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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2 21:21:40

林月出狱那天,没人接。

雨下得不大,毛毛的,往人脖子里钻。她把释放证明折好塞进裤兜,兜里还有一张三年前的公交卡,早失效了。狱警陈桂兰追出来塞了把伞,嘴里骂骂咧咧:“你那个死男人怎么回事?说好九点来接,电话打不通!”林月把伞推回去:“陈姐,您留着,我走走。”

她真走了。从城郊监狱走到城南翡翠湾,十一公里,走了两个钟头。

路上她给自己算了一笔账:三年刑期,减了四个月,是因为她帮陈桂兰把监区采购的烂账理清了——陈桂兰跟领导拍了胸脯,说这姑娘脑子就是本活账本。出狱这天她身上总共一百三十七块五,是狱中劳动报酬攒下的。鞋底磨得歪了,走一步啪嗒一声。

翡翠湾十六栋,她亲手挑的婚房,首付是她娘家出的三十万。钥匙还是那把钥匙,铜的,拴着个褪色的毛绒小熊。

捅不进去。

锁换了。她仰头,二楼窗户开着,萨克斯音乐飘出来,一双男女搂在一起练探戈。男的她认识,周承,她丈夫,三年前酒驾撞人的那个。女的她不认识,黑色练功服,腰细得一把能掐住。

周承两条腿稳稳踩在地板上,一个转身,皮鞋跟磕出清脆的响。

林月攥着钥匙站了十分钟,雨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她看见周承把脸贴在那女人耳边笑,嘴里说了句什么,女人拿拳头捶他肩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塑料盆,标签还没撕,价签朝外——九块九,特价。

三年前她替他顶罪,罪名是肇事逃逸致人重伤。受害者家属拿了一百二十万赔偿金,签了谅解书。周承在法庭上坐着轮椅,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说这辈子对不起老婆,等她出来当牛做马还。视频转到网上,账号“承承等月归”一晚上涨粉四十万。

林月摸了摸口袋里的释放证明,纸边被雨洇软了。

她没哭,也没喊。转身往小区外走,路过垃圾桶,把毛绒小熊拽下来,连钥匙一起扔进湿淋淋的烂菜叶里。

小区门口有家奶茶店,她花四块钱买了杯最便宜的原味,坐台阶上喝完。杯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那一下,她忽然笑了一声。

替周承做账那两年,公司流水她一笔一笔过手,哪个账户进多少钱、转给谁、备注写的什么,她全背下来了。脑子这东西,有人拿来记仇,她拿来记账。

喝完奶茶,她掏出手机——出狱时狱警还她的,三年前的旧款,屏幕碎了一角。开机,微信弹出一堆消息,最上面一条是周承发的,时间今早七点:“月月,临时有演出,让妈去接你。乖。”

下面是他妈的微信,王秀芹,昨晚十一点发的:“月月啊,明天妈腰疼犯了,实在动不了。你打个车回来,车费妈给你报。”

再往下翻,是周承视频号的推送:“残疾丈夫苦等妻子三年,今天终于要接她回家了!直播九点开始,家人们点点关注!”

林月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翡翠湾往东两站路,新开了一家“承承舞蹈教室”,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头上红绸子还没摘。招生简章贴在门口:“创始人周承,身残志坚,为你讲述爱与坚持的故事。开业前三天,报名八折。”

简章最下面印着周承的二维码,还是那张轮椅照。

林月推门进去。

前台小姑娘抬头,二十出头,马尾辫,面前摊着个笔记本,手边一杯珍珠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您好,报名吗?现在八折,原价三千六,今天只要两千八百八——”

“找周承。”

“您有预约吗?周老师在楼上带课呢。”

“我是他老婆。”

小姑娘嘴里的吸管啪嗒掉桌上,她愣了两秒,手忙脚乱去翻手机,嘴里嘟囔:“嫂子?不对啊,周老师老婆不是沈老师吗……”话没说完自己捂了嘴。

林月冲她笑了笑:“你叫什么?”

“赵、赵小满。”

“小满,麻烦你告诉楼上那位,就说他前妻来了——不对,法律上还没离,就叫老婆来了。”

赵小满抓起对讲机,手抖得按不准键。

二楼传来脚步声。周承先从楼梯拐角露头,头发梳得油亮,一身黑色练功服,脚上名牌运动鞋——林月认识那牌子,三年前她给买的,一千二。

他脸色刷地白了。

“月月?你怎么……妈没去接你?”

“你妈腰疼。”

“那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视频号置顶的地址,导航一搜就到。”林月把手里湿透的释放证明拍在前台桌上,“周承,我替你坐了三年牢,出来连家门都进不去。你腿什么时候好的?”

周承嘴张了张,身后沈曼妮从楼上走下来,胳膊自然地搭在他肩上,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全是戒备:“这位就是月姐吧?承承常提起你。外面下着雨呢,快上来坐,别淋坏了。”

“承承?”林月看她一眼,“叫得挺顺口。你们领证了?”

沈曼妮笑容僵了一瞬,手从周承肩上收回去,捏住自己衣角。

周承往前迈一步:“月月,这事我回头跟你解释。你先回去,安顿好了我——”

“回哪儿?”林月指指门外,“翡翠湾十六栋,钥匙捅不进去。你告诉我,我回哪儿?”

赵小满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

周承压低声音:“别在这儿闹,影响不好。教室里还有学员呢。”

“那你当着学员的面说清楚——你腿怎么好的?”

楼上传来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七八个穿舞蹈服的小姑娘扒着楼梯扶手往下看。沈曼妮赶紧转身哄:“没事没事,老师跟一个阿姨说点事,你们先回教室压腿。”

“阿姨?”林月重复了这两个字,点点头,“行。”

她把湿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走到前台里面,拉了把椅子坐下。赵小满往旁边让了让,奶茶杯碰翻了,褐色液体漫过招生登记本。

“小满,打印机能用吗?”

“能、能用……”

“帮我复印点东西。”林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打开,里面是一沓纸,边角卷曲,有的页上还沾着油渍。

周承眼尖,看清第一页就变了调:“林月你疯了?那东西你从哪儿带出来的?”

“你公司第一年的流水,我复印了一套,出狱前托陈姐带出来的。”林月把纸递给赵小满,“印二十份。印完给楼上每个学员发一份,家长要是问,就说体验课发资料。”

赵小满接过来翻了翻,看不懂,但她认出了最上面那行字:“承承商贸有限公司——内部往来明细”。

周承冲过来抢,林月把塑料袋往怀里一收,站起来贴着他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前台拢音,赵小满听得清清楚楚:

“第五页,三月十七号,你转给‘王秀芹’名下一张卡四十七万,备注写的是‘舞蹈教室装修款’。那会儿你还在轮椅上坐着呢,哪来的教室?”

周承手停在半空。

沈曼妮从楼上又下来了,踩着高跟鞋哒哒响,手里攥着手机:“承承,直播间有人刷屏问‘月月姐来了吗’,你开不开?”

周承腮帮子咬得鼓起来。他账号今晚要直播“接妻回家”,预热视频发了三天,点赞破了五十万。现在开播,林月就坐在前台,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

不开?粉丝等着的“深情残疾丈夫”人设第一天就塌。

他还没张嘴,林月先开口了:“开啊。我正好跟家人们打个招呼。”

她拿过赵小满面前的补光灯,往自己脸前一放,冲着沈曼妮手机镜头摆了摆手:“哈喽,我是林月,周承的老婆。对对对,就是那个替他坐牢的傻子。我今天刚出来,给大家报个平安。”

直播间弹幕疯了。

周承一把抢回手机,脸涨成猪肝色。沈曼妮去夺补光灯,手忙脚乱中碰翻了赵小满那杯奶茶,这回全泼在林月裤子上。

林月低头看了看,也不恼,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沈老师,你这手劲比跳舞还大。”

赵小满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周承终于找回声音:“林月,你要多少钱?你说个数,别在这儿搅和。”

“钱?”林月把擦完的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准头极好,“周承,你当年让我顶罪的时候怎么说的?‘月月你进去待三年,出来咱们好好过日子’。现在你日子过得挺好,舞蹈教室开着,新老婆搂着,我出来连伞都没人递一把。”

她顿了顿,转头看沈曼妮:“沈老师,他追你的时候是不是说前妻马上离婚?我告诉你,判决书还在我兜里,这婚没离,你就得管我叫姐。”

沈曼妮脸一下白了。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她娘家在隔壁市开了六家连锁艺术培训学校,她爸朋友圈里转的全是“师德标兵”的推文。

“月姐,你别误会——”

“没误会。”林月把复印好的那沓纸拿起来,自己抱着往楼上走,“我自己发,不劳你们。”

楼上教室铺着浅色木地板,靠墙一排把杆,七八个小姑娘正压腿下腰。林月进去,一人发了一张。有个胖乎乎的小姑娘举着纸问:“阿姨,这上面写的啥?”

“法律常识。”林月蹲下来,跟她平视,“你看这儿——‘转账金额四十七万,用途:舞蹈教室装修’。小姑娘你学跳舞的,这教室装得挺漂亮吧?这钱啊,是阿姨坐牢换来的赔偿金。你回去给你爸妈看看,让他们知道周老师的故事多感人。”

周承追上来,站在门口,胸口喘得一起一伏。

沈曼妮跟在后头,已经开始打电话:“爸,没事……一个误会……你让公关部先别动,我处理……”

林月发完最后一张,拍拍手上的灰,走到周承面前。

“三年前你酒驾,撞了人,回来抱着我哭,说你不能坐牢,你妈心脏不好。我替你去了。法院判我肇事逃逸,赔了一百二十万,你妈拿那钱开了这家教室。”

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一把新的门钥匙,是刚才从前台抽屉里顺的。

“今晚我住翡翠湾。你给我腾间屋子出来。”

周承牙咬得咯咯响:“你要不要脸?那是我的房子!”

“你房子?”林月笑了,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当年首付三十万是我爸卖了两头牛凑的。你装修款走的公司账,公司我当出纳做了四年,第一笔启动资金是我表舅借的,欠条还在我娘家抽屉里。”

她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路过赵小满身边时停了一下。

“小满,你手机刚才录了吧?”

赵小满整个人僵住,手机往背后藏:“嫂子我——”

“没事,留着。”林月冲她眨眨眼,“以后有用。”

赵小满嘴巴张成O型。

周承站在楼梯口没追下来,脸色铁青。沈曼妮已经打完电话,靠在墙上揉太阳穴,看见林月下楼,忽然开口:“月姐,你刚出来,可能不太了解情况。承承跟我在一起是双方自愿的,而且教室马上要开分店了,投资人是我们家那边的关系。你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沈老师。”林月转过身,把手里那张湿透的释放证明展开给她看,“看见没有?‘刑满释放’。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呢?你爸那六家学校,经得起网友扒一扒‘舞蹈老师插足坐牢原配’?”

沈曼妮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上话。

林月推门出去。雨已经停了,空气里一股湿土味。她站在门口台阶上,把湿头发往后捋了捋。

赵小满追出来,手里拎着她的外套:“嫂子,你外套忘拿了……还有,那个,你真是周老师老婆啊?”

“证还在,你说呢。”

赵小满左右看看,凑近了压低声音:“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周老师上个月让我给他买过一盒膏药,活血化瘀的那种。他让我别跟沈老师说,我一开始以为他腿真有毛病,后来看监控回放……他晚上关店以后在教室里劈叉。”

林月看着她,没说话。

赵小满急了:“真的!监控存硬盘里,我、我给你找?”

“不用。”林月接过外套,“小满,你手机里那段视频,别给任何人看。周承要是问,你就说删了。”

“那你呢?”

“我去住酒店。”林月掏出手机搜附近的快捷酒店,“明天早上九点,你帮我把前台那沓复印件收好。少了你负责。”

赵小满点头如捣蒜。

林月走出十几步,忽然又回头:“小满,你们教室正门那个监控,内存卡多大?”

“三十二个G,能存一个礼拜。”

“下礼拜一,满七天的时候,你找个借口把卡拔了收起来。”

赵小满愣愣地:“为啥?”

“因为那天,我要来谈离婚。”林月把外套甩到肩上,走了。

当晚八点,周承的账号开了直播。镜头里他坐在轮椅上,眼睛红红的对着镜头鞠躬:“家人们,今天出了点意外……我老婆回来了,但她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已经让家人接走了。大家别担心,我会处理好。”

弹幕刷过一片“心疼承承”。

同一时间,快捷酒店里,林月洗了个澡,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坐在床沿翻手机。她把周承直播间的录屏保存下来,又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敲:

“三月十七日,四十七万,王秀芹卡。四月二号,十二万,沈曼妮支付宝。五月十九日,八万,备注‘演出服采购’,收款方是沈曼妮她爸学校的对公账户。”

她敲完,检查一遍,退出。

床头柜上放着从监狱带出来的所有东西:释放证明、公交卡、半管牙膏、叠成小块的旧毛巾。最底下压着一张陈桂兰偷偷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就写了一句话——“有难处找陈姐,我电话没换”。

林月把纸条折好,跟释放证明放在一起。

手机又震了,一条新微信,王秀芹发的,语音,一点开就是哭腔:“月月啊,妈知道委屈你了,可承承现在事业刚起步,你这一闹不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吗?你听妈一句劝,明天来家里,妈给你跪下都行……”

林月按掉语音,回了三个字:

“别跪了。”

然后她补了一句:“留着腿,法庭上站着听。”

发完,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关灯睡了。

第二天一早,赵小满刚到教室开门,就看见林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热腾腾的。

“嫂子你这么早?”

“来办正事。”林月递给她一个肉包,“吃。吃完帮我把门口LED屏改了。”

“改成啥?”

“改成——‘承承舞蹈教室:开业大酬宾,免费法律咨询,凭结婚证入场’。”

赵小满一口包子噎在嗓子眼。

林月自己动手,把前台那沓复印件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日期排了序。她翻到最底下那张,抽出来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赵小满凑过去:“咋了?”

“没什么。”林月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你老板三年前让我顶罪的时候,说公司欠了八十万外债。可我昨天翻了翻这沓纸——同年六月,他给他妈买了份分红型保险,趸交,二十万。”

她抬起头,玻璃门上映出她瘦了一圈的脸,眼睛亮得吓人。

“小满你猜,他这么能藏钱的人,最怕什么?”

赵小满摇头。

“怕别人比他会算。”林月把包子袋捏成一团,“你老板还没来?”

“刚发微信说堵车,让我先把门开开……”

话音没落,一辆白色宝马拐进辅道,驾驶座车窗摇下来,周承探出半个脑袋冲这边喊:“赵小满你把门关上!别什么人都让进——”

林月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早啊,承承。来挺齐,你妈和新媳妇呢?一块儿叫下来,我今儿把账本从头给你们捋一遍。”

周承一脚刹车,车停在路牙子上,轮子蹭得滋滋响。

周承推开车门下来,白西装裤线笔挺,脚上却是一双软底布鞋——他那个“残疾”人设演了三年,连鞋都得穿成能随时瘫倒的样。

“林月你发什么疯?”他压低声音,伸手就要拽她胳膊,“上车说。”

林月手腕一翻,先他半秒扣住他虎口,拇指往他麻筋上一按。周承整条小臂一哆嗦,人往后弹了半步,脸都白了。

“别碰我。”林月松开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你手脏。”

赵小满拎着包子站在玻璃门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嘴里还嚼着半个肉包。

这会儿七点四十,送孩子上课的家长陆陆续续往这边走。有人认出林月,脚步就慢下来,手机掏得比门禁卡还快。

周承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一副苦相,对着路过的家长点头:“没事没事,家里的事儿,我媳妇儿刚出来,情绪还不稳——”

“谁不稳?”林月把手里那沓复印件往上一举,“诸位家长,一人一张,不耽误孩子上课。回家对一下你交的学费。”

她往前一步,纸页分得利索。穿碎花防晒衣的胖大姐接了,低头一看,眉头拧成个疙瘩:“这不是收据啊?”

“是收据的底。”林月说,“您交了一万八,账上只记了六千。剩下一万二去哪了,您回去慢慢对。”

胖大姐嗓门大:“一万二?”

这一嗓子跟敲锣似的,旁边几个家长全围过来。周承脸都青了,伸手要抢林月手里的纸,赵小满赶紧过来拉:“老板老板,别在这儿动手,有人拍呢——”

话音没落,一辆白色甲壳虫从路口拐进来,喇叭按得又急又脆。车门一开,沈曼妮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下来,米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笑,跟走红毯似的。

“姐!”

她这一声喊得甜,三步并两步过来,一把挽住林月胳膊,亲亲热热:“姐你出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林月没抽胳膊,就看着她。

沈曼妮转头冲围观家长笑:“各位家长别拍啦,我姐刚从里面出来,情绪不太稳,说话没轻没重的。她啊就是心里憋屈,大家多担待——承承,你快把姐扶车里歇会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情绪不稳”四个字一出来,几个家长的眼神立马变了味。

林月感觉到胳膊上那只手在暗暗使劲,想把她往车里带。她低头看了看沈曼妮的手指甲,新做的裸色猫眼,一颗水钻都没掉。

“曼妮。”

林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你这句‘情绪不稳’,是打算把我定成精神病,还是打算把账本的事糊弄过去?你要定我精神病,得给我做鉴定,你说了不算。你要糊弄账本——”她把胳膊抽出来,反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我这儿有个东西,你先看看。”

手指在屏幕上一划。

视频开始播。

画面是舞蹈教室的休息区,周承站在镜子前,手机支架架着,正对着镜头骂人。声音外放,清清楚楚:

“……赵小满你脑子进水了?我他妈让你把那个退费单撕了,你倒好,给家长看?信不信我——”

画面里周承抄起凳子砸向镜子,碎片溅了一地,然后他大步走过来,两条腿走得又稳又快,一脚踹在镜框上。

三秒。

林月按了暂停。

整条人行道安静得能听见电动车警报响。

周承的脸从红转白再转青,跟红绿灯倒着来似的。他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没说出话。

“这视频谁拍的?”沈曼妮声音尖了,“姐你这是侵犯隐私你知道不知道——”

“偷拍犯法,你告我。”林月把手机揣回兜,“可你老公这腿,走得挺利索啊。”

后排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家长推了推镜框,慢悠悠开口:“周老师,我孩子在你家学三年了,一直跟我说你是车祸后遗症,坐轮椅那会儿我还捐过款呢。”

“我捐了五千!”胖大姐把手举得高高的,“就冲你那‘深情残疾丈夫’的人设!你媳妇儿替你蹲监狱,你坐着轮椅直播卖惨,合着全是演的?”

人群嗡一下炸了。

周承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想装瘸,腿刚弯一半,又想起视频刚放过,硬生生把膝盖直回去。这一下,比演砸了还难看。

“妈!”他突然扭头冲宝马车喊,“妈你下来!”

宝马后座门推开,王秀芹脚上还穿着拖鞋,头发也没梳,显然是接到电话就往外跑。

她一下车,没奔儿子,径直朝林月走过来。

走到跟前,膝盖一弯——

扑通。

跪得结结实实。

“月月!”王秀芹一把抱住林月的小腿,眼泪说来就来,“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了!你别毁承承啊,他走到今天不容易,你有什么气冲妈撒——”

周围家长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手机举得更高了。

林月低头看她。

阳光从楼缝里斜过来,照在王秀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五十五的人,眼霜一点没白擦,哭起来连皱纹都好看。

林月蹲下去。

她蹲得慢,膝盖先弯,腰再往下,最后整个人跟王秀芹平齐,两只手搭在自己膝头,姿态很松弛。

“阿姨。”

她没叫妈。

“您三年前也是这么跪的。”

王秀芹哭声一滞。

“法院判下来那天,您在我家门口跪了半宿。”林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您说——‘替承承顶三年,出来妈给你跪下’。我记性好,您原话是‘出来妈给你当牛做马’,不是‘出来妈再给你跪一次让你别闹’。”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王秀芹:“您这膝盖,是不是有点不值钱?”

王秀芹嘴唇哆嗦,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时不知道是接着哭还是收回去。

赵小满在后头倒吸一口凉气,包子都忘了嚼。

“行了。”林月从兜里掏出那沓复印件最上面一张,抖开,“账,我念,你们听。念完了谁觉得冤,再跪。”

她清清嗓子。

“承承舞蹈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三年前六月十二号,收到第一笔‘爱心众筹’款,四十七万整。”

围观的胖大姐“嚯”了一声。

“同月二十号,支出‘员工保险趸交’,二十万整。”林月抬眼,“收款人,王秀芹。”

她顿了顿:“阿姨,您那分红型保险,到期返多少来着?”

王秀芹脸白得跟纸一样,从地上往起爬,膝盖一软又差点栽回去。

“你胡说!”周承终于炸了,冲上来指着林月鼻子,“你他妈从哪儿弄的假账?我告你诽谤你信不信!你再闹我报警!”

他从裤兜里掏手机,动作倒是真利索。

林月不慌,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抬手——

啪。

拍在他胸口。

“报。”

她两个字说得轻飘飘。

“正好让警察看看,一个刑满释放人员,刚出来第一天就拿着公司内部账目实名举报,跟一个网红老板当街喊‘我报警抓你’——你说警察来了先查谁?”

周承低头看胸口那张纸。

释放证明。

上头“林月”两个字印得清清楚楚,罪名那栏写的是“交通肇事”。

他手指头捏着纸边,微微发抖。

这罪名当年是他酒驾撞了人,林月顶的。他比谁都清楚,林月要是真跟警察坐下来从头捋,那本账一页一页翻,最先完蛋的是谁。

沈曼妮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早僵成一张面具。她往后退了两步,背对着人群,掏出手机拨号。

林月眼角瞥见她按了三个键,通讯录里名字显示“妈”。

电话接通,沈曼妮把声音压得极低,林月只听见半句:“妈,你把那个……对,就那个柜子……别问那么多,先换地方……”

她挂得很快,回头发现林月正看着她,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

林月冲她笑了笑。

那笑让沈曼妮后脖颈子发凉。

“小满。”林月转头,“几点了?”

赵小满手忙脚乱掏手机:“七……七点五十二。”

“第一节课几点?”

“八点。”

林月把剩下那沓复印件往赵小满怀里一塞:“站门口,来一个家长发一张。发完了要是有人要问我,就说我下午两点在对面沙县小吃等他们,带上交费凭证。”

她转身往小区外走。

周承在身后喊:“林月!你站住!”

林月没停,只抬手摆了摆:“赶紧带你妈和媳妇儿去合计合计。你们仨就剩一上午时间。”

“合计什么?”

“合计账本烧不烧啊。”林月回头,太阳晃得她眯起眼,“你不烧,我就当你是想通了要还钱。你要烧——”

她笑了笑。

“你猜我是从哪儿抄的这份账?”

周承整个人钉在原地。

王秀芹在旁边已经开始拽他袖子,声音发颤:“承承,那本账……那本账你没动过吧?”

沈曼妮快步走过来,嘴角绷得死紧:“妈,你先别慌。我给我妈打电话了,让她把东西挪个地儿。”

“挪哪儿?”

“学校保险柜。”沈曼妮声音压到最低,“她那儿最保险,没人想得到。”

林月已经走出十几步远,忽然站住。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赵小满刚发来的微信——

「嫂子,沈老师刚才打电话我听见了,她说‘保险柜’,是不是你让我留意的那个?」

林月打字回过去。

「听见就好。你手机别关静音,今天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赵小满秒回一个手抖的表情包。

林月把手机揣回去,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周承压着嗓子的咆哮:“赵小满!你站门口干什么!给我滚进来——”

然后是赵小满带着哭腔的辩解:“老板我就是在发传单……家长非要拿的我拦不住……”

再然后是沈曼妮温柔得过分的声音:“小满啊,你过来,姐跟你说个事。”

林月拐过街角。

她掏出那张折好的、从复印件最底下抽出来的纸,展开又看了一眼。

三年前六月,周承一笔一笔转出去的钱,收款人那一栏,王秀芹、沈曼妮她妈、还有几个她没见过的人名。

最底下一行,周承自己签的字。

林月把纸重新折好。

她今天要等的,就是沈曼妮打那通电话。

“保险柜。”她自言自语,嘴角翘了一下,“你妈那艺术学校,开在商场三楼,消防不过关吧?”

手机又震。

陈桂兰。

“月月!我在市场买菜碰见你们舞蹈教室一个家长,她说你今早把周承堵门口了?你怎么不叫我!你等着我,我这就——”

“陈姐。”林月打断她,“你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打听一下,沈曼妮她妈那个艺术学校,在区教育局备案用的是哪个营业执照。”

陈桂兰愣了愣:“你查这个干啥?”

林月看着街对面“承承舞蹈教室”那几个烫金大字,LED屏上她早上改的字还亮着,红底黄字,老远就能看见。

“她要把账本藏过去,我就得知道那地方是谁的名。”她说,“陈姐你打听清楚,下午我请你吃沙县。”

“一碗拌面就想打发我?”

“加个卤蛋。”

陈桂兰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声,挂了。

林月把手机装好,往沙县小吃走。

路过彩票店,她拐进去买了张两块钱的刮刮乐,指甲盖刮开,中了五块。

老板递钱的时候多看她两眼:“姑娘,你今儿心情不错?”

“还行。”林月把五块钱叠成小方块塞兜里,“刚给人上了一课,没收学费。”

她前脚走,后脚彩票店老板的手机就响了。

“喂?曼妮啊……对对,你姐刚从我这儿走,往沙县那边去了……行行,我盯着。”

老板挂了电话,挠挠头,嘀咕了一句:“这家人真够乱的。”

而舞蹈教室门口,赵小满被沈曼妮半拉半拽进前台,桌上已经摆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沈曼妮笑眯眯地把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

“小满,你家里不容易。这是三万,你数数。”

赵小满的脸唰一下白了。

“姐……沈老师,你这是干啥?”

沈曼妮拿起她的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你手机里那个视频,还有早上你拍的照片——”她把信封又往前送了送,“删了。姐当没这回事。”

赵小满嗓子眼发紧,手攥着围裙带子,拧了两圈。

“我……我真没拍……”

“小满。”沈曼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眼神却硬得像玻璃碴子,“你妈上个月刚做了心脏搭桥,你弟还在读大专。三万够你妈吃一年药的。”

她站起来,绕到赵小满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

“你好好想想。想通了,这钱你拿着,下午我亲自送你回家。”

赵小满盯着那个信封,手指头抖得解不开围裙带子。

门口玻璃外头,周承正把王秀芹往车里塞,一边塞一边打电话,声音顺着门缝飘进来——

“对,找搬家公司那种小货车……下午两点之前,必须挪走!”

赵小满耳朵竖着,手伸向信封。

碰到了。

又缩回来。

“我……”她抬头看沈曼妮,嘴唇哆嗦,“我能上个厕所再想吗?”

赵小满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沈曼妮坐在前台转椅上,翘着腿喝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洇湿了一小片台面。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搁在原处,旁边多了张湿纸巾,像是特意摆好等人来拿。

“想通了?”沈曼妮没抬头,拿吸管搅冰块,搅得哗啦响。

赵小满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沈老师,我……我真没录啥,早上那视频我就是随手——”

“随手拍的,我知道。”沈曼妮把吸管往杯里一插,抬头笑,“你手快嘛,平时直播间上链接你比谁都快。姐不怪你。”她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两公分,“删了,干干净净的,以后跟前台这摊事没关系。”

赵小满咽了口唾沫。她脑子里飞快转着——手机相册里确实有那段周承摔杯子骂人的视频,还有早上教室门口林月分复印件时她偷偷录的九秒。删还是不删?不删,这关过不去;删了,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我删,我删。”她伸手拿信封,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又停住,“……沈老师,我能留着这钱给我妈买药不?我弟下个月生活费还没凑齐。”

沈曼妮站起来,亲自把信封塞进她围裙口袋,拍了拍:“拿着。姐说话算话。”

赵小满低头解锁手机,相册翻到最近删除,当着她面把那段视频划掉。沈曼妮歪头盯着屏幕,确认进度条走完,才把手机还她。

“行了,下午不用你盯直播,回家歇着。”

赵小满抱着围裙口袋往外走,路过储物间门口,听见里头周承压着嗓子打电话——

“搬家公司找好了?……福田那个小货车,两点前到,别磨叽。”

她脚步没停,眼睛却往储物间门缝瞟了一眼。周承背对着门,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脚底下踩了个纸箱子,箱盖半开,露出里头蓝皮账本的边角。

赵小满心口一紧。她出了教室大门没往家走,拐进旁边奶茶店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原味奶茶,然后从手机相册的「最近删除」里把那段视频恢复回来。

沈曼妮不知道的是,赵小满删之前,先发到了自己微信小号上。小号没加任何同事,就一个文件传输助手。

她咬着吸管把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周承摔杯子那声脆响,隔着手机都扎耳朵。

“留着,万一以后用得上。”她学林月说话的语气,小声嘀咕了一句,自己都觉得不像。

当晚八点整,周承的直播准时开了。

标题打在屏幕正上方,白底黑字,加粗——「妻子出狱后第一件事是毁我」。

在线人数三分钟破五万,十分钟冲上十万加。

周承坐在舞蹈教室的落地镜前面,背景是粉色的「承承舞蹈教室」几个大字,故意把轮椅挪到镜头里,半侧着身,右手搁在轮椅扶手上,左手攥着一包纸巾。

“家人们,我今天开这个播,不卖课,不卖惨。”他嗓子哑着,抽了张纸巾攥手里,没擦眼睛,“我就是想不通,我周承哪里对不起她。”

弹幕刷得飞快,全是「支持承哥」「别哭」「白眼狼前妻」。

沈曼妮坐在旁边,穿件米白针织开衫,低马尾,妆只打了底和口红,眼眶提前揉红了。周承说到「三年我天天等她」的时候,她低头抹了下眼角,动作轻得刚好能被镜头带进去。

“姐刚出来,情绪不稳,”沈曼妮凑近麦克风,声音又轻又软,“家人们别骂她,她也是……唉。”

那声「唉」拖了半秒,弹幕直接炸了。

「这后妈也太善良了吧」

「曼妮姐你别替她说话了」

「白眼狼前妻不得好死」

林月坐在陈桂兰家客厅的旧沙发上,茶几上搁着半碟花生米,陈桂兰一边剥橘子一边看手机骂街。

“这小娘们儿,嘴上是抹了蜜还是抹了屎?”

林月没接话。她拿赵小满的直播账号登进去——赵小满下午被沈曼妮打发回家后,微信上跟林月哭了一通,把账号密码一并发过来了,原话是「林月姐我害怕,你帮我拿着,别让他俩知道」。

林月点开充值。余额不够,她扭头看陈桂兰:“陈姐,借我三千。”

“干啥?”

“刷礼物。”

陈桂兰橘子皮往桌上一拍:“你疯了?有钱没处花?”

“三千能换十万人在线看我说话。”林月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直播间的充值页面,“划算。”

陈桂兰骂骂咧咧转了三千。

第一个「嘉年华」特效炸开的时候,直播间弹幕停了一秒。

第二个、第三个——金色的嘉年华连成串往上顶,榜一那栏的数字蹭蹭跳。周承脸上的哭相僵了一下,拿纸巾在眼角按了按,眼睛往屏幕右下角瞟。

“感谢……感谢这位家人。”他嗓子有点劈,“破费了破费了,别刷了别刷了。”

第八个嘉年华砸下去,榜一的ID清清楚楚挂在最顶上:小满小满不加班。

周承念出这个ID的时候,沈曼妮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十个嘉年华刷完,林月点开麦。

直播间右上角的连麦图标亮了,周承犹豫了三秒,点了接受。

林月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吵不闹,跟平时在菜市场问价一个调:

“周承,你站起来走两步给家人们看看。”

弹幕静了一瞬,然后像开了闸。

「???」

「啥意思」

「残疾怎么走」

「这是那个白眼狼前妻吧」

周承脸上的肌肉绷起来,又慢慢松回去。他拿纸巾擦了把脸,对着镜头苦笑:“家人们看见了吧,她就是这么个人。我腿什么样,老粉都知道。”

沈曼妮赶紧凑过来,眼泪啪嗒掉下来:“姐,你要闹到什么时候?承哥他……他腿是真不行啊,你别逼他了行不行?”她伸手去够周承的轮椅扶手,手指头都在抖,“你放过我们吧,算我求你了。”

弹幕开始刷「心疼曼妮姐」「前妻能不能做个人」。

林月没接话。她在陈桂兰家茶几上把手机搁平,从包里摸出那摞复印件,挑了七八张,一张一张拍照。

第一张发进公屏:抬头是「承承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三年前六月流水,第一行红笔圈了「爱心众筹 入账 470000.00」。

第二张:同一个月的支出栏,「保险趸交 200000.00」,备注栏里写着「王秀芹」。

第三张:第二年三月,「供应商还款 150000.00」,对手账户名一栏是空的,底下用铅笔补了一行小字——「周承私人卡」。

弹幕刷屏的速度慢下来了。

有人发「这啥」,有人发「账本?」,有人已经开始截图。

周承盯着公屏,眼珠子定住了。

“你——”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沈曼妮反应快,伸手去挡周承面前的手机屏:“家人们别信她,P的图,谁不会……”

林月又发一张。

这一张是银行回单,红色印章清清楚楚,「承承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财务章,经办人签字一栏,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周承。

“原始凭证的复印件,”林月开麦,声音还是那个调,“我手里还有四十三张。家人们想看的,我一张一张发。”

周承猛地抬头看镜头,眼眶是真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浮出来。他手抓着轮椅扶手,指节咯咯响,像是要站起来又生生摁住自己。

沈曼妮哭出了声,这回是真的带上了慌:“姐!姐你别发了!你别毁了这个家——”

直播画面突然一黑。

「主播暂时离开」六个字跳出来,弹幕还在刷,平台把直播间掐了。

陈桂兰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抓起遥控器开电视:“痛快!”

林月把剩下的复印件按日期理好,一张一张插回文件袋。

“这才哪到哪。”

舞蹈教室那边,灯还亮着。

周承把手机往地上一掼,屏裂了,弹起来又磕在轮椅轱辘上。

“你他妈刚才挡我干什么!”他站起来——两条腿站得笔直,一脚踹开轮椅,轮椅骨碌碌滚到墙角,撞翻了那盆绿萝。

沈曼妮往后退了两步,背抵着落地镜,眼泪还挂在脸上:“我挡你?我要不挡,她能把整本账全发出去!你知不知道刚才弹幕都开始截图了?”

“截图截图,你就知道截图!”周承嗓子劈得不成调,“那本账你放哪了?你放哪了!”

“在你妈手里!”沈曼妮也拔高了声音,“你冲我吼什么吼?当初是谁说那本账放你妈那儿最安全?”

周承抓起桌上那杯冷掉的美式,喝了一口,又重重墩回去,杯底磕出个豁口。

“你明天去我妈那儿,把账拿回来。”

“我拿?你妈能给我?”

“不给她就给——”周承压低声音,咬着后槽牙,“那本原始账在我妈手里,她敢闹我就烧了。烧了谁也别想查。”

沈曼妮愣了一下,眼泪还挂着,嘴角却慢慢往下撇。

“周承,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当着你妈面也这么说?”

“你别管我怎么说。你明天就去。”

“我不去。”沈曼妮抹了把脸,彩妆糊成一团,“你要烧自己烧,别拉我。我娘家那边——我妈今晚上打仨电话了,问直播怎么回事。你让我怎么回?”

“你爱怎么回怎么回。”

“周承!”

沈曼妮这一声喊得嗓子都劈了。她抓起自己包,拉链一扯,里头口红粉饼哗啦掉地上,她也不捡,踩着高跟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扔了一句:

“你跟你那本破账过日子去吧!”

门摔得山响。

周承站在教室正中央,脚底下踩着碎手机屏、绿萝叶子和一滩咖啡渍。他骂了句脏话,一脚把地上的纸箱踢到墙角,箱盖翻开,里头那本蓝皮账本露出半截。

他蹲下去把账本抽出来,翻了翻,又塞回去,抱着箱子进了前台,往储物间门后头一塞,锁了门。

赵小满蹲在储物间最里头那排把杆后头,手机贴着膝盖,摄像头从把杆缝隙里探出去,录了全程。

她下午从奶茶店出来没回家,绕了个圈又摸回教室后门。她在这儿干了一年半,哪把钥匙开哪扇门闭着眼都摸得出来。储物间的锁是老式的,用前台抽屉里那把备用改锥一别就开,她进去蹲了四十分钟,腿都麻了。

手机屏幕上的红色录音小点还亮着。

周承锁了门出去,灯灭了。赵小满又等了五分钟,才扶着把杆慢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了。她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周承那句「那本原始账在我妈手里,她敢闹我就烧了」录得清清楚楚,连他踹轮椅那声闷响都在。

她导出视频,打开微信,切到和林月的聊天框。手指头抖得按不准屏幕,点了三次才点中「发送」。

发送成功的绿圈转完,她松了口气,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猫着腰从后门溜出去。

走了半条街,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连着跳出七八条消息,全是「承承舞蹈教室家长群」。

「?」

「发的啥」

「谁家孩子家长啊这是」

「视频呢?撤回了?」

赵小满脑子嗡的一声。

她点进群聊往上翻——两分钟前,她把那段视频发进了家长群。两秒后她自己撤回了,但底下已经有人截了图,还有人手快,直接回了一句「这是周老板?腿好了?」。

群里三百多号人,全是交过学费的家长。

赵小满蹲在马路牙子上,手指头哆嗦着给林月打电话。

“林月姐……”她嗓子眼像塞了棉花,“我发错了,我发家长群里了,撤是撤了,但是有人截了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月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缓:“几个人截了?”

“我数了,至少仨。有个家长还问我‘周老师腿不是有毛病吗’。”赵小满快哭了,“姐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惹什么事。”林月笑了一声,短得很,“你帮我省了明天的活儿。”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陈桂兰。

陈桂兰把手里半个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问:“咋了?”

“小满把视频发家长群了,撤回前有三个人截图。”

陈桂兰嚼橘子的动作停了。

“那——那不是打草惊蛇?”

林月把文件袋收进包里,拉链拉好,起身把陈桂兰家茶几上的橘子皮拢到垃圾桶里。

“蛇已经惊了。周承要转移账本,他刚才自己在教室说的,两点前挪走。”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刚过,“陈姐,你明天帮我办件事。”

“啥事?”

“去趟沈曼妮她妈那个艺术学校,看看他们保险柜放哪个屋。”

陈桂兰把最后一瓣橘子塞嘴里,抹了把手:“成。那家长群那边呢?仨截图够干啥的?”

林月拿起手机,翻到家长群里那个问「周老师腿不是有毛病吗」的家长头像,点开,是个叫「壮壮妈妈」的,头像是她儿子在舞蹈教室门口比耶的照片。

“仨截图不够。”林月把手机锁屏装包里,“但仨家长够了。”

她推开门往外走,楼道声控灯啪地亮了。

“陈姐,明天早上七点,你帮我约壮壮妈妈在楼下包子铺碰个头。”

“你请客?”

“我请。”林月回头看了她一眼,“两笼包子,够不够?”

陈桂兰在屋里骂了句“抠死你算了”,声音追着林月下了楼。

而此刻,周承正开车往王秀芹家赶。

副驾驶上坐着沈曼妮,脸还绷着,眼妆花了一半,拿湿纸巾胡乱擦了两把。两人一路没说话,车停在王秀芹家楼下,周承熄了火,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动。

沈曼妮先开了口:“你要跟你妈说烧账本的事?”

“不说。”周承拔了钥匙,推开车门,“我就说挪地方。你嘴严点。”

沈曼妮翻了个白眼,下车把车门摔上。

王秀芹家客厅灯亮着,老太太穿着碎花棉睡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茶几上摊着一本蓝皮账本——正是储物间纸箱里那本。

周承推门进去,一眼看见账本,脚底下顿住了。

“妈,你怎么……”

“你当我不知道?”王秀芹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弹,眼皮都没抬,“下午你让小满在储物间蹲着,当我是瞎子?那丫头前脚进后门我就看见了。”

周承脸色变了。

沈曼妮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挤了个笑:“妈,您听我说——”

“你闭嘴。”王秀芹拿瓜子指了指她,转头看周承,“直播我看了。你媳妇拿账本照片往公屏上发,你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承承,你出息呢?”

周承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两手搓了把脸。

“妈,那本账不能留了。林月手里有复印件,她今天能发七张,明天就能发七十张。烧了,一了百了。”

王秀芹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拍。

“烧?你烧一个试试。这账本是你亲爹当年一笔一笔记的,里头多少笔烂账别人不知道,你不知道?烧了,将来查起来,你拿什么证明你妈没贪?”

周承抬起头,眼睛通红:“那你说怎么办?”

王秀芹把账本往怀里一搂,想了想。

“放曼妮她妈那儿。艺术学校那个保险柜,外人不知道,林月更摸不着。她娘家不敢不帮——曼妮你回去跟你妈说,就说借放两天,回头我亲自上门谢她。”

沈曼妮张了张嘴,想起她妈晚上那三个电话,头皮发紧。

“我妈她……不一定肯。”

“她不肯?”王秀芹笑了一声,笑得怪渗人的,“你妈那学校去年消防怎么过的,你问问她记不记得。”

沈曼妮脸白了。

周承站起来,把账本从王秀芹手里抽走:“就这么办。明天上午我送过去。”

他抱着账本往门口走,经过沈曼妮身边,压低声音扔了一句:“你妈那关你搞定。”

沈曼妮咬着嘴唇没吭声。

而他们谁也没注意,王秀芹家玄关鞋柜上搁着个旧手机——陈桂兰下午来送橘子时“顺手”搁那儿的,屏幕朝下,录音功能开着,已经录了快四十分钟。

陈桂兰在楼下花坛边坐着嗑瓜子,耳机里听着实时转播,听到「放曼妮她妈那儿最保险,她家不敢不帮」的时候,抓起手机给林月发了条语音:

“月儿,录着了。一个字没落。”

两秒后林月回了个「收到」。

又过了两秒,跟了一条:

“陈姐,明天包子钱你出。”

陈桂兰骂了句脏话,把耳机一摘,抬头看了眼王秀芹家亮着灯的窗户,吐了口瓜子皮。

“老东西,你也有今天。”

陈桂兰把耳机摘了那口气还没顺匀,手机就响了。视频通话,林月的脸占满屏幕,背景是出租屋那盏接触不良的灯管,一闪一闪。

“陈姐,你在哪儿呢?”

“王秀芹家楼下,刚听完一耳朵好戏。你猜那老东西把账本藏哪儿了?曼妮她妈——”

“艺术学校保险柜。”林月替她说完了。

陈桂兰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你手机搁鞋柜上,录了四十分钟,同步到我这儿了。”林月把手机镜头翻了个面,屏幕上是个录音软件界面,波形一浪一浪往上拱,“陈姐,你送橘子就送橘子,手机搁人家鞋柜上充电,你当我不知道你想干啥?”

陈桂兰嘴角抽了抽。

“行,你比猴都精。”她把耳机往兜里一揣,抬脚就往小区外走,“那还等啥?录音在手,直接报警啊!账本、保险、众筹、重婚,这一串够他们喝一壶的。”

“报什么警?”林月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她好像在煎鸡蛋,“账本还没到手。录音只能证他们商量转移证据,可东西在沈曼妮她妈保险柜里锁着,警察上门,人家咬死没这东西,你怎么办?”

陈桂兰脚步慢下来。

“那你说咋整?”

“等。”

“等?”陈桂兰嗓门又上去了,“月儿,你都让人坑进去三年了,你还等?王秀芹那老东西明天上午就让周承把账本送走!”

林月把煎蛋翻了个面,油花滋啦一声。

“陈姐,你听我说——”

“我不听!”陈桂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对着话筒喊,“你等着,我现在就去舞蹈教室找你去。你不报警我报!重婚罪,我当过狱警,我懂!再不济告他个诈骗,众筹那四十七万——”

“陈姐!”

电话挂了。

林月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煎蛋糊了,边上一圈黑。她关了火,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陈桂兰这人,热心是真热心,冲动也是真冲动。

她打了辆车往舞蹈教室赶。路上给赵小满发了条微信:小满,一会儿陈姐要是来教室,你想法子拖她两分钟,别让她当众发作。

赵小满秒回:收到。又跟了一条:月姐,沈老师在教室呢,刚进去。

林月攥着手机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拖。

出租车拐上主路,堵了。林月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烤红薯的甜味。她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刹车灯,心里盘算着时间——陈桂兰从王秀芹家小区打车到舞蹈教室,不堵车十五分钟,这个点儿正好赶上晚高峰。她要是跑着去,反而比打车快。

她给司机扔了十块钱,拉开车门下了。

跑了三条街,跑到舞蹈教室门口的时候,远远就听见陈桂兰的大嗓门从二楼传下来。

“林月呢!叫林月出来!你们这黑店,老板重婚、搞诈骗,你们还在这儿教孩子跳舞?你们知不知道你们交的学费喂了谁!”

林月三步并两步冲上楼梯,一推门,看见陈桂兰站在前台前面,手指头快戳到赵小满鼻尖上了。赵小满缩着脖子,两手死死抱着前台那台电脑显示器,整个人挡在过道上,结结巴巴地说:“陈、陈姨,月姐马上就到,您先喝口水——”

“喝什么水!我找林月!”

“陈姐。”

林月从门口走过来,气还没喘匀,声音不高。

陈桂兰一回头,两步跨到她跟前,一把攥住她手腕:“走,跟我去派出所。重婚罪,我打听清楚了,周承跟沈曼妮领没领证?领了就是重婚!你跟他还没离呢!”

“陈姐,你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陈桂兰手劲儿大,退休狱警的底子在那儿摆着,拽得林月一个趔趄,“你三年牢白坐了?他拿你的钱养小老婆,你还在人家门口发复印件,发那玩意儿管屁用!”

教室里头几个等孩子下课的家长齐刷刷扭头看。沈曼妮本来在把杆那边跟一个家长说话,这会儿也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笑,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陈姨,这是怎么了?”她看了林月一眼,“姐,陈姨怎么发这么大火?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闭嘴。”陈桂兰拿眼一横她,“我没跟你说话。”

沈曼妮脸上那笑僵了半秒,很快又缓过来,退了一步,两手叠在身前,一副“您说您说”的架势。她越这样,陈桂兰越来气。

“林月,你跟我走!”陈桂兰拽着林月就往楼梯口拖,“你今天不去,我自己去!周承在哪儿?王秀芹在哪儿?我亲自跟他们说!”

林月反手把陈桂兰的手一攥,使了个巧劲,把她从楼梯口拉回来。

“陈姐。”她凑到陈桂兰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听我说三句话。第一,重婚罪判不了几年,他公司外债八十万,众筹四十七万,判他重婚,钱能回来吗?”

陈桂兰嘴张了张。

“第二,周承人设一崩,舞蹈教室关门,家长退费,他狗急跳墙把账本一烧,我拿什么证明那四十七万进了王秀芹保险?”

“那——”

“第三。”林月捏了捏陈桂兰的手心,眼神直直看着她,“你录那四十分钟,够我把账本从保险柜里弄出来了。你这一闹,王秀芹今晚就能把账本换个地方,你信不信?”

陈桂兰腮帮子鼓了鼓,骂了句:“那老东西精得跟猴似的。”

“所以你别动。”林月松开她手,给她拍了拍袖子上蹭的灰,“你去派出所,他们顶多问个话。我去,账本和钱一起回来。陈姐,你信我。”

陈桂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一甩手:“行行行,你脑子好使,听你的。”她扭头瞪了沈曼妮一眼,拿手指点了点,“你,还有你那个老公,早晚的事儿。”

沈曼妮保持着微笑没接话。

陈桂兰风风火火下了楼。林月目送她走远,转头看见沈曼妮正在跟几个家长低声解释什么,那几个家长一边听一边往林月这边瞟,表情不大好看。

赵小满从显示器后头探出脑袋,小声说:“月姐,沈老师刚才跟家长说,你是‘家里出了点事,情绪不太稳定’。”

林月笑了一下,没接这茬,反倒问赵小满:“陈姐刚才来的时候,沈曼妮跟谁打电话了?”

“跟周总。”赵小满眨眨眼,“打了个电话,说了句‘陈桂兰来教室闹了’,然后就挂了。”

林月点了点头。

鱼咬钩了。

陈桂兰从舞蹈教室出来,气是消了点,可心里那口火没处撒。她走了两条街,越想越嘀咕——林月说别动,那她不动,可王秀芹那老东西不得有人去敲打敲打?她不告重婚,她去跟王秀芹唠唠嗑总行吧?

她翻出微信,找到王秀芹的头像。

上回加还是林月出狱那天,王秀芹在家族群里发“欢迎月月回家”,陈桂兰气不过,加了她微信骂了三条语音,王秀芹一个没回,倒是把她拉黑了。后来不知怎么又放出来了。

她按着话筒喊:“王秀芹,你出来。我在你家楼下星巴克等你。你不来我就挨家挨户敲门,把你儿子那点破事全给你邻居说说。”

发完,她拐进那家星巴克,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坐到靠窗的位置。

等了二十分钟,王秀芹来了。

穿一件墨绿色羊绒大衣,围巾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着跟退休老干部出来遛弯似的。她往陈桂兰对面一坐,保温杯往桌上一搁,先笑。

“桂兰姐,什么事儿值得你在楼下喊?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别跟我套近乎。”陈桂兰把美式往前一推,没给她点,“王秀芹,你儿子重婚,你知道不知道?”

“重婚?”王秀芹一脸惊讶,像是头一回听说这词儿,“桂兰姐,话不能乱说。承承跟月月没离婚,这我承认,可曼妮是明媒正娶——这不是月月进去之后,承承一个人孤零零的,曼妮照顾他——”

“放屁。”

王秀芹脸上的笑纹一点没动。

“桂兰姐,你这脾气啊,在里头待了那些年还没改。”她拧开保温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月月出狱,我心里头也高兴。可你要说承承重婚,那得有证据。月月手里有什么?几张复印件?复印件能当证据?”

陈桂兰冷笑:“复印件不能当证据,原件呢?”

王秀芹眼皮抬了一下。

陈桂兰接着说:“你儿子公司那本原始账,你别当我不知道。你在鞋柜上搁账本的时候——哦对了,我没看见,我瞎猜的。”

她自己也意识到说秃噜了,端咖啡杯挡了一下嘴。

王秀芹不说话了。

她慢慢把保温杯盖拧上,搁回桌上,两只手叠在杯子上头。脸上那笑还挂着,但眼神变了,像在菜市场挑鱼,翻来覆去地看。

“桂兰姐,”她声音不高,“月月手里,除了复印件,还有什么?”

“你管她有什么。”

“那就是有了。”王秀芹点点头,像是自己跟自己确认了一遍,“月月那丫头我了解,做事留一手。复印件按日期排的,对吧?那原件上头的流水,她肯定也记得七七八八了。”

陈桂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接话。

“桂兰姐,你跟我说句实诚话。”王秀芹往前探了探身子,“月月手里是不是有账本复印件?”

“有怎么样,没有怎么样?”

“有啊——”王秀芹靠回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有就好办了。桂兰姐,你回去跟月月说,别闹了。她开个价,我把钱给她补上。承承年轻不懂事,我替他赔个不是。你说个数。”

陈桂兰把咖啡杯往桌上一墩:“你当卖白菜呢?”

“那你想怎么着?”王秀芹摊开手,“告承承?告赢了钱能全拿回来?打官司打个一年半载,月月耗得起?桂兰姐,你也是过来人,这种事,私了比公了好。你劝劝她。”

陈桂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一声。

“王秀芹我告诉你,月月不要你的臭钱。她就要一样——你儿子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吐出来。你等着。”

她抓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回头啐了一口:“杯子自己端走,别祸害人家店。”

王秀芹坐在原位没动,等星巴克的玻璃门关严实了,才慢慢掏出手机。

她在通讯录里翻了两个名字,拨出去。

“承承,来我这一趟。现在。”

周承二十分钟后到的,头发乱着,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一进门就摘了帽子扔沙发上。

“妈,又怎么了?我在剪视频——”

“你别剪了。”王秀芹把星巴克的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陈桂兰找我了。”

周承脸一紧:“她说什么了?”

“她说月月手里有账本复印件。”

“就这个?我早知道了啊,直播那天她自己发的公屏——”

“你听我说完。”王秀芹打断他,“她亲口说的,复印件按日期排的。承承,按日期排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月月干过出纳,账本上每一笔她都能对上号。复印件要落到经侦手里,你猜他们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原件?”

周承不吭声了。

“今晚就转移。”王秀芹压着嗓子,“我本来想明天上午,等不了了。你现在就去拿,送曼妮她妈那儿。”

“现在?大晚上的,人家艺术学校早关门了——”

“关门你不会打电话?你跟曼妮说,让她妈开门等着。”王秀芹手指头敲着茶几,“放曼妮她妈那儿最保险,她家不敢不帮。她那个学校去年消防通道不合格,是我找老姐妹给她递的话才过的审。她不帮?她试试。”

周承站起来,搓了把脸。

“行。我这就去。”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妈,那账本里记着您那笔二十万保险——”

“所以我让你放曼妮她妈那儿!”王秀芹瞪了他一眼,“放我这儿,经侦第一个搜的就是我。放她那儿,隔着一层,查也查不到我头上。”

周承不问了,弯腰换鞋。

母子俩谁也没注意到,陈桂兰那杯没喝完的美式旁边,桌角卡着个手机——手机壳是拼多多九块九三个那种透明软壳,屏幕朝下,卡在桌角和桌腿之间的缝里,摄像头刚好冲着王秀芹那张脸。

陈桂兰走出星巴克一百米,拐进便利店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从兜里掏出蓝牙耳机塞上。

耳机里王秀芹正跟周承说:“放曼妮她妈那儿最保险,她家不敢不帮。”

陈桂兰吹了声口哨。

她给林月发了条微信:月儿,录着了。这回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落。

林月回:收到。

隔了两秒,又跟一条:陈姐,明天包子钱你出。

陈桂兰骂了句脏话,把耳机往耳朵里怼了怼,听见王秀芹最后一句是:“……你送了就回来,别在人家学校多待,让人看见不好。”

她吐了口气,把矿泉水瓶拧紧。

“老东西,你也有今天。”

晚上十点半,周承开着他那辆白色宝马到了沈曼妮她妈的艺术学校。学校在城东,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蕾蕾艺术培训中心”的牌子,霓虹灯坏了两根管,一闪一闪的。沈曼妮她妈郑蕾穿着件羽绒马甲在门口等着,脸拉得老长。

“承承,你妈说的那东西呢?”

周承从副驾驶拎出个黑色塑料袋,里头裹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四角磨得发毛。

郑蕾接过来掂了掂,啧了一声:“就这破玩意儿,用得着大半夜折腾我?”

“阿姨,您帮我锁保险柜里,过两天我来取。”

“放多久?”

“不会太久。”周承挤了个笑,“我妈说了,回头请您吃饭。”

郑蕾哼了一声,拎着塑料袋往里走,走到门口回头:“你跟曼妮说,让她明天回家吃饭。她爸这两天血压高,她连个电话都不打。”

“哎,我转告。”

周承上了车,给王秀芹发了条微信:妈,送到了。

王秀芹回了个“好”。

他又给沈曼妮发:账本放你妈那了。你妈让你明天回家吃饭。

沈曼妮回得很快:知道了。又跟了一条:陈桂兰那边你小心点,那老太太不是善茬。

周承把手机往副驾一扔,发动了车。

白色宝马汇入主路车流,尾灯一闪一闪。

而就在他车尾后面隔着两辆车的距离,一辆出租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后座坐的是林月,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开着录音。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前头那宝马你认识?”

“不认识。”林月盯着前面的尾灯,“我就看看他往哪儿拐。”

“这有什么好看的?”

“师傅,”林月转过脸,“前头那车后备箱里装着四十多万,你说好不好看?”

司机一脚刹车差点踩死。

“你别——你别吓我。”

“开玩笑的。”林月让他靠边停了,扫码付了车钱,推门下去之前说了句,“师傅,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

司机咽了口唾沫:“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月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目送出租车一溜烟跑了。她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了四个字:蕾蕾艺校。

然后给陈桂兰发了条语音:“陈姐,戏台搭好了。明天你帮我跑一趟,去蕾蕾艺术培训中心,找他们前台报个名,就说给你孙女咨询舞蹈课。进去看看他们保险柜搁哪屋。”

陈桂兰秒回:“我哪来的孙女?”

“你就说给你外孙女报。五十多岁的人,有外孙女怎么了。”

陈桂兰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林月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初秋的晚上凉飕飕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往出租屋方向走。走了两条街,手机响了。

赵小满打来的。

林月接起来,那头赵小满声音发颤:“月、月姐,沈老师找我谈话了。”

林月脚步一停。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她把我叫到小教室,关了门。”赵小满吸了吸鼻子,“她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看了,三沓钱。她说——她说——”

“说什么?”

“她说‘小满,你家里不容易,这是三万,把手机里不该有的东西删了,姐当没这回事。’”赵小满声音里带了哭腔,“月姐,我没敢要,我推回去了。可她说让我今晚回去想想,明天给她答复。月姐,她是不是知道我录视频了?她会不会开除我?我爸还等着我工资交住院费呢——”

“小满。”林月打断她,声音放得很平,“你听我说。第一,钱你明天收下。”

“啊?”

“收下,别推。”林月握着手机往路灯底下站了站,“收了钱,她就不防你了。第二,你手机里那段视频,今晚就备份。你宿舍有没有不用的旧手机?或者内存卡?”

“有、有个旧内存卡,我原来那个手机上的——”

“备份进去。明早到教室,把卡塞你们前台那个招财猫底下。那猫底座是空的,没人翻。”

赵小满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吸了吸鼻子:“月姐,你咋知道招财猫底座是空的?”

“你上回发朋友圈,招财猫掉地上,爪子摔掉了,你拿胶粘的。照片我放大了看的。”

赵小满愣了半天,冒出一句:“月姐,你比我班主任都吓人。”

林月笑了一声:“别废话,按我说的做。明天她问你,你就哭,说你删了,说你不懂事,说谢谢姐。剩下的事我来。”

挂了电话,林月站在路灯底下没动。

她翻出手机里那个录音软件,把今天陈桂兰录的两段音频——鞋柜那四十分钟、星巴克那段新的——拖进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叫“账”。

然后她点开赵小满的微信头像,打了三行字,删了,又打两行,又删了。最后只发过去一句:明天别怕,姐在呢。

赵小满回了个哭脸。

林月把手机揣好,往家走。走到楼下便利店门口,她拐进去,拿了一袋速冻包子。收银的是个新来的小姑娘,扫了半天码扫不上,林月帮她按了两下扫码枪。

“姐,你手真稳。”

“干过出纳。”林月提着包子出了门。

夜里十一点半,她坐在出租屋那张折叠桌前,面前摊着赵小满之前发她的那些视频的截图,一张一张排开。周承摔杯子的、周承站着走路的、周承指着沈曼妮鼻子骂的。

她拿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账本在蕾蕾艺校保险柜。

又写了一行:赵小满明天交手机。

然后她把两张便签贴到墙上。墙上一共贴了七张了,排得整整齐齐。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掏出手机给陈桂兰发了条微信:陈姐,明天包子我要肉的。

陈桂兰回:你属狗的吧,这么晚还不睡。

林月没回,搁下手机去煮包子了。

水开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赵小满说沈曼妮让她“回去想想”。

沈曼妮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她让赵小满想一晚上,说明她背后有人教她怎么说话。那人八成是王秀芹。

三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一个前台小姑娘,是笔大数。

赵小满要是真扛不住呢?

林月把火关小,拿筷子戳了戳包子,皮儿硬邦邦的,得再蒸一会儿。她靠在灶台边上想,赵小满家里什么情况来着——她爸在工地摔了腰,她妈在饭店洗碗,她每个月工资四千二,自己留四百,剩下全打回家。

三万块。

林月想了想,打开微信,给赵小满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这个月工资,姐提前给你发。

赵小满秒收,然后发了一串问号。

林月回:姐从周承那儿抠出来的,你拿着。明天沈曼妮给三万,你收。但你记住,收了钱不办事,钱得还。还不上的话——

她顿了顿,打字:还不上的话,姐替你还。

赵小满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她憋着哭的声音:“月姐,我明天肯定不给她。”

“你给她。”林月按住说话键,“给完了,她才放心。你手机交上去那天,才是姐用你内存卡那天。”

赵小满回了个“嗯”,又跟了一条:“月姐,你把事儿办完了,能不能请我吃顿好的?”

林月乐了:“随便点。”

“我想吃海底捞。”

“瞧你这点出息。”

包子蒸好了,林月端着锅坐到桌前,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翻到赵小满那条消息,她把手机放下了,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又添了一行:小满爸住院——问医院。

第二天一早,陈桂兰换了身最体面的衣裳——藏青色针织开衫,里头一件碎花衬衫,脖子上挂了条珍珠项链,地摊上三十块钱那种——挎着包去了蕾蕾艺术培训中心。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问她找谁。

“给我外孙女看看课。”陈桂兰笑得跟朵花似的,“你们这儿舞蹈班怎么收费?”

小姑娘拿出一张价目表,陈桂兰凑过去看了半天,东拉西扯问了一通。趁小姑娘低头找收据本的工夫,她眼睛往走廊里扫了一圈。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半开着,能看见里头靠墙搁着个半人高的铁皮柜,灰绿色,上头搁着一盆绿萝。

“阿姨,您留个电话?”

“留留留。”陈桂兰把手机号报了一遍,出了门就给林月打电话。

“看见保险柜了。二楼,走廊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没关。灰绿色铁皮柜,上头有盆绿萝。”

“好。”林月那头有风声,好像在走路,“陈姐,你现在回舞蹈教室,盯着赵小满。她今天交手机,沈曼妮肯定叫她当场删。”

“知道了。”陈桂兰走了两步又想起来,“月儿,你到底打算怎么弄那柜子?”

林月那头笑了一声。

“用不着撬。”

“那怎么——”

“陈姐,郑蕾那学校,最怕什么?”

陈桂兰想了想:“怕查?怕消防?”

“怕家长知道她闺女抢别人老公。”林月的声音很轻,“今晚之前,我要让全城的家长都知道,蕾蕾艺术培训中心的校长,帮着女婿藏诈骗证据。”

陈桂兰一拍大腿:“你早说啊!我广场舞那帮老姐妹,一人发一条,半小时全城——”

“陈姐。”

“啊?”

“等赵小满把手机交了,你再发。”

陈桂兰把手机拿远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上午九点四十。

“行。十点,我准发。”

挂了电话,林月站在城东那栋三层小楼对面,手里攥着一杯豆浆。她隔着马路看蕾蕾艺术培训中心的招牌,那个坏了两根管的霓虹灯白天看着就是几根灰扑扑的玻璃管。

旁边是家打印店,她走进去,把手机里早准备好的一段话发给老板:“印传单,A4,彩色,要快。”

老板扫了一眼内容,抬眼看了看她:“姐,这玩意儿能印吗?”

“能。”林月把钱拍在柜台上,“印五百张。我就在这儿等着。”

传单上印着一张照片——周承和沈曼妮在舞蹈教室门口的合影,底下配一行黑体大字:

“承承舞蹈教室老板周承,已婚未离,重婚另娶。其母王秀芹、新妻沈曼妮及其母郑蕾,合谋转移诈骗证据。广大学生家长,看好你们的学费。”

最底下是一行小字:证据已备,周六见。

林月接过烫手的传单,抽出一张看了看。油墨味呛鼻子,但字大,清楚,够狠。

她付了钱,把传单塞进包里,抬头看了一眼蕾蕾艺术培训中心的方向。

“郑校长,你闺女昨晚给你打电话了吧?”她自言自语似的,“你猜她今天还打不打得通?”

手机震了一下。赵小满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一串吸鼻子的声音,然后说:“月姐,沈老师来了,叫我进小教室。”

林月回了三个字:按计划。

又过了两分钟,赵小满发来一张照片——小教室的桌上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沈曼妮的手入镜了,指甲涂着裸色,正把信封往前推。

照片底下跟着一条文字:月姐,我交了。

林月把那张照片存进“账”文件夹,然后长按了陈桂兰的头像。

“陈姐,发吧。”

十点整。

陈桂兰的广场舞群里,一条消息蹦出来,配着传单照片:都看看啊,城东蕾蕾艺校那个郑蕾,帮她闺女藏诈骗犯的证据!她闺女抢人家老公!

五分钟后,群里转了十七个群。

十分钟后,蕾蕾艺校前台小姑娘的手机响了,她妈打来的:“闺女,你们学校咋回事?网上都传开了!”

十点半,郑蕾从办公室冲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脸都绿了。

而同一时间,林月站在承承舞蹈教室楼下,给赵小满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把招财猫底座里的东西收好,下午姐来接你下班。

赵小满回了个“OK”的手势,又跟了一条:月姐,沈老师刚出去接电话,脸可难看了。

林月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正准备走,手机又响了。赵小满。

“月姐——”那头声音不对,赵小满压着嗓子,像捂着嘴说话,“沈老师回来了,把我叫进小教室了。她、她没提钱的事,她说——”

“说什么?”

“她说‘小满,你姐林月是不是教你干啥了?’月姐,她怎么知道的?我没跟任何人说啊!”

林月脚步定住。

“小满,你现在在哪儿?”

“小教室。她把门反锁了。”

林月转身就往舞蹈教室跑。

“小满,你把手机藏好。不管她说什么,你就哭。别承认。”

“月姐,她朝我走过来了——”

电话断了。

小教室的门反锁着,百叶窗拉得死紧,缝隙里漏出一线光,正好劈在沈曼妮半边脸上。她坐在折叠桌后面,还是那副笑模样,只是嘴咧得比平时大了一点,大到能看见牙龈。

“小满,哭什么呀?姐又没打你。”沈曼妮把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往前推了两寸,“钱你收着,姐说话算话。”

赵小满坐在对面的塑料椅上,屁股只沾了椅面三分之一,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眼泪啪嗒啪嗒往腿上掉。她是真哭,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不敢擦,拿手背一抹,蹭得半张脸亮晶晶的。

“沈老师,我、我真没录什么……我就是平时瞎拍着玩的……”

“瞎拍?”沈曼妮歪了下头,指甲在信封上敲了两下,“小满,你当姐傻?那天你躲在储物间,手机镜头从纸箱缝里伸出来,我看见了。”

赵小满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她心里其实在数数——林月教过她,遇事别慌,先数数,数到三十还没人来,再想别的辙。数到十七的时候,沈曼妮站起来,绕过桌子,高跟鞋在地砖上磕出“哒、哒、哒”三声,然后一只手搭上了赵小满的肩。

“手机给我,钱拿走,这事翻篇。你还在教室干你的前台,下个月涨五百工资,姐说到做到。”沈曼妮弯下腰,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你要是不给——”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赵小满脸上。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赵小满她妈,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怀里抱着个CT袋子,正低头啃一个干馒头。照片角上有时间戳,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你妈下周还要复查吧?你爸那个修车摊,一天能挣几个钱?”沈曼妮把手机收回去,语气软得像哄孩子,“姐是心疼你,才给你这个数。三万,你爸得补多少条轮胎?”

赵小满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憋成一个嗝。她盯着那个信封,脑子里转的是她妈上礼拜说的话——“满啊,这个月药费又涨了,妈寻思着要不把复查停了吧。”

“给。”赵小满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头还在抖。

沈曼妮拿起来,指纹解锁,划拉了两下,点开相册。赵小满把身子缩在椅子上,低着头,眼睛却从刘海缝里往上瞟。

相册里干干净净。视频没了,录音没了,连那天拍的教室钥匙照片都没了。

“这就对了嘛。”沈曼妮长出一口气,那种憋了三天终于把屎拉出来的松快。她把信封往赵小满怀里一塞,“拿着,回去给你妈买点好吃的。”

赵小满捏着信封,指甲掐进牛皮纸里,掐出四个月牙印。

“沈老师,我能问个事儿不?”

“说。”

“你跟我姐……林月姐,你俩到底谁先跟周老师的?”

沈曼妮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就半秒。然后她拿手指头戳了戳赵小满的脑门:“小丫头片子,管好你的嘴。出去吧,把门带上。”

赵小满站起来,把信封塞进裤兜,往门口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弯腰假装系鞋带,手飞快地伸到招财猫底下,把那张旧内存卡往里又塞了塞。招财猫是陶瓷的,底座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财进宝”红纸,内存卡就卡在红纸和陶瓷面的缝里,拿指甲抠都费劲。

她直起腰,对着招财猫拜了拜。

“猫哥,保我。”

出了舞蹈教室的门,赵小满拐进巷子口的公共厕所,蹲在隔间里给林月打电话。

“月姐,交了。她查了相册,没翻到隐藏文件夹。”赵小满声音还有点哑,“内存卡我塞猫底下了,就是那个破招财猫,她从来不擦的。”

“她碰你了吗?”

“没,就戳我脑门一下。”

“行。钱拿着,给你妈看病。下周她复查,我陪你去。”林月顿了一下,“小满,你刚才哭得真不真?”

“真哭的!”赵小满急了,“我鼻涕都出来了!对了月姐,她问我跟你谁先跟的周老师。”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她慌了。”林月说,“慌了好。你这两天别去教室了,就说感冒,在家歇着。猫底下的东西别动。”

“那她要是翻我工位呢?”

“让她翻。工位抽屉第二层有个U盘,里面是我给她准备的——三十七个短视频,全是周承直播里站起来的剪辑。她翻到就直接插电脑看,看完自己先疯。”

赵小满愣了半天:“月姐,你连她翻抽屉都算好了?”

“我蹲了三年号子,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一件事——你永远得给对面留一扇假门。”

挂了电话,林月把手机揣兜里,拐进街角的打印店。老板正趴在柜台上看《甄嬛传》,头都没抬:“打啥?”

“彩打,A3,一百二十份。”林月把一个U盘拍在柜台上,“第一页单独打一份大的,两米乘一米,用最厚的铜版纸。”

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啥图啊?这么大。”

“我男人公司的账。”

老板“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剧,嘴里嘟囔:“这年头,女人打老公公司的账比打小三还狠。”

林月没接话,掏出手机看微信。陈桂兰连发了六条语音,她点开第一条,里头陈桂兰的大嗓门炸出来:“月儿!电视台那个《家和万事兴》栏目组给我打电话了!说周承带着他妈上节目,要‘挽救婚姻’,主持人说让你也去,现场调解!去不去?”

林月回了仨字:去。几点?

陈桂兰秒回:明天下午两点,市台三号演播厅。月儿,姐陪你去。

林月:不用,你帮我看好蕾蕾艺校那边。郑蕾今天啥反应?

陈桂兰再发语音,这回声音压低了,带着笑:“我混她们家长群里呢。郑蕾上午还发公告说‘本中心与承承舞蹈教室无任何业务往来’,下午就被人把沈曼妮在保险柜前头开门的照片贴出来了——就是咱发的那张传单背面印的。现在群里都问她‘郑校长,您闺女开保险柜取啥呢?’她退群了。”

林月把语音转成文字存进备忘录,标题写“陈姐-蕾蕾艺校-退群”。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林月站在市电视台大门口。

她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头发拿皮筋随便一扎,脸上啥也没抹。门口签到台的实习生递给她一张表:“林女士是吧?麻烦签个名,一会儿主持人叫到您再上场。”

林月签完字,往演播厅里扫了一眼。

观众席坐了七八十号人,多半是中老年妇女,手里攥着节目组发的纸巾。舞台搭成客厅模样,假沙发、假绿植,茶几上还摆了盘假水果。王秀芹坐在侧幕条后头,正拿小镜子补粉,穿了一身暗红旗袍,头发盘得溜光,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林月认得,三年前还没有,拿众筹款买的。

周承坐在她旁边,西装笔挺,头发拿发胶抓出纹理,两条腿规规矩矩并着,膝盖上搭了条薄毯。沈曼妮没在台上,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哭得正拿纸巾按眼角。

两点整,主持人杨波从侧幕条后面快步走出来,对着镜头比了个“开工”的手势。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家和万事兴》……”

林月站在后台通道口,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杨波先介绍“本期嘉宾周承先生,一位身残志坚的创业典型”,镜头切到周承,他微微侧头,露出下颌线,眼眶适时泛红。

“三年前一场意外让我失去了行动能力,但我没有放弃……”周承的声音又轻又稳,“我妻子林月,因为替我承担一些……法律责任,入狱三年。我今天来,是想当着我妈、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跟她说一声——我等你回家。”

观众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前排几个大妈开始抹眼泪。

杨波适时转头:“那周承,你妻子今天到了现场吗?”

“到了。”周承看向侧幕条,目光精准地找到林月,“月月,出来吧。”

林月从侧幕条后头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牛仔衬衫的下摆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耷拉着,脚上是一双刷得发白的运动鞋。她站到舞台中央,离周承三步远,没坐,也没看杨波。

“月月,坐啊。”杨波笑着指沙发。

“不坐了,站着说,省得一会儿还得站起来。”

杨波脸上的笑卡了一瞬,马上接话:“那咱们直接进入正题。周承,你先跟你妻子说说心里话。”

周承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月月,这三年辛苦你了。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曼妮……曼妮她是无辜的,你要恨就恨我。咱们回家,把日子过起来,行吗?”

他说完,眼眶里的泪正好掉下来一颗,不多不少,刚好挂在腮帮子上。

王秀芹从侧幕条后头冲出来,直接扑到林月脚边,“噗通”一声跪下了。

“月儿啊——妈给你跪下了!妈求你了行不行?承承这三年天天想你,他那腿阴天下雨就疼,他硬扛着没跟你说啊!千错万错都是妈的错,你要打要骂冲妈来——”

她一边哭一边拿头撞林月的小腿,撞了三下,力道精准,旗袍下摆铺在地上,翡翠镯子磕着地砖“当当”响。

观众席炸了。

“这媳妇心真狠呐!”

“婆婆都跪了还不扶?”

“坐过牢的就是不一样……”

杨波快步走过来,弯腰扶王秀芹的胳膊:“阿姨您快起来,这地上凉——”他一边扶一边扭头看林月,眉头拧成一个“你不懂事”的形状,“林女士,你看老人家都这样了,要不你先表个态?”

林月低头看着王秀芹的后脑勺。

“王姨,您这跪法我熟。”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演播厅的麦收进去了,全场都听得见,“三年前您跪在我家客厅地板上,说‘替承承顶三年,出来妈给你跪下’。我记性好,您当时穿的是件灰毛衣,左胳膊肘有个补丁。”

王秀芹的哭声卡在喉咙里,抬头时脸上还挂着泪,眼底却是硬的。

“你——”

“先别起来。”林月伸手按住她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她按回跪着的姿势,“您跪您的,我说我的。”

杨波急了,往林月面前一横:“林女士!这是直播!你要是不配合我们只能掐信号了——”

“掐啊。”林月看着他,“杨老师,您掐之前先问问周承,他敢不敢让信号断?”

她说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数据线早就攥在另一只手里,线头一甩,直接插上了舞台边上节目组预留的投屏接口。

“你们节目组不是要‘拿出证据’吗?”林月手指头在屏幕上敲了两下,“我这儿还真有。”

大屏幕“滋”一声亮了。

观众席第一排有人“嚯”出声。

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

密密麻麻的格子,蓝底白字,每一行都标着日期、摘要、金额、收/支方向、关联账户。第一行:三年前六月四日,收“爱心众筹”,金额四十七万。第二行:六月五日,支“王秀芹保险趸交”,金额二十万。第三行:六月六日,支“承承舞蹈教室装修”,金额十一万八。第四行……

杨波傻了,嘴张着忘了关麦:“这——这是——”

“这是周承公司三年来的流水汇总。”林月拿手指头戳了戳屏幕,“每一笔众筹款的去向,我一条一条对过原始账本。包括给王秀芹女士买的这份分红型保险,年交二十万,连交三年,今年刚好第三年。”

观众席彻底乱了。

“啥玩意儿?众筹的钱给他妈买保险?”

“那腿是假的?”

“你看他坐着呢,肯定站不起来……”

林月翻到表格最后一行。

红字,加粗,字号调大,占了大半屏:

“以上数据由周承母亲王秀芹女士保管的原始账本核对得出。”

演播厅安静了两秒。

就两秒。

然后周承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是真的弹——薄毯从膝盖上滑下去,西装下摆甩了个弧,两条腿“啪”一声站直了,脚后跟并拢,鞋尖朝前,站得笔挺。他拿手指着林月,胳膊伸得溜直,指尖都快戳到她鼻尖了。

“你他妈阴我!”

嗓子劈了,尾音往上挑,破得跟变声期男生似的。

全场“轰”一声炸了。

前排那个刚才还抹眼泪的大妈,纸巾还攥在手里,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指着周承的腿尖声喊:“他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了!你们看他的腿——”

杨波扑上去拽周承的胳膊:“周先生您坐、您坐——”

“坐什么坐!”周承一把甩开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步子又急又大,皮鞋底踩在舞台地板上“咚咚咚”三响,走到林月面前,手指头戳到她肩膀:“你从哪儿弄的账本?你说!你从哪儿弄的——”

“周承。”林月没躲,仰头看着他,声音稳稳当当,“直播呢。十四台机位,八十个观众。你再走两步,全国观众都看看你这条‘残腿’多好使。”

周承整个人定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对面摇臂摄像机那个黑洞洞的镜头,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干净,跟被人拿水管冲过似的。

沈曼妮就是这时候从观众席第一排站起来的。

她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只手按太阳穴,一只手朝前伸着,膝盖一软——往旁边歪着倒的,倒之前还特意把脸侧了侧,对着摇臂摄像机那个方向。

“曼妮!”王秀芹从地上爬起来就往那儿扑。

沈曼妮倒在过道地毯上,眼睛闭着,睫毛颤了两下——林月站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那两下颤得跟蝴蝶扑棱翅膀似的,频率快得不像真晕。

“别掐人中!”王秀芹扑过去把杨波的手打开,扭头朝台上喊,“你们把我儿媳妇气晕了!你们节目组负不负责!”

现场彻底乱成一锅粥。

观众席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掏出手机拍,后排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姐扯着嗓子喊:“别挡着镜头!让我们看看假残疾!”

王秀芹从沈曼妮身边站起来,转头朝林月扑过去。

“你把手机给我!”

她冲过来的架势跟三年前那个跪在地上的妇联干部判若两人,旗袍下摆扯开了线,翡翠镯子磕在舞台边的铁架子上,“当”一声磕掉一块绿皮。她伸手就抢林月手里的手机,指甲抠进林月虎口。

林月没跟她扯。她手一松,手机让王秀芹抢过去了。

“抢吧。”林月退了一步,把手插进裤兜里,“那个手机里就一张截图。真的账本,在你亲家母郑蕾的保险柜里。你猜我有没有备份?”

这话是对着周承说的。

周承站在舞台中间,杨波还拽着他一只胳膊,他脸上的汗已经把发胶冲开了,一缕头发耷拉在额头上。

“你说什么?”

“我说——”林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只有周承和他妈听得见,“王姨上礼拜三晚上十点,在你们家客厅打电话,跟你商量把账本转移到沈曼妮她妈那儿。电话录音我听了七遍。王姨原话是‘放曼妮她妈那儿最保险,她家不敢不帮’。”

周承的脸从白变灰。

“你他妈——”

“我他妈什么?”林月盯着他眼睛,“周承,你妈拿你当命根子,你拿她当保险柜。她替你藏账本,你替她买保险。母子俩一个锅里舀饭吃,现在锅底漏了。”

杨波终于反应过来,对着耳麦狂喊:“切信号!切信号!”

导播间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耳麦里传来导播的声音,又急又哑:“切什么切!收视率涨到4.7了!台长说继续播!”

杨波愣在台上,话筒举在半空。

周承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干巴,跟拿指甲刮黑板似的。他扭头对着摇臂摄像机,把耷拉的头发往后一捋,挺直腰板,两条腿站得规规矩矩。

“好。林月,你行。”他竖起大拇指,“你蹲三年号子,出来就为了搞死我?”

“搞死你我用不着三年。”林月说,“你那个假残疾人设,自己站一站就塌了。”

王秀芹还攥着林月那个手机,站在旁边哆嗦着嘴唇,看看儿子又看看林月,最后“哇”一声哭出来——这回是真哭,鼻涕眼泪混着粉底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儿子不是故意的……我儿子是被人害的……”

沈曼妮还躺在过道地毯上。

林月蹲下来,伸手在她脸上拍了拍:“别装了,你睫毛膏花了。”

沈曼妮眼睛“唰”地睁开,杏仁眼里全是恨。

“林月,你这是要毁了我娘家——”

“你娘家不用我毁。”林月站起来,把手机从王秀芹手里抽回来——老太太攥得死紧,林月拿指甲撬了两下才撬开,“你妈保险柜里的账本,昨天下午陈姐已经带着蕾蕾艺校的家长代表‘参观’过了。你妈现在正跟家长们在派出所做笔录呢。”

沈曼妮“腾”地坐起来,脸上的粉底蹭在地毯上白了一片。

“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那个保险柜,密码是你生日。”林月把手机揣兜里,低头看着她,“你妈亲口跟家长说的——‘我闺女设的密码,好记’。郑校长挺疼你的。”

沈曼妮彻底傻了。

周承在台上突然暴起,一把推开杨波,往台下冲。

“你去找我妈——”

“周承。”林月叫住他。

她站在舞台正中间,背后是那张还没关的大屏幕,Excel表上红字一行一行往下滚。

“你现在跑过去也来不及了。陈姐在派出所等着呢,王姨的原始账本、我的复印件、赵小满录的你摔东西和走路的视频——三样东西,已经打包送进去了。”

她顿了顿。

“对了,还有你刚才站起来那二十秒。电视台的直播源,我让小满录屏了。高清,带台标。”

周承站在舞台台阶上,一条腿已经迈下去了,另一条还卡在台阶边上。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回头看着林月,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恨、慌、怕,还有一点林月太熟悉的东西:算计。

他在算,还有没有翻盘的法子。

“林月。”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跟三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月月,咱俩还是夫妻。你放过我这一回,我把赔偿金全给你,房子也给你,我净身出户,行不行?”

“行啊。”林月点头,“你现在当着镜头说——‘我周承,假残疾,骗众筹,骗保,让我老婆顶罪三年’。你说完,我马上走。”

周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说不出口对吧?”林月笑了笑,“你那条人设,比你命都重。”

她转身往台下走。

经过沈曼妮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沈老师,三万块钱封口费,赵小满收了。不过她让我带句话——她说那三万就当是周承给她妈的医药费,她笑纳了。视频和录音,她手里还有一份。”

沈曼妮脸上的粉底已经花得没法看了,嘴唇白着,盯着林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从我在监狱里,第一次背出周承公司账本第三页第七行的时候。”林月头也没回,“那行写着‘王秀芹分红险,年缴二十万’。我就想看看,他拿啥钱给他妈买的。”

她走下舞台,观众席自发给让出一条道。

后排穿花衬衫的大姐鼓起掌来,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密,最后七八十号人拍成一片。

林月从演播厅侧门走出去,外面走廊里站着个拿对讲机的场务,嘴张着忘了合上。

“姐,”场务追了两步,“那个……节目组问你,改天能不能做个专访?台长说收视率破5了……”

“专访啊。”林月想了想,“让杨波先给我道个歉,他刚才拉偏架。”

场务点点头,目送她往电梯走。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林月手机震了。

赵小满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又急又尖:“月姐!招财猫——招财猫被人砸了!”

林月按住电梯开门键。

“谁砸的?”

“我刚回教室拿东西,看见前台地上全是碎瓷片子,内存卡没了!监控拍着了——是沈曼妮她妈,郑蕾!她刚才从派出所出来,开车过来的,抱着招财猫往地上砸了三下!”

林月站在电梯口,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

“小满,内存卡没了,东西还在吗?”

“在!我、我那天塞进去之前,拿我妈手机往云端传了一份。月姐,我吓忘了,刚想起来——”

林月闭了下眼。

“把链接发我。你现在回家,锁门,谁叫都别开。”

“那郑蕾那边——”

“她砸招财猫,监控拍着了,这是故意毁坏财物。派出所的笔录刚做完,她又添一条。”林月按下一楼按钮,电梯往下走,“小满,你那个云端备份,救了所有人的命。”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蹲着两个拿话筒的记者,看见林月就往上冲。

“林女士!我们是《江城晚报》的——”

“让让。”林月从两人中间挤过去,推开电视台的玻璃门,外面下起了小雨。

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陈桂兰打电话。

“陈姐,郑蕾去砸招财猫了。”

“啥?那个老娘们——”

“派出所那边你盯着,把她砸东西的监控要过来。另外——”林月顿了顿,“你给王秀芹带个话。就说她儿子刚才在台上站了二十秒,问她那本账本还要不要留着垫桌脚。”

陈桂兰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月儿,你这是要把老太太往死里逼啊。”

“我没逼她。”林月看着雨丝落在台阶上,“是她自己跪下去的时候,就没打算站起来。”

挂了电话,她撑开一把十块钱的折叠伞,往公交站走。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周承的号码。林月接起来,没说话。

那头先是一阵喘气,然后周承的声音挤出来,又低又哑:“林月,你把郑蕾那边撤了。她那个艺术学校要真被查了,曼妮跟我没完。”

“你跟她没完,关我啥事?”

“你——”周承噎了一下,“你开个价。”

林月站在公交站牌底下,雨点打在伞面上“噗噗”响。

“周承,你到现在还觉得这事儿能拿钱平?”她把伞往肩上靠了靠,“你站那二十秒,全国观众都看见了。你妈跪在地上那出戏,直播间弹幕怎么骂的你知道不?我告诉你——你现在开价,得去跟经侦开,跟电视台开,跟八十个现场观众开。我这儿,排最后。”

她挂了电话。

公交车来了,林月跳上去,刷了卡,挑最后一排靠窗坐下。手机又震了一下,赵小满把云端链接发来了。

林月点开链接,视频还在加载,屏幕上转着圈。

她锁了屏,抬头看车窗外的雨。

公交车驶过承承舞蹈教室那个路口,林月瞥了一眼——教室的LED屏还亮着,上回她写的“免费法律咨询”几个字被人刮掉了一半,只剩“法律咨询”和半个“费”字。

门口蹲着个人,穿黑色雨衣,脚边放着一个塑料桶。

林月眯起眼。

车拐了个弯,那人站起来,拎着桶往舞蹈教室的玻璃门上泼——

林月“腾”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公交车后门的扶手上。

“师傅!下一站停一下!”

她掏出手机拨赵小满的号,那头接了。

“小满,教室门口有人泼东西——你到哪儿了?”

“我刚上公交车啊月姐——”

“掉头。回教室。有人要烧账本。”

电话那头赵小满“啊”一声叫出来,紧跟着是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城东派出所站到了——”

林月盯着窗外那个拎桶的黑影,雨衣帽子被风吹掉了,露出一脑袋白头发。

是王秀芹。

林月把伞一收,挤到公交车后门,拍了两下门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到站还是开了门。她跳下去,踩了一脚水,鞋里“咕叽”一声。

王秀芹正蹲在舞蹈教室玻璃门前,塑料桶歪在脚边,盖子掉了,里面还剩小半桶柴油,那股子呛人的味儿隔着雨都冲鼻子。玻璃门上一道一道的黄汤往下淌,王秀芹手里攥着个打火机,拇指按在砂轮上,一下一下地空打,火星子“啪”地亮,雨一淋又灭了。

“王秀芹!”林月喊了一嗓子。

王秀芹回头,白头发贴在脸上,眼珠子通红。她看见是林月,愣了一下,紧跟着把打火机往门把手上一贴:“别过来——过来我就点。”

“你点。”林月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录像键红点一闪一闪,“点着了算你的,拍清楚了算我的。”

“你——”王秀芹手一哆嗦,打火机差点脱手。她嘴里的词儿还没编排好,巷子口冲进来一辆电动三轮,赵小满从车斗里蹦下来,举着手机,屏幕冲王秀芹:“阿姨,我这儿也录着呢,您刚才蹲地上倒油的全录进去了,从头到尾,一滴没漏。”

王秀芹的脸“唰”地白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上回那三万你没要——”

“没要。”赵小满声音还打着颤,人却站得笔直,“您儿媳妇给我那信封,我搁前台抽屉里了,一分没动,您回头自己点。”

王秀芹攥着打火机的手开始抖。雨越下越密,三个人就在舞蹈教室门口杵着,玻璃门上的柴油被雨冲出一道道黄印子,顺着台阶往下淌。

林月往前走了一步。

“王秀芹,你烧了这本账,你儿子就没事了?”她把手机揣兜里,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袋,雨衣底下一裹,干干爽爽,“你手里那本原始账,我早拍照了。你烧一本,我手里能印十本。你今天点这把火,周承就多一条纵火罪,你信不信?”

“那是我儿子的账!”王秀芹嗓子劈了,“你凭什么——”

“凭你儿子拿假账骗了八十万,凭你帮他藏了三年,凭你当年跪在我面前说‘出来妈给你跪下’——”林月把牛皮纸袋往她面前一递,“你自己看看,这是经侦给我回执的复印件。上礼拜我就寄了。”

王秀芹手一松,打火机“啪嗒”掉地上,滚进水里。她整个人往后一坐,屁股坐在台阶上,塑料袋里的账本露出来一个角,蓝皮硬壳,边角磨得起毛。

“林月,月儿,你听妈说——”

“别叫妈。”林月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儿子还在里头等着你送账本呢。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你把账本给我,自己去经侦把当年做假账骗赔偿金的事说清楚,我这儿有录音有回执,你态度好算自首。第二,我现在就打110,你手里的柴油、打火机、账本,全成证据,你儿子加一条,你加一条。”

王秀芹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声。

赵小满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刀:“阿姨,我刚来的时候瞅见对面小卖部老板在门口扫水呢,他肯定也看见了。您想赖都赖不掉。”

雨点子砸在塑料桶上“咚咚”响。

王秀芹低头看着脚边的桶,突然伸手把账本从塑料袋里掏出来,蓝皮壳子往林月面前一推:“给你。都给你。你撤案,行不行?我让承承给你钱,八十万,不,一百万——”

林月没接账本。她站起来,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屏幕冲王秀芹:“经侦回执,编号在这儿,受案了。你儿子那案子,撤不撤我说了不算。”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王秀芹突然爆发,撑着台阶站起来,指着林月鼻子,“你来看我笑话是不是!你早就把事儿捅出去了还来堵我——”

“我来拦你烧账本。”林月把牛皮纸袋收回怀里,“你烧了它,你儿子多坐两年。我没那么恨他。”

这句话把王秀芹说愣了。

林月转身往巷子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王秀芹,账本我拿走了。你自己去经侦,把当年怎么劝我顶罪、怎么做假账骗赔偿金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你说了,算你自首;你不说,等经侦上门,这桶柴油就是铁证。”

她朝赵小满抬了抬下巴:“小满,走。把三轮车掉头。”

赵小满“哎”一声,小跑着去推三轮。王秀芹在身后喊:“林月——林月你等会儿——”林月没回头。

三轮车斗里搁着一把破扫帚,林月把账本用雨衣裹好塞在脚底下,赵小满拧着电门,车子“吱呀”拐上大路。

“月姐,你真不让她当场说啊?”

“她不说。”林月把湿透的刘海往耳后一别,“她但凡肯说,当年就不会让我替她儿子坐牢。这种人,得让经侦坐她对面问。”

赵小满“哦”了一声,骑出去半站地,又憋不住:“那周承呢?他半夜跑教室来烧账本,就这么跑了?”

“跑不了。”林月拍拍兜里的手机,“你刚才录那段,加上对面小卖部的监控,再加上经侦手里我寄的账本复印件,够立案了。”

赵小满吸了吸鼻子,声音突然闷了:“月姐,我是不是特没用?上回沈曼妮拿三万块钱吓唬我,我差点就给她了。”

“你最后没给,还知道把内存卡塞招财猫里。”林月靠在车斗边沿上,“这就比大多数人强。”

赵小满咧了下嘴,没笑出来,眼圈红了。

三天后,周承在舞蹈教室后巷被蹲守的经侦按住了。他半夜翻窗进去,拎着一桶汽油往账本堆上浇,消防和警察同时到的。赵小满举着手机站在消防车边,镜头里周承被两个警察摁在车门上,嘴里还在喊“我找我自己的东西犯什么法”。

当天下午,承承舞蹈教室门口贴了张A4纸,打印的:本店暂停营业,退费请扫码登记。下面用马克笔手写了一行“老板被抓了”,笔迹潦草,一看就是赵小满写的。

家长群炸了锅。

沈曼妮娘家“蕾蕾艺术学校”总校门口,十几个家长堵着要退费。她妈郑蕾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从缝里递银行卡:“退退退,都退,排好队——”有个家长举着手机拍:“郑校长,网上说你闺女抢人家老公还帮着藏假账,真的假的?”郑蕾把卷帘门“哗啦”一下全拉下来,里头传来摔杯子声。

沈曼妮当天晚上就搬回了娘家,临走把周承公司一摞烂账本往王秀芹脚边一摔:“你儿子的事你自己管,我嫁过来的时候你也没说他还背着八十万外债。”王秀芹坐在地上捡账本,嘴里骂“你个小狐狸精”,骂着骂着自己先哭了。

王秀芹哭到后半夜,抱着原始账本去了林月租的出租屋。敲门敲了二十分钟,林月开了门,穿着拖鞋,手里攥着个计算器。

“林月,妈求你了——”

“说条件。”林月挡在门口,没让她进。

王秀芹抹了把脸:“你撤案,承承该赔你多少钱,我借钱也给你。众筹那四十七万,退。你的赔偿金,给。公开道歉,行。我上电视给你道歉——”

“还有一条。”林月把计算器搁鞋柜上,“你自己去纪委,把当年你帮周承做假账骗赔偿金的事说清楚。你是退休干部,你知道该找谁。”

王秀芹愣了。

“去纪委?”

“去纪委。”

“那承承——”

“你儿子的事经侦管,你的事纪委管。”林月看着她,“你两条腿走进纪委,和两条腿被架进纪委,差别大了。”

王秀芹站门口愣了半天,最后咬着牙说:“我回去想想。”

她走了之后,林月拨通陈桂兰的电话:“陈姐,明天把录音和账本复印件再打包一份,直接寄经侦。王秀芹不会去的。”

陈桂兰在那头叹气:“你早料到了?”

“她要是肯去,当年就不会让我替她儿子顶罪。”

快递寄出去第五天,经侦正式立案,周承因涉嫌诈骗、骗保、纵火未遂被批捕。王秀芹因包庇、销毁证据被另案处理,办案人员上门那天,她正蹲在阳台上翻一本旧存折,存折里夹着张纸条,写着“承承保险趸交二十万”。

郑蕾的艺术学校被查了账,总校加两个分校一起关停,卷帘门上贴了封条,封条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露出底下“蕾蕾艺术学校”的金字招牌。沈曼妮的微信头像换成了全黑,朋友圈一条线,签名改成“从头再来”。赵小满刷到的时候“啧”了一声:“她从头再来?她头就没正过。”

周承宣判那天是个大晴天。

林月没去旁听。她在城东老居民楼底商租了间二十平的小门面,门口挂了块手写的PVC牌子——白底黑字,边角用透明胶带粘的——“专治不会算账的”。下面一行小字:“代记账、理旧账、对烂账,按次收费,童叟无欺。”

陈桂兰从家里搬了张旧办公桌来,又不知道从哪儿淘了个二手文件柜,柜门上贴了张便利贴:“会计凭证,闲人免进。”赵小满坐在门口前台,桌上摆着那个招财猫,猫爪子旁边放着她的手机支架。

“月姐,我以后就跟您干了?”赵小满把招财猫擦了一遍,底座底下的内存卡还在里头,林月没取。

“先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两千八,管午饭。”

“两千八?”

“嫌少?”

“不不不,”赵小满赶紧摆手,“我上份工资三千二,但老板跑路了,最后俩月没发。”

陈桂兰从文件柜后面探出头:“月儿,你这工作室名字起得忒不讲究,谁家代账公司叫‘专治不会算账的’?”

“我这样的客户找上门,一看牌子就知道来对地方了。”林月把一沓增值税发票按日期排好,拿夹子一夹,“陈姐,你帮我盯着点小满,别让她给人算错小数点。”

开庭那天上午,林月接了个新客户,开面馆的,四十二岁,拎着个塑料袋进来,里头全是揉成团的小票和手写白条。

“老板娘,我三年没正经记过账,税务局说要查我——”

“坐。”林月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小满,泡茶。”

面馆老板坐下,掏出烟,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林月把小票一张张捋平,按月份排,嘴里报数:“一月收入四万七,支出三万九,二月——”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推送弹出来:本地新闻——“百万粉丝网红假残疾诈骗案今日宣判,主犯周某获刑十一年”。

林月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推送消失了。她继续敲计算器,按键“嗒嗒”响。

赵小满端着茶过来,瞄了一眼她手机:“月姐,宣判了。”

“听见了。”林月头都没抬,“十一年,出来四十三,还行,能赶上交社保。”

面馆老板一脸茫然:“你们说的谁啊?”

“一个不会算账的。”林月把小票推到他面前,“来,从头捋。你这一月支出去哪儿了,咱一笔一笔对。”

计算器按键声在二十平的小屋里响得密。门口招财猫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摇,底座里头那张内存卡安安静静躺着,标签上赵小满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月姐说留着,以后谁再想坑人,先来对对账。”

外面太阳晒到门槛上,陈桂兰把牌子往外挪了挪,让“专治不会算账的”几个字对着街面。

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在门口站住,仰头看了半天牌子,推门进来:“请问,你们这儿接不接离婚财产清算?”

林月抬起头,把计算器清零,屏幕亮着“0”。

“接。”她说,“先把结婚证和银行流水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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