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刚停稳,侯府门口石狮子脖子上系的红绸还没解利索,管家陈九就一瘸一拐凑到轿帘跟前,压着嗓子说了句:“三姑娘,侯爷怕是不成了,您……心里有个数。”
满街看热闹的百姓哄一声炸开,卖糖葫芦的小贩把杆子往地上一戳,扯着嗓子跟旁边人说:“听听,我说什么来着,镇北侯那口气吊了三年,就等个冲喜的来冲一冲——冲成了是命,冲不成,这姑娘十八岁就要当寡妇喽!”
轿子里头,姜月浓正把生母留下的铜簪往发髻里别。簪头有点松,她指腹一拧,里头那枚细刻刀磕在铜壁上叮一声轻响。
她掀开轿帘。
大红盖头还没蒙上,一张白净小脸露在众人眼前。她先看见陈九那张苦相脸——左眉上一条旧疤,说话时眼皮耷拉着,活脱脱一副势利管家相。又看见他背后半开的朱漆大门,门板上钉着铜钉,其中一颗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铁锈色。最后看见街对面茶楼二层探出来的七八颗脑袋,柳轻絮摇着团扇坐在窗边,故意扬了声:“我表姐可真是好福气,进门就当侯夫人,就是这侯爷……怕是连洞房都撑不到吧?”
旁边几个贵妇模样的跟着笑。
姜月浓没看她们,只对陈九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半条街的人都能听清:“那就劳烦管家把棺材备双份——一份给侯爷,一份给递假信的人。”
陈九眼皮一掀。
街上笑到一半的人像被人掐了嗓子,糖葫芦小贩嘴张着,山楂差点滚地上去。茶楼二层柳轻絮的团扇停在半空,扇面上那朵绣海棠被她攥出个褶子。
“三姑娘这话……”陈九拿不准她是真看穿了还是在诈,试探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正好磕在门槛上。
姜月浓已经转身自己掀了轿帘走下来。嫁妆只有一箱旧书,翠屏抱着箱子跟在后面,脸都白了,凑近她耳边小声嘟囔:“姑娘,您是不是疯了?侯爷都瘫三年了,您这头一天进门就咒人家备双份棺材,回头传进宫里,御史参咱们侯府一个不敬……”
“参不着。”姜月浓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塞给抬轿的轿夫,那是她替嫡姐抄了三个月经攒的私房,“陈管家,前头带路吧。侯爷要是真不成了,我总得见着人咽气,才知道这冲喜的差事算办完还是没办完。”
陈九盯着她看了足有三息。
这姑娘跟徐氏说的不一样。徐氏打发媒人来谈亲事时,满嘴都是“我这庶女最是温顺听话,嫁过来绝不惹事”。可刚才那句话,温顺个屁。
他侧身让路,跛脚在前头引着,心里飞快盘算:侯爷装瘫的事府里只有六个亲兵知道,冲喜新娘不在计划内,要不要先拦在二门外?
刚穿过前院,西厢房窗户吱呀推开,露出萧彻那张脸。
三年没怎么见日头,白得发青,颧骨支棱着,可那双眼珠子黑沉沉往姜月浓身上一钉,她后脖颈汗毛唰地立起来——这哪是活死人的眼睛。
“陈九。”萧彻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谁让你把人往内院带的?”
陈九腿一软:“侯爷,这是永宁侯府送来的冲喜……”
“我知道是冲喜的。”萧彻的目光从姜月浓脸上移到她发髻那支铜簪上,停了一瞬,“我问的是,谁准她进内院。”
姜月浓迎着那道目光往前走了一步。翠屏在后面拽她袖子,被她反手拂开。
“侯爷,”她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扫洒的小厮、门口倒茶的丫鬟全竖着耳朵,“您瘫了三年,府里药材采买比太医院还勤,上月十五进了三斤附子、两斤川乌,这些可不是治风寒的。您要真怕人进内院,先把药方子藏藏好。”
满院子下人手里活计全停了。
陈九后脊梁汗唰就下来了——上月十五那批药材是给侯爷配针灸用的药浴,附子川乌是通络驱寒的药引子,外行人根本分不清剂量,可这姑娘报出来的斤两分毫不差。
萧彻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从喉咙里闷闷滚出来,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现找的调门:“陈九,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冲喜新娘住我隔壁,方便她盯着我咽气。”
陈九张了张嘴。东厢房跟侯爷卧房只隔一道板壁,侯爷每月十五施针,那动静根本瞒不住隔壁。
“还不去?”萧彻把窗一关。
陈九苦着脸冲姜月浓做了个请的手势。翠屏在后头小声嘀咕:“姑娘,我怎么觉得这侯爷不像快死的样子……”姜月浓掐了她手背一下,翠屏立马闭嘴。
当天晚上姜月浓就摸清了东厢房跟侯爷卧房之间那道板壁的接缝。她在接缝处拿铜簪刻刀挑开一块墙皮,露出里头一行小楷——是军中的传讯暗码,她十二岁替嫡母抄一箱子旧信时就见过类似的,永宁侯府跟北境将领的往来密函全走这套码字。
她记在脑子里,原样把墙皮糊回去。
第二天一早翠屏去后院采买,回来路上被柳轻絮堵在巷子口。柳轻絮拿帕子捂着鼻子,问翠屏:“你家姑娘昨晚是不是连侯爷的房都没进去?我听说东厢房连张正经床都没有,睡的旧榻?”
翠屏嘴一快:“谁说没进去?我们姑娘今早还给侯爷喂药了!”
这话传回永宁侯府时添了油加了醋,说姜月浓嫁过去头天夜里就爬上了侯爷的床。徐氏正在对账,听完把算盘一推:“她还真把自己当侯夫人了?去,跟她说,她娘留下的那三十亩桑田的契书在我手里,让她把侯府的消息往家里递勤些。”
姜月浓收到这话时正在给萧彻念药方。她把徐氏的口信当笑话讲给萧彻听,萧彻闭着眼躺榻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床沿——那是他思量事情的习惯,陈九后来告诉她。
“你娘留的桑田,值多少?”萧彻问。
“一年出息四十两,嫡母拿去贴补嫡姐的嫁妆了。”
“那你给她递什么消息?”
姜月浓从妆匣里摸出张素笺,提笔就写:“侯爷病势沉重,整夜咳血不止,府中已悄悄预备后事。”写完拿给他看:“侯爷觉得这消息值几两银子?”
萧彻睁眼扫了一遍,忽然坐起来:“你仿的这是……陈九的字?”
“管家递出去的消息最容易让人信。”姜月浓把信笺晾干,折成三折,“嫡母每月初五去白云观求签,签文里夹带消息最稳当。侯爷要是没意见,往后我替您往外递的信,得先过我这一道。”
萧彻看了她很久。
“你知道我在等什么信?”
“不知道。”姜月浓把信笺交给陈九,转头冲萧彻一扬下巴,“但我知道您每月十五夜里必须闭门,窗外那棵枣树底下埋的炭筐里藏着送进来的东西——陈管家每回取完炭,筐底的土都是翻过的。您要是不想被人摸出这个规律,下回让他多踩两脚,别整整齐齐码着。”
陈九在门口听得差点把茶盘摔了。
萧彻把被角一掀:“陈九,往后她递出去的信,先给我过目。”
就这么着,姜月浓替萧彻递了三年假消息。
头一年她往永宁侯府递了十二封“侯爷病危”的信,徐氏乐得把姜月浓那三十亩桑田租子又涨了两成,逢人就抹眼泪说“我那苦命的庶女守活寡”。第二年姜月浓开始往信里掺真料,说侯府进了一批北境来的皮货——其实那是萧彻旧部借着商队名头送进来的军械图册,徐氏贪心,截了这批“皮货”转手倒卖,结果被京兆府查了私货,赔进去六百两银子。
徐氏吃了亏,转头把账算在柳轻絮头上——是她撺掇徐氏“有便宜不占是傻子”。柳轻絮气得在家哭了三天,第四天写了首《咏炭》诗在贵妇圈里传,暗讽姜月浓“黑心肠”。姜月浓让翠屏在采买时当众问了一句:“柳姐姐这诗怎么跟去年国子监博士张娘子写的那首一模一样?”柳轻絮当场摔了茶盏。
第三年秋天,姜月浓收到徐氏递进侯府的一封急信,问她“侯爷那药还吃着没有,若真不成了,赶紧把侯府的房契地契摸清楚”。
姜月浓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回信。
写到一半她停下,拿铜簪刻刀在信纸边角挑了个极小的口子——这是她跟萧彻约好的暗号,表示这封信要“做手脚”。
萧彻看完她写的草稿,眉头拧起来:“你把‘附子’写成‘附之’,还特意在‘之’字旁边点了个墨点?”
“嫡母不认药名,但她认得白云观签文的格式。”姜月浓把信摊开给他看,“初五她去求签,我让翠屏提前买通观里解签的道士,把这信夹在签文里递给她。‘附之’两个字并排看,就是‘附之’——她想歪了,以为我说的是‘附身之人’。”
萧彻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半天:“你要让她以为侯府里有鬼附身?”
“她信鬼神。”姜月浓把信折起来,“她越怕,越要亲自来侯府看究竟。只要她踏进这道门,您埋了三年的那批旧部名单,就能从她手里钓出来——她当年伪造婚书嫁进永宁侯府,经手人就是替太子做假账的那个刘主簿。”
萧彻把信放下,忽然伸出手。
姜月浓愣住。
“铜簪给我看看。”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这是她的命根子,生母咽气前从头上拔下来塞进她手里的,那会儿她三岁,记不清娘的脸,只记得铜簪上还带着体温。
萧彻没催,手摊着。
姜月浓慢慢把铜簪拔下来,放他掌心。
萧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拧开簪头,把那枚细刻刀抽出来对着光看:“你拿这个刻了三年的假信?”
“刻的是字头,笔迹是拿左手写的。”
“难怪陈九说从没见过有人左手写字比右手还稳。”萧彻把刻刀插回去,铜簪递还给她时说了句,“以后别拿它刻信了。我书房里有套刻刀,回头让陈九给你送去。”
姜月浓攥着铜簪,半晌说了句:“侯爷,您方才那话,像是我爹该说的。”
萧彻把被子一拉,背过身去:“滚去写信。”
三日后,徐氏收到那封夹在签文里的信。
她拆开一看,姜月浓在信上写:“侯府近日怪事频发,侯爷痰中带血,夜半常闻女子哭声。媳疑府中有不净之物,附之侯爷身上。嫡母若得空,可否来府一观?媳怕得很。”
徐氏盯着“附之”两个字看了半天,又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心里嘀咕:姜月浓这丫头向来胆小,这回怕是真吓着了。可万一是侯府真出了事,那房契地契不就便宜了旁人?
“备车。”徐氏把信往袖子里一塞,“初十去镇北侯府,就说我去探望女婿病情。”
初十那天飘着细雨。
徐氏带着柳轻絮和四个婆子浩浩荡荡杀到侯府门口,陈九一瘸一拐迎出来,脸上堆着笑:“亲家太太来得不巧,侯爷今儿刚换了新药,正睡着呢。”
“睡着?我进去看看。”徐氏脚下不停,带着人直往里闯。
穿过前院到了内院月洞门,姜月浓从东厢房迎出来,头发松松挽着,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嫡母怎么来了?信上不是说初五递的么,我算着您得再等几日……”
“少跟我装。”徐氏一把推开她,径直往萧彻卧房走,“你信上写的什么鬼话,侯府有脏东西?我看是你自己心里有鬼——柳轻絮,你带人去东厢房翻翻,看看这贱丫头是不是把侯府的值钱东西往自己屋里搬!”
柳轻絮脆生生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婆子就往东厢房闯。
姜月浓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踩在门槛上,身子一歪,翠屏赶紧扶住她。
“嫡母,”姜月浓声音发颤,“您要搜我屋子可以,别碰我娘的铜簪……”
徐氏眼尖,早看见她发髻上那支铜簪,伸手就拔:“你娘一个洗脚婢,能留什么好东西——这破簪子我替她收着!”
姜月浓脸色刷地白了。
徐氏得意地掂了掂铜簪,正要往袖子里塞,侯爷卧房的门从里头拉开了。
萧彻坐在轮椅上,陈九推着,身上披了件半旧石青斗篷,脸色还是白,可腰背挺得笔直。他手里捏着三张信笺,冲着徐氏扬了扬:“徐夫人,你手里那支簪子,簪头拧开,里头刻着永宁侯府跟北境军往来的暗码——你猜猜,三年前刘主簿替你伪造婚书时,是不是也用了这套码字?”
徐氏手一抖,铜簪差点掉地上。
柳轻絮在东厢房门口刚掀开帘子,闻言猛地回头。
萧彻把最上面那张信笺展开,上面是徐氏自己的笔迹——“侯府若绝后,房契地契可趁乱取之,刘主簿处已打点妥当”。
“这信……”徐氏嘴唇哆嗦,“这信怎么在你手里?我明明烧了……”
“你烧的是姜月浓替你抄的那份。”萧彻把信笺往陈九手里一递,“你手里那份草稿,三年前刘主簿倒卖军械被查时,从账本夹层里搜出来的——我的人找了三年,就等你今天自己送上门。”
徐氏腿一软,柳轻絮赶紧来扶,徐氏反手推了她一把:“你不是说她屋里肯定藏着侯府的东西?翻出来没有?”
柳轻絮脸涨得通红:“表姑母,东厢房就一箱子旧书、两身换洗衣裳……”
“那铜簪呢?”徐氏还攥着簪子不撒手。
姜月浓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抖了:“嫡母,那簪子是生母留给我的遗物,里头刻的码字是永宁侯府当年跟北境将领通消息用的——您要是非拿走不可,回头京兆府问起来,我就说那簪子是嫡母亲手从我头上拔的。您猜人家信谁?”
徐氏攥着铜簪的手直打颤。
门口看热闹的仆妇已经挤了半院子,翠屏站在人堆里大声接话:“大伙儿可都瞧见了啊,永宁侯府的嫡母闯进女婿家抢儿媳妇的簪子——哎,刘婆子你记着,回去跟你家那口子学,他在京兆府当差,这事儿得往上报!”
“翠屏!”姜月浓喝了一声。
翠屏一缩脖子,但该说的话一个字没少说。
徐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她把铜簪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姜月浓,你娘那三十亩桑田的契书还在我手里!”
姜月浓蹲身捡起铜簪,拿袖子擦干净,慢悠悠拧开簪头看了看里头刻刀还在,这才抬头:“嫡母回去翻翻您那契书匣子——上个月我让翠屏送去的‘侯府地契’里夹了一页,是您当年伪造婚书的摹本。您要是还想拿桑田拿捏我,我就把摹本送进宫。”
徐氏脚下一个踉跄,柳轻絮赶紧搀住,被她甩开手:“滚!都给我滚!”
人走了个干净,院子里只剩雨打芭蕉的声响。
萧彻把轮椅转到她跟前,伸手把铜簪拿过去,拧开簪头把刻刀抽出来看了看:“方才她抢簪子,你脸都白了——下次别拿它当饵。”
“不当饵,她怎么会自己伸手来抢?”姜月浓把刻刀接回去插好,铜簪往发髻里一别,冲他笑了一下,“侯爷,您那三张信笺有一张是假的吧?我仿刘主簿笔迹那封,墨色比真迹新了三分。”
萧彻一顿:“你看出来了?”
“您下回让我造假,提前说一声。我仿谁的笔迹像谁的,可您不能把新旧两封混着用——徐氏蠢,柳轻絮可不蠢,她方才在帘子后头盯着那信笺看了好几眼。”
萧彻把轮椅往后退了退:“那你说怎么办?”
姜月浓从袖子里摸出个蜡封小竹管:“我今早让翠屏从刘主簿旧宅废墟里刨出来的真账本残页,上头有徐氏按的手印。您那假信笺用来吓她够了,真要送官,得用这个。”
萧彻接过去捏了捏,忽然问:“刘主簿旧宅三年前就烧了,你什么时候让翠屏去刨的?”
“嫁进来第七天。”姜月浓把蜡封竹管塞回袖子,“您不会真以为我头三天都在给您喂药吧?”
陈九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萧彻把轮椅转向东厢房,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丢了句:“今晚把徐氏那封急信誊一份给我,要仿她笔迹的。”
“做什么用?”
“给她添把火。”萧彻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掺着雨声,“她不是贪财么——让她以为侯府藏着一批没入册的北境皮货,看她敢不敢再伸手。”
姜月浓站在雨里笑了一声。
翠屏凑过来小声问:“姑娘,侯爷这是……要跟您联手坑嫡母?”
“什么叫坑?”姜月浓把铜簪扶正,“这叫请君入瓮。”
话音没落,陈九又瘸着腿跑回来,一脸苦相:“三姑娘,外头来了个宫里内侍,说奉贵妃娘娘口谕,来瞧瞧侯爷病情——人已经进二门了。”
姜月浓和萧彻同时看向对方。
萧彻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攥紧了一瞬。
陈九压低声音补了句:“那内侍手里还捧着一卷黄绫,看着像是……赐婚的旨。”
陈九话音没落,姜月浓已经抬手把发髻上歪了的铜簪扶正,顺手在鬓边抿了一下。
“翠屏,把侯爷的氅衣拿来。”她声音不高,却稳,“再去灶上催一碗滚姜汤,要浓,切三片老姜丢进去,不许放糖。”
翠屏应了一声撒腿就跑,跑到廊下又折回来:“姑娘,那内侍要是在二门碰见侯爷……吐了怎么办?”
“吐了才好。”萧彻自己把轮椅转了个向,脸色沉得像外头的天,“贵妃的人来得蹊跷——昨儿徐氏刚闹完,今儿宫里就赐婚,你猜是谁递的话?”
姜月浓没接这句,只把氅衣抖开,往他膝头一盖,盖得严严实实,连鞋尖都不露。
“侯爷只管闭眼。”她弯腰给他系带子,手指在他腕上轻轻一掐,“陈九的药囊呢?”
陈九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巴掌大小,封得跟药铺掌柜的膏药贴一模一样:“老方子,含在舌底,二十息就起沫,不伤身,就是苦。”
“苦也得含。”姜月浓把药包塞进萧彻掌心,“人家捧着黄绫来的,咱们总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
萧彻捏着药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二门前已经站了一溜人。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内侍,白面无须,穿一件半旧的青灰圆领袍,腰间系着宫里的铜牌,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手里那卷黄绫高高捧着,绫角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姜月浓扶着轮椅出来的时候,那内侍正拿眼打量侯府的廊柱——朱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灰白木头,他也瞧见了,眉头不明显地皱了皱。
“镇北侯府接旨——”
小黄门把黄绫展开,内侍清了清嗓子,尖细的调子拖得老长:“贵妃娘娘口谕:镇北侯萧彻,为国戍边,身负重伤,卧榻三载,忠心可嘉。今有国子监博士柳公之女轻絮,年方二十,德容兼备,特赐为镇北侯府二夫人,即日完婚,以冲喜续福,钦此。”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后檐滴水。
姜月浓低头立在轮椅旁边,一副温顺模样,眼角余光却扫着萧彻。
萧彻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慢慢泛白,忽然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脖子一梗,嘴里咕嘟咕嘟涌出白沫子来,顺着下巴淌到氅衣领子上,湿了一片。
“侯爷!”陈九扑上去,嗓门拔得又高又急,“侯爷您又犯病了!来人啊!药!药呢!”
姜月浓紧跟着跪下去,一手托住萧彻后脑勺,一手在他胸口顺着气,嘴里哭腔拿捏得刚好:“侯爷您醒醒……您可不能就这么丢下我……”
那内侍往后退了两步,绣鞋踩在湿砖地上差点滑一跤,身后两个小黄门脸都白了。
“这、这怎么话说的……”内侍拿袖子掩着口鼻,眼睛却往萧彻脸上瞟,瞟见他嘴角的白沫子越涌越多,连吭都不吭一声,心里先信了七分。
陈九从怀里掏出个青瓷小瓶,倒出两粒黑药丸往萧彻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带着哭音数落:“三年来天天这般,天一变就犯,犯起来人事不省……上回在榻上抽了半个时辰,差点把舌头咬断。”
那内侍站了半晌,见萧彻确实瘫在轮椅上人事不知,氅衣下头两条腿软塌塌耷拉着,鞋尖朝外撇着,一点劲都使不上,这才把黄绫一卷,干笑两声:“咱家回去复命——侯爷这身子骨,贵妃娘娘知道了,定会体恤。”
“公公慢走。”姜月浓跪在地上没动,只抬了抬下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劳烦公公替妾身回禀娘娘,侯爷这身子……能不能等他能说句话了,再提完婚的事?”
那内侍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姜月浓从他眼底瞧出点别的东西来——那眼神里没有几分同情,倒有几分打量,像是来之前就有人交代过什么。
“三姑娘这话,咱家一定带到。”内侍把黄绫往小黄门手里一递,走了。
人刚出二门,陈九就把二门从里头插上了栓。
萧彻从轮椅上坐直了,伸手把嘴角的白沫子一抹,呸呸吐了两口,皱着眉骂:“陈九,你这什么破方子,苦得老子舌头根子都麻了。”
陈九一瘸一拐地凑过来递水囊:“将军忍忍,下回我给您换蜂蜜和进去。”
“下回?”萧彻灌了两口水,漱了漱吐在墙根,“下回就该是贵妃亲自来了。”
姜月浓没理他们俩,坐在廊下台阶上,把方才那内侍的话一字一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问翠屏:“方才那公公走的时候,你看他往哪边拐的?”
翠屏想了想:“出二门往东——东边是后巷,出巷子就是永宁侯府那条街。”
“他先去徐氏那儿。”姜月浓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赐婚的旨来得这么快,果然是徐氏托了贵妃身边的路子。”
萧彻把水囊往轮椅兜里一扔:“她一个永宁侯府的嫡母,手伸得到宫里?”
“伸不到宫里,可伸得到柳家。”姜月浓转过身来,目光清亮,“柳轻絮她爹是国子监博士,国子监那些监生里头,有多少是宫里内侍的亲戚?徐氏想递句话,走柳家的路最不显眼。”
她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转头对翠屏道:“翠屏,你去茶楼听说书的地方坐坐,就说——镇北侯府今儿接旨,侯爷当场吐了白沫,宫里公公吓得直往后退。”
翠屏眼睛一亮:“就说这些?”
“再加一句。”姜月浓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你说的时候别直说,装作跟隔壁桌姐妹嚼舌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三桌人都听见:‘侯爷病得连旨都接不住,柳家姑娘嫁过来,可不就是守活寡么。’”
翠屏拍手:“这话狠!柳家姑娘最要面子,传她耳朵里她准炸。”
“去吧,茶楼坐半个时辰,往柳博士府上那个方向再走一趟胭脂铺。”姜月浓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买盒胭脂,跟掌柜娘多聊两句。”
翠屏揣着铜板一溜烟跑了。
陈九在旁边看着,慢慢地点了点头:“三姑娘这是……打蛇打七寸?”
“柳轻絮是徐氏手里的枪。”姜月浓把袖子拢好,“枪要是自己先炸了膛,握枪的人就得重新掂量。”
果然,不到两个时辰,柳轻絮就坐不住了。
国子监博士府的后院不大,柳轻絮住西厢,窗前种着一棵石榴,这季节只剩光秃秃的枝子。她原本正在临帖,听贴身丫鬟春杏从外头回来学舌,说茶楼里传遍了,镇北侯接旨的时候口吐白沫,宫里内侍吓得直往后退,满京城都在说“柳家姑娘嫁过去守活寡”。
柳轻絮手里的墨笔往砚台里一戳,墨汁溅出来,污了半张澄心堂纸。
“谁传的?”
春杏缩着脖子:“茶楼里都这么说……还有人说是侯府自己人漏出来的。”
柳轻絮把笔一摔,站起来就往外走:“备轿,去永宁侯府。”
徐氏在正院暖阁里听她哭诉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吹了吹浮沫。
“姨母!”柳轻絮急得直跺脚,“那萧彻都病成那样了,我嫁过去算什么?我是国子监博士的女儿,不是去冲喜的丫头!”
徐氏把茶盏搁下,笑吟吟地拉过她的手:“轻絮,你听姨母说——外头传言能有几分真?姨母在侯府有人,侯爷那病……”她顿了顿,眼风往左右一扫,丫鬟们都退了出去,才压着嗓子道,“侯爷那病,说重也重,说轻也轻。要紧的是,侯府如今没有正经主母,你嫁过去就是二夫人,等熬出头了,那位置是谁的?”
柳轻絮抽了抽鼻子:“可那姜月浓……”
“姜月浓算什么东西?”徐氏声音一冷,随即又缓下来,“一个洗脚婢生的,能有什么见识?姨母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嫁过去之前,得先替姨母办件事。”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封薄薄的信:“你明日就去侯府,只说探病。我替你安排住进东厢,你替我盯着姜月浓,她每天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睡、跟侯爷单独说话说多久,你记下来,隔两日递给我。”
柳轻絮捏着信,眼珠子转了转:“姨母是怕她在侯府站稳脚跟?”
“她站稳了,你姨母我怎么办?”徐氏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了,“放心,姨母不会让你白守——等事情办成了,侯府库房的钥匙,姨母替你要过来。”
柳轻絮把信往袖子里一塞,咬了咬嘴唇:“我回去收拾东西。”
第二天晌午,柳轻絮就带着春杏和一箱衣裳住进了镇北侯府东厢。
姜月浓亲自领她过去,推开门,窗明几净,被褥是新换的,桌上还摆了一碟子桂花糕——那是姜月浓天不亮起来自己蒸的。
“柳姐姐先住着,缺什么只管跟翠屏说。”姜月浓站在门口,笑得温温软软,“侯爷每日未时醒,醒之前得静养,东厢离正房远,不碍事。”
柳轻絮扫了一圈屋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这窗纸都黄了,换过没有?”
“换过了,只是西边那间屋子前日漏雨,潮气洇过来,我让陈九把窗纸加固了一层,外头瞧着是旧些,里头不碍事。”姜月浓说完就告退了,裙角转过回廊,步子不疾不徐。
翠屏跟在后头,等拐过弯才撇嘴:“姑娘,您还给她蒸桂花糕?我瞧着她就想拿那碟子桂花糕扣她脸上。”
“扣她脸上,徐氏就更有理由说我容不下人。”姜月浓推开自己房门,在妆台前坐下,把铜簪取下来搁在手心里,“桂花糕放足了糖,她爱吃甜的,吃着甜嘴就软,盯我的时候好歹能松一松。”
翠屏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
当天夜里,姜月浓把仿好的徐氏急信誊在薄竹纸上,用的是徐氏惯用的松烟墨,连落款那个“徐”字的勾都仿得一模一样。
“侯爷,这封信怎么递?”她把竹纸卷成细条,拿蜡封了。
萧彻靠在床头,腿上盖着薄毯,指了指墙角的炭筐:“陈九明天送炭出去,夹在筐底。徐氏安在咱们府里的眼线,天不亮就倒泔水,倒泔水的那个会翻炭筐。”
“倒泔水的也姓徐?”
“姓不姓徐不知道,反正是徐氏从永宁侯府带来的老家人。”萧彻把蜡封接过去捏了捏,“信里我让陈九添了句‘北门棺材铺有一批没入册的皮货,侯府账上找不到’,她要是贪,就会去凑。”
“她要是不贪呢?”
“她不贪?”萧彻嗤笑一声,“上次你仿的那封信里提了一嘴‘南城当铺有笔死当’,她连夜就派人去问。这种人,你别让她信,你得让她舍不得。”
姜月浓把炭筐拨开,亲自把蜡封竹管塞进筐底的碎炭缝隙里,拿手拨拉了几下,看不出痕迹了,才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行了,我回东院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回头:“侯爷,柳轻絮住进来这事,您别管,我来应付。”
“我没打算管。”萧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闷笑的鼻音,“她要是敢往我房里闯,我吐她一脸。”
姜月浓笑了一声,把门带上。
廊下没点灯,她是摸着黑往东院走的。
刚走到正房山墙拐角,东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轻絮披着件月白斗篷站在门槛里,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火照着她半张脸,另一张脸藏在暗处,眼睛却亮得吓人。
“姜三姑娘。”她开口,声音在夜里格外脆,“这大半夜的,你从侯爷房里出来?”
姜月浓脚步一顿,随即笑了:“柳姐姐还没歇呢?我给侯爷送些安神的香——他夜里腿疼得厉害,睡不安稳。”
“送香送到半夜?”柳轻絮往前走了一步,灯笼举高了些,照着姜月浓的袖口,“你袖子上那黑的是什么?”
姜月浓低头看了看——炭灰,方才拨炭筐沾的,忘了拍干净。
“灶上烧火蹭的。”她把袖子往里收了收,“柳姐姐要是睡不着,我让翠屏给你送碗安神汤?”
“不必。”柳轻絮把灯笼收回门里,砰地关上门,关得又急又响。
姜月浓在门外站了一息,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翻箱倒柜找纸笔的动静。
她没再停,快步回了东院,翠屏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翠屏,起来。”她推了推丫鬟的肩膀,“你明儿一早就去柳博士府后门,找他们倒夜香的婆子说一声——就说东厢那位柳姑娘昨儿夜里没睡好,半夜还在院子里溜达。”
翠屏揉着眼睛:“说这个干什么?”
“徐氏用柳轻絮当眼睛,柳轻絮的眼睛要是花了,徐氏看见的东西就是假的。”姜月浓把外衫脱了搭在架子上,“睡吧,明儿还有好戏。”
东厢那头,柳轻絮就着灯笼的微光写了满满两张纸。
“姨母台鉴:轻絮住进侯府头一夜,亥时三刻,亲见姜月浓从萧彻房中出来,衣衫不整,袖口有黑灰,疑是炭灰——其深夜出入,必有蹊跷。又,姜月浓对侯爷病情过问甚细,每日煎药必亲至厨房,恐有不明……”
她写到这里停了停,忽然想起方才姜月浓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劲儿,心里更堵得慌,又添了一行:“姜氏面善心狠,姨母万勿轻信。”
封好了信,她叫醒春杏:“天亮之前从后门递出去,交给我姨母院里的赵嬷嬷,别走前门。”
春杏迷迷糊糊接了信,揣进怀里。
第二天清早,徐氏刚在正院梳完头,赵嬷嬷就把信递了上来。
她拆开一看,眉头先是拧紧,随即慢慢松开,嘴角勾出个笑来。
“好啊。”她把信折起来压在妆匣底下,“我当她姜月浓多本分——半夜往男人房里钻,还敢说自己是清白的?”
赵嬷嬷凑上来:“夫人,那要不要……”
“要,怎么不要?”徐氏站起来,对着铜镜把一根金簪插进发髻,左右照了照,“她不是喜欢半夜送东西么?下回,让全京城的人看看她送的是什么。”
她转回身,压低了声音:“你今儿就去安排——这个月十五之前,我得让永宁侯府的人‘恰好’来镇北侯府送节礼,你让赵嬷嬷把日子定在十四,到时候让轻絮引路,咱们去她屋里坐坐。”
赵嬷嬷会意,忙点头去了。
徐氏又坐回妆台前,拉开底下第二层抽屉,里头有个包袱皮,打开,是姜月浓上回在侯府被她扯下来、后来又要回去的那支铜簪——她上回没抢成,可临走时在姜月浓房门口捡着根断了的簪脚穗子,一直留着。
她把穗子捏在手里捻了捻,忽然道:“簪子还在她头上?”
“在。”赵嬷嬷回道,“老奴打听过了,侯府下人私下都说,三姑娘把那簪子当命根子,睡觉都搁枕头底下。”
“那就趁她煎药,你亲自去一趟。”徐氏把穗子丢进抽屉里,砰地推上,“把簪子给我拿来。她没了簪子必定失魂落魄,一个慌了神的女人,什么蠢事都做得出来。到时候十四那天咱们去‘捉’,簪子在我手里,她百口莫辩。”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夫人,这……太急了,万一她告到侯爷跟前……”
“侯爷?”徐氏笑出了声,笑得直拿帕子捂嘴,“一个瘫子,她告到天上去有什么用?再说了,她敢告么?那簪子是她生母的遗物,她连丢了都不敢声张,只能自己偷偷找——找东西的人,最好抓。”
赵嬷嬷不再劝,低头应了。
徐氏把妆匣合上,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心情好得哼起小曲来。
“去,把十四那天的轿子定好。”
她哪里知道,赵嬷嬷前脚出了永宁侯府后门,陈九安排在侯府后巷卖豆腐的老孙头后脚就推着豆腐车从巷口过,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咯噔一声。
老孙头把车停在巷口,慢悠悠吆喝了一嗓子“卖豆腐——”,趁没人注意,弯腰把车底下粘着的一团湿泥抠下来,里头裹着个指甲盖大小的竹片。
那竹片上拿针尖刻了几个字。
陈九接到竹片的时候,姜月浓正好端着一碗药从厨房出来,见他蹲在廊下拿指甲抠竹片上的泥,就凑过去看了一眼。
“十四。”她念出声,眉头一挑,“徐氏等不到十五了。”
陈九把竹片揣好,一瘸一拐跟在她后头往正房走:“三姑娘,要不要跟将军说一声?”
“说。”姜月浓把药碗往托盘里一搁,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铜簪,指腹在簪头刻花上蹭了蹭,“顺便跟侯爷说,让他把上回从大理寺借的那本《刑律疏议》抄本给我。”
“抄那个干什么?”
姜月浓端着药推开门,回头冲他笑了笑:“徐氏想捉奸,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捉奸不成反被捉。”
她话音没落,屋里萧彻的声音就传了出来:“你又拿我当枪使?”
“侯爷这话说得。”姜月浓跨进门去,把药碗往他手里一递,“您那枪杆子不是早就架好了么?我不过是替您递个火。”
萧彻接了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抬头看她:“十四那天,你脖子上挂点什么?”
姜月浓一愣。
“捉奸,”萧彻把药碗放下,嘴角斜了斜,“总得有个人当‘奸夫’吧?你让陈九扮?”
陈九在外头听见,脸都绿了:“将军,我这跛腿,跑都跑不利索。”
“那就让老孙头扮。”姜月浓在桌边坐下,铺开纸,拿笔蘸了墨,“十四那天,让老孙头送豆腐进府,徐氏带人闯进来的时候,老孙头就在我院子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卖豆腐老头,徐氏说她跟我有私情,这话传出去,你猜满京城笑的是谁?”
萧彻把药碗往桌上一顿,笑得肩膀直抖。
“行。”他笑完了,忽然收了笑,声音沉下来,“十四那天,我让陈九把大理寺那个主簿请来——就说侯府进贼了,请他来看看。”
姜月浓笔下顿了顿,抬头看他,两人目光一碰。
“侯爷这是要把徐氏往死里摁?”
“她偷我侯府的东西偷了三回。”萧彻把药碗里最后一口仰头喝了,拿袖子抹了抹嘴,“这回她自己送上门来,我要是不摁,对不起我这三年的瘫。”
窗外忽然传来东厢门响,柳轻絮的声音飘过来,像是在吩咐春杏去街上买纸。
姜月浓低头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写到一半忽然停住。
“怎么了?”萧彻问。
她慢慢把笔搁下,手伸到发髻上——簪子还在。
“没事。”她把手收回来,“就是忽然觉得,徐氏这回偷我簪子,恐怕不只是为了让我慌。”
萧彻坐直了:“什么意思?”
“她偷簪子,然后十四那天来捉奸。”姜月浓把纸翻了一面,在背面画了几笔,“侯爷您想——她偷了簪子不藏在家里,万一她拿这簪子做文章呢?”
“做什么文章?”
姜月浓没答,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点出个小小的墨点。
“比如,把簪子搁到别人手里。”
她抬起头来,眼里那点笑意全收了:“侯爷,十四那天大理寺的主簿,您让他多带两个人。”
萧彻盯着她看了两息,点了下头。
门外,东厢又传来柳轻絮的声音,这回离得近了,像在往正房这边走。
姜月浓把写好的纸折起来塞进萧彻手里,自己往门口迎了两步,推开门,脸上已经挂好了温温的笑。
“柳姐姐这是要出门?”
柳轻絮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一卷纸,神色不大自然:“我……我去街上买些花笺。”
“花笺啊,前街宝墨斋的洒金笺好,才八十文一刀。”姜月浓让开路,“柳姐姐快去快回,晚半晌风大。”
柳轻絮嗯了一声,带着春杏快步出了院子,走到月洞门那里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姜月浓还站在门口笑,笑得柳轻絮后脊梁发凉。
等柳轻絮走远了,翠屏凑上来:“姑娘,她方才听见咱们说话了?”
“听见了也没用。”姜月浓转身回屋,把门带上,从袖子里摸出方才在厨房顺手揣的一块白面饽饽,掰了一半递给翠屏,“去,把东厢窗外那棵石榴树下埋的东西刨出来。”
翠屏一口饽饽噎在嗓子眼:“埋、埋了东西?”
“我昨儿夜里从正房回来,路过东厢,顺手把个空竹管塞她窗台底下了。”姜月浓咬了口饽饽,“你去刨出来,里头塞张纸条,写‘北门棺材铺’四个字。”
翠屏瞪大了眼:“姑娘,您这是……”
“徐氏不是要捉奸么?我给她多备几个‘奸’。”姜月浓拍了拍手上的饽饽渣,“她贪财,柳轻絮好名——两个凑一堆,够她俩忙一阵的。”
正房里,萧彻把姜月浓方才写的那张纸展开,就着窗光看了一遍,忽然对陈九道:“去,把库房里那匹没入册的玄色暗花缎子翻出来,十四那天,给三姑娘做件新衣裳。”
陈九挠头:“将军,库房哪有没入册的缎子?”
“现在没有,明天不就有了?”萧彻把纸折好塞进枕下,“你去找老孙头,让他从北门棺材铺的账上走一笔,记‘药材’,月底对账的时候,那匹缎子就有了出处。”
陈九愣了半天,慢慢咧嘴笑了:“将军,您这是跟三姑娘学的吧?”
“她那一套,我三年前就会了。”萧彻闭了眼,嘴角弯着,“就是没她弄得这么缺德。”
陈九一瘸一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听见萧彻在背后补了句:“十四那天记得把《刑律疏议》给她。她抄书的样子——挺好。”</cont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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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轻絮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徐氏那边就得了信儿。
送信的是柳轻絮的贴身丫鬟春杏,跑得鬓发散乱,进门就嚷:“姨太太,我们姑娘让我来说,三姑娘在东厢窗外石榴树下埋了东西,写的是‘北门棺材铺’五个字,姑娘抄了一份给您。”
徐氏正剥着橘子,指尖一用力,橘络扯断了,汁水溅到袖口上。她没顾上擦,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北门棺材铺。”她慢慢把橘子搁下,笑了,“我就说这贱蹄子不安分。十五夜,北门棺材铺——这是要私奔。”
旁边的赵嬷嬷凑上来:“太太,要不要报官?”
“报什么官?”徐氏斜她一眼,“报官那是给她递梯子。十五夜我带人围了侯府后门,当场拿住,人赃并获,她一张嘴能辩得过二十双眼睛?”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荷包,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去,让外院老周去永宁侯府调人——就说侯府进了贼,借三十个护院使使。别声张,十五申时二刻在后门那条巷子口聚齐。”
赵嬷嬷应声要走,徐氏又叫住她:“等等。柳轻絮那边,你让春杏告诉她,十五夜里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屋,把门闩死。她那个脑子,成事不足,别到时候再给我添乱。”
这话传回侯府东厢时,柳轻絮正对镜贴花钿,听完把铜镜一推:“姨母这是怕我抢功?我偏要去。”她转了转眼珠子,“你再去趟永宁侯府,跟我姨母说——十五夜我带我们柳家的两个家丁去后门等着,她那边一动手,我就进去做个见证。我可是侯府没过门的二夫人,捉奸这种事儿,有我在场才名正言顺。”
春杏苦着脸又跑了一趟。
徐氏听完,冷哼一声:“行,让她来。多个人多双眼睛。”
——
十四那天,陈九果然从北门棺材铺的账上走了一笔“药材”,换回一匹玄色暗花缎子。姜月浓连夜赶了件新衣裳,十五当天早上,当着柳轻絮的面穿上了。
柳轻絮围着她转了一圈,眼睛盯在那暗花上:“三妹妹这料子好生别致,京城的铺子里没见过。”
“侯爷库房里的旧存。”姜月浓低头抻了抻袖口,语气轻描淡写,“陈管家翻出来的,说是三年前北境带回来的,一直没入册,压箱底快发霉了。侯爷说给我裁件衣裳穿,总比搁着让虫子蛀了强。”
柳轻絮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转身回了东厢,门摔得山响。
翠屏凑过来小声道:“姑娘,她肯定往徐氏那边递话了。”
“就怕她不递。”姜月浓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里头的针脚,“你去厨房盯着,今儿赵婆子熬药的时候,你把药渣子倒到后门口那棵槐树底下——要当着巷子里人的面倒。”
翠屏眨巴眼:“药渣子有啥稀罕?”
“药渣子里有细辛和透骨草,味儿大。”姜月浓把新衣裳脱下来叠好,“徐氏派来盯梢的人鼻子灵,闻见这个味儿就知道侯爷在府里施针——每月十五,雷打不动。”
“那不是把侯爷卖了吗?”
“卖的是‘瘫子萧彻十五在府里施针’。”姜月浓笑了笑,“可她今晚来捉的是‘私奔的姜月浓’。两件事搁一块儿,她脑子转不过来。”
翠屏似懂非懂地去了。
——
十五这天,天黑得早。
酉时刚过,北风卷着碎雪粒子下来,打在窗纸上沙沙响。萧彻房里烧着地龙,窗缝糊了三层棉纸,药味从门缝底下丝丝往外钻。
陈九推着轮椅从正房出来的时候,院门口两个扫雪的小厮亲眼看着——萧彻裹着那件半旧的玄狐斗篷,歪在轮椅上,脸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净的药沫子。
“北门棺材铺。”萧彻声音发虚,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老陈说那批药材到了,去取回来。”
陈九应了声,推着轮椅往二门走。
路过东厢时,柳轻絮推开窗缝看了一眼。轮椅上的萧彻缩成一团,咳得肩膀直抖,斗篷帽子滑下来,露出后颈上一片汗湿的头发。
“这种天还往外跑……”柳轻絮嘟囔了一句,把窗关上,随即又推开,喊春杏,“你去后门那边守着,看见陈九推轮椅出去,立刻去后门巷口找姨母的人报信。”
春杏裹着棉袄跑了。
陈九推着轮椅从后门出去,往北走了约莫百十步,拐进棺材铺那条窄巷。巷子口蹲着个卖烤红薯的,见轮椅过来,掀开炉盖子,热气呼地一腾。陈九弯腰买了两个,一个揣怀里,一个掰开递到萧彻手里。
萧彻接了红薯,腿一抬,从轮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脚脖子。
“将军,红薯烫。”陈九把另一个也递过去。
“不烫手,怎么捂得住?”萧彻咬了一口,站在巷子背风处,往侯府方向看了一眼,“徐氏的人到了?”
“后门巷口来了二十多个,老周带着永宁侯府的护院,腰里都别着棍子。”陈九也啃了口红薯,含含糊糊地说,“柳家那丫头带了两个家丁,在拐角茶棚底下蹲着,冻得直跺脚。”
“让她冻着。”萧彻三两口把红薯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棺材铺里东西备好了?”
“备好了。空轮椅摆门口,药材包搁轮椅上,老孙头在里头看着。您什么时候回?”
“等徐氏带人闯进后门,我就回。”萧彻抬脚往巷子另一头走,“我从南边小门进去,绕到暗室。你把轮椅推回去,走慢点,让他们看清楚了——轮椅是空的,药材在,人不在。”
陈九应了一声,推着空轮椅往棺材铺门口一搁,自己蹲在门槛上啃红薯,啃得慢条斯理。
——
侯府后门。
徐氏裹着件灰鼠皮褂子,站在巷口墙根底下,脚边搁着一盏没点的灯笼。老周凑上来:“太太,陈九真推着轮椅出来了,往棺材铺去了,我让人跟了一段——轮椅停在棺材铺门口,人没见着。”
“人没见着就对了。”徐氏冷笑,“瘫子大冷天跑棺材铺取药材?药材铺子在东街,棺材铺子在北门,取什么药材要去棺材铺取?分明是接头的幌子。”她抬了抬下巴,“等一刻钟,陈九要是还不推人回来,就说明萧彻今晚不在府里。”
一刻钟后,陈九果然还蹲在棺材铺门槛上啃红薯,空轮椅搁在旁边,上头摞着两个油纸包的药材,北风把纸包吹得哗啦响。
“走!”徐氏把灯笼往地上一搁,拔脚就往侯府后门走。老周带着三十个护院呼啦啦跟上,柳轻絮从茶棚底下钻出来,带着两个家丁混在队伍尾巴上。
后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门房老刘头缩在耳房里打盹,被推门声惊醒,刚喊了声“谁”,就被老周一巴掌捂了嘴:“永宁侯府徐夫人,来查贼!”
徐氏脚下不停,穿过倒座房,绕过影壁,直扑西跨院。她来过侯府七八趟,姜月浓住哪间屋,闭着眼都摸得到。
西跨院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端端正正坐着,一动不动。
“捉奸拿双!”徐氏一脚踹开门,“姜月浓,你私通外男,趁十五夜—— ”
话卡在嗓子眼里。
屋里只姜月浓一个人。
她坐在灯下抄经,桌上摊着半卷《法华经》,墨迹未干。旁边搁着一碟子冷掉的枣泥糕,茶碗里飘着两片茶叶。
“母亲?”姜月浓抬起头,一脸茫然,赶紧把笔搁下站起来,“您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
“你少给我装!”徐氏在屋里转了一圈,掀帐子、拉柜门、连床底下都弯腰看了一眼,空空荡荡,“人呢?北门棺材铺接的那个野男人呢?”
姜月浓脸上更茫然了:“什么野男人?”
徐氏从荷包里掏出那张纸条,啪地拍在桌上:“你自己写的!‘十五夜,北门棺材铺’——你今儿不把话说清楚,我这就把你捆回永宁侯府沉塘!”
姜月浓看了那纸条一眼,忽然笑了。
“母亲,您这是从柳姐姐那儿得的吧?”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朝上,拿手指点了点,“您看看背面。”
徐氏翻过来一看,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全是药材名:细辛、透骨草、川乌、草乌、艾绒、桑枝……排列整齐,旁边还标了价。
“这是侯爷每月十五施针用的药单子。”姜月浓慢条斯理地说,“北门棺材铺是京城最大的药材囤货地,棺材铺做大了都兼着卖药材,母亲不知道?陈管家每月十五去取药,取了三年的铺子,您当是接头暗号呢?”
徐氏脸色变了变,但嘴上不饶人:“你少拿药单子糊弄我!那你做什么鬼鬼祟祟埋纸条?”
“我埋的是我自己的药单子。”姜月浓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木匣,打开——里头厚厚一沓同样的纸条,“我怕弄丢了,誊一份埋一份,这些年攒了六十多张。母亲要不要一张一张查?”
徐氏噎住了。
老周在门外探头:“太太,正房那边……正房亮着灯,陈九推着轮椅从北门回来了,轮椅上有药材,人还在上头坐着,咳得厉害。”
徐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大冷天带三十个护院围了人家后门,踹了人家小妾的房门,结果人家男人在府里老老实实施针,女人在灯下老老实实抄经。
“那……那你桌上这个!”徐氏没话找话,一把抄起桌上那沓纸——方才她进门时姜月浓正压在胳膊底下的,不是佛经,是一沓账目样的东西。
姜月浓脸色“变”了一下——恰到好处的慌张:“母亲别看那个,那是我替侯府理的旧账——”
她不拦还好,一拦,徐氏反倒攥得更紧。低头一看,最上头那张写着“北境皮货往来”,底下分列日期、数量、经手人,经手人一栏赫然写着“徐氏”,旁边还盖着个朱红手印。
徐氏手一哆嗦:“这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侯府买皮货的账目。”姜月浓声音发虚,“三年前北境不是打完了么,有些皮货没走官账,走的私账,侯爷让我理一理……”
“放屁!”徐氏把那账目抢过来对着灯看,越看脸越白,“我什么时候经过皮货?我什么时候按过手印?”
“这上头印子跟母亲手上一模一样。”姜月浓退了两步,声音更小了,“我也不敢问,就照着抄了……”
徐氏低头看自己大拇指。她右手大拇指上有个老茧,是常年捻佛珠磨出来的,前阵子染凤仙花汁染岔了色,至今指甲盖边上还有一圈淡红印子。账目上那个手印,位置、形状、连茧子的纹路都对得上。
“这是假的!”徐氏叫起来,声音都劈了,“这手印是三年前刘主簿逼我按的!他拿我娘家的事要挟我,让我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我根本没细看那纸上写的什么——”
满屋子静了。
门口老周手里的棍子往下滑了半寸,磕在门槛上,咣当一声。
柳轻絮刚挤进院门,脚抬到一半,悬在半空。
姜月浓慢慢直起腰,脸上那点慌张褪得干干净净,端端正正站好了,把抄到一半的《法华经》合上,搁到一边。
“刘主簿。”她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三年前刘主簿旧宅一把火烧得精光,人也没跑出来。母亲,您方才说,他‘逼’您按手印——什么把柄,值得您按完手印还放火烧宅?”
徐氏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诈我——”
“我没诈您。”姜月浓把账目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对着灯,“这手印是从真账本残页上拓下来的。三年前您跟刘主簿合谋伪造婚书、侵吞我娘留下的田产,刘主簿留了底,您就放火烧宅灭口。这账本原页上,有您按的手印,有刘主簿记的日期,有田产数目——”
“你胡说!”徐氏扑上来要抢,姜月浓往后一退。
旁边暗室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萧彻从里面走出来。
屋里屋外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腿上——两条腿笔直,步子稳当,玄色袍角被地龙热气一带,轻轻摆了一下。
“徐夫人。”萧彻手里捏着一片焦黄的残纸,走到灯下,跟姜月浓手里的账目并排放好,“三年前刘主簿旧宅那把火,是你放的吧?”
徐氏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灰鼠皮褂子蹭了一背的灰。
“这残页上烧焦的边儿,跟您手上那片对得上。”萧彻用指尖点了点两片残纸的断口,“刘主簿账本一共六十四页,我手里四十八页,您烧了十六页。烧之前,您从他柜子里抽走了一样东西——您以为抽走的是您按了手印的那张婚书,其实抽错了,抽走的是他记的底账。”
徐氏趴在地上,灰鼠皮褂子底下露出一截藕荷色的中衣。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侯爷……侯爷您听我说,这里头有误会……”
“误会?”萧彻拉了把椅子坐下——真坐,双腿着地那种坐法——把残纸摊在膝盖上,“那您说说,三年前您为什么让刘主簿给我写了一封‘北境军资转运’的假公文?为什么把那批皮货栽到镇北侯府头上?为什么太子被废的折子里,有一份您托人递进宫的边关急报?”
徐氏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干净了。
院子里三十多个护院,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棍子横也不是竖也不是。老周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柳轻絮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白得像刚下过雪的院子。
“侯爷。”姜月浓把账目收起来,走到萧彻旁边,声音不大,“您腿刚好,别坐风口上。”
萧彻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你倒会挑时候说这话。”
“我给您拿个手炉。”姜月浓转身从柜上摸了个铜手炉,掀开盖子拨了拨炭,塞到萧彻手里。经过徐氏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嫡母,“母亲,那根铜簪——您让白云观道士‘转交有缘人’,我今儿还没去取呢。要不您告诉我,那道士把簪子给了谁?”
徐氏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两下,没说出声。
“您不说我也知道。”姜月浓直起身,“赵嬷嬷的娘家表侄,在白云观后厨帮工,姓孙,右手缺半截小指——簪子在他身上。母亲,您让一个缺手指头的厨子替我保管我娘的遗物,这事儿,我记下了。”
徐氏这回是真说不出话了。
——
院子里正乱,柳轻絮悄悄往后退。
退到影壁后面,她扯住春杏的袖子,压着嗓子:“快,去国子监找我爹!就说镇北侯装瘫三年欺君罔上,亲眼所见,让他赶紧写奏本参上去!快去!”
春杏两条腿直打颤:“姑、姑娘,那咱还留这儿吗?”
“留什么留!”柳轻絮把身上那件银红斗篷解下来团成一团抱在怀里,猫着腰往角门溜,“姨母栽了,下一个就是咱家。我爹要是参不倒萧彻,咱们柳家全得折进去!”
她溜到角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乱哄哄的院子——萧彻坐着,姜月浓站着,徐氏瘫着,三十个护院跟三十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
柳轻絮咬了咬牙,拉开角门钻进巷子,碎雪片子灌了一脖子,她顾不上了。
国子监在东城,从侯府后门出去往南走,穿三条巷子就是。柳博士这个时辰准在监里校书。
她得赶在萧彻动手之前,让她爹把奏本递进宫。
角门吱呀合上的声音被北风吞了,院里没人留意。
——
姜月浓给萧彻添了回炭,忽然觉得不对,扭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柳轻絮呢?”
翠屏从人缝里挤进来,跺着脚上的雪:“方才还在影壁后头跟春杏嘀嘀咕咕,一眨眼就没了。姑娘,她不会——”
“跑了。”姜月浓把手炉往萧彻怀里一塞,转身就往正房走,“侯爷,您审您的。我去写封信。”
萧彻叫住她:“写给谁?”
“写给太子旧部里那个专管京城暗桩的——姓沈,在国子监对面开纸铺。”姜月浓头也不回,“柳轻絮找她爹写奏本,她爹递奏本得过通政司。通政司有个书吏,三年前北境大捷时在捷报抄本上写过一句‘镇北侯真乃神人也’——我仿他的批注,夹张条子递进去,让那书吏把柳家奏本压三天。”
“三天够干什么?”
“够您把大理寺的人先请到侯府来喝杯茶。”姜月浓在门口回过头,脸上挂着笑,“侯爷,您腿都站起来了,总不能还让柳博士先递折子。咱们得抢在他前头,把‘欺君’改成‘奉旨装病’。”
萧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低头拨了拨手炉里的灰:“你哪来的‘旨’?”
“您装瘫三年,贵妃娘娘赐婚冲喜,宫里那位是真信您瘫了,还是装不知道?”姜月浓的声音从廊下飘进来,带着雪粒子,“她要是真信,赐什么婚?她是怕您哪天真好了,北境那二十万兵只听您的——赐个二夫人进来,是眼线。既然她先派了眼线,您就顺水推舟,让她的眼线亲眼看见您‘病愈’——到时候您往大理寺堂上一跪,说‘臣是奉贵妃娘娘密旨在府中静养,等娘娘查清三年前旧案’,您猜贵妃认不认?”
萧彻捏着手炉的手指一紧。
陈九在旁边倒抽了口凉气:“三姑娘这脑子……将军,您三年前要有这脑子,咱早翻案了。”
“闭嘴。”萧彻嘴上骂着,嘴角却压不住,“去,把库房里那箱旧书给她搬过去,让她今晚别睡了——三天之内,我要通政司压本、大理寺收状、贵妃娘娘认旨。三件事,少一件都不成。”
陈九一瘸一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听见姜月浓在廊子那头吩咐翠屏:“你去东厢把柳轻絮的妆奁匣子翻一翻,里头肯定有她跟她爹往来的书信。她爹每回递折子前都先写底稿给闺女显摆——这回的底稿,八成就在她妆奁最底下那层。”
翠屏撒腿就跑。
萧彻往椅背上一靠,对瘫在地上的徐氏笑了笑:“徐夫人,您先别急着走。您那三十个护院,我借来用用——陈九,把人都带到前院去,一人给碗热姜汤,喝完让他们帮着搬东西。库房里那几车‘没入册的皮货’,今晚全搬到大理寺门口摆着。”
徐氏趴在地上,抬起头,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雪水:“萧彻,你敢——”
“我敢不敢,您三年前放火的时候没打听打听?”萧彻弯下腰,跟她平视,声音压得很低,“您烧刘主簿宅子那晚,我的人就在巷子口蹲着。没救火,是怕打草惊蛇。刘主簿从火里扔出来的那包东西,是我捡的——您猜他临死前,为什么把账本往墙外扔?”
徐氏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萧彻直起身,把手炉递给姜月浓:“走,去书房。你那‘奉旨装病’的主意,细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西跨院。身后院子里,徐氏终于嚎了一嗓子:“姜月浓——你个小贱人,你娘就是个洗脚婢——”
姜月浓脚步没停,只是把铜手炉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发髻里摸了摸——铜簪当然不在,但她摸到了簪洞里塞着的那枚刻刀。
“侯爷。”她忽然开口。
“嗯?”
“您说,柳博士那奏本上,会写我什么?”
萧彻想了想:“大概写你‘狐媚惑主、撺掇侯爷欺君’。”
“那正好。”姜月浓把刻刀往簪洞里推了推,笑了,“等大理寺的人来,我就把这三年来我仿的十二封太子旧部密信全摆出来——每一封都夹在侯府往北境送冬衣的包袱里,每一封都有回执。柳博士参您‘勾结废太子旧部’,我替他坐实了——只不过勾结的方向,得反过来。”
萧彻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雪落在她新做的玄色暗花缎子袄上,一点点化开。
“姜月浓。”他叫她全名。
“嗯?”
“三年前我要是先认识你,太子不至于被废。”
姜月浓把铜手炉往他手里一塞:“现在认识也不晚。您先把手捂热了——明儿见大理寺的人,您这手得是凉的。腿是热的,手是凉的,太医一摸就知道您‘久病体虚’。”
萧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
“你这人……”
“缺德?”姜月浓接过话头,脚步轻快往书房走,“我娘活着的时候说,缺德人活得长。走吧侯爷,天亮之前,咱俩得把给贵妃娘娘的‘密旨’底稿写出来——您口述,我仿笔迹。仿谁的?仿贵妃娘娘宫里那个掌事姑姑的。三年前她替娘娘拟过一道赏花的旨,我在永宁侯府见过抄本。”
陈九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抱着一摞旧书,呼哧带喘:“三姑娘,书来了!您要的《刑律疏议》在顶上,将军说让您今晚抄——”
“抄什么抄。”姜月浓接过书往书房桌上一搁,“今儿晚上不抄书,今儿晚上我写圣旨。”
陈九看了看萧彻,萧彻看了看姜月浓,姜月浓已经坐下来磨墨了。
院门外,巷子里传来春杏的哭腔和柳轻絮的尖嗓子——柳轻絮跑到半路发现春杏没跟上来,又折回来找,一进巷子就被陈九安排的人拦住了。
“放开我!我是国子监柳博士的亲闺女!你们敢——”
陈九慢悠悠踱到巷口:“柳姑娘,外头雪大,您先回东厢歇着。我们侯爷说了,您那妆奁匣子挺沉的,明儿让翠屏帮您收拾收拾,该寄回柳家的东西,一样不落都给您寄回去。”
柳轻絮脸唰地白了。
书房里灯花爆了一声,姜月浓提笔蘸墨,在空白奏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妾贵妃李氏,谨奏陛下:镇北侯萧彻之疾,乃臣妾密遣太医诊治,嘱其静养三载……”
写到这儿她停了笔,扭头看萧彻:“侯爷,您说,贵妃娘娘要是知道有人替她写奏本,会不会气死?”
萧彻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伸到炭盆边上烤着:“气死最好。气不死,她就得认。”
“那她要是认了,您这‘欺君’的罪名,可就算她头上了。”
“算她头上。”萧彻闭了眼,“我装瘫三年,她往我府里塞了三回眼线——头一回是个厨子,第二回是个马夫,第三回是柳轻絮。我忍了三年,总得有人付账。”
姜月浓低下头继续写,嘴角弯着。
窗外雪越下越大,巷子里柳轻絮的哭声渐渐远了。
柳博士在国子监值房里写到三更天,笔杆子戳得纸面全是小窟窿。
奏本参三条:镇北侯萧彻装病欺君、私藏北境军资、勾结废太子旧部。每一条单拎出来都够抄家。
柳轻絮蹲在值房门外头递参汤,隔一会儿喊一声“爹,您写完了没”,喊到第十七声,柳博士把笔一摔——
“喊唤唤!你当这是给你写催妆诗?这是要人命的折子!”
柳轻絮脖子一缩,端着参汤回去,路上碰见国子监祭酒家的婆子,嘴一撇:“我爹磨叽。大理寺那帮老爷们可不等人。”
第二天清早,奏本经由通政司递进去。当天午后,大理寺的差役就堵了镇北侯府的门。
为首的是个大理寺评事,姓周,三十来岁,脸上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侯爷,柳博士递了本子,大理寺卿请您过去问几句话。您别为难小的们,小的们也是跑腿的命。”
陈九把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周评事,我们侯爷瘫了三年,您又不是不知道。抬过去?”
“那您受累,找两个人抬。”周评事笑得跟庙里弥勒似的,“大理寺的板子床,比您府上的硬,侯爷睡着兴许还舒服些。”
陈九把门关上,一瘸一拐往内院跑。
内院里姜月浓正给萧彻腿上扎针。今天不是十五,但萧彻昨夜在雪地里站了半宿,两条腿从膝盖往下肿了一圈。
“大理寺来的人。”陈九压着嗓子,“周评事亲自来的。”
萧彻把裤腿放下来,没吭声。
姜月浓手里攥着最后一根银针,针尖还带着血珠子:“侯爷,这趟您得去。不去,柳博士的折子就坐实了——‘心虚畏罪,不敢对质’。”
“去是得去。”萧彻抬眼看她,“你让我带什么?”
姜月浓起身,从妆台底下拖出一口半旧的樟木箱子。箱盖一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旧书,线装册子,封皮上都写着书名——《刑律疏议》《大诰》《北境志略》。
她把面上的书全搬开,露出箱底一层夹板。夹板抽掉,底下是厚厚一叠信笺,每一封都按年份月份排好,用棉线订成册子。
“三年前您让我整理太子旧部的往来密信,一封不落全在这儿。每一封的笔迹都是我仿的——仿谁的字,用的就是谁当年给太子府递帖子时用的那种墨。您翻到最后一封。”
萧彻翻到最后。
最后一封信只有短短三行,落款是“旧部宋”。信的正文里,姜月浓把“北境”写成了“比境”。
“这个错字——”
“只有太子旧部能看懂。”姜月浓把信抽出来,折好递给他,“‘比’是暗语,当年太子府传急信,来不及写全,就拿‘比’代‘北’。意思是‘事急,速来’。这封信只要递到任何一个太子旧部手里,他们就明白,侯府还能打。”
萧彻把信揣进怀里,又看了她一眼:“徐氏那边呢?”
“徐氏那边我另有安排。”姜月浓从袖中摸出铜簪,在指间转了个圈,“侯爷,您进大理寺之前,把簪子带上。”
萧彻接过铜簪,拇指按在簪头上,轻轻一拧。
簪头旋开,里头那枚极细的刻刀露出来,刀刃在灯下一闪,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你让我带这个?”
“大理寺堂上要是有人要搜身,您就把刻刀藏袖子里。他们搜您的腿,不搜您的手。刻刀不伤人,但能刻字——您写个‘冤’字在袖口里,回头我瞧见了,就知道该递哪封信。”
萧彻把刻刀收进袖中,铜簪重新拧好,塞回她手里。
“簪子你留着。这个我不带。”
姜月浓一愣。
“你留着,我心里踏实。”萧彻说完,朝门外喊,“陈九,备板车。”
大理寺的公堂是青石墁地,冬天冷得能冻掉脚趾头。萧彻被抬进去的时候,堂上已经站了一圈人。大理寺卿程大人坐在正中,左边坐着刑部一个郎中,右边是柳博士,底下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闲官。
周评事把柳博士的奏本念了一遍。
念到“装病欺君”四个字,萧彻躺在担架上,两条腿突然一抽。
抽得厉害,膝盖撞在担架木杠上,通的一声,裤腿上渗出一点暗红。
堂上几个人都往前探了探身子。
柳博士急急拱手:“程大人,您瞧见了——装瘫之人,听见‘欺君’二字,腿必然先乱。这是心虚。”
萧彻没说话,只拿手按住腿,指节捏得发白,额头上滚下一层汗珠子。
程大人捋了捋胡子:“萧侯,柳博士参你三条。头一条,说你装病。你自己说,是真瘫,是假瘫?”
“真瘫。”萧彻声音不高,带着哑,“三年前北境回来就瘫了。程大人不信,请太医院的来验。”
柳博士抢着开口:“验!当然要验!把太医院的邵医正请来,一摸便知。”
邵医正来得快,背个药箱,胡子比程大人还长一截。他蹲在担架边上,把萧彻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堂上安静了一瞬。
两条腿,从膝盖到脚踝,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新的旧的叠在一处,有的结痂,有的还带着青紫。小腿肚上肌肉萎缩得只剩薄薄一层皮裹着骨头,膝盖骨高高凸起,跟枯树枝似的。
邵医正拿指头按了按膝盖下三寸,萧彻整条腿猛地一弹,脚趾头蜷成一个球。
“怎么样?”程大人问。
邵医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大人,这腿上的针眼,少说也有千八百个。老朽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装病能装出这么些针眼的——装病的人图省事,哪肯月月扎针?这针是足三里、阳陵泉、昆仑,全是治瘫的穴。扎了三年,腿还是这副德行,往后能拄拐走几步就算祖宗积德。”
柳博士脸白了。
程大人又问:“邵医正,你确定?”
“老朽拿太医院这块牌子担保。”邵医正把药箱合上,“谁要是不信,叫他自己往腿上扎一千个针眼试试。扎满三年,还能装瘫,老朽给他磕头。”
堂上嗡嗡响了一阵。
程大人转头看柳博士:“柳博士,你参镇北侯‘装病欺君’。如今太医验了,是真瘫。你这奏本——”
柳博士扑通跪下来:“程大人!下官还有第二参!私藏北境军资!他府里那批皮货炭火,哪来的?一个瘫子侯爷,用得着囤那么多军需?”
萧彻躺在担架上,眼皮一掀:“程大人,北境军资的事,下官有句话。三年前北境大捷,朝廷拨下来的犒军银子,兵部扣了三成,户部又扣了两成,到将士手里的连一半都不到。下官拿自己的俸禄和封地出息贴补了两年,囤了点皮货炭火,是预备着哪天台子再冷一回,边军弟兄们不至于冻死。这事户部有账,兵部也有底。柳博士要查,下官陪他一起查——先从兵部查起,看是谁把犒军银子吃了回扣。”
柳博士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程大人敲了敲惊堂木:“第三参呢?勾结废太子旧部——这个可是要命的事。萧侯,你怎么说?”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
堂上所有人都盯着他。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姜月浓塞给他的信,举起来:“程大人,这封信,是从下官府上搜出来的。下官瘫在床上三年,府里来往的信件全由管家陈九处置。这封信的笔迹,下官不认识。但信上写的‘比境’二字,下官听人说过——是太子府旧部的暗语。下官这就把信交出来,请大人验验,这信到底是下官‘勾结’旧部,还是有人往侯府里塞了东西,要栽赃下官。”
他把信递上去。
程大人接过来看了半晌,眉头越拧越紧。
柳博士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这信……”程大人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这信纸是国子监的笺纸。左边角上还印着‘国子监刊’四个小字。”
堂上静了。
柳博士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国子监的笺纸,怎么到了镇北侯府的信件里?”程大人不紧不慢地问,“柳博士,你给本官说说。”
“下官……下官不知道——”
“你不知道?”程大人把信往桌上一拍,“你昨儿递的奏本,参人家勾结旧部。今儿本官就在人家府里搜出你国子监的笺纸。你说你不知道?”
柳博士扑通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这笺纸国子监人人可用,门房、杂役、学生——下官实在不知怎么会流到外头去……”
萧彻在担架上又抽了一下腿。
这回抽得轻,只抖了抖脚脖子。
程大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行了。柳博士参镇北侯三条,头两条查无实据,第三条——”
“第三条,诬告。”刑部那个郎中接了话,声音不大,但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按《大诰》,诬告反坐。柳博士,你参人家欺君,如今太医验了是真瘫。你参人家私藏军资,人家把兵部户部的账都摆出来了。你参人家勾结旧部——结果你自个儿国子监的笺纸跑到人家府里去了。三条一条没坐实,按律,你该挨什么罚?”
柳博士瘫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程大人挥了挥手:“柳博士先押下去,具本参奏,请旨定夺。镇北侯——”他看了一眼担架,“抬回去养着吧。今儿这堂上折腾的,回头腿又该疼了。”
萧彻被抬出大理寺的时候,天擦黑。
板车走到半道,过一条青石巷,巷子里没旁人,萧彻忽然睁开眼,坐了起来。
陈九把车停在巷子拐角,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将军,热的。”
萧彻接过,是巷口老张头家的芝麻烧饼,还烫手。他咬了一口,扭头看姜月浓——她一直跟在车旁边走,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
“你那封错字信,太子旧部收到了。”萧彻嚼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
姜月浓脚步一顿:“谁收的?”
“我在大理寺堂上递信的时候,看堂的人里头,有一个是旧部宋家老三。他扮成刑部的书办混进来的。”萧彻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他看了信上的‘比境’二字,点了个头。出门的时候,我瞧见他往城东去了——城东是宋家在京里的暗铺子。”
姜月浓松了口气,又提起来:“柳博士押了,徐氏那边——”
“徐氏那边你自己看。”萧彻往车板上一躺,“我腿疼,先歇会儿。”
他说歇就歇,没走两步,陈九忽然停了车。
巷子那头,翠屏提着裙子跑过来,跑得发髻都散了,老远就喊:“姑娘!姑娘!不好了——”
她跑到近前,弯着腰喘了半天,才把话说明白:“徐夫人!徐夫人带着永宁侯府的人,把您名下那几块田的地契全过户了!还有您娘留下的那间铺面,也叫她拿去了!她说——”
翠屏咽了口唾沫。
“她说什么?”姜月浓声音平得很。
“她说,‘姜月浓跟镇北侯合谋欺君,如今侯爷被大理寺传了去,不定哪天就抄家。永宁侯府不认这个女儿,她名下的东西全归公中。’”翠屏一口气说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姑娘,那田产是您娘拿命换的——”
姜月浓没说话。
萧彻在板车上翻了个身,手搭在额头上,眼睛望着巷子上空一线天:“你打算怎么办?”
姜月浓把铜簪从发髻里抽出来,在手里攥了攥,又插回去。
“侯爷,您刚在大理寺赢了柳博士,徐氏就趁空子抢我的田产。她这是算准了您被大理寺传唤,侯府腾不出手。”她顿了顿,“可她也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过户田产,得去顺天府衙门办契。顺天府尹的夫人,上个月刚在贵妃娘娘的赏花宴上,跟我坐在一桌。”姜月浓笑了一下,笑得跟哭差不多,“侯爷,您先回家歇着。顺天府那趟,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姜月浓从翠屏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把脸,“徐氏觉得我没了侯府撑腰就是条丧家犬。那我就让她看看,丧家犬嘴里也能叼下她一块肉。”
萧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朝陈九抬了抬下巴。
陈九从车底下摸出个蓝布包,递给姜月浓。
“什么?”
“将军让备的。”陈九慢吞吞地说,“顺天府尹的夫人,她娘家兄弟在兵部当差。上个月兵部查北境犒军银子的账,她兄弟经的手。这是账册抄本——将军说,您递这个过去,比递什么帖子都管用。”
姜月浓打开蓝布包看了一眼,里头是一叠抄得工工整整的账目,每笔回扣都标了红。
她抱着蓝布包站了一会儿,抬脚往顺天府方向走。
翠屏在后头追:“姑娘,您等等我——我给您雇顶轿子——”
“不雇。”姜月浓头也不回,“走路快,省得徐氏那边听见风声提前堵我。”
她走了七八步,萧彻在板车上忽然又开口:“姜月浓——”
她回头。
“你那田产要回来之后,铺面别租给旁人。”萧彻躺在车上,手枕着后脑勺,“租给我。我开个药材铺子,走侯府的账。”
“您一个侯爷开药材铺?”
“我腿疼,得吃药。”萧彻闭上眼,“开个铺子自己抓药,便宜。”
陈九在旁边咳了一声:“将军,您那俸禄,抓一辈子药也花不完。”
“你懂什么。”萧彻翻了个白眼,“会过日子。”
姜月浓抱着蓝布包走远了,巷子里只剩陈九的咳嗽声和翠屏的喘气声。
板车重新起步,走到侯府后门,门房里探出个脑袋——是门房老赵,手里捏着张帖子。
“侯爷,永宁侯府刚送来的。”老赵把帖子递到车边上,“徐夫人说,明儿在永宁侯府设宴,请了族里几位长辈,要当众议一议三姑娘的事。她说——”老赵看了萧彻一眼,“说三姑娘要是识相,自己把嫁妆箱子搬回去,侯府还认她这个庶女。要是不识相,明儿族谱上就除了她的名。”
萧彻把帖子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扔回给老赵。
“回她。”萧彻说,“就说镇北侯府明儿也设宴。请的是顺天府尹、大理寺程大人,还有……兵部那几位管犒军银子的主事。”
他冲姜月浓走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等三姑娘把地契要回来,明儿晚上咱们两边一块儿办。她那边议除名,咱们这边议——怎么给徐夫人办个热热闹闹的‘还产宴’。”
老赵听得两眼发直,帖子差点掉地上。
陈九把板车推进后门,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那头——姜月浓的身影已经拐过街角,蓝布包夹在胳肢窝底下,走一步颠一下,走得飞快。
翠屏追在后头,边追边喊:“姑娘您慢点儿!那包里头装的是账本不是砖头——您别当板砖使——”
姜月浓的声音远远飘回来:“砖头我也砸得动。”
陈九把后门关上,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萧彻躺在板车上:“你叹什么气?”
“将军,”陈九把板车往院子里推,“我头回见新媳妇去顺天府讨田产,婆家还帮着递账本的。您这冲喜,冲得可真够本。”
萧彻闭上眼,嘴角翘了翘。
“明儿永宁侯府那出戏,你去给我搬把椅子。”
“您能坐椅子了?”
“坐板车上去。”萧彻睁开一只眼,“我瘫着去,听他们怎么除名。”
徐氏把姜月浓“逐出家门”的消息,是翠屏从菜市口听回来的。
卖豆腐的蔡婆子一边切豆腐一边跟人唠:“永宁侯府昨儿开了祠堂,族谱上三姑娘的名字拿墨笔一勾——勾得那叫一个狠,纸都戳破了。”
翠屏拎着豆腐往回跑,进门就嚷嚷:“姑娘!徐氏真把您除了名!”
姜月浓在院里晾药材,头都没抬:“她除她的。除名文书呢?”
“没给。”
“那就是没除。”姜月浓把一把防风抖了抖,“她不敢给。给了就是白纸黑字的把柄,我拿着文书去顺天府告她侵吞田产,一告一个准。她这是先放风,逼我自己把嫁妆搬回去。”
翠屏愣了愣:“那……咱搬吗?”
“搬。”姜月浓把防风扔进簸箕,“搬去北门棺材铺。”
翠屏手一抖,簸箕差点扣地上。
当天下午,柳轻絮的轿子就停在了侯府门口。
她带了两只樟木箱子、四匣子点心、一个贴身丫鬟,站在二门上,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活像来接管帅印的。
“姜家妹妹,”柳轻絮笑吟吟地扶着门框,“姨母说了,你如今不是永宁侯府的人了,再赖在镇北侯府不合适。我替姨母来照顾侯爷——你别多心,我就是搭把手。”
姜月浓正在廊下切药,闻言把刀往砧板上一搁,当当响。
“柳姐姐来得正好。”她擦了擦手,笑得比柳轻絮还软,“我这两日正愁没人替我看药炉子。侯爷的药,三碗水煎一碗,文火,不能离人。姐姐既然来了,这活儿就交给你了。”
柳轻絮脸上那层笑僵了一瞬。
她是来当“二夫人”的,不是来当煎药丫鬟的。可话已经放出去了,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她要是摇头,传出去就是“柳家姑娘连个药炉子都不肯看”。
“看就看。”柳轻絮把袖子一挽,“我打小在家也给我爹煎药。”
姜月浓把蒲扇递给她:“那就辛苦姐姐了。药在厨房第二口灶上,现在是三碗水,煎到一碗——姐姐可盯着点儿,煎干了侯爷就得喝药渣子,药渣子苦,侯爷脾气不好。”
柳轻絮拎着蒲扇往厨房走,走出两步回头:“你屋里那两只箱子,我让人搬到西厢去了。”
“搬。”姜月浓笑眯眯的,“西厢凉快。”
翠屏等柳轻絮走远了,扯姜月浓的袖子:“姑娘!她住西厢,西厢跟侯爷书房就隔一道夹墙!”
“我知道。”姜月浓把切好的药归拢到笸箩里,“隔墙有耳,我还怕她听不见呢。”
当晚,翠屏端着簸箕从厨房出来,路过西厢窗根底下,脚下一绊,“哎哟”一声扶住了窗台。
柳轻絮正坐在窗边嗑瓜子,抬眼就看见翠屏慌慌张张蹲下去捡撒了一地的药材。
“翠屏,”柳轻絮把瓜子皮一吐,“你捡什么捡得这么急?”
“没什么没什么。”翠屏把药材胡乱往簸箕里划拉,划拉两下又停住,左右张望一眼,凑到窗边压着嗓子,“柳姑娘,我跟你打听个事儿——侯府北门那间棺材铺,您知道是谁家的不?”
柳轻絮手里的瓜子停了。
翠屏自顾自往下说:“昨儿陈管家让我去棺材铺取药材,我进去一看,好家伙——棺材里没躺人,躺的全是皮货!一捆一捆的北境紫貂皮,毛色油亮,我手贱摸了一把,陈管家差点没拿拐棍敲我。”
她说到这儿,忽然捂了嘴,眼珠子乱转:“哎呀我不该说的……姑娘说了,这事儿烂肚子里,谁问都不能说。”
说完抱着簸箕就跑,跑得鞋底啪啪响。
柳轻絮把窗子关上,手心里全是汗。
北境紫貂皮。没入册的。藏在棺材铺。
她连夜研墨,写了一封短信,把翠屏的话原封不动抄了一遍,末尾添了四个字:“速取,迟则散。”
信塞进点心匣子底层,第二天一早让贴身丫鬟送去永宁侯府。
徐氏接到信,在佛堂里捻着佛珠算了半天账。
北境皮货,一捆紫貂皮在京城黑市上能换八十两银子,棺材铺里要真有十来捆,那就是小一千两。没入册的货,抄了也是白抄,谁先抢到手是谁的。
“备车。”徐氏把佛珠往桌上一扔,“去镇北侯府,就说我去帮柳轻絮收拾西厢。”
她带了八个护院、四个婆子,外加一辆空板车,浩浩荡荡杀到侯府。
姜月浓在二门上拦了一下——就一下,拦得特别敷衍,袖子都没甩起来。
“徐夫人,您这是?”
“轻絮那丫头不懂事,我来替她收拾。”徐氏眼睛往北边瞟,“听说你们后头那巷子里有个棺材铺,是侯府产业?我去瞧瞧,万一有什么不干净的,别冲撞了侯爷养病。”
姜月浓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您瞧。”她说,“您随便瞧。”
徐氏带着人呼啦啦往北门走,姜月浓在后头跟着,脚步不急不缓,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米糕。
到了棺材铺门口,徐氏回头看了姜月浓一眼:“三姑娘,这铺子钥匙呢?”
“没锁。”姜月浓把最后一口米糕咽下去,“推就开。”
徐氏一挥手,两个护院上前,咣当推开铺门。
棺材铺里光线暗,正中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盖半掩着,缝隙里露出牛皮纸的边角。
徐氏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伸手就把棺材盖掀了。
棺材里并排码着两摞东西。
左边一摞,是三年前徐氏与刘主簿合谋伪造婚书的底稿,上面有刘主簿私印的骑缝章;底下压着侵吞姜月浓生母田产的过户文书,徐氏的指印端端正正按在“受让人”一栏;再底下,是一沓放火烧宅的证词画押——当年刘主簿旧宅那把火,三个纵火的地痞全画了押,供出“永宁侯府徐夫人给了三十两银子”。
右边一摞,只有一封。
信封上没写一个字,封口处压着半枚残印——北境军中的火漆印,跟徐氏三年前派人送去北境的那封“开城门”密信,用的是同一个印模。
徐氏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这是假的!”她一把抓起那封密信就要往怀里塞,“谁放的?谁——”
“我放的。”
声音从棺材铺最里头传出来。
萧彻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双腿笔直踩着地,椅子背后站了四个人——大理寺卿程大人居中,左边是顺天府尹,右边两个穿着半旧官袍,一个是兵部职方司主事,一个是太子旧部、现任太仆寺少卿的周砚。
四个人身后,还站着一排穿皂衣的差役,把棺材铺两头堵得严严实实。
徐氏手里的密信啪嗒掉在地上。
萧彻弯腰把信捡起来,弹了弹灰:“徐夫人,这信上的火漆印,跟你三年前送给北境乌桓部的那封,是同一个印。你猜我怎么知道的?”他指了指周砚,“周大人当年在兵部管文书,你送去北境的信从兵部过了一手,他留了底。”
周砚上前半步,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徐夫人,这是你信札的抄底——‘北门开,皮货换马,事成割三城’。底下是你徐家的私印。”
徐氏两眼一翻就要往地上出溜。
“别急着晕。”萧彻把密信递给程大人,“程大人,通敌罪、侵吞田产罪、纵火罪,三罪并罚,按《大梁律》,哪条轻?”
程大人捋了捋胡子:“通敌最轻也是绞监候。”
“那就先审通敌。”
徐氏扑通跪下了。
“冤枉!”她嗓子劈了,“这是姜月浓陷害我!是她仿我的笔迹!她会仿字,侯爷您知道的,她连刘主簿的信都能仿——”
“仿的?”萧彻从棺材里抽出那沓过户文书,“这上头的指印呢?也是仿的?徐夫人,你按手印的时候,刘主簿还活着吧?顺天府有当时的田契底档,要不要调来对一对指印纹路?”
徐氏嘴唇哆嗦,说不出整话。
这时候柳轻絮从人群后头挤了进来。
她本来在西厢煎药,听见动静跑来看热闹,一进门看见这阵仗,脸就白了。等听见“通敌”“绞监候”六个字,她腿一软差点跪徐氏旁边。
程大人扭头看她:“柳姑娘,这封信是你送到徐夫人手里的?”
柳轻絮脑袋嗡的一声。
她看看徐氏,又看看萧彻,再看看棺材里那堆盖着官印的文书,忽然扯着嗓子喊出来:“是姨母让我参侯爷的!”
满屋子人齐刷刷看她。
“去年冬天她就跟我说,侯爷是装瘫,让我盯着。”柳轻絮眼泪鼻涕一块儿下来,“她说只要抓到侯爷站起来的把柄,就让我当二夫人。她还让我写诗辱侯爷,我没写——我写诗是真心仰慕侯爷的——”
“行了。”萧彻打断她,“你仰慕我,所以替我煎药?”
柳轻絮噎住了。
姜月浓在旁边补了一刀:“柳姐姐煎了一下午,把侯爷的药煎干了两回。翠屏倒的药渣子还在厨房搁着呢。”
柳轻絮嗷一嗓子哭出来。
当天下午,案子就结了。
徐氏押送大理寺狱——程大人亲自写的押票,墨迹还没干透,徐氏就被两个婆子架走了,走的时候一只鞋掉在棺材铺门槛上,没人给她捡。
柳轻絮被她爹柳博士领回家。柳博士从国子监赶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进门先给程大人作了个揖,然后一把薅住柳轻絮的后领子,薅小鸡一样往外拖。
“禁足。”柳博士跟程大人告罪,“禁足一年,绣一百幅观音像给侯爷祈福。”
柳轻絮被拖出门槛还在喊:“我不绣观音!我绣并蒂莲——”
“绣你个头!”
永宁侯府夺爵抄家的旨意是三天后到的。
抄家那天姜月浓没去看。她嫌闹。
她去了顺天府,从府尹手里接过一沓地契——她生母留下的三十亩水田、两间铺面、一座小庄子,一张不少。
地契最上头压着一只旧布包。
打开,是那支铜簪。
簪头被拧开过又拧回去了,里面的刻刀还在。
姜月浓把铜簪攥在手心里,攥了半天,忽然蹲在顺天府大堂上哭了。
大堂上人来人往,没人敢过来劝——都知道这是镇北侯府的冲喜新娘,刚把嫡母送进大牢的那位。
哭完了她站起来,把簪子往发髻里一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了。
回侯府的时候天擦黑,门口挂着两盏新灯笼。
萧彻站在二门底下,没坐轮椅,也没拄拐,就那么站着,手揣在袖子里。
他腿还有点僵,站久了得换换重心,风一吹就微微皱一下眉。
“地契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铜簪呢?”
姜月浓把发髻一歪,露出簪子头:“别着呢。”
萧彻看了那簪子一会儿,忽然问:“那封催命信,你写给谁的?”
姜月浓捋了捋被风吹散的头发,把铜簪往发髻里又别了别,别结实了。
“写给徐氏的。”她把手揣进袖子里,跟萧彻并排往里走,“她不是迷信么?每月去白云观求签,签文里夹什么她信什么。我让翠屏把棺材铺的假消息漏给柳轻絮,柳轻絮准给她写信,她一贪心准自己带人去搜——人到了棺材铺,证据就在她手边上,她伸手一抓,抓了个正着。”
她顿了顿:“那封信就是催命符。只不过不是催侯爷的命,是催她自己的。”
萧彻没说话,走了两步,嘴角翘了一下。
“你这脑子,”他说,“放家里可惜了。”
“那放哪儿?”
“明天兵部犒军银子的账,你帮我核一遍。”
“行啊。”姜月浓答应得干脆,“核完了分我多少?”
“你要多少?”
“三成。”
萧彻脚步一停:“三成?你心比徐氏还黑。”
“那你去请别人核。”姜月浓作势要转身。
“两成。”
“两成五。”
“……成交。”
第二天一早,镇北侯府大开中门。
陈九站在门槛里头,把拐棍往门板上一靠,扯着嗓子吆喝——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镇北侯府今日开门——侯爷能走了,冲喜新娘还在,双喜临门!”
巷子口卖豆腐的蔡婆子手一抖,豆腐切歪了三块。
“能走了?那个瘫了三年的镇北侯?”
“能走了。”翠屏端着一簸箕药材从门里出来,站台阶上帮着吆喝,“腿不瘫了,就是天冷还得穿厚棉裤——侯爷说了,谁再送柳家姑娘的诗来,直接塞灶膛里当引火纸。”
蔡婆子拿围裙擦手,乐了:“那我明儿送两块豆腐来,不要钱。”
“豆腐收。”门里飘出姜月浓的声音,“钱也收。侯爷过日子仔细,白送的也要记账。”
陈九在门口听了,没叹气,反倒咧着嘴笑,笑得那跛腿都有点站不稳。
他往巷子两头各望了一眼,忽然压低嗓子跟自己念叨了一句:
“老刘啊,你看见没,将军站起来了,将军府开门了。”
念叨完又直起腰,接着吆喝:
“镇北侯府今日开门——看热闹的往两边站,别挡着送贺礼的!”
话音未落,巷口一顶青帷小轿停住。轿帘掀开,柳轻絮扶着丫鬟的手下来,脸上堆着笑,手里却攥着一卷诗笺,扬声道:“侯爷既大好了,我这做妹妹的送首贺诗来,总不算唐突吧?”翠屏刚要拦,姜月浓从门里踱出来,接过诗笺扫了一眼,笑道:“柳姐姐这诗,第三句怎么跟去年中秋你送侯府的那首一模一样?改个题就当新的,糊弄谁呢?”柳轻絮脸一红,嘴硬道:“你一个冲喜的懂什么诗!”姜月浓也不恼,只把诗笺递给陈九:“陈叔,侯爷说了,柳家姑娘的诗,灶膛里缺引火纸。”陈九笑呵呵地接了,当着柳轻絮的面把诗笺折成两半。柳轻絮气得直跺脚,扭头就走,轿帘摔得啪啪响。姜月浓冲翠屏眨眨眼:“去,把门关上,今儿这出戏,够徐氏那位姨母嚼三天舌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