前喝的那种速溶强。”
“你倒调查得清楚。”
“我什么人啊。”她笑。
搬完书,她在门口拆箱,顺手抽出一本递给他:“送你,讲家族企业传承的,你二叔不是老念叨这些。”
陆时晏接过来翻了两页,没多想,点了头。
第二天早上八点不到,门铃响了。
林薇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门口,毛衣袖口长出来一截,盖住半只手。“多煮了一杯,倒了浪费。”她往屋里瞟了一眼,“你这客厅空得能打羽毛球。以前就这样?”
“以前就这样。”他侧身让她进来。
咖啡搁在岛台上,她没坐,手撑着台面,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听说你二叔最近在跟诚达那边接触?我前两天在个饭局上碰见诚达的副总,话里话外提了一嘴。”
陆时晏端杯子的手顿了顿。“你听谁说的?”
“饭桌上嘛,我随口听的。”林薇歪头看他,“你不知道?”
“二叔的事我不全清楚。”
“你们一家人,不清楚可不行。”她笑了笑,没再往下说,转身往外走,“杯子明天还我。”
隔了几天,她来得更勤了。今天送两个可颂,明天带一盒进口草莓,后天晚上十点敲他门,说“刚看完一份陆氏产业链的研报,你二叔那支基金的资金结构有问题,你要不要看看”。
陆时晏靠着门框看她手里的平板:“你半夜不睡觉研究我二叔?”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她把平板往他怀里一塞,“看两眼又不吃亏。”
他翻了几页,资金规模、投资方向、关联方名单,列得清清楚楚。问题在于——这些信息她不该搞得到,除非专门有人替她收。
“林薇,”他合上平板递回去,“二叔跟哪家资方吃饭这种细节,你都打听得出来?”
“朋友多嘛。”
“哪些朋友?”
她笑了一下,眼弯成月牙:“你审我啊?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这两个字让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是,以前他没往深了想。现在这笑搁在脸上,怎么看都少点什么——少了那种不图什么的松快。
他没再问。林薇也没再提。
真正炸的那天是个周三。
陆时晏在会议室里跟财务做预算,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林薇来送还咖啡杯,钥匙是她前几天管他要的——“物业登记备用钥匙,省得你不在家我跑空”。
他开完会出来,林薇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见他出来把杯子端过去:“杯子洗完的,还你。”
“嗯。”他顺手拿起自己手机,习惯性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多了一条。
沈知意:“好的,祝你们幸福。”
下面紧跟着一行灰色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发送时间四十分钟前。发出去的原文:“以后别联系了,各自安好。”
陆时晏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五秒。他往上翻记录,这句话确实是“他”发出去的,用的他的账号,他的头像,他的语气。
“林薇。”
“嗯?”
他把手机转过去对着她。她看了一眼,表情没怎么变,只把腿从沙发上收回来,坐直了。
“你动我手机了?”
“你开会手机一直响,我怕有急事,帮你看了眼。”她语气很平,甚至带了点理直气壮,“正好看见你前妻发了条朋友圈,我就顺手——”
“顺手什么?你用我微信给她发消息?”
“帮你断干净啊。”林薇站起来,下巴微抬,“陆时晏你想想,你俩都离了,她还留你微信算怎么回事?藕断丝连的,你二婶知道了怎么编排你?我这是替你省事。”
他胸口有股说不上来的火,烧得嗓子发紧。“手机是我的,人是我前妻。断不断的,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那你倒是断啊。”林薇声音也上去了,“你删她了吗?你天天晚上翻她朋友圈翻到几点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天你拿我手机看她花店照片,盯了五分钟!”
陆时晏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哪天被她看见了。
“……我翻什么,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她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有点冷,“我搬到你对面,天天给你送早餐、帮你盯你二叔的烂账,你跟我说没关系?”
他没接话,把手机揣兜里,走到玄关拉开门。
林薇在他身后站了几秒,拎起包,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行。我多管闲事。”门在身后带上,没摔,但那股劲使得门锁咔嗒震了一下。
客厅安静下来。陆时晏又掏出手机,聊天框里沈知意那条“祝你们幸福”下面,什么也没有了。他试着拨她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又拨她工作号,一样。
她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这次是沈知意主动的。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扔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盯着那条“各自安好”——用他的名义发的。他本想哪天找个由头跟她说句别的,说不是那样的,说那天在花店门口他其实想多站一会儿。现在连“别的”都发不出去了。
晚上他没开灯,坐在客厅里开了冰箱门。冷光照着一排东西——林薇送来的进口车厘子,按大小码在保鲜盒里,旁边是日本青提,还有一盒切好的蜜瓜,贴着超市标签,77块8。
冰箱深处有个旧保鲜盒,他伸手抽出来。空的。盒底贴着一圈泛黄的标签纸,她写的——“苹果,周三切”。周三,他每周三加班到十点,回家习惯性拉开冰箱找吃的。
他把空盒放了回去。
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知意”——拨出去,听筒里嘟的一声都没有,直接跳语音提示:“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忙什么,拉黑而已。他把手机扣在餐桌上,扣得比平时重,屏幕磕着桌面又弹起来,他伸手扶住,居然没裂。
客厅角落那台加湿器嗡了一声,开始往外喷白雾。以前她总在秋冬开着,说干燥。他从来没加过水,现在水箱是满的,谁来加的?
他记不起来。
第10章 他在她花店门口站了半小时,她问“先生买花吗”
陆时晏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播了三遍。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初冬的风灌进来,凉得他手背起了层细茧。
隔着一条六米宽的柏油路,对面那间铺面挂着块原木色招牌,字是手写的——知意花艺。门口一溜塑料桶,洋桔梗、向日葵、尤加利叶分门别类插着,水面上浮着两片掉下来的花瓣。玻璃门半开,里头有人影晃。
他推开车门站到路边,又停住了。就这样在行道树底下站了半小时,兜里手机震了四回,全是公司的事,他一个没接。最远走到离花店门口两米的位置,又折回来,假装在看对面水果摊的砂糖橘。
第五回他总算迈过去了。
玻璃门内,沈知意正侧身站在操作台前给客户包洋桔梗。牛皮纸在她手里翻折,动作利索得像折信纸。她抬头瞄了一眼门口,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没停,嘴角往上提了一格——跟刚进门那会儿招呼其他客人一模一样。
“先生买花吗?”她把牛皮纸边角压进折缝里,“我们今天有买二送一。”
陆时晏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他从喉咙里挤出声:“知意。”
她手没停,抽了张价目表递过来,纸面上印着每种花的小图和标价。“送人的话推荐这款向日葵,寓意‘沉默的爱’。”她顿了一拍,拿笔帽点了点照片,“不过先生应该不懂这个。”
价目表接在手里,他低头扫了一眼。每款花旁边都有手写小字,圆珠笔迹,娟秀规整:“洋桔梗,喜光忌暴晒,水里加一滴84养得久”“尤加利,干插也好看,衣柜里挂一束能防虫”。是她的字。以前她给家里写购物单、给他留便签,就这个笔迹。他翻到背面,最下面一行写着“向日葵混搭六枝装88,可代写卡片”。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来买花的。
话卡在半道上。
“老板娘!”旁边冒出一个男声,二十七八岁,套着件冲锋衣,手机捏在手里冲她晃,“我订的那束好了吗?我下午要去接人,别误了。”
沈知意转头,脸上笑开了,抬手拍了下那个男客户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跟拍老朋友似的。“马上,给你卡片写好了。”她从台面底下抽出一张手写卡片递过去,卡片右上角画了个小太阳,旁边写着“生日快乐,永远十八岁”。
男客户接过来看了一眼,笑出声:“行,我妈就吃这套。”他把花往胳肢窝里一夹,出门前撂了句,“下周我妈生日还找你。”
“老规矩,提前三天订。”沈知意应得干脆。
陆时晏站在旁边,手里那张价目表被攥出了褶。他看着那个男客户走出门,抬手拦了辆出租,花束往座位里一塞。沈知意的声音又响起来:“卡片要写别的字提前发我微信,当天加字来不及。”
“知道知道。”男客户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她比了个OK。
陆时晏把价目表翻回来,字还在,每个字都认识,组合起来读不下去。
沈知意转回身,顺手把台面上散落的碎叶扫进垃圾桶。她抬眼看他,客客气气的,嘴角弧度分毫不差,像对着刚才那个男客户,也像对着早上来问路的送水工。“陆先生慢走,花束带走的话请先付款。”
陆先生。
他把价目表放回台面上,纸边磕着木台面,响了一声。钱夹摸出来又塞回去,什么也没买,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听见里头又响起她的声音,比刚才还亮些——“姐,这个满天星怎么搭?客户说要送小姑娘,别太俗。”她在招呼下一个客人。
陆时晏走到马路对面,站在那棵行道树底下回头。
玻璃门内,沈知意正侧身给一个女客户翻花材样册,手指点在某一页上说着什么,头都没往这边偏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转账界面,收款方填了她的手机号。备注栏敲了个“花”字。确认。
屏幕跳出来一行灰字:对方不是你的好友,无法完成转账。
他又点了一遍,还是一样的提示。退出,重进,再点,还是那行灰字。
他盯着看了三秒,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风灌进大衣下摆,他站着没动。花店里面传出笑声,碎碎的,听不真切。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他摸出来,林薇的微信弹窗盖在锁屏上,一条接一条往外顶:
“时晏,我妈让问你周末回不回来吃饭。”
“二叔那边我帮你约了周三下午。”
“你看到回一下。”
三条并排码在屏幕上。他长按第一条,选了“标为已读”。第二条划掉。第三条点了删除。退到主屏,手指头在通讯录上滑了两屏,停在“知意”这个名字上。点进去,拨号键按下去,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
忙音之后是那句听了无数遍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通话中。忙到连被拉黑的提示音都不配单独拥有。
他退出通讯录,屏幕上还留着刚才那个转账页面的残影。灰字又弹出来一次:对方不是你的好友。
陆时晏把手机屏幕朝下按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花店门口又有人进去了,玻璃门开合的铃声叮咚一响,门关上,把里头那些热闹严严实实挡在里面。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没碎,连条划痕都没有。跟它主人一样,客气得很,连拒绝都体面得挑不出毛病。
马路对面,沈知意拎着喷壶走出店门,给门口那一排花桶挨个补水。她背对着马路蹲下来,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小臂。喷壶嘴细,水珠子打在新剪的洋桔梗茎上,叶子一颤一颤。
她站起来时像是往这边扫了一眼,又像是根本没看。转身回店里,顺手把“营业中”的牌子翻了个面。
陆时晏攥着那部手机站了一会儿,打开微信小号搜索她手机号。头像跳出来——还是那个向日葵简笔画。验证消息框里敲了四个字:“送人的花。”
点了发送。
屏幕上转了两圈,跳出来一行字:对方拒绝接收你的消息。他把小号也退出来,锁了屏。
对街花店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从玻璃门里铺到人行道上,照着一桶一桶剪好待卖的花。他记得她说过,晚上打烊前要把当天没卖完的花挑出来,便宜卖给隔壁餐馆,人家拿回去插在桌上。
这个小号他只注册过一回。去年公司做匿名调研,填完就再没用过。
现在它躺在他手机第二页的“工具”文件夹里,跟计算器、指南针什么的摞在一块。
第11章 她给每个客户写手写卡片,唯独给他的只有小票
临街探店的记者推门进来时,沈知意正给一束白色洋桔梗缠丝带。
“您好,读者推荐说你们家花能替人说话?”记者举着手机,镜头已经开了。
沈知意没抬头,手底下的活没停。“替人说话不敢当,替人省点口水。”
“能拍吗?”
“拍花可以,别拍我正脸。不上相。”
记者拍了几张,本来打算收工。一个预约客户来取道歉花,沈知意当着镜头抽了张卡片,笔尖悬了两秒,写:“我不想替你说‘对不起’,我想替你说‘我还想试试’。”客户接过去看完,眼圈红了,扭头就走。
记者把手机重新举起来:“姐,这卡片谁写的?”
“我写的。”
“每束都写?”
“每束都写。很多人说不出口的话,花可以。我替他们说,收花的人懂就行。”她低头剪尤加利叶,咔嚓一声,“红玫瑰不适合道歉,容易让人以为你还想吵架。”
记者临时改了提纲,又追着问了二十分钟。稿子当晚发出来,标题被编辑改成《前豪门儿媳开的花店,专门替你说不出口的话》。两小时,阅读量破了十万。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沈知意拉开卷帘门,门口站了七八个女孩。最前头那个缩着脖子搓手:“我从城东过来的,地铁倒三趟,您几点开门?”
陶桃掏钥匙的手一哆嗦,差点把钥匙掰断在锁孔里。“姐!姐你快看!”
沈知意第一反应是回头看操作间。包装纸剩四卷,卡片剩半盒,洋桔梗今早到货两把,不够二十个人分的。她掏出手机给供货商发语音:“老赵,洋桔梗加十把,尤加利加五把,中午前送到,加钱也行。”
爆单来得毫无缓冲。
企业下午茶花艺课,十二个人,每人一份花材。生日盲盒花束,二十三个订单,备注栏写得跟小作文似的。道歉专用系列推出第一天,接了十七单。告白限定款更离谱,有个小伙子连订七束,说一天换一束送,不信追不到人。
沈知意从早上七点忙到凌晨一点,中间只啃了半个饭团,还是陶桃掰开她嘴塞进去的。
“姐,咱们得招人。”陶桃把订单本拍在操作台上,密密麻麻记了四页,“不然下周你猝死,这店归谁?”
“归你。”
“我不要,我只想活着领工资。”
沈知意犹豫了两天。来应聘的有一个烫大波浪的,全程自拍;有个男的表示“可以边送花边直播”,她没听完就喊了下一位。最后定了个附近大学的兼职生,叫小满,花艺零基础,但手勤嘴甜,面试时自己带了瓶水,还顺手把门口歪了的拖把扶正了。
沈知意教她包花。“斜剪,四十五度,别直着怼,花茎吸不上水。”教她写卡片。“字丑不要紧,别连笔,一句一句写清楚,落款写日期。”小满负责跑腿送单,骑个二手小电驴,头一天就跑错两个地址,回来满头汗,沈知意递了瓶冰水:“不急,客户骂你你就说老板娘让赔一束。”
操作间白板上多了一栏,每天要写的卡片内容编成号,一张一张写,写完才包花。小满有天早上来早了,看见沈知意趴在柜台上睡着,手底下还压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卡片,上面是“我还是很喜欢你,像风走了八千里”——写错了一个字,划掉重写了一行。
陶桃偷拍了张侧影发朋友圈:“我姐说,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都值得被认真写下来。”底下几十条评论要订花,她把手机怼到沈知意面前:“看,我这营销水平,你得给我加提成。”
“加,从你工资里扣。”
陆时晏的订单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到。跑腿小哥来取花,选的永远是最省事的白洋桔梗,备注栏每次都有花,字数一次比一次多。沈知意给他写卡片只用标准模板:“给陆先生:您订的花已备好,欢迎下次光临。”落款一个“知”字,多一笔都没有。
跑腿小哥第三次来取货,终于憋不住问:“姐,这人天天订,是不是你熟客啊?”
沈知意头也没抬:“不认识,可能钱多。”
小哥走了以后,陶桃凑过来:“真不认识?”
“前夫。”
陶桃嘴里的棒棒糖差点咽下去。
陆时晏这边,每天收到卡片都翻正反面看。正面是打印体模板,背面是空白,确认没有多余的字才收进办公室抽屉。抽屉里摞了十几张,每一张一模一样,他硬是没扔。
第十天,卡片背面多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洋桔梗不要放空调风口。”
是包花时不小心蹭上去的笔迹残留。字很轻,轻到不凑近根本看不见。陆时晏盯着看了很久。这句话他听过,以前家里那盆绿萝旁边摆过洋桔梗,沈知意念叨过:“这花怕冷风直吹,你别对着它开空调。”他没当回事,花三天就蔫了。
他按了桌上内线:“帮我查一下洋桔梗的养护注意事项。”
助理两小时后发来邮件,标题是“洋桔梗:喜温暖,忌冷风直吹”。陆时晏把卡片翻过来看正面模板,又翻回去看背面铅笔字,沉默了很久。
他拨了花店座机。接电话的是小满:“您好知意花艺,您说。”
“我找你们老板。”
“沈姐在忙,您哪位?我让她回给您。”
“陆。问一下洋桔梗能不能换成别的花。”
小满拿便签记了,冲操作间喊:“姐,有个姓陆的问能不能换花!”
沈知意手没停:“怎么说的?”
“就一句,问能不能换。”
她擦擦手,拿过便签扫了一眼,回工位发短信:“换什么?说来听听。”六个字,冷冰冰。
陆时晏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换玫瑰?不行太露骨。”“换百合?像上坟。”“换绣球?他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最后发出去的是:“换你推荐。”
沈知意隔了二十分钟回了一条:“推荐郁金香,好养,不用天天盯着。”
陆时晏把这条读第一遍,正常。读第二遍,不太对。读第三遍,“不用天天盯着”——是不是在说他自己?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五分钟又拿起来读第四遍。“不用天天盯着”,盯什么?盯花还是盯人?
他叫来助理:“郁金香什么价?”
助理查了查:“陆总,郁金香比洋桔梗贵三倍,花期还短。”
“每天订郁金香。”
助理嘴角抽了一下:“……好的。”
第二天卡片标准模板没变,但背面多了一行铅笔字:“郁金香别放暖气片旁边。”
陆时晏当天下午出现在花店门口,推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三分。“顺便来看看郁金香质量。”他说这话时视线落在货架上,没看沈知意,理由蹩脚得自己耳朵都发热。
沈知意正在教小满包花,听见风铃响抬头看了一眼,没起身。“陆先生,你订的花在货架上,自己拿。”
他又站了两秒,推门进来,站在操作间门口看。沈知意抓着小满的手纠正斜剪角度:“别使劲捏,你捏的是花茎又不是仇人。”语气轻,手上耐心。旁边座机响了,她接起来:“道歉花不建议配红玫瑰,容易让人误会你还想吵架——对,配洋桔梗,白色或者浅紫,对方一看就懂。”
她跟客户说话的声音笃定又松弛,跟从前那个在他面前轻声细语问“今晚回来吃饭吗”的沈知意,完全是两个人。
陆时晏待了十分钟。小满跑进跑出送单,经过他身边好奇地看了两眼。陶桃在收银台后面啃苹果,咔嚓咔嚓的,眼睛在他和沈知意之间来回扫。
他拿了花走了。风铃响过之后,陶桃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姐,他站那儿看了你十分钟。”
第12章 他蹲在她店门口等下班,她说“我排班表改不了”
周五下午四点,陆时晏把助理叫进来:“今晚那个局推了。”
助理愣了一下:“陈总那边的?上礼拜就约好了——”
“推了。私人行程。”
“那……给您安排车?”
“不用。”他抽屉里摸出把黑色车钥匙,丢在桌上,“我自己开。”
助理出去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三秒,转头跟小周嘀咕:“陆总自己开车?他不是最烦找车位?”
五点整,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知意花艺门口。陆时晏推门进去,风铃响得他莫名紧张,嘴上还端着:“刚好路过。一起吃个晚饭?”
沈知意站在操作台后面绣一批企业沙龙的桌面花,花剪咔嚓咔嚓没停。八十份,明天一早就要送。她头都没抬:“今晚有企业沙龙,八十人的场子,我要通宵备花。陆先生自便。”
陆时晏没自便。他往旁边高脚凳上一坐:“那我等你。”
沈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手上活计没停,洋桔梗的斜切口在灯下齐齐整整。“陆先生,我这儿不是陆氏大楼,没有你的专属电梯和停车位。”她换了一枝继续剪,“门口台阶硬,坐久了腰疼。”顿了一下,手上顿了顿,“你胃也不好,别饿着。”
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给客户报话价。
陆时晏这头刚被“你胃也不好”五个字捏了一下,她下一句已经接上了:“隔壁快餐店八点后打折,你要等就先去吃口热的,别在我这儿干坐着。”
陶桃在旁边理花,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一截粉玫瑰的刺差点扎进指头。
陆时晏还真去了。
隔壁快餐店,最便宜的套餐,十五块八,一份红烧茄子一碗米饭。他坐在靠窗位置,隔着玻璃能看到花店半扇卷帘门和门口那排花桶。筷子掰开又放下,米饭吃了小半碗。
八点出头沈知意出来倒垃圾,围裙都没解,拎着两个鼓鼓的黑袋子往街边垃圾桶走。一抬头,玻璃窗后面有人冲她招手。
她皱了皱眉,把垃圾袋丢进桶里,走过去推开门:“你还没走?”
“等你忙完。”
沈知意把垃圾桶盖子按紧:“我十一点半打烊,备花要过十二点。”
“那我等到十二点。”
她不说话了。站了两秒,转身回了店里。风铃在身后响了一串。
十点半小满下班,小姑娘背着包探进操作间:“知意姐我先走了啊——哎?”她出来时路过角落,看见塑料椅上坐着个大活人,吓了一小跳。陆时晏礼貌性地点了下头。小满狐疑地看了陶桃一眼,陶桃疯狂使眼色。
陶桃也撤了。走之前凑到沈知意耳朵边:“姐,真不用我留?”
“不用,你回吧。”
“那——”
“明天早点来,八十分花,别迟到。”
店里只剩一个人忙的声音。花剪,包装纸的窸窣声,胶带撕拉一声又一声。陆时晏坐在角落塑料椅上,手机电量跳到百分之三,他盯着花架上一束样品花发呆。洋桔梗配尤加利叶,卡片上写“祝你今天顺利”,字迹是沈知意的。他看了很久。
沈知意中途出来倒水,经过他身边,把一杯温水搁在他手边。什么也没说。回了操作间。
陆时晏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咽。他握着那个一次性纸杯,指腹在杯壁上蹭了两下。他胃不好,她嘴上说的是“别饿着”,手上连水温度都记得。
十一点,沈知意开始收尾,八十份桌面花分批装进纸箱,每箱十份,码得方方正正。陆时晏站起来:“我帮你。”
“你别碰。”她头都没回,“插花有角度,歪了花就废了。”
他不听。搬起一箱,方向反了。纸箱底没封严,哗啦一声,十来束花全扣在地上,洋桔梗断了好几枝,尤加利叶撒了一地。
沈知意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看他一眼。那眼神跟看小满犯错时一模一样:“陆先生,你坐着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陆时晏把空纸箱往地上一放,老老实实坐回去。
十二点零七分,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沈知意把围裙叠好塞进帆布包。两个人站在店门口,街上店铺都黑了,只剩路灯和远处便利店的灯牌。
“我送你。”陆时晏说。
“不用,我骑车。”
她正从旁边车棚推出一辆电动车,白色,车筐里还搁着半截干了的胶带座。陆时晏看着那辆车,又看看她:“你以前出门都有人开车。”
沈知意跨上车,脚撑一踢,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以前。现在我自己骑,挺好的。”
车把一拧,骑出去几米远。刹车灯忽然亮了。人没回头,声音顺着夜风飘回来:“你下次要来,提前发消息。不然我排班表改不了,没空接待。”
电动车拐过街角,尾灯没了。
陆时晏站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久到路边便利店店员出来倒了两趟垃圾。
当晚他没睡着。凌晨两点拿起手机,翻来覆去打了几个字,点发送,下一秒就后悔了。撤不回来。
沈知意早上六点半醒来,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读消息:“你店里的郁金香下周别订了,换洋桔梗,便宜。”
她靠在枕头上看了两遍。回了一条:“陆先生,你凌晨两点不睡觉研究花价?”
隔了十秒,又追一条:“洋桔梗可以,但你订的不能退换,想好再下单。”
那边秒回:“想好了。”
沈知意把手机扣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五分钟。闹钟没响就起了。
下午陶桃来上班,一进门就举着手机:“姐,小满说你在小黑板上写了个新的?”柜台旁边那块小黑板上,多了一行字:“预约制优先,临时到店看排班。”陶桃拍完照发过去,小满回了三个感叹号。
“姐,这什么意思啊?”陶桃追着她问。
“意思就是别临时来一批人我没手接。”
“那陆时晏昨晚——”
“没说什么。”沈知意把一捆丝带拆开理顺,“就是告诉他隔壁快餐店打折。”
“就这?”
“顺便说了句下次提前发消息。”
陶桃尖叫:“这就是约法三章啊姐!”
沈知意一捆丝带扔在她怀里:“是排班表。别瞎解读。”
陶桃抱着丝带还在笑,沈知意已经蹲下去翻纸箱,把昨晚装好的桌面花一箱箱码到推车上。
“姐,你昨晚真跟他一块儿待到十二点?”
“我一个人备花。他自己坐那儿。”
“那他——”
“陶桃。”沈知意直起腰,“八十分花,十点前要送完。你手快还是嘴快?”
陶桃缩了缩脖子,丝带往桌上一放,开始绕花泥。绕了两圈又没忍住:“那你黑板写那行字——”
“客户都适用。他来也是客户。”
“哦。”陶桃拖了个长音。
沈知意把推车推到门口,停了一下,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翻到凌晨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又塞回去。
十点出头送花回来,陶桃在门口卸空箱,正好撞见隔壁快餐店老板过来借推车。老板顺嘴说了句:“昨晚那男的是你们家谁啊?在我那儿坐了两个多钟头,一份套餐热了两回。”
陶桃眼睛一亮:“热了两回?”
“可不是,我看他老盯着你们店门,怕他嫌菜凉,给他回锅热了。”老板拍拍推车走了。
陶桃回头看了一眼操作间里正在换水的沈知意,没敢接话,把空箱摞好推进墙角。
下午订单不多,沈知意核对下周的进货单,翻到洋桔梗那一栏,笔尖顿了顿。她把原来订的郁金香划了一道,旁边写“洋桔梗,按老客户价锁单”。写完又看了会儿,递给陶桃:“发过去。”
陶桃接过来瞄了一眼:“姐,这老客户价是给陆——”
第13章 年轻男客户送她回家,他坐在车里攥紧了方向盘
周三上午十点,沈知意正往门口花桶里插新到的洋牡丹,玻璃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看着不到三十,进门先环顾一圈店里的陈设。
“送客户的,四束,预算不限,但要好看。”
沈知意抽出吸水纸擦了擦手:“什么场合?对方什么风格?”
“商务合作方,女客户,四十来岁,别太甜腻那种。”他在店里慢慢转了一圈,手指点了点陈列架上的几束样品,“你这陈列有点乱,视线没法集中。”
沈知意手上不停,嘴上也不让:“那你帮我重新摆?”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配花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问题一个接一个:“这花产地哪的?”“洋桔梗换水频率多少?”“卡片能定制字体吗?我们工作室有套手写体。”沈知意一一答了,手上没停。四束花包完,他付了钱,临走前从兜里摸出名片:“周砚白,做品牌设计的,你这店应该做套视觉升级,我免费帮你出个方案。”
“谢谢,暂时不需要。”
周砚白也不纠缠,点点头拿了花走了。陶桃凑过来看那张名片:“姐,这人挺有意思,还免费呢。”
“正常客户,少联想。”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上午十点。“昨天那束客户很满意,今天再来四束不一样的。”这回他带了杯美式放柜台上,“路过顺手买的。”
沈知意看了那杯咖啡一眼:“你路过咖啡店,顺手买一杯,正好顺路到我这。”
“对。”他答得坦然,低头看花桶里新换的品种,“这个叫什么?”
“落日珊瑚,芍药。”
“名字挺好。”
他来去的频率稳定得跟排班似的,隔天一趟,每次订四束,聊几句,问的都是花材的事。有天陶桃趁他走了偷偷咬耳朵:“这个比陆总正常多了,不砸钱不摆谱,连咖啡都只送一杯。”
沈知意拿喷壶冲了冲柜台上落的花瓣:“正常客户,别乱配对。”
周五傍晚变天比翻书还快。乌云压下来的时候沈知意正在给最后一批订单贴标签,豆大的雨点砸在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望着门外越下越大的雨,又看了一眼靠在台阶下的电动车,叹了口气。
周砚白的伞收在门口滴水,人刚取了花要走。“你怎么回?”
“等雨小点吧,预报说这雨得下一阵。”
他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她:“我送你,车就在外面。”
沈知意犹豫了两秒,雨确实没停的意思,订单明天一早要送,今晚还得回去对账。“行,麻烦你。”
周砚白撑开伞先推开门,把她从店门口一路护到车边上。伞面大半都歪在她那边,上车时他左肩湿透了,灰色连帽衫颜色深了一块。沈知意坐进副驾,指了指他肩膀:“你伞歪了。”
“是吗?没注意。”他发动车子,雨刷开到最大档才勉强看清路。
到小区楼下,他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来,撑着伞把她送到单元门口。从车门到单元门拢共七步路,他把伞柄往她手里递了一下:“拿着,下次取花还你。”
“你不怕我不还?”
“你开店的不至于赖把伞。”他说完转身跑回车里,临走从车窗里探出头,“明天花店见。”
沈知意上楼开灯,把湿伞靠在门边,到窗边看了一眼。白色SUV的车尾灯在雨幕里红了两团,拐过路口就没了。她拉了窗帘,没当回事。
陆时晏的车停在小区对面,已经停了二十分钟。
他今天来送陆氏团建沙龙的确认函,想亲手交给她,顺便说一句“不用回邮件了”。车熄了火,雨刮器停了,雨点子糊了满玻璃,他就从那些水痕缝里往外看。
白色SUV开过来的时候他没反应,直到副驾车门打开,一把黑伞撑开,伞底下露出沈知意的侧脸。
他看见她上副驾驶,七步路,那个男的把伞一直举在她头顶。到了单元门口,男的跑回车上,还从车窗探出头说了句什么。
陆时晏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三年前——不,他记得清清楚楚——他自己给林薇开车门的时候,那晚也下了点雨。他给林薇撑伞送到公寓楼下,进家门的时候沈知意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他换鞋时说了句“应酬,别多想”。她哦了一声,关了电视回屋,从头到尾没问第二句。
现在这个场景反过来扣在他脸上。一模一样。
他推开车门,雨水浇在肩膀上。助理从后座探身一把拽住他胳膊:“陆总。”
“松手。”
“您以什么身份过去?前夫?客户?”助理声音都紧了,“您刚才要是冲上去,沈小姐明天就能把您订单拉黑,您信不信?”
陆时晏半个身子在车外,雨飘进来打湿了他半条袖子,手在门把上攥着没动。
过了十几秒,他把车门拉上,坐回驾驶座,确认函往副驾驶座上一扔。
“回公司。”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厢式货车停在花店门口,司机跳下来问是不是知意花艺。小满点头,司机拉开后厢门——九十九束郁金香码得整整齐齐,人工手扎,连外包装都统一成浅香槟色。
花一束一束往门口搬,堵出去半条街。隔壁奶茶店的小姑娘跑出来看热闹:“姐,你们搞活动啊?能不能分我们几束摆门口,买奶茶送花?”
小满冲进操作间喊:“姐!有人送花搞事情!”
沈知意出来一看,伸手从花束卡卡片堆里抽出一张,落款一个“陆”字,连句人话都没写。她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陆时晏接起来还没开口,她先说话了:“陆先生,花我退了。你钱多的话可以捐给社区养老食堂,我帮你联系,他们正缺绿化盆栽。你要是不知道号码我现在发你。”
“我就是想——”
“你想什么跟花没关系。”她语速不快,咬字清楚,“九十九束郁金香堵我门口,隔壁奶茶店以为我搞促销,过来问能不能分几束做活动。陆先生,你做事之前能不能想一下别人的排班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知道了,我让人拉走。”
“谢谢配合。”
挂了电话,沈知意把卡片往柜台上一扣,转头对陶桃说:“以后超过十束的订单必须提前三天预约,写在黑板上。”
“那周砚白的单子呢?”
沈知意翻了个白眼:“人家最多订四束,你说呢?”
下午周砚白来取花,看见门口小黑板多了一行字——“预约制优先,临时到店看排班”。他念了一遍,笑着说:“你们店规矩挺多。”
沈知意一边包花一边回:“规矩多才能活得久。”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接花时顺手把上次那把伞搁在柜台上:“还你。”
“还真还啊。”
“我说了取花还你。”
他走了之后,沈知意把伞支在门边晾着。陶桃端着杯子站在旁边看那行黑板字,又看了一眼门边的伞,憋了半天:“姐,我觉得那个周——”
“黑板写的规矩你也适用。”沈知意头都没抬,“明天早上的十束订单你负责包。”
陶桃把叹气的后半截咽回去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新抽的藤蔓又长了一截,垂下来,叶片朝着玻璃外面那截光伸过去,够都够不回来。
第14章 林薇和二叔递来一份“再婚协议”
周三下午两点,陆时晏刚挂断项目电话,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林薇踩着细高跟进来,手里捏着牛皮纸文件袋,往他桌上一搁:“二叔让我把这个给你过目。不是逼你,就是提个方案。”
陆时晏拆开文件袋,抽出三页纸。抬头一行黑体字:《关于陆氏品牌形象维护的补充协议》。他往下扫,核心三条写得很客气,客气得像照着刀子裹丝绒:一、沈知意签署声明,承诺不以任何形式主动与陆时晏发生超出普通客户关系的往来;二、沈知意不得在公开场合或社交媒体提及陆氏及陆时晏;三、陆时晏每月私人行程中与沈知意相关的接触不得超过两次。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这是二叔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林薇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裙摆一顺,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是大家的顾虑。董事会最怕什么,你最清楚——怕你被人拿捏。沈知意现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万一哪天她拿你们的关系做文章呢?”
“她没拿我做文章。”
“现在没有,以后呢?”林薇歪了歪头,语气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签了这个,大家都安心。你照样见你的客户,她照样开她的店,谁也不欠谁。”
陆时晏没接话,把三页纸对折,塞回文件袋,拉开右手抽屉锁进去,钥匙拧了一圈。“我看看再说。”
林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时晏,二叔说了,你不签,他下季度董事会上提罢免案。别让他难做。”
门关上,陆时晏在椅子上坐了三分钟没动。抽屉里那份文件像块烧红的铁,隔着木板都烫手。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知意正在操作间赶企业沙龙的桌花,八十份,下午两点送到。小满跑进来,手上还沾着康乃馨的绿汁:“姐,外面有个特别漂亮的女的找你,穿一身白的。”
沈知意把剪刀往围裙兜里一插,擦了手出去。林薇站在展示区,指尖拨弄一束白玫瑰的花瓣,动作轻得像在挑珠宝。看见她出来,笑吟吟地开口:“知意,好久不见,你店开得真好。”
沈知意靠在柜台边,没接话。
“我直说了啊,”林薇也不尴尬,把包往台面上一搁,“时晏现在的处境你也知道,董事会那边压力很大。你肯定也不想他为难,对吧?”她语气放得更软,“其实特别简单,你签个声明,保证以后不主动联系他,这事就过去了。”
她停了一下,压低声音:“你还爱他吧?那你就该为他好。”
沈知意笑了笑。“你搞错了两件事。”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个文件夹,抽出两张纸拍在柜面上,“第一,我跟陆时晏已经离婚了,他的事业不归我管。他迟到也好,让项目也好,被董事会骂也好,那是他的选择,我既没怂恿也没拦着。你现在让我签这个,等于让我替他做决定,我没这个权力,也没这个义务。”
她拿起第二张纸,在手里晃了晃。“第二,你刚才说‘爱一个人就该为他好’——这话你留着给自己用。我当初就是太为他好,好到把自己活没了。现在我为自己好,店开得挺好,不劳你操心。”
林薇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沈知意已经把文件夹合上:“来买花我欢迎,企业订单有折扣。来递协议——慢走不送。顺便帮我把门口‘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谢谢。”
林薇脸色铁青地出了门,高跟鞋在台阶上崴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回头甩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沈知意冲她摆摆手:“我后悔的事挺多,不差这一件。”
晚上八点,陆时晏从助理那里听说了林薇私下去花店的事。他拨沈知意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
“你知道了?”她语气很平,背景里有胶带撕拉的声响。
“我没让她去。”
“我知道你没让。”她把胶带扯断,“但陆时晏,你身边的人——你二叔、林薇——他们觉得我签个字你就能消停。你猜这说明什么?”
电话那头没声。
“说明你在他们眼里还是那个可以被安排的人。”她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你要是真想追我,先把你自己那一摊子理清楚。我这儿正忙着呢,没空陪你玩家族恩怨。”
挂了电话,沈知意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揣,转头对陶桃说:“今天林薇来这事别往外说。”
陶桃点头。
“但你把门口监控调出来,她进店那段的片段存一份。”
“为什么?”
沈知意冷笑了一下:“以防万一。她今天敢来递协议,明天就敢编故事。我吃过一次亏了,不能再吃第二次。”
她翻出手机,给一个做企业法务的老客户发了条消息:“帮我留意一下,如果有人拿我的名字去跟陆氏林氏那边做文章,第一时间告诉我。”
发完她摁灭屏幕,弯腰把最后一束桌花扎好,丝带一系,往推车上一放。
陶桃在旁边忍了半天,没忍住:“姐,那陆总那边——”
“他那边怎么了?”
“他要是真去跟他二叔翻脸呢?”
沈知意把推车推到门口,停下来想了想。“那是他的事。”她拉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我这儿八十分花等着送,翻不翻脸都排我后头。”
陶桃把推车接过去,压低声音:“那监控我今晚就拷出来,存U盘里。”
“存两个。一个锁柜子里,一个你带回家。”沈知意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别放店里电脑桌面,放D盘深处,建个文件夹叫‘供货合同’。”
陶桃噗地笑出来:“姐你现在门儿清啊。”
“吃亏吃出来的。”沈知意拍拍她肩膀,“去吧,送货单对一遍,别少一束。客户姓周,采购部那个戴眼镜的,要跟他本人签收。”
陶桃推车出门,风铃又响。沈知意回操作间,把台面上散的花杆碎叶扫进垃圾桶。扫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法务那个老客户回了消息:收到,沈总放心,有动静我第一个给你递话。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个“谢了,改天请你喝茶”。
那头又追一句:要不要我先查查林氏最近有没有在你这块做小动作?
沈知意打了三个字:先不用。想了想又删掉,重打:你帮我盯着他们公司法务的动向就行,别主动出手。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继续扫地。地上那片白玫瑰花瓣是林薇刚才拨弄下来的,踩得稀烂,黏在瓷砖上。
陶桃送货回来快十二点,进门就嚷嚷:“姐,周采购签收的时候问了句,说上午看见门口台阶上站着个穿白套装的女的,脸色不太好看,问是不是咱店顾客闹事。”
沈知意正往花瓶里插尤加利叶,头也没抬:“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是隔壁新开的婚庆公司来推销套餐的,走错门了。”
“聪明。”沈知意把最后一枝插稳,“以后有人打听,都这么说。”
陶桃凑到柜台边,胳膊肘撑着台面:“姐,那协议的事,陆总那边会不会真让他二叔逼着签啊?”
“那是他的事。”沈知意把剪子挂回工具板,“我又不替他扛。”
“可他要真签了呢?”
沈知意手上停了一拍,抽了张纸巾擦剪刀上的绿沫。“签了就签了。他签了说明他选了他二叔那条道,跟我没关系。我这儿订单排到下礼拜了,没空想这个。”
陶桃哦了一声,缩回去理花材。过了会儿又探头:“那监控U盘,要不要也给陆总发一份?”
第15章 他当众说“我追我前妻天经地义”,她在花店关了手机
助理小陈第三次看表的时候,陆时晏才从会议室出来。
“陆总,晚宴七点,现在四点半,路上堵的话得一个小时——”
“去花店。”
小陈以为自己听岔了:“花店在城西,酒店在城东,中间隔了整条中环路。陆总,林氏那边——”
“今天是她们店会员日。”陆时晏已经拿了外套往外走,步子没停,“买花有积分。”
小陈站在原地愣了四秒,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会员日、积分、城西、晚宴迟到。四件事搁一块儿,哪件都不挨哪件。他小跑着跟上去,电梯门关上前听见陆时晏补了一句:“积分能换东西。”
换什么?小陈没敢问。
花店门口的队伍从台阶一直甩到隔壁奶茶店的取餐口,清一色的小姑娘,下了班顺路来的。陆时晏把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站到了队尾。前面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掏出手机假装自拍,镜头偏了三十度。
他前面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压低声音跟同伴说:“这男的长得跟陆氏那个总裁似的。”
“哪个总裁排队买花啊,你偶像剧看多了。”
陆时晏把脸别向马路,侧头看花店招牌。知意花艺,四个字是手写的,墨迹浓淡不匀。
排了四十分钟才进门。风铃响的时候沈知意正低头绑一束洋桔梗,头都没抬:“前面结账,后面稍等——”
“会员日限购两束。”陆时晏说。
沈知意手一停,抬起头。表情从愣住到公事公办只用了半秒。“陆先生要什么?”
“洋桔梗。”
她弯腰从花桶里抽了六枝,浅紫色的,花苞半开。包花纸一裹,丝带绕两圈系紧。陆时晏站在柜台前没话找话:“会员日挺热闹。”
“托客户的福。”沈知意把丝带结拉正,“一共八十七,扫码还是现金?”
他扫了码。沈知意把花递过来,手缩得很快,指尖都没碰着。前后不到三分钟,陆时晏拎着花出门,小陈已经在路边原地转圈,手机举在耳朵边上,嘴里念叨着“堵死了堵死了”。
两人赶到酒店时七点半。林薇父亲林国栋在宴会厅门口跟人说话,看见陆时晏进来,脸上那层笑薄了三分。签完字拍完照,该寒暄的寒暄,该碰杯的碰杯。等林国栋走去跟别人说话,陆启年从侧廊闪出来,手一抬:“时晏,休息室说话。”
休息室里还有林国栋。门一关,陆启年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陆时晏排在花店门口,手里攥着一束浅紫色洋桔梗,背景招牌清清楚楚。照片底下压着一行标题——《陆氏继承人晚宴迟到,竟为在小花店排队买花》。
“林叔叔,您别站着,坐。”陆启年给林国栋拉了椅子,转头压着嗓子,“时晏,你让林叔叔怎么想?让董事会怎么想?”
林国栋摆摆手:“年轻人嘛,谁没个——”他笑了一声,后半截没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陆启年不依不饶:“明天我让法务拟个声明,就说你跟那位沈小姐只是普通客户关系,以后减少往来。林叔叔这边——”
“二叔。”陆时晏把花往茶几上一搁,包装纸被碰得沙沙响。他看着陆启年,声音不高,“这花是我追前妻买的,不偷不抢。声明不用拟了,我明天自己在董事会上说。”
林国栋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这回没打圆场。
第二天临时董事会,长桌两侧坐了十一个人。陆启年开场就甩材料,打印出来的照片传了半圈,措辞比昨晚硬得多:“陆总为了个离婚女人,把林氏的合作当儿戏。晚宴迟到半小时,林国栋当场脸就挂下来了,这项目往下怎么推进?”
几个老董事交换眼神,有人翻照片,有人端杯子,等着看台上这位怎么接。
陆时晏站起来,没拿稿子,两手撑在桌沿上。声音不大,会议室角落里都听得清:“第一,林氏的合作我迟到,我认。回头我请林叔叔吃饭赔罪,该喝几杯喝几杯。”他停了一下,扫了半圈桌面,“第二——我追我前妻,天经地义。她离了我过得更好,我想把她追回来,不丢人。”
有人轻咳。有人低头翻文件,翻来翻去还是那一页。
“二叔要是觉得这事耽误生意,城北那个项目我让给您,您来牵头。”
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陆启年脸青一阵白一阵,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挤出句:“你这是什么话。”
陆时晏已经坐回去了,顺手把面前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消息当天下午传到网上,标题起得比狗仔还热闹:《陆氏掌门人董事会放话:追前妻天经地义,项目让给二叔》。
沈知意看到新闻时正在赶一批企业订单,手机弹窗跳出来,她瞄了一眼标题,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给洋桔梗剪根。剪刀咔嚓咔嚓的,节奏一点没乱。
陶桃从操作间探出半个脑袋,手机举得老高:“姐!姐你看见了吗!他说追你天经地义!”
“看见了。”沈知意剪完一把根,抬起手腕看表,“他耽误我做生意了——托他的福,今天下午来了六拨人假装买花,进门先问‘老板娘你是不是姓沈’。”
陶桃缩了缩脖子:“那咱怎么办?”
沈知意拿过手机,翻到陆时晏对话框,打了三行字发出去:陆先生,你耽误我做生意了。明天开始你的订单限购一束,不接受指定时间取货,不接受跑腿代取,只能你自己来,晚上八点后不接待。
发完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冲陶桃扬了扬下巴:“发什么呆,干活。”
陶桃嘿嘿笑着去搬花。
晚上八点半,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沈知意掏出来看,陆时晏回了:“收到。明天来,八点前到。”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转头对陶桃说:“把门口‘会员限购两束’的牌子改了,改成‘限购一束’。明天加一行字——”
“加什么?”
“‘前夫也限’。”
陶桃笑得差点把水桶打翻。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开手机,未接来电十七个,消息红点三十几条,全是各路媒体和“朋友”来打听“追妻宣言”的。她一条没回,直接拍了张新告示牌的特写发朋友圈。告示牌上手写了一行大字“本店规矩”,底下两行小字:“每人限购一束,前夫也限。”配文四个字:本店规矩。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周砚白的:“那我这种正常客户有没有优待?”
沈知意回复:“你排第几号自己看黑板。”
第二条评论是陶桃的:“老板娘威武。”
陆时晏在办公室刷到这条朋友圈时正端着咖啡,看见自己名字被写在“限购牌”最下面一行小字里,笑出了声。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小陈:“你看,她回我了。”
小陈凑过去看了一眼——那行字是“前夫也限”,评论是“你排第几号自己看黑板”。这也算回?但嘴上说:“恭喜陆总。”
陆时晏把手机收回来,盯着那个“前夫也限”又看了一遍。限购一束,必须本人来,八点前到。他把这几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打开日历,明晚空着,后天也空着。
窗外天色暗下来,花店那盏暖黄灯应该刚亮。他翻到微信小号,删掉了去年匿名调研填的那条记录,把名字改成了“买花的”。
验证消息发过去:一束洋桔梗。
屏幕上转了两圈。跳出来一行字: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验证。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进来:明晚八点前到店自取,超时不候。
第16章 他退出了陆氏经营权,二叔反而慌了
董事长办公室的茶还没凉透,陆母就把方案摔了。
“你爸打下的江山,你为了个花店说放就放?”文件夹滑到桌沿,陆时晏伸手挡住,没让纸页散开。 他给母亲倒了杯茶,推过去,陆母没接,杯子在茶几上转了半圈,热气歪歪斜斜地飘。
“妈,我管了五年,利润翻了两倍,团队带出来了。 ”他把方案翻到第三页,指尖点在“职业经理人团队”那行字上,“放一年权,陆氏不会倒。 ”
“你倒是会算账!”陆母眼圈红了,“算过你妈这张脸往哪儿搁没有?”
“可我再不放——”他停了一下,低头把茶杯摆正,“知意就真的走远了。 ”
陆母盯了他三秒,抓起包砸出一句“没出息”,摔门的声音震得墙上那幅字画晃了晃。 陆时晏坐着没动,把方案最后一页签好日期,叫秘书报备合规部。
消息传到二叔耳朵里是第二天上午。 陆启年正跟人打高尔夫,球杆往地上一杵,差点戳进草皮里。 “放权?他疯了?”回程车上他给心腹挨个打电话,语气从狐疑转到亢奋只用了半条高架——职业经理人团队进场至少一个月空窗期,采购和财务两个口子是命脉,谁先卡住谁说了算。 当晚他在自家书房列名单,钢笔写得快,划掉两个名字又添上三个,凌晨一点发给心腹:“明天就去,挂过渡期业务需要的名义。 ”
第三天,采购部多了两个副经理,财务部塞进一个顾问。 陆时晏全程没吭声,秘书小陈急得在走廊转圈:“陆总,他们连您的采购审批单都敢压。 ”陆时晏翻着文件嗯了一声。
第五天,集团合规部年度审查启动。 查采购合同,查关联交易。 二叔安插的人第一笔单子就撞在枪口上,供应商法人代表是二叔太太的表弟,合同价比市场价高两成,走的是“紧急采购”通道。 合规报告当天下午送到董事会,白纸黑字,连银行流水都附上了。
二叔冲进办公室拍桌子,茶盖跳起来又落下:“你阴我!”
陆时晏从电脑后面抬起头,语气平得像在念会议纪要:“二叔,放权方案签完字就报备合规部了,流程公开的。 您的人不走正常招标,怪谁?”他把屏幕转过来,合规报告第三页,供应商名字用黄笔圈着,“表弟这事儿,您事先知道吗?”
二叔脸色从红涨到白,手指戳着桌面点了两下,没说出话。 当天下午董事会临时动议,副董事长职务辞任,代持股权交出一部分。 他离开总部大楼时没走正门,从地库绕的。
林薇约在城东那家不挂招牌的会所。 二叔到得早,茶喝掉半壶,开口就带刺:“时晏这是被卖花的迷了心窍,陆家迟早败他手上。 林小姐,你配合我放点消息,让董事会觉得他精神状态不适合掌舵,他那个战略决策权也保不住。 ”
林薇端着咖啡没接话,杯沿在嘴唇边停了两秒,脑子里过了一遍——陆时晏连总裁位子都敢扔,说明沈知意那边他是铁了心,自己再跟二叔绑一块,翻船就是陪葬。 她放下杯子,笑得很客气:“陆叔叔,我回去考虑考虑。 ”
出了会所她就给助理发消息:跟二叔那边对接的资料全部归档,一封邮件别留。 三天后二叔电话打过来,助理接的:“林总最近忙海外业务,可能顾不上。 ”二叔攥着手机站在办公室中央,窗外暮色沉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脚下这块地毯薄得透风。
陆时晏腾出手第一趟没去公司,约了花店隔壁铺面的房东。 铺面四十来平,奶茶店关张半年,卷帘门上贴着转租电话。 房东搓着手说:“不巧,有人先问了,就你天天买花那家店老板娘。 ”陆时晏沉默两秒:“她出多少?”
房东报了个数。
“我加三成,签五年,押一付十二。 ”
第二天他带施工队来量尺寸,电钻声嗡嗡响,整条街都听得见。 沈知意叉腰站在花店门口看了半天,终于走过去:“陆时晏你干什么?”他蹲在地上跟工头对图纸,头没抬:“开茶饮店。 ”沈知意噎了一下:“这铺面我先问的,房东说不租。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所以我加了三成租金。 ”
“你有钱烧的?”
陆时晏看着她,图纸卷成筒握在手里,认真地说:“花店旁边配个喝茶的,你客户等花的时候有个坐处。 ”
沈知意张了张嘴,憋出一句:“水电费你全担,别想蹭我家的。 ”走到店门口又甩一句,“还有,装修灰尘别飘我花上,不然投诉你。 ”
陆时晏冲她背影喊:“行,独立水电表报装了,隔尘板下午到。 ”
人没回头。 柜台后面的陶桃看得清楚,老板娘嘴角压了三回没压住,抓起水壶浇花,嘴里嘟囔半句“这人真是”,后半截被水声盖了。
施工队进场第三天,二叔的辞任公告还挂在集团内网首页,沈知意拎着喷壶绕到隔壁看了一眼。 隔尘板立得齐整,电钻声里混着工人喊“陆总,这面墙敲不敲”。 陆时晏卷着袖子,正跟工头比划水吧台的位置,裤脚沾了白灰。 沈知意站门口没进去:“你这店名起了没?”他回头:“没想好。 ”沈知意哼了一声:“那我给你提一个,叫‘顺便’——反正你也是顺便开的。 ”陆时晏认真想了想,转头问工头:“招牌做‘顺便’两个字,多少钱?”沈知意喷壶差点没拎稳。
陶桃追出来拉她胳膊:“老板娘你别真让人家叫这个。 ”沈知意把喷壶往台面上一搁:“他爱叫什么叫什么。 ”嘴上这么说,中午饭点又端了份盒饭过去,往图纸上一放:“工人订餐电话打到我店里了,你留的谁号码?”陆时晏翻出手机看,挠了下头:“我那会儿正量尺寸,随口报了隔壁。 ”沈知意瞪他:“随口?人家问我是不是你太太,我怎么说?”他停下手里活儿:“你怎么说的?”沈知意把盒饭盖子掀开推过去:“我说我是他债主。 ”陆时晏笑了一声,蹲下来扒饭,吃两口抬头:“债主,筷子呢?”沈知意从围裙兜里抽了双一次性筷子拍他手上,转身走了。
董事会那边也没消停。 二叔辞任当天,两个跟他走得近的董事给陆时晏递了拜帖,说想当面聊。 秘书小陈把名单排好送进来,陆时晏扫了一眼:“排明天下午,一个一个来。 ”头一个进门先递烟,陆时晏摆手:“办公室禁烟。 ”那人讪讪收回去,话里话外绕了半天,无非是“二叔走了,集团采购体系得有人盯着”。 陆时晏把合规部最近三个月的审查简报推过去:“您看,标准流程都在这,谁盯都一样。 ”第二个董事更直接,问职业经理人团队什么时候到岗。 陆时晏给了个日期,又补一句:“到岗之前,所有超五十万的合同走我签字。 ”对方嘴角抽了抽,没再多说。 小陈送人回来,陆时晏头也不抬:“这俩下次再约,就说我出差。 ”
林薇那边抽身抽得干净。 二叔第三天又拨了回电话,这回没让助理转接,直接挂断。 他坐在自家客厅翻了半天通讯录,给原先一起入股的另一个股东打过去,对方接起来先叹气:“老陆啊,合规那边今天给我也发了函,问去年那笔关联交易的事,我正补充材料呢。 ”二叔握着手机没接话,那头又说:“你表弟那供应商,早换了吧?赶紧换,别拖。
第17章 追妻第二课:从“我给你”变成“你需要什么”
装修到第十八天,陶桃趴在花店窗口往外看了足足三分钟,回头说:“姐,陆总又蹲门口拿尺子量台阶了。”
沈知意正在给一束洋桔梗打刺,手上没停:“他量第三回了。”
“说是客户从花店出来端着杯子不能绊脚。”
“我门口三级台阶他量三天,不知道的以为他要修高铁。”沈知意把打好的花往桶里一插,顿了顿,“天热,你搬两箱矿泉水过去,搁门口就走。”
陶桃拎着水出门,五分钟后又拎着空箱子回来,笑得贼眉鼠眼:“陆总问谁给的,我说物业。”
沈知意没接话。第二天又让陶桃扛了一箱过去。
舞狮队开锣那天动静不小。两头红狮子从街口一路耍到茶饮店门口,锣鼓敲得整条街的商户都探出头。陆时晏请的人不多,但每家隔壁铺子都收到一张红卡——邻里卡,印得跟请柬似的,凭卡八折。
沈知意站在自家店门口看热闹,胳膊抱在胸前。狮子正好趴下来朝她眨眼,她没绷住,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
陆时晏从人群里绕过来,端一杯奶茶递到她跟前:“尝尝,我盯了三天的配方。”
杯壁上凝着水珠,沈知意接过来抿了一口。表情微妙地停了一拍。
“太甜。”她把杯子还回去,“我客户都是养生的人,这种糖浆奶茶谁喝?”
旁边排队的两个小姑娘正往朋友圈发新品打卡照,听见这话,悄悄把刚拿到手的杯子往身后藏了藏。其中一个拽同伴袖子:“走走走。”
陆时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没恼,眼睛反倒亮了一下:“那你帮我参谋参谋,该做什么?”
沈知意扭头就走:“我忙着呢。”
她走出去五步,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做点热的、低糖的、手写卡片配上,不难吧?”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知意正在店里教小满给玫瑰去刺。风铃叮当响,她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手套差点没扯下来。
陆时晏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身后排着茶饮师傅、茶饮师傅的学徒、还有那个做杯套设计的小姑娘。三个人手里端着纸杯、量杯和笔记本,表情跟小学生交暑假作业前一模一样。
沈知意把剪刀搁下:“陆先生,我这儿做生意呢。”
“耽误你十分钟。”陆时晏侧身让出师傅,“他要跟你请教低糖花茶的配比。”
师傅赶紧把三个纸杯推过来:“沈小姐您试,这是按您说的方向调的,糖减了六成,加了桂花和洋甘菊——”
“桂花跟洋甘菊别放一块儿。”沈知意脱了手套走过来,闻了闻,又抿了小半口,“洋甘菊抢味儿。你把桂花挪到红茶底,洋甘菊单独做一款睡前花茶。你要做几款?”
师傅看陆时晏。陆时晏看沈知意:“你定。”
“我定?”沈知意笑了一下,从旁边花桶里抽了支洋桔梗,啪地往茶杯旁边一搁,“先把你杯子搞明白。太素,杯套上做点花样。卡片别印‘欢迎光临’这种废话。”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墙上那面卡片墙:“我客户买花是送人的,写的都是心里话。喝你茶的人也有想送的人——想送又没送的人,懂不懂?”
陆时晏没说话,走到那面卡片墙跟前,一张一张看。有个客户写“对不起,那天是我嘴硬”,还有张写的“你笑起来比我好看,这话我没当面说”。他在那儿站了快五分钟,走的时候跟师傅丢下一句:“改配方。糖再减,茶底加两种热的。杯套找人画,手写卡我来想。”
接下来三天,茶饮店的卷帘门半拉着,只留一条缝。路过的邻居看见陆时晏跟师傅一人一排纸杯,喝一口记一笔,桌面上铺满了配方表。
第三天半夜,沈知意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了两下。她摸过来看,凌晨一点四十,陆时晏:“桂花乌龙和茉莉白茶哪个配玫瑰更好?”
沈知意眯着眼打字:“你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疯。”
发完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过了半分钟又把手机摸回来,补了一句:“桂花。秋天了。”
那边秒回:“好。”
三天后,“等花开”系列上架。低糖热花茶六款,杯套上手绘小画,杯壁挂一张手写卡。卡片正面是茶饮店logo,背面是陆时晏自己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第一天卖了四十多杯。第二天六十多杯。到第三天中午,写字楼的小姑娘开始专门跑来问:“今天卡片写的什么?”
有个女生拿到“今日宜:把没说出口的话写在纸上”,当场借了店里的便签纸写了张条子,折好塞进隔壁花店订的花束里:“老板娘麻烦帮我夹进去,别让收花的人看见我写的。”
沈知意包花的时候摸到那张便签,抽出来扫了一眼,手上停了两秒。她抬头往茶饮店方向看了一眼,陆时晏正好在收银台旁边弯腰理货,后腰露出半截安全帽印子,晒出来的。
那天下午,她让店员搬了一桶洋桔梗过去,搁在茶饮店收银台旁边,跟陆时晏说:“放着好看,客户买花顺手带一杯。”
陆时晏盯着那桶花看了五秒。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设成壁纸。动作太快,旁边小陈都没来得及别开眼。
晚上盘点,陶桃一边对单一边问:“姐,那桶花算借的还是送的?”
沈知意翻着订单本,头都没抬:“送的。从我例份里扣。”
陶桃憋着笑走了。沈知意翻到第二页,订单本夹层里掉出张便签,刚才那女生写的。她捏着边角看了会儿,夹回账本里。
晚上十点出头,隔壁茶饮店关灯落锁。沈知意刷朋友圈刷到陆时晏一分钟前发的——配图是那桶洋桔梗和今天最后一张没送出去的卡片。卡片上写着“今日宜:承认自己不会”。
配文只有一个字:“学。”
沈知意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过五分钟,她发了条微信过去:“明天有雨,花别摆门口。”
陆时晏回:“收到。你明天下班我送你,雨大。”
沈知意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陆时晏盯着那个表情包笑了半天。小陈从旁边路过,心说陆总最近笑的次数比去年一整年都多。
晚上快十一点,沈知意锁了花店门,手机又震了一下。陆时晏:“明天卡片写什么?”
她打了半行字又删了。打打删删三回,最后发出去的是:“写‘今日宜:按时下班’。”
过了几秒,她补了一句:“我自己想写的。你别抢。”
陆时晏回了个“收到”,紧跟着又一条:“那明天我能不能也蹭一张?”
沈知意盯着这行字。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打了两个字发出去,锁屏,揣兜,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那两个字的回复躺在陆时晏屏幕上:“看店。”
第18章 林薇的最后一张牌:“她配不上你”
二叔被清出核心层的消息传了三天,陆氏内部那些交头接耳的杂音像被掐了电源,一夜之间全哑了。可林薇没哑,她给陆时晏发了条消息,六个字:有事谈,老地方。附了间商务会所的包厢号。
陆时晏到的时候,林薇已经坐定了。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二叔那边剩下的违规操作证据——文件夹边缘贴着合规部的标签,另一份是新的合作提案,封面上印着林氏的抬头。
“坐。”林薇抬了抬下巴,像在招呼一个来谈并购的对手,“两份你都可以看。”
陆时晏拉开椅子坐下,先翻证据材料,再翻提案,一页一页,翻得慢。林薇也不催,端着茶杯看他,看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下,看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二叔剩那点尾巴,我手里有全套。”她开口了,语气平得像在报股价,“你签了这份合作提案,我帮你收拾干净。条件就一个——你重新考虑我们。”
陆时晏把水杯搁回去。
“时晏,我了解你。”林薇身体微微前倾,手搭在桌沿,“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你管住陆家的人,不是一个在隔壁开花店、连董事会都不肯陪你去的人。”
“当年我觉得你懂事、省心、合适。”陆时晏开了口,声音不急,“我家里人也都说你合适。”
林薇嘴角微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后来我发现,懂事和省心是两回事。”他看着她眼睛,“你从来不会给我添麻烦,也从来不让我操心——可你知道吗,知意在花店忙到晚上十点,我站在门口等她下班,她出来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又来了,明天不用上班?’”
他顿了一下。
“她让我心疼。这就是区别。省心是应该的,心疼是藏不住的。”
林薇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收了收下巴:“所以你选一个卖花的,不选一个能跟你并肩站的人?”
陆时晏站起来,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林薇,你很好。但‘好’和‘心动’是两码事。我花了三年才搞明白这个道理,不想再花第二个三年。”
林薇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双手撑桌,丢出最后一句:“她一个卖花的,配不上陆家。”
陆时晏拉开包厢门,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配不配得上,是我说了算,不是陆家。”
门轻轻带上,咔嗒一声。
林薇站在原地,低头看桌上那两份文件。证据材料还在,合作提案还在,她伸手把提案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她把那页纸抽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自己包里。
三天后,合规审查结果下来。二叔那边扛不住,被迫交出全部代持股权,手底下三个心腹在同一天收到调令——两个去了西北分公司做后勤,一个直接办了内退。陆时晏没赶尽杀绝,给二叔留了个董事虚衔和基本分红。小陈在电梯里听他跟法务交代:“长辈的面子给到底,再闹就按章程办。”
家族内部彻底消停了。连二婶那边走亲戚串门时都改了口风,说“时晏做事有章法”。
消停的还有另一个人。陆母翻通讯录翻到沈知意的号码,拇指悬了两天,终于拨出去。响了五声才接通。
“喂,阿姨您好。”
陆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以前沈知意是叫“妈”的。这两个字在耳边一过,胸口那块地方跟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知意啊,”她声音放软了,“以前……委屈你了。”
那头顿了一下,语气没冷也没热:“都过去了阿姨,您保重身体。”又说花店进了批新到的洋甘菊,回头让小满送一束过去,摆病房窗台上好看。陆母说不用麻烦,她说顺手的事。又寒暄了两句天气和花店生意,挂了。
陆母拿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屏幕暗了又按亮,按亮又暗下去。她给陆时晏发了条消息:“你媳妇……知意,她叫我阿姨了。”
陆时晏隔了五分钟回:“慢慢来,您先叫着,她应了就是好事。”
沈知意挂了电话,站在操作台前没动。剪子还插在笔筒里,边上那桶玫瑰泡在水里等她打刺。陶桃从外面送货回来,推门探进半个脑袋:“姐,谁啊?”
“陆时晏他妈。”
陶桃倒吸一口气,包往地上一搁就凑过来:“她说什么了?”
沈知意低头摸到剪子,抽了根玫瑰出来打刺,刀刃卡着茎秆唰地刮下去:“说以前委屈我了。”
陶桃等半天没下文,急了:“你就说这个?”
“不然呢?”沈知意手上咔嚓一声,刺疙瘩连着皮削下来,“她说委屈我了,我就得哭着说‘没关系都过去了咱们还是一家人’?我又不是演电视剧。”她把打好的玫瑰往空桶里一插,想了想,又补一句,“不过她那个语气……确实比以前软了。”
陶桃嘿嘿笑,蹲下来捡地上的刺:“那陆总知不知道你叫他妈还叫阿姨?”
沈知意瞥她一眼:“他爱知不知道。”
晚上九点多陆时晏来送水果,一个透明果盒,西瓜切得大小不匀,明显不是店里买的。沈知意一边拆盒盖一边随口说了句:“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陆时晏手上正帮她挪花桶,动作停了:“她说什么了?”
沈知意拿叉子戳了块西瓜,举到嘴边又放下:“说你小时候尿床到八岁。”
陆时晏差点被嘴里那瓣橘子呛死:“我什么时候——”
“别不承认,你妈亲口说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叉子稳稳当当又戳了一块,嘴角翘着,没放下来。
陆时晏咽了橘子,站在操作台对面看她,看她咬下西瓜边角时眼睛弯了弯。他伸手把果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多吃点,买的整个,零买贵。”又补一句,“我小时候不尿床。”
沈知意摆摆手:“行行行,你不尿,你妈记错了。”低头又戳了块,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往上爬。
陶桃在收银台后面擦杯子,擦得毫无必要地慢,耳朵竖着。小满蹲在角落里给花换水,悄悄摸出手机给陶桃发了条消息:姐笑了。
陶桃回:早看见了。加了个捂嘴的表情。
花店外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玻璃门上,一个高一个矮,中间隔着一桶洋桔梗。陆时晏后来走的时候,沈知意没像以前那样头也不抬说“门带上”,她走到门口帮他拉开门,手扶着门框问了一句:“明天还来?”
“来。订了花。”
“几点?”
“八点前。”
“好。”她松手,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陆时晏走出去三步,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句——“西瓜挺甜。”
他回头,花店玻璃门里沈知意已经转身回去了,只留个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结。
他站在路灯底下摸手机,给陆母发了条消息:妈,她收了我买的西瓜,还说了句挺甜。那头隔了半分钟回:西瓜是你买的?我还当你这辈子学不会挑水果。
陆时晏盯着这句话,站在街边笑出了声。旁边路过的遛狗大爷多看了他两眼。
第二天一早,陆母病房窗台上多了一束洋甘菊,卡片上写:祝早日康复。落款只有一个字——沈。
陆母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摸出手机给陆时晏发了条消息:这花是知意挑的吧,她以前就爱用这种小碎花,不张扬。又说:你替我跟她说一声,花好看,阿姨谢谢她。
第19章 他在茶饮店门口放了个牌子:今日号码发到37号
陶桃把辞职信拍在收银台上的时候,沈知意正给开业花篮绑丝带。
“姐,你自己看,这是本月第三封。”陶桃把三张纸排成一排,“我一个人的腿,跑两家店的活儿,你算算我一天走多少步。”
沈知意剪断一截墨绿丝带,拿新围裙擦了擦手指头。金融街这间二店八十多平,比老店大出一倍,装修砸进去的钱够在老店隔壁再盘一间铺面。她穿了一身新围裙,墨绿色,头发比去年短了两寸,下巴圆了一小圈,笑起来眼尾有细纹。
“招。已经在面了,下礼拜给你配个副手。”她把丝带绕上花篮把手,“你先把下周企业年会那单盯了,六十几桌的花,做好了够咱们吃三个月。”
陶桃一屁股坐在花桶边上,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那说好了啊,副手来了我可不带徒弟。”
“你带。”沈知意头也没抬,“带出来给你发奖金。”
开业剪彩没搞大阵仗。隔壁商户来了七八个,老客户送了俩花篮,陆时晏也来了,身份挂的是“隔壁茶饮店老板”,花篮缎带上贴张卡片,六个字:等花开茶饮贺。
他的二店就开在沈知意隔壁,铺面比一店大了一圈,吧台做得讲究,墙面留白一整块,专门辟出来贴卡片。从去年春天到现在,沈知意每束花附赠的手写卡都会多写一张给他,从“今日宜早睡”攒到“少喝冰的”,密密麻麻快两百张,拿图钉挨个摁在软木板上。
这会儿他正坐吧台后面接电话,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花店这边听到:“……对,知意花艺,您打错了,我帮您转过去。哦您要订花?她家今天刚到了洋桔梗,新鲜,我帮您留一束?”
周砚白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他手里拎着个空花桶,倚在茶饮店门框上看陆时晏挂了电话,慢悠悠来了一句:“陆总,改行当客服了?”
陆时晏面不改色,把座机话筒搁回去:“我这是排队呢。你排多少号了?”
“我正常客户,不排队。”周砚白冲花店努努嘴。
陆时晏抬手指了指自己店里墙上新挂的告示牌,白底黑字,“前夫也限”,跟沈知意花店那块一个排版。“那你比我强。我持牌排队。”
沈知意从里间出来正好听见后半截,手里还捏着周砚白订的那束白洋桔梗。她走过去往周砚白怀里一塞:“别跟他贫。你的花,今天刚剪的,养两天开。”
周砚白接过花,冲陆时晏扬了扬下巴,走之前又回头撂一句:“陆总慢慢排,不急。”
生日那天沈知意照常七点半到店。陶桃比她到得还早,围裙系得整整齐齐,问她:“姐,陆总今天有什么安排?”
“不知道,没问。”沈知意把卷帘门推上去,晨光扑了一地。
她确实没问。这一年她和陆时晏的相处就卡在“邻居”这个刻度上,他送水果她收着,他帮忙接电话她说谢谢,他约饭她有空就去没空就推。不远不近,不咸不淡。
结果这一天陆时晏没订餐厅、没拎蛋糕、没弄什么气球彩带。他在茶饮店门口立了块手写牌子,马克笔字写得挺大:
“今日号码已发到37号。沈知意,你的号在我这儿排第一,但我不插队。你什么时候想喝这杯茶,我随时做。”
底下小字标了日期,又补一行:“茶底换了桂花乌龙,不甜。”
沈知意中午出去买饭看见这块牌子,站前面看了十几秒。陶桃跟在旁边,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大气不敢出。
十几秒后沈知意转身进了花店,从冷柜里抽了一束洋桔梗,配几枝尤加利叶,拿牛皮纸亲手包好,蝴蝶结打得比平时慢。卡片抽了张新的,刷刷写完,递给陶桃:“送隔壁。让他把牌子收了,挡我生意。”
陶桃双手接过来,跑到隔壁又跑回来,气都没喘匀:“姐,他问这算不算答应了?”
沈知意正给明天要用的绣球换水,头也没抬:“算排上队了。”剪刀咔一下剪掉一截茎,顿了两秒又补一句,“让他把牌子收了,听见没有。”
陶桃送完花溜回来看那张卡片——正面写“今日宜:不插队”,翻到背面,沈知意的字:“明天别忘浇水。”
陆时晏把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他拉开软木板最中间那颗图钉,把卡端端正正贴上去,退两步端详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陆母:“妈,她送我花了。”
陆母隔了半分钟回一条:“一束花把你美成这样?没出息。”
过了五分钟又弹一条:“我下周去她花店看看,你问问她方不方便。”
陆时晏立马把这条截图存了相册。
第二天门口那块牌子收了,换成新的,照样手写:“本店长期供应‘等花开’系列。隔壁花店老板娘生日特调已售罄,下月上新。”旁边马克笔加一行小字:“沈知意专属,不对外。”
有顾客排队时间:“沈知意是谁啊?”
店员收银扫码,嘴咧得快到耳根:“我们老板号排第一的那位。”
沈知意在自己店里听见了,翻个白眼,低头继续缠花枝。下午三点订单不多,她倒了杯白开水,端到隔壁往陆时晏桌上一搁。
“少喝你那甜茶。多喝水。”
陆时晏看着那杯白开水,跟捧了奖状似的,举起来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两个字:“今日宜:喝水。”
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陶桃。第二条评论来自周砚白:“陆总,白开水都要发朋友圈,下回给你送面锦旗?”
陆时晏回复他:“排队的人少废话。”
沈知意刷到这条,拿手背挡着嘴笑了一下。笑完锁屏,冲隔壁喊了一嗓子——“陆时晏,你下个月那个企业茶歇的单子,花给我配,不许找别家。”
隔壁立马回过来:“早留好了,最好的洋桔梗,给你留着呢。”
沈知意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揣,弯腰拎起水壶浇花。窗台上那盆绿萝从老店搬过来了,藤蔓又蹿出一大截。她剪了两枝插瓶摆在收银台上,抬头看见隔壁玻璃门里陆时晏正跟顾客介绍花茶口味,手边那杯白开水还没喝完。
陶桃凑过来小声说:“姐,他那个号码牌,真发到37号了?”
“关我什么事。”沈知意把剪子挂回工具板。
“那你昨天让人家把牌子收了,今天他又立一块新的,你怎么不管了?”
沈知意转身去冷柜拿花材,拉开柜门的时候说:“新牌子不挡我生意。”
陶桃扭头看了看隔壁那块牌子,“沈知意专属,不对外”那行字正对着花店大门,怎么看怎么像招财猫。她没敢再问,默默把这话咽回去了。
晚上打烊前,陆时晏过来敲门,手里拎着那杯白开水——已经喝完了,杯子洗得干干净净。“明天卡片写什么?”
沈知意正在给最后一束预订单扎丝带,头也不抬:“写‘今日宜:自己倒水’。”
陆时晏站门口没动,过了两秒说:“明天我妈过来,你——”
丝带剪断了。沈知意抬头看他:“阿姨来就来,我花店又不是龙潭虎穴。”
“她让我先问方不方便。”
“方便。”沈知意把扎好的花束插进桶里,拍了两下手,“你让她来,我给她插瓶花带着走。别空手回去,你陆家没这规矩。”
陆时晏笑了,笑得有点傻。他走回隔壁锁门的时候,沈知意站在花店门口收招牌,头也没回撂了句:“杯子搁柜台上就行,别拿回去当宝贝供着。”
“那不行。”陆时晏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我拿回去供着。”
第20章 你可以重新追我,但我不会为你改我的排班表
老城区那栋老洋房一楼挂上“知意花艺三店”木招牌这天,门口花篮从台阶一直排到了院墙根。
沈知意站在院子里跟人说话,余光扫见隔壁茶饮店两个伙计抬着个花篮挤进门,挽联上“生意兴隆”四个字写得中规中矩,落款处一行小字——“隔壁老陆”。她正跟人聊包花课的定价,嘴里应着“对,周末班先开一期试试”,眼睛盯着那四个字,嘴角差点没绷住。陶桃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场笑出声:“隔壁老陆,他可真会起名。”
“干活去。”沈知意把手里课程表拍她怀里。
十点零八分剪彩。沈知意站正中间,陶桃跟两个新店长一边一个,陆时晏自觉往后挪了半步,站得比来 photograph 的顾客还靠边。有老客户问“陆总怎么站后头”,他指指自己胸口:“邻居商户,蹭个吉利。”沈知意听见了,没回头,手里红绸剪得利利索索。
剪完彩人群散开,有人进店订花,有人围着院子拍那棵老桂花树。沈知意刚把剪子放下,陆时晏从树底下踱过来:“我排到第几号了?”
沈知意正低头划手机上的排班表,头都没抬:“排着吧,反正我排班表排到明年了,你要等不了可以走。”
陆时晏笑了一声:“我不急。我等了三年才想明白的事,不差这一年半载。”
这话让她抬起头来。沈知意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揣,认认真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赌气,也没什么笑模样:“陆时晏,我花了七年等你看见我,又花了三年等你喜欢我。现在我谁也不想等了——我就想好好开我的花店,把三店做稳了,明年搞个线上课,后年看情况再说。”
她顿了顿,把话说完:“你要追,你追你的。但别指望我把店关了跟你去应酬,别指望我为了配合你的时间改排班,更别指望我再叫一声‘妈’就乖乖回去当陆太太。”
院子里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浅绿的一层。陆时晏听完点了点头,没反驳,没讨价还价,就一句:“行,那我等你不需要等的那天。”
“随你。”
下午人流量没减。有人订开业花篮,有人问课程表,还有两个姑娘举着手机在门口跟“前夫也限”那块老告示牌合影——沈知意把一店的牌子搬来三店了,当招牌用。陆时晏在院子里搬花架、调咖啡机、给来客递茶水,有人问他“是不是花店合伙人”,他一边拧螺丝一边答:“隔壁的,过来帮忙。”
沈知意正好端着一摞包装纸经过,听见了没纠正,顺手抽了张订单塞他手里:“帮我把这几单包了,包法我教你。”
陆时晏系上围裙站到花台前。第一张包装纸裁歪了,第二张折角压出死褶,第三张丝带扎得跟捆螃蟹似的。沈知意从旁边伸手把他挤开:“让开让开,别糟蹋我花。”
她三下五除二包好一束,转手往他手里塞剪子:“你递纸。”陆时晏递纸,她包花;她剪丝带,他接废料。两个人一个站操作台左边一个站右边,配合得像干了三年的流水线。陶桃靠在收银台边上看了半天,摸出手机偷拍一张,发给周砚白,配文:“你看看人家。”周砚白秒回六个点。陶桃又追一条:“六个点是几个意思?”那头再没动静。
傍晚六点多,人散得差不多了。陆时晏站在店门口仰着脖子活动肩膀,围裙带子在后腰勒了一天没解。沈知意拎着包出来锁门,锁完转身看了他一眼:“隔壁的,帮我叫杯茶,热的,低糖,谢谢。”
陆时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转身往隔壁茶饮店走。沈知意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推玻璃门——他进去之前回头冲她比了个“马上”的手势,步子轻快得跟脚下装了弹簧似的。
她低头笑了一下,很浅,但没压。
院角那棵老桂花树被风晃了晃枝子。一年前她在这条街上开第一家店,橱窗里摆“本店规矩”的告示牌,那时候她浑身上下就剩一股“我要证明自己”的劲头。现在她有三家店、一院子花、一墙客户卡片,外加一个天天在隔壁排队等号的邻居。
陆时晏端着两杯茶出来,一杯递给她,自己端一杯站旁边。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路边喝完了茶。沈知意把空杯子往他手里一塞:“杯子你洗。”
“行,明天还你。”
沈知意往公交站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我早班,七点到店,你来帮我把门口的大花桶搬出来。”
陆时晏站在原地喊:“收到,七点前到!”
她摆摆手没回头,但脚步比刚才轻了半拍。走出十几步,她又撂下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搬完了请你喝豆浆。”
陆时晏捏着两个空杯子站在路灯底下,冲她背影喊:“甜的咸的?”
“咸的。加辣。”沈知意头也不回地扔下三个字,拐进了公交站台。
陶桃从店里探出半个脑袋,举着手机又拍了一张,这回发给沈知意,配文:“姐,明天豆浆店老板问起来我怎么说?”隔了半分钟那边回:“就说你姐雇了个搬花桶的。”
公交车上,沈知意靠着车窗翻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发出去——“咸豆浆,七点。”陆时晏的回复来得快:“加辣,记住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三店开业第一天,线上课教案写了两页,排班表排到下月十五,院角桂花树明年该修枝了。
明天七点,有人来搬花桶。
第二天六点五十,沈知意到店,卷帘门刚推上去一半,陆时晏已经站在门口了,运动鞋上沾着露水。“花桶呢?”他往里张望。沈知意拿钥匙敲了敲卷帘门:“先别急,我开灯。”灯一亮,六个大花桶沿墙排着,最重那个装满水,她昨晚故意没倒。“这个,连桶带水,搬院子中间去,别洒台阶上。”陆时晏弯腰试了试分量,闷哼一声提起来,青筋从小臂鼓到手腕,脚下倒是稳当,一步一步挪到院子中间放下,桶底磕石板“咚”一声响。
“第二个,轻点儿,溅出来我拖地。”沈知意抱着胳膊站台阶上。两趟跑下来他喘气粗了,袖子撸到肘上。沈知意递了条毛巾过去:“急什么,搬完给钱。”陆时晏擦着汗:“给多少?”“咸豆浆一碗,加辣。”他咧嘴:“这工钱行。”
第四桶搬到一半,隔壁茶饮店卷帘门哗啦响,师傅探出头喊:“陆老板,你这六点半就来了?茶还没煮呢。”沈知意回头:“煮上,先给他来杯温水,记我账上。”陆时晏搬完最后一桶,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背:“六桶,一桶没洒。”沈知意从屋里端出豆浆来:“咸的,辣椒油自己加。”他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喝,沈知意在旁边翻手机排班表:“明天不用来,后天下午有大宗订单,你来搭把手。”陆时晏从碗沿上抬起眼:“排上了?”“排上了,临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