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奉陛下旨意,靖安伯府嫡女祝云翘,生具凤命,德容兼备,特赐凤印,择日入东宫!」
司礼官的声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恭贺声。
赤金托盘托到了我眼前。印钮上那只凤凰长尾盘曲,底座刻着司命监的徽记。我认得它。
七天前,我穿进一本古言小说,成了里面那个仗着凤命横行霸道、最后被男主亲手送上断头台的恶毒女配。
书里的女主叫温令仪。凤命原该归她。宫宴上得太子青眼、后来受尽尊崇的,也本该是她。
可现在,那些属于她的东西,全落在了我身上。
我抬起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像一片没有完全展开的凤凰羽毛。从我穿过来开始,它就一直在。
起初我以为这是穿书者的福利。
直到昨夜,我在原主母亲的旧账册里看见两个字:借命。
凤印还在盘里,我的手腕先烫了起来。
「祝姑娘?」司礼官见我迟迟不接凤印,压低声音提醒,「请接印。」
我没有伸手。
殿内的恭贺声渐渐低下去。皇帝坐在上首,目光落到我身上。
「祝云翘,你为何不接?」
我看向站在殿侧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青色女史服,袖口洗得有些发白,发间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她就是温令仪。
此时的她还没有得到凤命。按照原书情节,她应该在三个月后因为一场宫宴救驾,被太子注意,随后一步步走上高位。可现在,她只是司命监一个不起眼的低阶女史。
我站起身。
「臣女不敢受凤命。」
殿内安静了一瞬。
司礼官手里的诏书停在半空。
皇帝微微蹙眉:「你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托盘里的凤印,转身走向温令仪。
她看着我,眉心渐渐拢起。
我走到她面前,将凤印递过去。
「这东西,本来就是你的。」
温令仪没有接。
「祝姑娘慎言。」
「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凤印乃陛下所赐,你要我如何接?」
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退让。
我有些意外。原书里的温令仪,前期一直被欺压,遇事习惯隐忍,直到被逼入绝境才开始反击。眼前这个人,似乎比我记忆里的角色更有主见。
「你先拿着。」
我把凤印放在她手里。
就在两人的指尖碰到一起时,手腕上的金色纹路突然亮了。一阵细微的灼痛从皮肤下蔓延,我下意识收紧手指。
下一刻,金色纹路从我腕间缓缓褪去,像一滴墨融进清水。
这时,温令仪的手腕浮现出相同的金色纹路。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凤纹显现了!」
「这……难道真是天意?」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干干净净。
穿过来这七天,我的肩背头一回松快下来。
可这份轻松并没有持续多久。
「放肆!」
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上。
「祝云翘,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转过身,跪下。
「臣女知道。」
「凤命乃国之祥瑞,岂容你随意推辞?你当朕的旨意是什么?」
「臣女不敢。只是臣女近日发现,司命监凤册记载与家中旧籍存在出入。凤命一事关系重大,臣女不敢欺瞒陛下。」
祁文澜站在百官前列。他穿着深紫色官袍,手里握着一柄玉笏,闻言慢慢走了出来。
「祝姑娘,凤册自有司命监掌管。你若对册封有所疑虑,大可私下禀报。今日当着满朝文武说出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
他的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我看着他。
这就是原书中那个始终没有被揭穿的司命监监正,也是把温令仪推入深渊的人。
「监正大人,臣女只是觉得,既然凤册有疑,便该查清楚。」
祁文澜轻轻一笑:「凤册若有问题,司命监自然会查。祝姑娘不必忧心。」
他说得滴水不漏。
皇帝的脸色稍缓。
「既然如此,此事暂且搁置。温令仪暂列凤命候选,待司命监复核后再行定夺。祝云翘,你先回府反省。」
我叩首谢恩。
刚站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陛下,臣有一事禀报。」
说话的是大理寺少卿裴云峥。他今年二十七岁,常年穿着深色官袍,腰间佩剑,眉眼冷峻。
原书里,他是温令仪的第一位重要贵人,也是最后揭穿祝云翘罪行的人。
他走到殿前,递上一份文书。
「臣奉命调查司命监前女史姚素琴死亡一案。死者生前曾多次查阅十九年前的凤册。臣在她留下的物证中,发现一张字条。」
皇帝看了他一眼:「念。」
裴云峥展开字条。纸张已经发黄,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
纸上还剩两句:「凤印可还,影命未解。」
我的心猛地一沉。
刚刚消失的轻松感,顷刻间被一种说不出的寒意取代。
影命。
我想起旧账册里的那两个字。
借命。
原来,我把凤印还回去,还远远不够。
我得去问温令仪。借来的那些年,到底是谁替我挨过去的?
2
我在宫门外等到了温令仪。
她没有坐轿,手里拿着一只用旧布包裹的凤印,正站在台阶旁等人。
见我出来,她把凤印递了过来。
「拿回去。」
我愣了一下:「这是你的东西。」
「现在还不是。」
温令仪看着我,神色冷淡。
「陛下只是让我暂列凤命候选。司命监尚未复核,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东西塞给我,只会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她说得有道理。
我伸手接过凤印,却没有收进袖中。凤印回到我手里,温令仪手腕上的金纹却没有消失。
「我可以帮你证明。」
「你拿什么证明?」
「凤册有问题。」
「祝姑娘,你把印递给我,是在等我谢你吗?」
温令仪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你不要的东西,转手就扔给我。你以为我应该感激你?」
我被她问得一时语塞。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向前一步。
「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我点头。
温守义。十九年前的司命监旧官,后来因为篡改星图、欺瞒皇室的罪名入狱。按照原书设定,他早已死在狱中。
温令仪从小寄人篱下,靠着自己的本事考入司命监,却始终被人排挤。
我记得她的经历。
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父亲。
「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凤册被牵连的。」
温令仪看着我。
「他入狱以后,我母亲带着我四处求告。有人说,只要我愿意承认父亲的罪名,司命监就能让我继续留在京城。」
她顿了顿。
「我没有答应。」
我看着她。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有些发白。
「所以,我不需要你给我一个凤命。我需要知道,我父亲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沉默片刻。
「我可以帮你查。」
「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一时答不上来。
因为我是穿书的。因为我知道你本来应该有一个好结局。因为我不想成为那个踩着你的人。
这些话,我一句都不能说。
最后,我只说:「因为我不想继续拿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温令仪看了我片刻。
「那就先拿出证据。」
她没有答应合作,但也没有直接拒绝。
我回府时,裴云峥正在伯府门前等我。
他身边跟着两名大理寺差役。
「裴少卿?」
「祝姑娘,借一步说话。」
我让门房退下。
裴云峥从袖中取出那张字条。
「你在大殿上提到凤册有误,是从何处得知?」
「家中旧籍。」
「能否交由大理寺查验?」
「可以。」
他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祝姑娘,你今日主动归还凤印,已经引起不少议论。现在又主动提及凤册,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看着他。
「裴大人觉得,我应该继续拿着凤印?」
「我只问你为什么。」
「因为那东西不属于我。」
裴云峥盯着我。
「谁告诉你的?」
我沉默了一下。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查到的。」
这话并不完全是假话。母亲的旧账册确实留下了线索。
裴云峥没有继续追问。
他收起字条,告诉我姚素琴死前曾多次查阅十九年前的凤册,怀疑有人动过原始记录。
「她死前最后一次出入司命监,是半个月前。」
我问:「死因呢?」
「落水。」
「意外?」
「暂时没有证据证明是意外,也没有证据证明是谋杀。」
裴云峥说话很谨慎。
「我需要重新调取她查阅过的档案。」
「我可以带你去找。」
「你知道在哪里?」
我点头。
母亲的旧账册里,曾经出现过一个很奇怪的标记。那是司命监早年使用的档案编号。
我把标记告诉裴云峥。
他听完,沉思片刻。
「那是十九年前的旧档案编号。现在已经不用了。」
「所以才需要重新查。」
他看着我,终于点头。
「明日上午,我会向司命监递交调档文书。你以相关当事人的身份参与核查。」
我松了口气。
至少第一步走通了。
裴云峥临走才问我:「祝姑娘,你把印交出去之前,想过温令仪接了以后要担什么吗?」
我抬起眼。
「知道一点。」
「那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接下来她的处境会很危险。」
我没有反驳。
裴云峥走后,我独自回到母亲的院子。
那本旧账册还放在书案上。
我翻开昨天看到的那一页。纸张已经发脆,除了那句「命可借,不可欠」,下面还有一行被墨迹遮住的字。
我用指腹轻轻擦过。
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温氏女……不得……」
后面的内容已经看不清了。
我正要继续查看,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温令仪。
她手里拿着一只旧木盒。
「我回去查了父亲留下的东西。」
她把木盒放在桌上。
「里面有一份十九年前的旧记录。」
我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最上面那张,写着一个日期。
十九年前,七月初九。
下面还有一行字。
祝云翘,生于子时。
而那行字的旁边,竟然盖着温守义的私人印章。
我抬头看向温令仪。
她的脸色很不好。
「祝云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
3
第二天一早,我和温令仪去了司命监。
裴云峥已经提前递交了调档文书。
司命监的档案库设在后院,外面有两名守卫。负责接待的是一名年长的书吏。
他看过文书,眉头皱了起来。
「十九年前的凤册?那批旧档案早就封存了。」
裴云峥把大理寺的印信放到桌上。
「封存不代表不能查。」
书吏没有再争辩,带着我们进了档案库。
里面堆满了木架,每一排都贴着年份和类别。
温令仪走在最前面。她对这里很熟,直接领我们来到最里面的一排。
「父亲当年负责的就是这一部分。」
她指着架子上的旧档案。
「出生记录、命牌登记、星象核验,都在这里。」
我取下一册。
封面已经泛黄。
翻开第一页,便看见十九年前七月初九的记录。
当晚有两名女婴出生。
一名为祝氏女,一名为温氏女。
出生时辰分别记录为子时和丑时。
我把两份记录放在一起。
祝氏女的登记时间是子时三刻,温氏女的登记时间是丑时一刻。
看起来没有问题。
但我记得温令仪给我看的那份记录。她父亲留下的私人笔记里,祝云翘出生的时间也是子时。
两份记录的日期相同,出生时辰却有细微差异。
「这里不对。」
我指着第二份记录。
「这份记录的登记日期,是七月十一日。」
温令仪低头看去。
「可是旁边的批注写着七月初九。」
我翻到最后一页。
果然有一行补录文字。
「因当日星象异常,暂缓核验,七月十一日补录。」
裴云峥看了一眼。
「谁批准的?」
我指着下方的印章。
「司命监当年的监正。」
印章上刻着一个祁字。
温令仪的手指停在那枚印章上。
「祁文澜当时已经是监正了。」
裴云峥没有接话。
他让书吏取出当年的印章登记簿。
书吏面露难色。
「这东西不在普通档案里。」
「在哪里?」
「监正私库。」
裴云峥看着他。
「那就请你带路。」
书吏站着没动。
「少卿大人,监正不在。没有他的手令,我不能擅自开库。」
裴云峥收回文书。
「那就把拒绝调档的理由写下来,盖上司命监的公印。」
书吏脸色变了。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让人去请示。
趁他离开的工夫,我继续翻看那两份记录。
很快,我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祝氏女的出生记录,用的是旧式朱砂印泥。
温氏女的补录记录,却用了后来才开始使用的黑褐色印泥。
我把两张纸递给裴云峥。
「这两份记录不是同一时期形成的。」
裴云峥仔细看了看。
「你怎么判断?」
「朱砂印泥已经干透多年,颜色沉暗。另一份印泥的颜色更深,边缘还有轻微渗墨。至少不是同一批制作的。」
我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具体时间,还要找人核验。」
温令仪从另一册档案里翻出一张旧式印泥使用记录。
上面写着,司命监从十九年前八月开始,才统一更换黑褐色印泥。
而那份出生记录的落款日期,是七月十一日。
时间对不上。
裴云峥让差役将两份档案分别封存。
书吏回来时,脸色已经变了。
「监正说,旧印章登记簿暂时无法调取。」
裴云峥问:「理由?」
「监正说,那是司命监内部机密。」
裴云峥拿起文书。
「既然如此,我会向陛下另行奏报。」
书吏不敢再阻拦。
我们离开档案库时,温令仪一直没有说话。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祝云翘。」
我回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出生记录有问题?」
我摇头:「我只知道母亲留下过线索。」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我之前也不知道这些线索意味着什么。」
温令仪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
「我爹从前翻司命监的档,总问三句: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当时为什么要写?光看末尾那行结果不顶用。」
她抱紧怀里的旧木盒。
「我以前不明白。」
我看着她。
「现在明白了?」
「还差一点。」
她声音很轻。
「我想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把你的生辰写进自己的私人笔记。」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当天傍晚,裴云峥派人送来一份初步核验结果。
两份记录确实存在时间矛盾。
他还查到,当年负责登记两名女婴出生信息的女史,只有一个人还在世。
梁嬷嬷。
她曾在司命监任职,后来离开京城。
我看着那份名单,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总算有一个能开口说话的人。
可裴云峥的信上还写着另一句话。
「梁氏目前下落不明,司命监曾有人前往寻访。」
我把信递给温令仪。
她看完,脸色一沉。
「他们也在找她。」
我点头。
如果梁嬷嬷真的知道当年的事情,那么她就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找到的现场证人。
而祁文澜显然不希望她开口。
我将那张名单收进袖中。
「明日去找她。」
温令仪看着我。
「你确定她还愿意见我们?」
「不确定。」
「那你还去?」
我把门推开。
「总得先找到人,才知道她愿不愿意说。」
离开司命监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旧档案架。书吏正把我们查过的卷宗重新放回原处,动作比先前慢了许多。
我忽然问他:「十九年前的档案,平时有多少人能调阅?」
书吏顿了顿:「普通女史只能查自己经手的部分。若要看凤册原件,必须有监正签押。」
「那温守义当年能看吗?」
「他曾经负责核验,自然能看。」
「被停职以后呢?」
书吏没有立刻回答。
裴云峥转头看向他:「照实说。」
书吏低下头:「停职以后,温大人不能再调阅原件。若他还看过后续记录,只能是有人私下让他看,或者他手里另有副本。」
温令仪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下来。
她把父亲的木盒抱得更紧。
「所以父亲留下的东西,可能比我们看到的还多。」
我把温守义的名字记在纸角,下面空出一行,留给找到的东西。
4
「祝姑娘,你方才说的这些,大理寺不能作为证据。」
裴云峥将我递过去的纸放回桌面。
我看着他。
「我还没说完。」
「你已经说了三遍,温守义当年发现了凤册问题。可你没有拿出他发现问题的原始记录,也没有证明那份记录后来被人销毁。」
他端起茶盏,语气平静。
「大理寺办案,不收猜测。」
我坐在他对面,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这人倒是把规矩记得牢。
「那我换个说法。」
我将温令仪带来的旧木盒放到桌上。
「十九年前七月初九,两名女婴出生。司命监原始登记记录与后来补录的记录存在时间矛盾。温守义当时负责相关档案,他留下的私人笔记又出现了祝云翘的生辰。」
我指着那行字。
「这些东西都能核验。现在的问题是,谁有权修改档案,又是谁批准补录?」
裴云峥看了我一眼。
「这才是需要查的事情。」
他让人取来一份旧案卷宗。
封面写着温守义三个字。
温令仪一直坐在旁边。
看见父亲的名字,她下意识伸手,却在碰到卷宗前停住了。
裴云峥将卷宗推到她面前。
「温姑娘,你可以核对自己父亲的旧案记录,但不能带走原件。」
温令仪点头。
她翻开卷宗。
第一页便是当年的判决书。
罪名是篡改皇室星图、伪造命格记录。
判决日期是十九年前八月二十七日。
她看了很久。
「父亲在七月十一日就已经被停职了。」
我凑过去。
卷宗里确实有一份停职文书。
但奇怪的是,补录出生记录的日期同样是七月十一日。
我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
「温守义已经被停职,为什么还会参与补录?」
裴云峥拿起停职文书。
「你确定?」
「上面写得很清楚。」
温令仪指着下面的签押。
「这是父亲的印章。但他从来不会在公文上用这个印章。」
她从木盒里取出一张父亲以前的批注。
两份字迹放在一起,区别很明显。
停职文书上的签名,笔锋过于生硬。温守义的字习惯收尾向左,而这份文书却向右挑起。
裴云峥让人记录下来。
「先封存,等笔迹核验。」
温令仪坐在一旁,手指一直按着卷宗边缘。
我知道她在忍。
她从小听着那声“罪臣之女”长大。眼前这个案卷,好容易容得下她父亲的另一种可能,离翻案却还远。
我伸手,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她没有喝。
「我父亲入狱前,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
温令仪忽然开口:「信里说,他做过一件对不起别人的事,但没有说具体是什么。」
我看向她。
「你还记得信在哪里吗?」
「烧了。」
她垂下眼。
「当年有人来搜家,母亲怕那封信害了我,亲手烧掉的。」
裴云峥问:「信上有没有提到其他人?」
「没有。但父亲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账,不能只看谁得了好处,还要看谁付了代价。」
我心口微微一紧。
这句话与母亲账册上的内容太像了。
我正想再问,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差役快步进来。
「少卿大人,出事了。」
裴云峥放下茶盏。
「说。」
「我们派去寻找梁氏的人刚到她住处,院子已经烧起来了。」
温令仪猛地站起身。
「梁嬷嬷呢?」
差役摇头:「暂时没有找到人。」
裴云峥拿起桌上的腰牌。
「带路。」
我也跟着站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
「祝姑娘,现场危险,你不必过去。」
「梁嬷嬷可能是唯一知道当年情况的人。」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让你们一起出事。」
我没有退。
「我不进去,只在外面等消息。」
裴云峥盯着我片刻,最终让差役带我同行。
赶到梁嬷嬷住处时,火已经被附近的人扑灭。
院墙被烧黑了一大片,屋顶塌了一角。
几个邻居站在门口议论。
裴云峥让差役封锁现场,自己进去查看。
我站在院门外,看到地上有一只被烧裂的木盆。盆底压着几片纸灰。
温令仪蹲下去,仔细看了看。
「这是我父亲当年用过的纸。」
我一怔。
「你确定?」
「纸张的纹路不一样。父亲在司命监任职时,用的是特制的薄纸,背面有细密的横纹。」
她将一片没有烧透的纸捡起来。
上面还残留着半个字。
像是一个「命」。
裴云峥从屋里出来。
「没有找到人。」
他看了一眼那片纸。
「梁氏可能已经离开。」
「她会去哪里?」我问。
裴云峥没有回答。
温令仪却忽然抬头。
「她有个习惯。」
「什么?」
「七月初九,她每年都去城西旧寺上香。我父亲入狱前给过她一封信。信上说,若有一天躲累了,就去旧寺,等一个看得懂旧账的人。」
裴云峥神色一凝。
「城西旧寺院?」
温令仪点头:「我只知道这个地方,具体在哪间院子,需要到了那里再找。」
裴云峥立刻安排差役准备出城。
临走前,负责守着现场的差役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张从废墟里找到的纸片。
「少卿大人,有东西。」
裴云峥接过纸片。
纸片上只有一行字。
「温氏旧案,尚有一人知情。」
下面写着一个地址。
城西,清宁寺。
温令仪看见那三个字,手指一下攥紧了。
「梁嬷嬷还活着。」
我看着纸片,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
有人烧了她的住处,却故意留下这个地址。
这究竟是警告,还是有人想把我们引过去?
裴云峥将纸片收进袖中。
「先去清宁寺。」
他看向我们。
「到了那里,谁也不要单独行动。」
5
清宁寺在城西二十里外。
我们赶到时,天已经擦黑。寺里香火不旺,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几个僧人正在收拾偏殿,见大理寺的人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裴云峥出示腰牌。
「近日可有一位姓梁的老妇人来此?」
年长的僧人想了想。
「有。前几日确实来过一位老妇人,在后院住了两晚。」
「现在人呢?」
「走了。」
温令仪急忙问:「往哪个方向?」
僧人摇头:「贫僧不知。她只说要等人,等不到就离开。」
裴云峥让差役检查后院。
我跟着温令仪走进一间空屋。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只茶盏,还有半包没有用完的草药。
温令仪拿起茶盏。
「还温着。」
我伸手碰了一下,确实有余温。
她转身就要出去。
裴云峥拦住她。
「温姑娘,先别急。」
「人刚走不久,难道我们还要等她回来?」
「她既然选择躲藏,就不会因为我们来了便主动现身。」
裴云峥看向屋内。
「先找她留下的东西。」
我走到床边,发现床脚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有人曾经拖动过床板。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床沿。
木板松动。
里面藏着一张折叠的纸。
我拿出来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处被针尖反复扎过的圆点。
温令仪接过去看了许久。
「这是父亲以前记账的习惯。」
「什么意思?」
「父亲不喜欢在公开记录上写重要内容。有时会在纸上扎一个小孔,表示这份东西还有另一份对应的记录。」
她将纸对着灯光。
小孔旁边隐约有一道墨迹,是一个旧式编号。
我想起司命监档案库里那两份出生记录。
编号相同。
裴云峥立即让人按照编号核对清宁寺附近的住户登记。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有了结果。
梁嬷嬷住在寺后的一间废弃香料铺里。
我们找到她时,她正坐在床边整理药包。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抓起桌上的剪刀。
「别过来!」
裴云峥停在门外。
「我们是大理寺的人。」
「我不认识你们。」
「梁氏,你的住处今日遭人纵火。我们怀疑有人想杀你灭口。」
她冷笑。
「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值得杀的?」
温令仪从裴云峥身后走出来。
「梁嬷嬷。」
梁嬷嬷看清她的脸,握着剪刀的手微微一颤。
「你是……温家的孩子?」
温令仪点头:「我父亲叫温守义。」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梁嬷嬷慢慢放下剪刀,盯着温令仪看了许久。
「你长这么大了。」
温令仪没有哭。
「我父亲到底为什么入狱?」
梁嬷嬷避开她的目光。
「过去的事情,别问了。」
「他是不是因为凤册?」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梁嬷嬷沉默。
我等着她开口。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往门口看。
裴云峥让差役退到院外。
「梁嬷嬷,你若掌握与旧案有关的证据,大理寺可以依法保护你。你也可以先不作证,只把当年亲眼所见的事情说清楚。」
梁嬷嬷摇头:「你们保护不了所有人。」
她看向温令仪。
「你母亲还活着吗?」
「早就去世了。」
梁嬷嬷的手指一抖。
「她走得倒是早。」
温令仪没有接话。
梁嬷嬷缓缓坐下。
「十九年前七月初九,祝家和温家各有一名女婴出生。那天夜里,司命监的人早早就到了两家附近。」
她说得很慢。
「两名女婴出生后,原本各自有自己的出生记录。祝家那位先出生,温家那位晚了不到一个时辰。」
我下意识看向温令仪。
梁嬷嬷继续说:「后来,司命监的人拿来两块命牌,说是要核验星象。我们这些做事的,只负责接生和登记,哪敢多问?」
「命牌后来怎么了?」裴云峥问。
「换了。」
梁嬷嬷闭了闭眼。
「原本属于温家孩子的命牌,被放进了祝家孩子的登记册。祝家孩子的命牌,反倒被登记到了温家。」
温令仪的脸色白了。
「你确定?」
「我亲手接生的两个孩子,怎么会记错?」
梁嬷嬷从床下拿出一只木匣。
匣子里有一张保存多年的接生记录。纸张边缘已经发黄,上面记着两名女婴出生的时间、接生顺序,以及当时负责登记的人。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命牌暂交司命监,待复核。」
裴云峥没有立即拿走。
他先让差役登记,再由梁嬷嬷当面确认,最后封存。
温令仪盯着那张记录。
「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梁嬷嬷抬头。
「我说过。」
「跟谁说?」
「跟你父亲。」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温大人发现命牌有问题后,来找过我。他让我把接生记录保存好,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查。」
温令仪眼眶发红。
「那你为什么不去大理寺?」
梁嬷嬷苦笑。
「因为我有家人。」
她告诉我们,事情发生后不久,有人找过她,警告她不要再提十九年前的事。她的女儿和外孙都住在外地,她不敢拿他们的命冒险。
裴云峥答应,会依法安排她接受保护,并派人核实她家人的安全。
梁嬷嬷这才松开一直攥着的衣角。
她又从木匣夹层里取出一张薄纸。
「这不是接生记录,是我后来补记的交接经过。我一直没敢拿出来。」
裴云峥问:「为何?」
「因为上面有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当时在司命监有权有势,我怕说出来,连累的不止我一个。」
裴云峥没有逼她当场交出。
他让差役先将薄纸登记封存,等她确认愿意作证后,再依法核验。
梁嬷嬷正式做完笔录后,裴云峥又让她辨认了几份旧式印章样本。
她拿起其中一枚,手指停在印面边缘。
「这枚我见过。」
裴云峥问:「在哪里?」
「当年有人来取命牌时,腰间挂过相同的印章。那人不是普通书吏,衣服上有监正府的纹样。」
她认得印,叫不出那人的名字。裴云峥没催,只叮嘱书吏:「印的样式另记。持印人是谁,这一栏空着。」
梁嬷嬷看着那份笔录,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不说,事情就能过去。可这十九年,我每年都要把那晚的事重新想一遍。」
温令仪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现在说出来,至少不用再一个人记着了。」
梁嬷嬷握住杯子,眼眶慢慢红了。
我们准备离开时,梁嬷嬷忽然叫住我。
「祝姑娘。」
我回头。
「你母亲当年,真的没告诉过你吗?」
我心里一紧。
「告诉我什么?」
梁嬷嬷看了看温令仪,又看向我。
「十九年前那份命契,最后签字的人,是你母亲。」
我脚步顿住。
温令仪转头看我。
她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我攥紧袖口。
母亲的旧账册里,果然还有事情瞒着我。
6
梁嬷嬷的证词被送回大理寺后,裴云峥开始核对两名女婴的出生记录。
我和温令仪留在寺里,整理她父亲留下的旧笔记。
直到深夜,温令仪才合上最后一本册子。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运气不好。」
她把笔记放回木盒。
「考司命监时,明明所有人都说我有机会入选,最后却因为一份临时补录的名单被挤了出去。」
「后来呢?」
「后来我听说,你进了伯府私塾,先生夸你聪慧,没过几年就被请去教导贵女。」
我知道这件事。
原主确实在十四岁时被伯府请来的先生夸过天赋。但我没想到,温令仪当时也参加过同一场选拔。
她拿出一张旧纸。
「这是当年的考核记录。」
上面有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是祝云翘,另一个是温令仪。
祝云翘的成绩原本排在第二,温令仪排在第一。可最终录取名单上,祝云翘变成了第一,温令仪则因为身份不符被取消资格。
我看着那张纸,久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温令仪问,「我以前觉得,是自己能力不够。」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穿书前看过原书。书中对温令仪的描述很简单:她聪慧、坚韧,却总是遭遇不幸。作者用一句命不好,便解释了她前半生的大部分苦难。
而祝云翘呢?
她拥有美貌、家世、贵人和所有好机会。每当有人质疑,她总能恰好得到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原来那些情节并不是单纯的巧合。
我翻开自己的记忆。
原主八岁那年,伯府偏院失火。她被困在屋里,最后被一名路过的侍卫救出。那场火后来被认定为意外。
可我记得原书里提过,同一天,温令仪家中也发生过一场火灾,烧掉了她父亲保存多年的一批旧档案。
还有十二岁那年的贵女考核。原主原本成绩平平,却因为一名原本排名靠前的贵女突然病倒,顺利进入前三。同一年,温令仪原本获得的学籍资格被临时取消。
原主头一回赴宫宴,就碰上了裴云峥。那天温令仪原该随女史入宫核对仪典,却给一句“手续不全”挡在门外。她走不进去的那扇门,偏给我这副身子开了。
我把这些事情一件件说出来。
温令仪听完,脸色越来越沉。
「所以,你这些年得到的东西,有多少是因为我失去的?」
我没有替自己辩解。
「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
「你现在知道了。」
「是。」
她抬起头。
「那你觉得,一句把凤印还给我,就够了吗?」
我摇头:「不够。」
温令仪看了我很久。
「我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那些被毁掉的东西,没人能替我找回来。」
我喉咙发紧。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没有经历过我那些年。」
这句话让我无从反驳。
那些事我确实一天也没挨过。穿进书里,我接过了原主的身份、家世,连她的好运都归了我。那时候,我还为摊上这么好的开局庆幸。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这份开局有多么沉重。
温令仪将木盒合上。
「我不会因为你愿意归还凤命,就原谅你。」
「我明白。」
「但如果你真的想把欠下的东西还回来,就帮我查清父亲的案子。」
我看着她。
「好。」
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还有,祝云翘。」
「嗯?」
「以后别替我决定什么。」
我点头:「不会了。」
她离开后,我独自在屋里坐了很久。
桌上摆着两份出生记录。
一份属于我,一份属于她。
我曾经以为,穿书以后只要避开原书里的死局,就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可现在我才知道,所谓的好命,可能从一开始就有人替我付了账。
第二天,裴云峥带来一份核查结果。
他确认,梁嬷嬷保存的接生记录与司命监旧档案能够对应。但这只能证明命牌登记有问题。
「要证明谁下令调换命牌,还需要找到当年的命契。」他说。
我问:「命契在哪里?」
「目前不清楚。不过,温守义当年曾经提交过一次书面异议。」
温令仪立刻接过档案。
「在哪里?」
「这份记录只剩下目录,正文已经不见了。」
裴云峥指着末尾的登记人。
「但提交异议的时间,恰好在他被停职之前。」
温令仪捏紧了纸页。
「所以父亲当时已经发现了问题。」
裴云峥点头:「至少可以确认,他曾经试图核查凤册。」
我翻看档案目录。
在提交异议的那一栏,除了温守义的名字,还有一个人的签名。
另一个署名落在温守义旁边。那一笔一画,我在母亲的旧账册上见过。
7
我回到伯府时,父亲正在书房里看账。
见我进来,他合上账册。
「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大理寺走动?」
我没有绕弯子。
「父亲,十九年前的命契,你知道多少?」
他的手停在账册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谁告诉你的?」
「梁嬷嬷。」
父亲脸色变了。
「她还活着?」
「活着。她已经向大理寺提供了证词。」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
「云翘,这件事与你无关。」
我笑了一下。
「我的生辰写在温守义的私人笔记里,命牌登记也有我的名字。父亲,你告诉我,这件事怎么会与我无关?」
他没有说话。
我走到书案前。
「母亲当年是不是签过命契?」
父亲背对着我。
「你母亲当时只是想保住你。」
「什么意思?」
「你出生那天,身体很弱。大夫说你可能活不过满月。司命监的人来府里,说你的命格不稳,需要借一份福运才能平安长大。」
我心里一沉。
「所以你们答应了?」
「当时没有别的办法。」
「温令仪呢?」
父亲的脸色更加难看。
「我不知道那是另一个孩子的命。」
「那你后来知道了吗?」
他沉默了。
这沉默已经说明了答案。
我盯着他。
「你后来发现了,对不对?」
父亲走回书案,重新坐下。
「那时候,你已经长大了。你母亲也不在了。我若把事情说出来,祝家怎么办?你又怎么办?」
「所以你选择什么都不说。」
「云翘,你不明白。」
「我明白。」
我看着他。
「你怕祝家失去凤命带来的好处,怕朝堂追责,怕别人知道祝家曾经参与过命牌调换。」
父亲猛地抬头。
「我没有参与调换!」
「可你知道这件事有问题。」
他没有回答。
我忽然觉得很疲惫。
原主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父亲肯这样宠她,究竟是疼自己的女儿,还是舍不得她身上那份好运?我头一次想把这两件事分开。
我不敢替他下结论。
但我知道,沉默本身也是一种选择。
「母亲留下的嫁妆账册在哪里?」
父亲皱眉。
「你找那个做什么?」
「我要找命契的线索。」
「不行。」
他一口拒绝。
「那些东西已经封存多年,你不要再碰。」
我看着他。
「父亲,我今天来,不是征求你的同意。」
我转身走向里间。
母亲去世后,她的嫁妆一直由府中管事保管。父亲原本想让人拦我,却被我拿出大理寺的调查文书挡了回去。
我没有搜查府中其他东西,只要求查看母亲留下的账册。
管事将木箱搬出来时,父亲一直站在门边。
我打开最上面的一册。
里面记着母亲嫁入伯府后的所有开支。珠宝、布匹、田庄、铺面,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几页时,我发现一张纸被夹在两层纸页之间。
纸张已经发黄。
上面是母亲的字迹。
「云翘生时,司命监言其命格不稳。妾不得已签下保命文书。若此事有损他人,愿来日有机会补偿。」
我读完,手指微微发凉。
母亲确实签过命契。
可她似乎并不知道完整的命契内容。
我继续往下翻。
还有一行字。
「命可借,不可欠。若有一日,她知道了,替我把该还的还回去。」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母亲没替自己辩解。账册留到我手里,她当年做了什么、伤了谁,得由我接着往下查。
我将信收好。
父亲看着我。
「你母亲当年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
「她若还在,也不愿意看你为了这件事与家里闹成这样。」
我将木箱合上。
「我没有怪她。」
父亲似乎松了口气。
可我接下来的话,让他重新沉下脸。
「但母亲签过命契,不代表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
「祝家会受到牵连。」
「那就查。」
「你是祝家的女儿!」
「正因为我是祝家的女儿,我才更应该知道自己拿过什么。」
父亲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我抱着木箱离开书房。
回到院子时,温令仪已经等在门外。
她看见我手里的账册,没有多问。
我将母亲留下的信递给她。
温令仪看完,久久没有出声。
「你母亲至少知道这件事不对。」
「是。」
「可她还是签了。」
「是。」
温令仪将信还给我。
「我不替她评判。」
我点头:「我也不会要求你替她原谅。」
她看着我,眼神比之前缓和了一些。
「你父亲呢?」
「他知道部分真相,但选择了沉默。」
温令仪没有再问。
我把母亲的账册放进木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理寺差役送来一封公文。
裴云峥在公文里通知我,祝家已经被正式列入命契调查范围。
我把公文递给温令仪。
她看完后,轻声说:「你也成了被调查的人。」
我看着那张公文。
「这才刚开始。」
8
裴云峥在大理寺等我。
案桌上摆着三份文书。
十九年前的命牌登记放在一边。我再去看温守义提出异议的目录,旁边还有司命监近年一回回核验凤命的记录。
我翻了几页,发现一个共同点。
每次凤命核验,最终的结果都由祁文澜亲自签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云峥将一份皇室旧例放到我面前。
「你先看这个。」
那是一份关于皇室婚姻的旧制。
凤命女子一旦被确认,便会成为皇室重点考察的婚配人选。若无特殊情况,皇帝可以直接赐婚。
而司命监负责解释凤命的吉凶、核验婚配的祥瑞与否。
也就是说,司命监拥有很大的话语权。
裴云峥继续说:「十九年前,祁文澜刚刚升任监正。他在司命监内部推行了一套新的命格核验制度,所有重要记录都需要经过他复核。」
我皱起眉。
「所以他可以决定谁是凤命?」
「他不能凭空创造凤命,但可以通过篡改记录,改变皇室对凤命的认定。」
我慢慢明白了。
「他需要一个能够被控制的凤命女子。」
「不错。」
裴云峥指着祝家的名字。
「祝家与朝中几位官员关系密切。你父亲在朝中有一定地位。若你成为凤命,再被赐婚东宫,祁文澜就能借助祝家的关系,进一步影响储位安排。」
我看着那份记录。
原来如此。
原书里,祝云翘的确被赐婚太子。只是后来因为她嫉妒温令仪,屡次做出错事,最终被男主揭穿。
我曾经以为那是原主自己的选择。
现在看来,她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被推上了一个位置。
「温令仪呢?」我问。
裴云峥翻出另一份文书。
「温守义发现问题后,曾试图阻止命牌调换。他的女儿自然不适合继续留在司命监核心档案系统里。」
「所以他被构陷入狱?」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断,但还缺少直接证据。」
温令仪坐在一旁,手指始终按着父亲的旧笔记。
「我父亲当年为什么不把事情公开?」
裴云峥没有替她回答。
「或许他试过。」
「可是失败了。」
「是。」
温令仪低头。
「所以我这些年才一直被挡在司命监外面。」
裴云峥点头:「我们还需要找到他提交异议后的处理记录。」
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裴大人,你为什么会查姚素琴的案子?」
他抬头看我。
「因为她死前曾经向大理寺递过一份匿名举报。」
「举报什么?」
「她怀疑司命监有人篡改命册,导致一名女史死亡。」
我心里一紧。
「那名女史是谁?」
「暂时没有查到完整身份。」
裴云峥将一张登记记录递给我。
「姚素琴曾经查过十九年前的命册,也查过温守义的旧案。她死前最后一次调档,正好是你归还凤印前半个月。」
我看着那张记录。
「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命契?」
「很可能。」
「所以她才会死?」
裴云峥没有直接回答。
「目前还不能定论。」
我把记录放下。
这时,温令仪忽然开口:「裴少卿,你查过自己的调任记录吗?」
裴云峥看向她。
「什么意思?」
「祝云翘说过,她是在宫宴上认识你的。」
我愣了一下。
温令仪继续说:「那场宫宴原本有一项司命监女史核对礼仪记录的差事。我当时被临时取消资格,祝云翘却因为一份临时调令进了宫。」
裴云峥眉心微动。
「你是说,那场宫宴的安排也可能有人动过手脚?」
「我只是觉得时间太巧。」
裴云峥拿过自己的调任记录。
他翻到那一页。
上面写着,宫宴前两日,大理寺曾收到一份临时调令,要求他前往宫中核验一件与凤命有关的物证。
调令上有司命监的印章。
而那份调令,恰好由祁文澜签发。
裴云峥看了很久。
「我当时确实因为这份调令去了宫宴。」
他抬头看向我。
「祝姑娘,你还记得那天发生过什么吗?」
我努力回想。
原书里,祝云翘第一次见裴云峥,是在宫宴结束后的偏殿。她当时不小心打翻了一只茶盏,裴云峥恰好经过,替她挡下了溅出来的热茶。
那之后,两人便有了交集。
这件事曾经被原书描写成一段偶然的相遇。
现在想来,确实有些蹊跷。
「我记得。」
「那天你为什么会去偏殿?」
「我原本是去取一份宫宴礼单。」
「谁让你去的?」
我想了一下。
「府里的嬷嬷。」
「她是否收到过司命监的传话?」
我摇头:「我不知道。」
裴云峥把调令收起来。
「这件事还需要查。」
我看着他。
「裴大人,你是不是怀疑,我们之间的相遇也受到凤命影响?」
他没有回避。
「我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我心里微微一沉。
温令仪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话。
裴云峥将案卷合上。
「我会查清楚。」
我点头:「那就查。」
我不想让任何一段关系继续建立在被人安排好的偶然上。
裴云峥还让我看了另一份记录。
那是近十年来司命监向皇室提交的凤命核验奏报。每逢储妃人选出现争议,祁文澜都会以星象不稳、命格有缺为由,要求重新核验。
其中三次核验,最后都改变了原本的候选人。
「他不需要每次都亲手改命牌。」裴云峥说,「只要掌握解释权,就能让皇室相信某个人不适合,或者某个人更适合。」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记录着祝家的名字,也记录着东宫此前几次婚配议论。
我终于看清,祁文澜想要的并不是某个女子成为皇后。他要的是所有人都相信,只有司命监才能判断谁有资格站在那个位置。
温令仪合上奏报。
「若凤命制度继续存在,即便祁文澜倒了,也会有下一个人接替他。」
裴云峥点头:「所以最终要废除的是被人操纵的命册制度,而不只是换一个监正。」
就在此时,大理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差役进来禀报。
「少卿大人,司命监祁监正上奏了。」
裴云峥接过奏报。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我问:「怎么了?」
他将奏报递给温令仪。
上面写着:
司命监请求陛下下旨,暂时收押温令仪,调查其涉嫌盗取凤命、私改命册一事。
温令仪看完,慢慢放下纸。
「他终于开始动手了。」
裴云峥站起身。
「从现在起,你们二人都不要单独行动。」
我看着那份奏报。
祁文澜已经察觉我们查到了什么。
他不打算再等了。
凤印离了我的手。可下回再有两名女婴摆在他们面前,谁去借命、谁去偿,他们还是能照旧挑。
9
我到大理寺门口时,司命监已经来了两个人,口口声声说奉了口谕,要带温令仪走。
裴云峥站在台阶上,没有让路。
「大理寺正在调查温守义旧案。温令仪是重要证人,司命监无权直接带走。」
为首的官员拿出另一份文书。
「这是监正大人亲自呈给陛下的奏折。温令仪涉嫌盗取凤命,陛下已经准许司命监先行看押。」
「陛下的旨意呢?」
「口谕已传,奏折就在这儿。」
裴云峥看了一眼。
「口谕可以传达,但不能替代正式收押文书。你们若要带人,先把手续补齐。」
那官员脸色难看。
「裴少卿,这是陛下的意思。」
「我听见了。」
裴云峥侧身,让开半步。
「但温令仪是大理寺正在核查的证人。若要带走,请先由陛下正式下旨,或请掌印官来办交割。」
双方僵持不下。
温令仪站在我身后,脸色很平静。她没有求助,也没有争辩。我知道她在等一个能够真正保护她的理由。
可那名官员忽然拿出一张名单。
「温令仪,你父亲当年犯下的罪名还未彻底撤销。你若继续拒绝配合,司命监将以妨碍调查为由,重新核查温家相关人员。」
温令仪终于开口:「你们要查什么?」
「查你是否盗取凤命。」
「凤印是祝云翘亲手交给我的。你们可以找她核实。」
那官员冷笑。
「祝姑娘已经放弃凤命,自然有理由把罪责推到你身上。」
我走上前。
「那就查我。」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陈述。
「我祝云翘,曾经持有司命监确认的凤印。凤印由我主动交还温令仪,整个过程发生在凤命册封大典之上,有皇帝、百官和司礼官在场。」
我将陈述交给裴云峥。
「我愿意作为当事人接受正式调查。」
那名官员显然没想到我会主动站出来。
官员问我:「祝姑娘,你清楚站出来担的是什么责任?」
「清楚。」
「那我问你,凤印可曾在你手里?」
「我持过印,也亲手把它交给了温令仪。」我迎着他的目光,「这两件事我都认。说我盗取凤命,我不认。」
这份陈述很快被送入大理寺。
裴云峥依例请我和温令仪核准各自的证词,再转向司命监的人:「命牌凭什么换?请把依据拿来。」
那名官员没能立即带走温令仪。
可他临走时留下了一句话。
「祝姑娘,您这样做,祝家未必承受得起。」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是祝家的事。」
等人走后,温令仪才开口:「你没必要把自己也牵进去。」
「我本来就在里面。」
「你可以置身事外。」
我摇头:「我曾经拥有凤命,这一点无法否认。若我现在只让你承担所有指控,那我和祁文澜有什么区别?」
温令仪没有再劝。
当天傍晚,裴云峥拿到了皇帝正式下达的调查口谕。
温令仪暂时留在大理寺接受保护,不得被司命监单独带走。
可这只是暂时的。
祁文澜不会轻易放过她。
我回府时,父亲正在门口等我。
「你今日又做了什么?」
「接受调查。」
「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你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父亲压低声音。
「有人说你疯了。好好的凤命不要,偏要跟司命监作对。现在连祝家都被牵连进去,你满意了?」
我停下脚步。
「父亲,你有没有想过,若当年没有那份命契,温令仪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没有回答。
「她父亲不会入狱,母亲不会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她也不会从小被人指着鼻子叫罪臣之女。」
「够了!」
父亲打断我。
「你母亲已经不在了。你现在做这些,只会让她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我看着他。
「那就让她留下的东西,真正得到一个交代。」
我转身回院。
刚进门,便看见桌上放着一只信封。
没有署名。
封口处压着一枚紫色印记。
我拆开信。
里面只有两句话。
「你母亲当年没做完的事,我可以替她做完。」
「明日午时,独自到司命监后门。」
落款没有名字。
但我知道是谁。
祁文澜。
我将信收好,去找裴云峥。
他看完后,直接将信封放进证物袋。
「不能去。」
「我知道。」
「他想见你,说明他已经开始害怕。」
裴云峥看着我。
「从现在起,你不要离开大理寺保护范围。」
我点头。
可我知道,祁文澜既然敢写这封信,就不会只等着我一个人上门。
果然,第二天一早,大理寺传来消息。
温令仪被正式列入司命监的收押名单。
而我,也被要求立即回祝家,不得继续参与调查。
10
我没有听从祁文澜的安排,也没有离开大理寺。
午时之前,我和裴云峥重新核对了梁嬷嬷的证词。
梁嬷嬷已经被安排在城西一处临时住所。那是大理寺依法保护证人的地方。她的正式证词已经完成。
可她还藏着另一份东西。
一份当年接生记录的补记。
那份补记里,记着命牌从交接到重新登记的具体过程。
裴云峥认为,这份记录有助于确认当年是谁经手了命牌。
我们约好,傍晚由差役陪同梁嬷嬷将补记送到大理寺。
我原本不需要同行。
但梁嬷嬷坚持要亲自交给我。她说,那份记录里还有一句话,是留给祝夫人的。
我只好跟着去了。
马车驶出城西时,天已经暗了。
车夫刚拐进一条窄巷,前面的路便被一辆倒下的板车挡住。
差役勒住马。
「有人!」
几名蒙面人从巷子两侧冲出来。
裴云峥事先安排的两名差役立即拔刀。
我拉着梁嬷嬷退到车厢里。
「别出去。」
外面传来兵刃相撞的声音。
车身猛地一晃,有人砸开车窗。
我抬手挡住飞进来的木屑,抓住梁嬷嬷的手腕,将她拉到车厢另一侧。
「从后门出去!」
马车后方还有一条窄巷。
那是我们出发前确认过的备用路线。
我推开后门,扶着梁嬷嬷下车。
她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慢点!」
我扶住她。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前跑。
身后传来追赶声。
梁嬷嬷年纪大,跑不了多远。
我看见前方有一处废弃的院门,立刻带她进去,将门虚掩。
「先躲在这里。」
她喘着气,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
「记录还在。」
我低头看了一眼。
布包边缘已经被划开,一张纸从里面滑了出来。
我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把纸塞进袖中,示意梁嬷嬷别出声。
那几个人没有直接进院,似乎在寻找什么。
其中一人低声说:「东西应该在老太婆身上。」
另一人回答:「别伤了人,拿到东西就走。」
我心里一沉。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杀人,是抢走补记。
我迅速检查四周。
院子里有一扇侧门,通向另一条巷子。我记得来时路过那里,若从侧门出去,可以绕到大街,但必须等外面的人离开。
我握住梁嬷嬷的手。
「梁嬷嬷,听我说。等会儿我先出去引开他们,你从侧门走,沿着巷子一直往东,到了街口找大理寺的人。」
「那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
她摇头:「不行。」
「你先出去,才能把证据送回去。」
梁嬷嬷咬紧牙关。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我抓起地上的木棍,挡在梁嬷嬷面前。
来人扑过来时,我侧身避开,木棍砸在对方肩上。
那人吃痛,反手将我推倒。
我撞在墙上,袖中的纸掉了出来。
他弯腰去捡。
我扑过去抓住纸角。
两个人同时用力。
纸张被撕开。
我手里只剩下半截。
对方拿走了另一半,转身便跑。
我顾不上追。
梁嬷嬷已经从侧门离开。
我扶着墙站起来,发现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口往下滴。
外面很快传来大理寺差役的声音。
「祝姑娘!」
裴云峥赶到了。
他带人追出去,很快将两名蒙面人控制住。
但抢走纸张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裴云峥走进院子,看见我手臂上的伤,眉头一下皱紧。
「怎么回事?」
「有人抢走了补记。」
「梁嬷嬷呢?」
「从侧门出去了。」
他立即让人去找。
我把剩下的半张纸交给他。
「这是我抢回来的。」
裴云峥接过去,看了看。
「能辨认多少?」
「不多。」
纸上只剩下几行字。
其中一行提到了命牌交接,另一行写着祝夫人的名字。还能辨认出的半句话是,祝夫人当时曾追问命牌调换是否会伤及温家,旁边有梁嬷嬷补下的记号。
我靠在墙边,呼吸还有些不稳。
裴云峥让人取来干净布条,替我简单包扎。
「你为什么不等人来?」
「他们已经进院了。」
「你可以先保护自己。」
我看着他。
「我知道。」
他抬起眼。
「祝云翘,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有多危险?」
「知道。」
「知道还冲上去?」
我没有说话。
裴云峥将布条系好。
他的动作很轻。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归还凤命之前,有没有想过会遇到这些事?」
「想过。」
「想过还做?」
我看着院门外。
「裴大人,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运气很好。遇到麻烦,总有人替我解决。现在我才知道,有些所谓的好运,是别人替我承担了代价。」
我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
「我不想再这样了。」
裴云峥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遇到危险,先告诉我。」
我转头看他。
「你会相信我?」
「你已经用证据证明过自己。」
他说得很认真。
「我为什么不信?」
我心口微微一动。
这时,外面传来差役的声音。
梁嬷嬷找到了。
她在巷口被人发现,受了些擦伤,已经被送往大理寺。
裴云峥站起身。
「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
走出院门时,他忽然放慢脚步。
「祝云翘。」
「嗯?」
「你不必每次都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地方。」
我看着他。
「我会记住。」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可我发现,他一直走在我受伤的那一侧。
当晚,梁嬷嬷重新做了笔录。
她带来的补记虽然被抢走一部分,但大理寺手里还有此前封存的接生记录。
我们没有失去全部证据。
裴云峥将剩下的半张纸与旧档案对应,发现上面提到了一个新的编号。
这个编号,正是司命监内部封存档案的编号。
而第二天一早,司命监便宣布:
十九年前的所有原始档案,将在三日后统一封存。
逾期不再接受任何调阅。
两名被抓住的蒙面人被带回大理寺后,裴云峥亲自审问。
两人起初都说自己只是收钱办事,不知道雇主是谁。裴云峥没有急着用刑,只让他们辨认当晚使用的马车、路线和接头地点。
其中一人终于开了口。他们奉命取走梁嬷嬷的补记,不能伤人,却也绝不能让那本补记进大理寺。
「谁下的命令?」裴云峥问。
那人摇头,只说联络他们的是一个中间人。
裴云峥没有把这份供词当成祁文澜的定罪证据,只将其作为追查线索,要求继续核对钱款和出入记录。
我听完,只请裴云峥在供词旁边留一处空白。等钱款核清,那儿才有字可填。
11
温令仪是在大理寺正式询问时提出要求的。
她坐在案桌前,面前放着一份关于温守义旧案的补充陈述。
裴云峥问她:「你是否愿意提供父亲留下的全部记录?」
「愿意。」
「是否承认曾经持有凤印?」
「承认。」
「是否愿意接受司命监对凤命身份的核验?」
温令仪抬起头。
「我愿意接受对命牌的核查,但不接受任何以凤命为名的婚姻安排。」
记录的书吏停下笔。
裴云峥看着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温令仪将手里的陈述推过去。
「我只要求重新审理父亲的旧案。至于凤命,我不需要。」
裴云峥没有立刻签字。
「若你拒绝凤命,司命监可能会以此为由,指控你不敬皇室。」
「那就让他们拿出证据。」
温令仪说得很平静。
「我父亲当年也曾经按照规矩办事,最后却因为一份伪造的档案被关进牢里。我现在不想再用另一个错误的身份,去换取他的清白。」
裴云峥最终在陈述上签字。
当天下午,我找到一份被遗漏的旧档案。
那是温守义当年提交异议时的收文目录。
目录上清楚写着,他曾在七月十五日提交过一份关于命牌登记的正式核查申请。
但这份申请后来被标记为不予受理。
理由是:「申请人已停职,不具备继续核查权限。」
我将目录交给裴云峥。
他仔细看过后,发现申请日期比温守义正式入狱早了一个多月。
「这份记录很重要。」
「能证明父亲当时在查命牌吗?」
「能证明他曾经正式提出异议。」
温令仪接过目录。
她的指尖停在父亲的名字上。
「他不是没有做过任何事。」
「是。」
裴云峥将目录重新封存。
「我们会将这份记录补入旧案。」
温令仪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我以前一直以为,父亲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我没有打扰她。
那天下午,祁文澜又派人来了。
这次他没有要求收押温令仪,而是送来一封亲笔信。
信上说,只要温令仪承认自己确实拥有凤命,司命监便愿意重新核查温守义旧案。
温令仪看完,直接将信放在桌上。
「他想让我用凤命换父亲的清白。」
我问:「你怎么想?」
「我不答应。」
她把信推回去。
「我父亲不是靠凤命才能证明自己清白。」
裴云峥让书吏将这封信也登记在案。
我看着温令仪。
「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她摇头:「我从前也盼过这份凤命。我想,要是我能做凤命女,是不是就有人肯听我爹说话?」
她抬起眼。
「可现在我知道了。如果我接受这份安排,就等于默认他们当年做的一切都没有问题。」
我点头:「那就不接受。」
温令仪看着我。
「你呢?」
「什么?」
「如果有一天,他们愿意让你重新成为凤命,你会接受吗?」
我几乎没有犹豫。
「不会。」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我已经知道它是什么。」
温令仪没有再问。
当晚,裴云峥带来一份新的调查结果。
封存目录上少了一批东西。十九年前那些命契原件,另放在旧档案库的内柜。
其中有一份登记编号,与我们在梁嬷嬷补记中找到的编号完全一致。
我看着那串数字。
「就是它?」
「很可能。」
裴云峥将正式申请文书放在桌上。
「我已经向大理寺申请搜查令。」
温令仪看着那份文书。
「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明日。」
我问:「若祁文澜拒绝呢?」
裴云峥合上文书。
「他可以拒绝,但必须承担拒绝配合正式调查的后果。」
窗外传来更鼓声。
温令仪站起身。
「我想去看看父亲以前住过的地方。」
我看向她。
「现在?」
「嗯。」
我没有劝她。
她已经等了太久。
我陪她走到大理寺外。
温令仪站在街口,看着远处的夜色。
「祝云翘。」
「怎么了?」
「等这件事结束,我想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我有些意外。
「去哪里?」
「不知道。」
她笑了笑。
「以前我一直想着怎么留下来,怎么让别人承认我有资格待在这里。现在,我想先看看别的地方。」
我看着她。
「挺好的。」
她转头看我。
「你呢?」
我想起自己刚穿进这本书时,唯一的念头就是避开原书结局,找个安全的地方过日子。
可现在,我已经有了想做的事。
「我想留下来。」
「为什么?」
「我还欠自己一个答案。」
温令仪没有追问。
第二天一早,搜查令批了下来。
裴云峥拿着文书,准备前往司命监。
可我们还没出门,就收到一份皇帝的旨意。
春祭大典提前。
温令仪将在三日后正式接受凤命册封。
12
搜查令批下来的那天,司命监已经开始清点旧档案。
裴云峥带着大理寺的人赶到时,祁文澜亲自在门口等候。
「裴少卿,司命监的旧档案涉及皇室机密。你这份搜查令,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裴云峥将文书递过去。
「大理寺正在调查十九年前的命牌登记。相关档案属于案件证据,有正式搜查令。」
祁文澜没有接。
「监正大人若有异议,可以向陛下申诉。」
裴云峥收回文书。
「但在申诉结果出来之前,请配合调查。」
祁文澜看着他,半晌才侧身让路。
「裴少卿办案,果然一向认真。」
我们跟着进入档案库。
这一次,祁文澜没有再让普通书吏接待,而是亲自带路。
他将我们领到最里面的一间库房。
「这里存放的都是十九年前的旧档案。你们可以查,但不能随意取走。」
裴云峥让差役按照搜查令逐项登记。
温令仪负责核对档案编号。
我则根据梁嬷嬷留下的补记,寻找对应的命契。
一排排木柜被打开,里面堆着厚厚的文书。
祁文澜站在旁边,神色平静。
「祝姑娘,你似乎对这些旧档案很熟悉。」
我没有抬头。
「因为我想知道自己的命从哪里来。」
「命由天定,何必执着?」
「既然由天定,监正大人又何必替天做主?」
祁文澜笑了。
「年轻人总喜欢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他转向裴云峥。
「裴少卿,你查了这么久,可曾找到任何证据,能证明当年命牌调换是有人故意为之?」
裴云峥没有接他的话。
他将一份档案放到桌上。
「这份出生记录的印泥与登记日期不符。梁嬷嬷也已经提供正式证词。温守义当年的异议记录同样存在。」
祁文澜看了一眼。
「这些只能证明档案存在问题。」
「所以我们才来找原始命契。」
祁文澜微微一笑。
「命契若存在,也未必能证明什么。」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往下翻。
终于,在一个编号为旧十九的木柜里,我找到了那份记录。
封面没有写姓名。
只有一行小字。
「双命交接,七月初九。」
我将它递给裴云峥。
他当场核对封印。
封印没有被拆开的痕迹。
「打开。」
差役记录后,将封存文书取出。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命契。
第一行写着:
祝氏女,借命者。
第二行写着:
温氏女,影命者。
我盯着那两行字。
指尖有些发凉。
命契下面,列着两名女婴的出生日期、时辰和对应命牌,与梁嬷嬷的接生记录完全一致。
再往下,是几名经手人的签名。
其中有祝夫人的名字。
温令仪的手停在纸页上。
她看着父亲留下的那行批注。
「此命不该借,亦不该由无辜之人承担。」
她的声音很轻。
「父亲当年看过这份命契。」
裴云峥点头:「至少可以确认,他知道命契存在。」
我继续往下翻。
命契最后还有一页,写着解除条件。
解除文书须由借命者、影命者共同签署。两人都须知情,两人都须自愿。
否则,命契不会自行消失。
这意味着,我把凤印交给温令仪,只是将命格归还。
我们之间的借命关系仍然存在。
我看着那一页。
「原来还要双方签字。」
温令仪接过命契。
她看完后,神色很复杂。
「我愿意解除。」
我点头:「我也愿意。」
裴云峥让差役将命契封存。
就在这时,祁文澜忽然开口:「等等。」
他走到桌前。
「这份命契不能作为定罪依据。」
裴云峥看着他。
「理由?」
「这是十九年前双方自愿签署的保命文书。祝家愿意借命,温家愿意承接影命,双方都没有提出异议。」
温令仪猛地抬头。
「我父亲没有同意。」
祁文澜看着她。
「温守义是当年的经手官员。若他不同意,为何在命契上留下批注?」
「批注是反对!」
「批注不代表没有执行。」
祁文澜语气平静。
「温姑娘,你父亲当年确实参与过相关核验。若要追究责任,你们温家也脱不了干系。」
温令仪脸色发白。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监正大人,你说这是自愿签署的文书。」
我指着最后一页。
「那为什么命契没有温家父母的签名?」
祁文澜看向我。
「温守义是经手官员。」
「经手官员不等于当事人。」
我将命契翻到最前面。
「这里写得清楚,祝氏女为借命者,温氏女为影命者。可温家从未在这份文书上签署过同意。」
祁文澜脸上的笑意淡了。
我继续问:「若是双方自愿,为什么温守义要提交正式异议?为什么梁嬷嬷要偷偷保存接生记录?为什么你们后来还要修改出生时间?」
裴云峥接过话。
「这些问题,大理寺会继续核查。」
祁文澜沉默片刻。
「那就查吧。」
他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
命契虽然找到了,但祁文澜依旧可以把责任推给当年的经手人员。
而我们还需要证明,他不仅知道命契存在,还亲自参与了命牌调换和后续构陷。
裴云峥将命契收好。
「先回大理寺。」
温令仪抱着父亲的旧笔记,走在我身边。
出了档案库,她忽然问:「你觉得父亲当年知道命契会害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温守义确实知道命契存在,但他留下的批注,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我觉得,他至少想阻止过。」
温令仪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
「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停了一下。
「这一次,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到底做过什么。」
我们走出司命监时,宫里的传旨太监已经等在门口。
他展开圣旨。
「奉陛下旨意,三日后举行春祭大典,册封温令仪为凤命女子。」
温令仪站在原地。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看我,又看向裴云峥。
「看来,他们不打算给我们时间了。」
裴云峥收起搜查文书。
「三日足够。」
我望着那道圣旨。
祁文澜已经把最后的筹码摆到了明面上。
春祭大典。
他得让所有人看着温令仪受册。只要这一幕还在司命监手里,往后谁再敢问一句,自己的命凭什么归他们定?
那份命契如今摆在大理寺。我和温令仪都打定了主意,春祭那天,他休想再叫我们照着他的意思行礼。
13
大理寺正式开堂那日,祁文澜没有亲自到场。
他派了一名司命监官员,带着一叠文书,要求大理寺撤销对命契的调查。
理由只有一个。
十九年前的命契,属于当年祝家自愿签署的保命文书,与司命监现任监正无关。
裴云峥看完文书,直接问:「既然无关,为何祁监正要亲自上奏,要求暂停调查?」
那官员答道:「监正大人担心此案牵涉皇室命格,影响春祭。」
「既然担心影响春祭,就更应该尽快查清。」
裴云峥将梁嬷嬷的接生记录放到案桌上。
「这是十九年前两名女婴的原始出生记录。」
又取出司命监的补录档案。
「这是后来形成的登记记录。两份文书在印泥、日期和登记顺序上均存在矛盾。」
那官员看了一眼。
「梁氏年事已高,记忆未必准确。」
「所以大理寺没有只凭她的口供定案。」
裴云峥将另外几份文书依次摆开。
「这是司命监当年的收文目录,证明温守义曾经正式提交过异议。这是命契原件,证明两名女婴的命格被明确标注为借命与影命。」
那官员的神色终于变了。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
「命契上有祝夫人的签名,足以证明祝家当年自愿参与。至于温守义为何提出异议,或许另有原因。」
裴云峥没有急着反驳。
「请将当年负责补录出生记录的书吏带上来。」
那名书吏很快被带到堂前。
他已经在司命监做了多年文书工作。我认得他。当初我们第一次去档案库,就是他接待的我们。
他跪下后,先向裴云峥行礼。
裴云峥问:「十九年前七月十一日的补录记录,是否由你经手?」
书吏点头。
「是。」
「是谁要求补录?」
书吏低下头。
「是温守义大人。」
温令仪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书吏不敢看她。
「当年温大人负责核验档案,他要求重新登记,我只是奉命办事。」
裴云峥没有让温令仪继续说。
「你确定是温守义?」
「确定。」
「那你是否记得,补录使用的印泥为何与当时的登记制度不符?」
书吏犹豫了一下。
「时间久远,小人记不清了。」
「你方才说是温守义要求补录,现在又说记不清细节?」
书吏额头冒出汗。
「小人只记得大概。」
裴云峥取出那份收文目录。
「七月十一日,温守义已经被停职。七月十五日,他才正式提交核查异议。你说他在七月十一日命令你补录,依据是什么?」
书吏愣住。
「这……」
裴云峥又拿出一份当年的值守记录。
「这是司命监的值守名册。七月十一日,温守义不在档案库,你却说亲自接受了他的指令。」
书吏的脸色彻底白了。
「小人记错了。」
「记错了日期,还是记错了人?」
他低下头,不再回答。
裴云峥让人将值守名册与补录记录一并封存。
那名司命监官员还想辩解,却被另一份证据堵住了嘴。
是祝夫人留下的信。
信里写得很清楚,祝家当年只知道女儿需要借命保命,并不知道另一个孩子会因此承担影命。
裴云峥将信放在命契旁边。
「祝家是否承担相应责任,可以另行审理。但这不能成为司命监伪造档案、构陷温守义的理由。」
我站起身。
「我愿意接受对祝家的调查。」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到案桌前。
「我母亲确实签过命契。祝家也确实从中得到了好处。这些我不否认。但我想请问,既然祁监正认为命契是双方自愿,为何没有温家父母的签名?为何温守义提出异议后,会被停职、入狱?」
我指向命契最后的批准栏。
「还有这里。这份命契的批准人,就是祁监正。」
堂内安静下来。
裴云峥接过文书。
「我们已经对照司命监现任公文核验过笔迹。命契上的签名,与祁文澜这些年使用的签名一致。」
那名官员再也没有说话。
案子有了突破。
可事情仍然没有完全解决。
当天下午,裴云峥让我留下。
他从另一份卷宗里取出一张旧记录。
「这是姚素琴死亡案的补充调查材料。」
我接过来。
姚素琴死前曾向大理寺递交匿名举报。举报送达的第二日,她便被记录为擅自离开司命监。
三日后,她在城外河道被发现,官府最初以意外落水结案。
「这份记录有什么问题?」
裴云峥指着最后一行。
「她离开司命监的那份出入记录,是事后补写的。」
我仔细看了看。
记录上写着,姚素琴于当日申时自行离开。
可司命监的值守名册显示,她当日仍在档案库值守。
两份记录无法对应。
裴云峥又拿出一份旧调令。
「这是监正府当日签发的临时调档令。命令档案库将姚素琴经手的材料全部移交监正府。」
我看着落款。
祁文澜。
「所以她当日没有自行离开?」
「至少现有记录不能证明她自行离开。她最后一次被确认在场,是在监正府的人进入档案库之后。」
裴云峥将材料收好。
「大理寺已经重新立案调查她的死因。若能证明有人故意掩盖她的行踪,就能进一步追查。」
我想起那张字条。
「凤印可还,影命未解。」
姚素琴知道命契。她想把真相送出来,却没能活着看见它被揭开。
我问:「你认为祁文澜就是幕后的人?」
「目前证据指向他,但还需要补齐最后一环。」
裴云峥看向门外。
「那个书吏已经开始动摇。他若愿意说出当年是谁让他补写姚素琴的出入记录,姚素琴一案就能往前推进。」
我点头。
裴云峥随后让书吏重新核对姚素琴死亡前后的出入记录。
书吏咬定记不得。裴云峥把三样东西排在他面前:临时调档令、姚素琴的值守名册,还有事后补写的离署记录。书吏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份上,这才承认改过记录。吩咐他改的人是祁文澜。
「祁监正说,姚素琴私自带走了旧档案,要我把她的名字从当日值守册上划掉。」书吏声音发颤,「当晚,我亲眼看见监正府两名持通行牌的人将她带走。第二天,她的死讯传来,祁文澜又让我照着预先写好的记录说她已经离开。」
「你亲耳听见祁文澜下令?」
书吏点头,额头抵着地面。「他让我把记录改干净,不许留下姚素琴进过内库的痕迹。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小人不敢再问。」
供词还定不了杀人罪。可把姚素琴的举报和她最后一次调档的记录摆过来,再对一遍河道里发现遗体的时间,前后都接得上。裴云峥当即重启这桩死案,封存了所有相关材料。
他告诉我:「这件事要查到最后。不能因为祁文澜是命契案的主谋,就把另一条人命当成附带罪名。」
我点头。
姚素琴留下那张字条时,显然已经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她的死不能只成为我们查案的一个开头。
裴云峥将书吏的供词收进卷宗。
「他承认改过记录,却还不肯说出是谁安排人带走姚素琴。明日我会再问一次。」
我看着那份卷宗。
「他会说吗?」
「不知道。但我们已经有了可以继续追查的方向。」
当天下午,皇宫传来消息。
春祭三日后举行。
皇帝要求在春祭结束前,不得公开宣布凤命册封存在问题。
我看着窗外。
祁文澜暂时失去了对调查过程的控制,却仍然握着最后的仪式。
到春祭那天,站在祭坛上发号施令的,仍会是祁文澜。
14
春祭前两日,大理寺拿到了祭坛布置的核验许可。
裴云峥带我和温令仪去了皇城祭台。
祭坛还没有完全布置好,负责仪式的官员正在核对器物。
祁文澜也在。
见我们过来,他神色如常。
「裴少卿,陛下允许你核验祭坛,可没说允许你随意质疑祭典。」
裴云峥出示核验文书。
「只是核对器物来源和登记数量。」
祁文澜侧身让开。
「请便。」
我们按照清单逐项核对。
我发现,祭坛两侧的铜灯比往年多出一倍。灯架上还装着几块打磨过的铜镜。
镜面并不大,却被安置在特定角度。
温令仪抬头看了很久。
「这些镜子不是祭典常用的器物。」
负责布置的官员解释:「是监正大人特意安排的,说是为了让祭坛更加庄严。」
我没有说话。
我走到祭坛另一侧,观察镜面的角度。
从这里看过去,若灯火同时亮起,镜面会将光线反射到祭台中央。再加上高处悬挂的灯罩,确实能形成类似凤凰展开双翼的影子。
「这就是你说的祥瑞?」
我压低声音问温令仪。
她点头:「应该是。」
裴云峥让差役将器物清单和实际数量逐一登记。
祁文澜站在不远处,似乎并不担心。
「裴少卿,祭典布置向来由司命监负责。你们若觉得哪里不妥,可以向陛下上奏。」
裴云峥没有与他争辩。
「若没有问题,自然最好。」
核验结束后,我们回到大理寺。
裴云峥将所有记录整理成册。
「祭坛器物本身没有违法,特殊布置也不能直接证明祁文澜要制造假象。」
我看着那份清单。
「但可以证明他提前安排了特殊的光影效果。」
「对。」
温令仪补充:「司命监历年的祭典记录里,没有这项布置。」
我问:「能不能证明这些镜面是故意摆成凤凰形状的?」
「需要现场核验。」
裴云峥点头:「所以我们不能私自破坏祭坛。必须在仪式开始后,由大理寺官员当场确认。」
这也是我们最难的一步。
这会儿伸手去拆,明日祁文澜就敢指着空祭坛,说有人蓄意毁祭。我把手收了回来。得等众人都在场。
接下来的一日,我们分头准备。
温令仪负责整理父亲留下的原始批注。
裴云峥负责确认命契、档案和证词的来源。
我则重新核对母亲的信、祝家的相关记录,以及当年命牌交接的时间。
我没有试图把祝家从案件中摘出去。
该承认的部分,我全部整理出来。
父亲得知后,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祝家可以承担应有的责任,但你不要再继续下去。」
我把信放在桌上,没有回复。
春祭前夜,温令仪来到我住处。
她带了一份整理好的父亲手稿。
「这几页,我想在明天公开。」
我接过来看。
手稿里详细记录了温守义当年发现命牌异常的过程。他写明了两名女婴的出生时间,也写了命牌被调换后的登记情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若此事无法纠正,愿后来者不再以命换命。」
我将手稿合上。
「明天你亲自念。」
温令仪点头:「我会。」
我们坐在桌边,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祝云翘,你怕吗?」
我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明天失败。怕所有证据都被祁文澜推翻。也怕我父亲真的要为当年的事情付出代价。」
温令仪看着我。
「我也怕。」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金色凤纹还在。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有了凤命,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现在才知道,原来得到它,也可能失去很多东西。」
我看着她。
「明天结束后,你想去哪里?」
「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
温令仪笑了。
「你呢?」
「我想留下来。」
「为了裴云峥?」
我被她问得一怔。
「也为了我自己。」
她看着我,笑意更深。
「那就好。」
临走前,她将那份手稿交给我保管。
「明天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先把它交给裴少卿。」
我没有接。
「你自己拿着。」
「我不一定有机会。」
「那我陪你一起。」
温令仪看着我。
最终,她将手稿收回袖中。
「好。」
夜深后,裴云峥派人送来最后一份消息。
祭典的位置已经排好。温令仪在祭坛中央受册,我站她身后。给我留的名目倒很周全:前任凤命持有者。
祁文澜会亲自主持仪式。
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一样。
第二天,祭典开始。
我站在祭坛下,看着温令仪一步步走上台阶。
她没有回头。
祁文澜展开祭文。
「今日,凤命归位。」
钟声响起。
祭坛两侧的铜灯同时亮起。
镜面反射出一道金色光影。
凤凰的形状逐渐出现在祭台上方。
百官惊呼。
有人跪了下去。
祁文澜举起手中的祭文。
「祥瑞已现,请凤命女子受册!」
温令仪站在祭坛中央。
她没有跪下。
15
「温令仪,跪下受册!」
祁文澜的声音压过钟声。
温令仪站在祭坛中央,没有动。
她身后的金色光影仍然悬在半空。百官已经有人开始叩拜。
皇帝坐在祭台正前方,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温令仪。」
祁文澜又喊了一遍。
「你可知道,拒绝凤命意味着什么?」
温令仪转过身。
「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不跪?」
「因为我不认。」
满场哗然。
祁文澜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大胆!」
温令仪没有退。
「我温令仪,自出生以来,从未得到过所谓凤命的庇佑。父亲因命册入狱,母亲因家中变故早逝。我读书、做事、谋生,全靠自己。」
她抬起头。
「如今你们说我有凤命,要我接受皇室册封。请问,这份命格究竟从何而来?」
祁文澜冷声道:「凤命乃天授,岂容你质疑?」
「那就请监正大人解释,为什么十九年前的出生记录会被修改。」
这句话一出,祭台上瞬间安静。
祁文澜看向我。
「祝云翘,你还不阻止她?」
我从人群中走出来。
「我为什么要阻止?」
「你曾经持有凤印,难道不知道今日是什么场合?」
「知道。」
我走到温令仪身边。
「所以我今天也有话要说。」
我将命契原件的核验副本交给裴云峥。
裴云峥随即命大理寺官员上前。
「陛下,大理寺已取得十九年前命契原件,并完成相关核验。臣请在春祭现场公开审查。」
皇帝看着他。
「呈上来。」
裴云峥将证据递交御前。
祁文澜立即上前。
「陛下,春祭乃国家大典。此时公开旧案,恐怕不妥。」
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不是说,凤命乃天授吗?既然是天授,又何必害怕核查?」
祁文澜顿住。
皇帝示意裴云峥继续。
裴云峥先呈上两份出生记录。
他指出,原始记录与后续补录的印泥不同,补录日期与司命监更换印泥的时间存在矛盾。
随后,他呈上梁嬷嬷的正式证词。
梁嬷嬷被大理寺差役扶到祭坛前。
她年纪大了,走得很慢,可她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众人面前。
「十九年前七月初九,祝家和温家各有一名女婴出生。我亲手接生,也亲眼见过两块命牌被调换。」
祁文澜打断她。
「你年事已高,如何证明自己记得清楚?」
梁嬷嬷看着他。
「我可以记不清很多事情,但我不会忘记那一夜。」
她从怀里取出自己的接生记录。
「这是我保存了十九年的原始记录。上面有两名女婴的出生时间,也有命牌交接的编号。」
裴云峥让人将记录呈上。
随后,他又拿出温守义当年提交的异议目录。
「温守义在十九年前七月十五日,正式向司命监提出命牌核查申请。其申请被驳回后不久,他便遭到停职,最终以篡改皇室星图的罪名入狱。」
温令仪从袖中取出父亲的手稿。
她亲自展开。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记录。」
她开始念。
「十九年前七月初九,双婴同生,命牌交接有异。祝氏女原登记为……」
念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很快稳住。
「温氏女原登记为……后经司命监要求,命牌重新核验。本人认为此举不合规制,已提出异议。」
她念完最后一行。
「此命不该借,亦不该由无辜之人承担。」
祭台下已经没有人说话。
祁文澜终于失去了刚才的从容。
「这些东西只能证明当年有人经手过命牌,不能证明命契本身违法!」
我走上前。
「那就请监正大人解释这份命契。」
我将命契的核验副本展开。
「这里写着祝氏女为借命者,温氏女为影命者。可温家从未签署过同意文书。温守义当年还提交了正式异议。」
我指向最后的批准栏。
「最重要的是,这份命契的批准人,是你。」
祁文澜盯着那枚印章。
「这是司命监公印,不代表由我亲自批准。」
裴云峥立即接话。
「印章旁边有你的签名。大理寺已经与历年公文核对,笔迹一致。」
祁文澜脸色发白。
「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我有意构陷温守义。」
「那就看下一份证据。」
裴云峥取出一份正式收文记录。
「温守义递了异议,司命监后来才补录命册。那枚印什么时候登记,什么时候盖上,两处日期对不上。经手的书吏已经在大理寺改了口:补录一事,温守义从没指使过他。」
祁文澜猛地转身。
「他在撒谎!」
裴云峥没有理会。
「此外,大理寺已取得祝夫人留下的信件。信中明确记载,祝家当年只被告知借命可以保命,并未得到完整命契内容。」
我看着祁文澜。
「我母亲确实签过字。祝家也确实得到了好处。这些责任,我们不会逃避。但你不能拿一份不完整的文书,把另一个无辜孩子的一生都安排好。」
祁文澜忽然笑了。
「祝云翘,你母亲当年若不签字,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天?」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他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这些人只会指责我,却从来没有想过,皇室需要什么,朝廷需要什么!凤命制度延续百年,若没有祥瑞,如何让天下人信服?」
「所以你就能随意拿别人的命去换?」
温令仪开口。
祁文澜看向她。
「温令仪,你父亲当年若不是执意查命册,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温令仪握紧手里的手稿。
「我父亲做错过什么,自有大理寺审理。轮不到你替他定罪。」
祁文澜指向祭坛。
「你看,凤命已经显现!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天意?」
我抬起头。
金色凤凰仍在祭台上方。
灯火映在铜镜上,随着角度变化,凤凰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我转向裴云峥。
「请大理寺核验祭坛器物。」
裴云峥立即命人检查。
两名差役登上祭台。
他们先核对灯具,再检查铜镜的位置。
其中一人将一块铜镜稍稍转动。
原本悬在半空的凤凰影子立刻散开。
金色光影消失了。
人群里响起惊呼。
差役又检查了另一侧的灯架。
几道光线重新汇聚,凤凰的轮廓再次出现。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那所谓的天降祥瑞,不过是人为布置的光影效果。
祁文澜脸色彻底变了。
「住手!」
他冲上祭坛,想要阻止差役。
裴云峥拔剑拦在他面前。
「祁文澜,你已经涉嫌伪造命册、构陷官员和妨碍大理寺调查。请随我们回去接受审理。」
「你敢!」
祁文澜看向皇帝。
「陛下,臣为司命监效力多年,从未有过二心!」
皇帝没有立即说话。
他看着祭坛上散开的铜镜,又看向案桌上的命契。
过了很久,才开口:「祁文澜,交出司命监印信。」
祁文澜僵在原地。
皇帝继续道:「春祭暂停。命契一案,由大理寺彻查。温守义旧案,重新审理。所有与此案有关的档案,全部封存。」
裴云峥领命。
差役上前,将祁文澜带走。
祭台上的钟声停了。
原本准备接受册封的温令仪,仍然站在原地。
皇帝看向她。
「温令仪,你既然是凤命候选,是否愿意继续接受册封?」
温令仪走到祭台中央。
她看了看那枚凤印,又看了看我。
「陛下,臣女不愿。」
皇帝没有发怒。
「你可知拒绝意味着什么?」
「知道。」
她跪下。
「臣女只想替父亲洗清冤屈,不愿以凤命换取任何东西。」
皇帝沉默片刻。
「准。」
随后,他看向我。
「祝云翘,你呢?」
我走上前。
「臣女也不愿再接受凤命。」
「你曾经拥有凤命,如今又主动归还。难道从未后悔?」
我摇头:「臣女后悔的,是曾经不知道这份命格背后还有另一个人的人生。」
皇帝没有再问。
裴云峥将解除命契的文书呈上。
温令仪和我分别按下手印。
大理寺官员在场见证。
命契正式解除。
那一瞬间,我手腕上原本消失的金色纹路没有重新出现。温令仪手腕上的凤纹也渐渐淡去,最后彻底消失。
没有凤凰降临,没有天降祥瑞,更没有什么新的命格落在我们身上。
我看着自己的手。
它和从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终于不再需要借谁的命,才能好好活着。
祁文澜被带下祭台时,仍然试图挣脱差役。
「你们以为废了凤命制度,天下就会太平?皇室需要祥瑞,百姓需要盼头。若没有这些,谁来替他们解释灾祸和得失?」
裴云峥没有与他争论,只将他的手臂扣住。
「朝廷可以有礼制,但不能拿无辜之人的一生做祭品。」
皇帝命人将祭坛上的灯具、铜镜和器物清单全部封存。大理寺当场登记数量,负责布置的官员也被要求留下接受询问。
温令仪站在祭台边,直到最后一盏灯被熄灭。
她看着空下来的祭坛,轻声说:「父亲当年若能看见这一幕就好了。」
我没有劝她放下。
我陪她站了一会儿。那些她已经失去的年月,我拿什么话都补不上。
16
三个月后,祁文澜的案子正式审结。
他因伪造命册、构陷官员、隐瞒证据以及指使他人毁灭相关记录等罪行,被革去官职,依法定罪。
姚素琴的死亡案也重新审理。
大理寺循着她留下的匿名举报,查了档案库的出入记录,又拿监正府的临时调令去对书吏的供词。这才查明,她找到命契原件后,是祁文澜以核档为名把她召进了监正府。
书吏承认,祁文澜命他删去姚素琴当日的出入记录,又让人将她带离司命监。姚素琴随后被发现死于城外河道,原本的意外结案被撤销。
经重新查证,祁文澜以核验档案为名将姚素琴控制,随后授意手下灭口,并命书吏伪造离署记录的罪行成立。
姚素琴留下的那张字条,终于有了完整的答案。
司命监原有的凤命与影命制度被废止。
所有涉及皇室命格的旧档案,统一移交重新核验。
温守义的旧案也终于有了结果。
大理寺重新审理后,确认他当年并未篡改皇室星图。那些所谓的证据,大多来自后来补录的文书。
温守义恢复名誉。
温令仪拿到父亲的平反文书时,在大理寺门口站了很久。
我陪她站着。
她把文书收进怀里。
「我终于能回去告诉母亲了。」
我没有说话。
她母亲已经不在了。
可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几日后,温令仪接受了司籍院的任命。
新设的司籍院负责整理女性户籍、旧案档案和相关文书。她可以继续做自己擅长的事,也终于不必再为了一个凤命身份证明自己。
临行前,她来大理寺找我。
「我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她笑了笑。
「先去看看别的地方。」
我点头:「路上小心。」
温令仪看着我。
「你不挽留我?」
「为什么要挽留?」
「我们不是说好一起查清命契吗?」
「现在已经查清了。」
我看着她。
「你有自己的路,我也有自己的路。」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
「祝云翘,你真的变了。」
我也笑了。
「你也是。」
温令仪离开那天,我送她到城门口。
她没有带多少东西。一个旧木盒,一只行囊,还有父亲留下的几本笔记。
临走前,她将一份整理好的司籍院文书交给我。
「这是新修订的档案规制。我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我接过来。
「多谢。」
「还有。」
她看着我。
「以后别再觉得自己欠所有人。」
我怔了一下。
她继续说:「你确实曾经享受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但你已经承担了该承担的责任。往后怎么走,是你自己的事。」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
「我记住了。」
温令仪上了马车。
车轮渐渐远去。
我站在城门口,直到看不见车尾,才转身回城。
大理寺的司录女史考核,在半个月后举行。
我没有告诉父亲,也没有让祝家替我打点。
我将之前参与调查的卷宗整理成册,按照规定提交了自己的考核材料。
考核那日,裴云峥正好在大理寺。
他看见我拿着文书进门,问了一句:「准备好了?」
「差不多。」
「若没通过呢?」
「下次再考。」
他看了我一眼。
「倒是比从前沉得住气了。」
我把文书递给考官。
「裴少卿,你今日不是监考官吧?」
「不是。」
「那就别站在这里影响我。」
他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考核内容并不简单。
第一项是核对旧档案。
第二项是根据已有卷宗找出文书中的矛盾。
第三项则是根据一桩真实旧案,整理证据来源和责任关系。
我花了整整半日。
最后一项考核结束时,手腕已经有些酸。
我交上卷宗,走出考场。
裴云峥正在廊下等人。
看见我出来,他问:「如何?」
「不知道。」
「有把握吗?」
「有一点。」
他递给我一杯温茶。
「那就等结果。」
我接过茶。
这次的考核,没有人因为我姓祝而多看我一眼,也没有人因为我曾经拥有凤命而给我特殊照顾。
我只是一个参加考核的普通女子。
三日后,结果公布。
我通过了。
正式任命文书送到手里时,我看了很久。
上面写着:
大理寺司录女史,祝云翘。
没有凤命,没有借命,也没有任何特殊的批注。
只有我的名字。
我把文书收好,去了一趟母亲的旧院。
院子已经重新整理过。母亲的嫁妆账册还放在原来的木箱里。
我将任命文书放在旁边。
「母亲,我把该还的还回去了。」
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
「以后,我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裴云峥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
「祝姑娘。」
「裴少卿。」
「有空吗?」
我将木箱合上。
「有事?」
他走进来。
「我想请你吃顿饭。」
「大理寺的案子还没结?」
「结了。」
「那就不是公事了?」
「不是。」
我看着他。
「那是什么?」
裴云峥停了一下。
「私事。」
我忍不住笑了。
「裴少卿什么时候也会拐弯抹角了?」
「从认识你以后。」
他看着我。
「我有件事一直想问。」
「你说。」
「如果没有凤命,没有那场宫宴,也没有那些被安排好的相遇,你还愿不愿意与我同行?」
我没有马上开口。
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们之间就有太多巧合。命契让我们相遇,凤命让我们产生交集。
我甚至一度怀疑,他对我的好感是不是也受到了那些所谓偏爱的影响。
可这三个月里,他没有替我安排任何事情。
我参加考核,他没有帮我打招呼。
我被祝家的人劝回府,他没有出面替我决定。
我遇到不懂的案卷,他会告诉我查阅方向,却从不直接给我答案。
他一直把我当成一个能够自己做决定的人。
我抬起头。
「裴云峥。」
「嗯?」
「你确定不是命契留下的习惯?」
他看着我。
「我确定。」
「怎么证明?」
「我可以等。」
他声音很稳。
「等你愿意相信为止。」
我笑了。
「那你可能要等很久。」
「没关系。」
「我不一定会成为你想象中的样子。」
「我也没想象过。」
他停了一下。
「我只想知道,真实的祝云翘愿不愿意让我走进她的生活。」
院子里很安静。
我看着他,终于点头。
「愿意。」
他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才伸出手。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没有金色光晕,没有凤命加持,也没有谁替我们安排下一步。
只有一个普通的男人,和一个终于能够自己选择人生的女人。
正式任命前,我还收到过一次补充核查通知。
大理寺要求我说明祝家当年签署命契后,是否因此获得过额外的封赏或便利。我将能够查到的家中旧账全部交了上去,没有删掉母亲的签名,也没有替父亲隐瞒后来知情却沉默的事实。
父亲亲自到大理寺作证。
他承认自己在多年后发现命契存在问题,却为了保住家族声誉,没有主动上报。
核查结束后,祝家被要求退还与命格册封直接相关的额外赏赐,并接受相应处分。父亲没有再来找我求情。
那天他离开大理寺时,只对我说:「这次,是我该承担的。」
我看着他走远,没有追上去。
我仍然需要时间,才能重新面对这个曾经把沉默当成保护的人。
后来,我听说温令仪在外地设了一个小小的档案馆。
她把温守义留下的所有手稿都整理出来,供后来的人查阅。
祝家也为当年的命契承担了应有的责任。
父亲主动交出了一部分与命契有关的旧账,配合大理寺完成核查。
我没有立即原谅他。
他也不再要求我回到从前的生活。
我们偶尔通信。关系没有恢复到过去,却终于能够平静地说话。
至于我自己。
我依旧在大理寺做事。
有时会遇到难缠的案子,有时也会被卷宗折腾得头疼。
裴云峥偶尔会在下值后等我。
我们会一起吃饭,也会因为案子的判断争论几句。
他从不替我做决定。
我也不需要他替我证明自己。
有一次,我整理旧档案时,又看见了十九年前那份命契的副本。
上面写着借命者和影命者。
我合上命契,将副本放回封存处,留给后来查案的人。
我在归档处签上自己的名字:祝云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