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考校台上,陆鸣一笔描完"镇字第七式",满堂喝彩,执事当场判了个"圆满",说今年头名非他莫属。轮到我,管事把一支秃了毛的旧笔塞我手里:"没灵根的也上来凑个数,别丢人。"我照着母符描完最后一收,把笔一搁。验符的执事拿尺子量了半晌,报数的时候声音都变了——我那张符的误差,半根发丝。陆鸣那张"圆满",一厘。一厘是十根发丝。满场一下子静了,连陆鸣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可静了没多久,判词贴出来:我,末等。四个字——"灵韵不足,符胆空"。月例扣干净,三天后进清退名册。陆鸣照旧头名,内门名额稳稳当当。符胆是空的这事我认,没灵根的人本来就是空的,我不冤。我不服的是另一桩:描符比的是符纹,不是符胆,凭什么我那半根发丝,就被一句"灵韵不足"抹了个干净?
压垮我的不是罚戒。是我回杂役院那晚,就着油灯收拾笔,发现笔杆那排旧刻痕的尾端,多了一道新鲜的朱印。昨天还没有。这支笔跟了我三年,从没离过手。带我入行的陈伯临走前撂下一句话——"符纸会骗人,墨也会。"我当时没听懂。那道凭空多出来的朱痕,到底是谁留下的?
陆鸣描最后一笔的时候,考校台底下站了三层人。
他手里那支狼毫是新的,笔锋齐得像用尺子裁过。母符挂在台侧木架上,是"镇字二十四·甲"里最难的第七式,弯钩套弯钩,拐了九道。陆鸣落笔不快,一笔一笔,跟描红似的。描完最后一收,他把笔往笔山上一搁,退后半步。
台下轰一声。
"圆满!"验符的执事嗓门最大,拿尺子比了比,"九道弯,道道合缝,误差不到一厘。今年头名稳了。"
陆嵩坐在案后端着茶,眼皮都没抬。他是符堂执事,陆鸣的爹。这父子俩今天来考校,跟回自己家似的。
我在人堆后头踮脚看。
说实话那一手确实漂亮。可我盯着那张符看了两息,看出一点不对劲——太圆满了。九道弯的墨色一个亮法,亮得不太像松烟墨该有的样子。我当时没往深里想,我那会儿想的是月例。
我叫沈砚,符堂杂役,抄了三年符。测过三回灵根,最后一回是陆嵩亲自测的,判了四个字:无灵根,散。意思是这辈子引不了气,筑不了基,老老实实抄符去吧。我一个月例八百文,扣掉房租、墨钱、纸钱,剩不下什么。考校头名奖三十文月例。三十文,够我吃十天咸菜。
这三十文我早想好了去处。二十文补给物料间的墨钱赊账,剩下的买两个热馒头。可这三十文要有,得先描个"圆满"。我描符三年,从没拿过头名——头名是有灵根的人的事,跟我没关系。今天不知道怎么,看着那张符,我头一回动了心思。
我盯着那张符,其实是在算:我要是也能描个"圆满",这三十文是不是就到手了。
"下一个!"管事在台上喊。
没人应。
管事翻名册,皱眉:"沈砚?沈砚在不在?"
我心说坏了。杂役本来没资格上台描符,今天这名录上怎么会有我。
钱五从后头挤过来,一巴掌拍我肩上。他是杂役头儿,管我们这帮人。
"去吧去吧,"他笑得挺和气,"上去露个脸就行。反正你也没灵根,描成啥样都没人跟你争。"
他说"露个脸"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往陆鸣那边飘了一下。
我没多想。名册上有我,不去是抗命,罚戒更狠。我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上了台。
陆嵩这才抬了下眼皮。
"你没灵根。"他说。不是问句。
"是。"
"描符这一项比的是符纹,你要描也行。"他把茶盏搁下,"描坏了,按月例扣。"
"成。"
管事递来一支笔。新笔,狼毫,笔锋齐整。我接过来掂了掂,又还回去了。
"我用我自己的。"
我从袖子里摸出秃三。
这支笔跟了我三年。笔杆是旧竹的,让手汗浸得发亮;笔毛秃得只剩一小撮,我用线缠了三回才没让它掉光。笔杆上一排浅浅的刻痕,一道一道,是陈伯留下的——每抄满一百张符刻一道。陈伯是上一个用这支笔的杂役,十年前让人清退出去了,临走把笔塞给我,撂了句我没听懂的话:符纸会骗人,墨也会。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那什么破笔。"
"秃成这样还描符呢。"
我把秃三在墨里蘸了蘸。墨是考校统一发的松烟墨,我捻了一下——松烟、胶、水,比例正,没掺东西。这点我放心。
我抬眼看母符。九道弯,我一道一道在心里走了一遍。走笔要慢,墨要匀,收锋那一顿得压在最窄的那道缝上。
落笔。
第一道弯,稳。第二道,稳。到第五道,笔锋秃、吃墨少,反而好控——新笔饱蘸墨,一走笔墨就往外洇,秃笔没这毛病。我把呼吸压到最慢,一笔一笔往下走。
第九道收锋,顿一下,提笔。
台上没人说话。
验符的执事走过来,把我的符和母符并排一挂,拿尺子量。他量得慢,从第一道弯量到第九道,量完又从头量了一遍。
"误差……"他咽了口唾沫,"半根发丝。"
台下静了。
陆鸣那张"圆满",误差不到一厘。我这张,半根发丝。一厘十根发丝,我比他准了二十倍。
钱五脸上的笑僵住了。陆嵩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秃三往笔架上一搁,心里算着账:三十文,十天咸菜,稳了。
第2章
榜是申时贴出来的。
我挤在人堆里从头一行往下找。陆鸣,头名,批"圆满,灵韵足,可入内门"。往下数,第二第三都是外门弟子。一直数到最末尾,我才看见自己的名字。
沈砚,末等。
批词八个字:灵韵不足,符胆空。
底下一行小字:本月月例全扣,三日后造清退名册。
我站在榜前,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按理说我该冤。可仔细想想又不算冤——符胆是空的,这事真的。我没灵根,引不了气,画出来的符就是个空壳,只能算"形似",威力比内门弟子差着十万八千里。陆嵩判我末等,判的是符胆,这一条我认。
我不服的是另一条:我描的那张符,九道弯误差半根发丝,凭什么一句"灵韵不足"就抹了?
描符考校比的是符纹,不是符胆。这是符堂刻在墙上的规矩。可墙上那行字,今天好像不算数了。
"看榜呢?"钱五从身后凑过来,递给我一个馒头,"吃点。"
我接过馒头,没咬。
"钱五哥,"我说,"今天报名册,是谁报的我?"
他啃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不重要吧,"他说,"你上去露个脸,挺好的。"
"谁报的?"
"名册……管事那儿统一造的。"他把话头岔开,"你那张符描得真准,我看着都惊了。就是可惜,没灵根。"
他最后那句"没灵根"说得挺轻,可我听着不像可惜,像松了口气。
我没再问。问也问不出什么。钱五这人胆子小、心眼不坏,可谁给他好处他就往谁那边站。这在杂役院是常识。
回到磨墨房,天已经擦黑。
我干的活说白了三样:磨墨、裁纸、收拾废符。磨墨是个慢活儿,松烟墨锭在砚台上磨,水一点点加,磨到能挂住笔锋,稠了稀了都不行。三年下来我闭着眼都能磨出那个稠度——松烟三钱,胶一分,水两勺,磨一百二十圈,歇一歇,再磨六十圈。
裁纸更讲究。符纸按批次走,甲字批最厚,乙字批薄,丙字批糊。裁的时候刀要正,歪一丝,符纹跟着歪。我裁了三年没裁歪过一张。
收拾废符最没意思。画坏的符一堆一堆,我得一张张挑出来,按坏法分开:墨洇的、笔断的、符胆空的。挑完烧掉,灰倒进院里那口缸。
这些活儿内门弟子看不上,他们眼里只有符胆、灵韵、境界。可我干得踏实。我这人没别的长处,就是把一件事磨到别人懒得磨的地方。
磨墨三年,磨出一点旁人没有的本事:一锭墨搁我手里,捻一下、闻一下,掺没掺东西、稠了稀了,我心里有数。松烟是松烟味,胶重了发黏,受了潮发涩,掺了别的东西更是瞒不过手指头。这本事说出来不值一提,内门弟子谁耐烦去练这个。可今天在考校台上,我就是靠它头一眼看出陆鸣那张符的墨色不对。
我点起油灯,从怀里掏出秃三。
灯下看,那排计数痕清清楚楚,一共二十七道。二十七乘一百,两千七百张符。这三年我抄了这么多。
计数痕旁边有一道朱笔斜痕,斜斜划过笔杆,跟那些横着的计数痕都不一样。我一直当是陈伯随手划的——他老人家爱喝酒,喝多了什么都划。
我摸了摸那道朱痕。朱笔的痕迹陷在竹纹里,颜色发暗,看着有些年头了。
我想起陈伯临走那天的话。
那天他喝了酒,把这支笔塞我手里:"小砚啊,记住,符纸会骗人,墨也会。"
我当时点头,其实没懂。符纸就是纸,墨就是墨,怎么会骗人?
现在我还是没太懂。可今天看见陆鸣那张符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墨色太亮了,亮得不像话。
我把秃三插进笔架,吹了灯。
明天的月例没了,后天的饭钱也没了。我躺下来算账,算着算着睡着了。
第3章
我是半夜醒的。
杂役院一间屋住六个人,四张铺挤不下,我和一个叫小栓的轮班睡柴房那张。小栓翻身翻得跟烙饼似的,我睁眼看了会儿房梁,索性坐起来。
月例全扣这事,我掰着指头算了一晚上也没算平。房租三百文躲不掉,房东姓孙,每月十五上门,晚一天就站在门口骂半天。墨钱纸钱还能省,饭省不了。
我摸黑把秃三从笔架上拿下来,想摩挲两下——这毛病跟了三年,心里不痛快就摸笔杆。
摸着摸着,手停了。
计数痕旁边,那道朱笔斜痕的尾端,多了一小块印子。
我愣了一下,把笔凑到窗口月光底下看。
没错。原来那道朱痕是暗红的、发旧的,尾端干干净净。现在尾端多出一道短短的印子,颜色鲜,红里透亮,像是刚蘸了朱砂按上去的,还没吃进竹纹里。
我拿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点红粉。
新朱痕。
我敢肯定昨天晚上没有。昨晚吹灯前我还摸过那道痕,尾端是干净的。这两天笔一直在身上,上台带着,回来插笔架,没离过手。
那这道新印子什么时候来的?
我把笔翻来覆去看。笔毛没动过,线缠的地方没松,计数痕一道不少。别的地方都好,就那道朱痕的尾端多了一笔。
谁动的?为什么要动一支秃笔?
我想不明白。杂役院三十多号人,谁闲得慌来划我的笔?划了图什么?秃三又不是宝贝,笔毛秃成那样,白送都没人要。
除非——有人不是冲笔来的,是冲笔上那道旧朱痕来的。
陈伯那句话又冒出来:符纸会骗人,墨也会。
他是不是还想说,笔也会?
我把那点红粉捻在指尖闻了闻。朱砂味,掺了点别的东西,冲鼻子。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这味儿我在符堂闻过。
哪儿闻过?
我闭上眼想。符堂物料间,柜子上摆着一堆瓶瓶罐罐,朱砂、松烟、胶,还有几样给内门弟子配符用的料。有一回我进去送废符闻到过这个味儿——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是从一个没贴标签的小罐子里飘出来的。
我把红粉抹在裤子上,重新把笔插回笔架。
躺回去更睡不着了。
我盯着房梁,把这两天的事一件件捋。陆鸣那张太亮的符。钱五那句"露个脸就行"。榜上那句"灵韵不足"。还有笔上这多出来的一笔。
这些事单看都不算什么,可串到一块儿,像有根线。
我想不出线头在哪儿。但我知道一件事:明天上工,我得再看看陆鸣那张冠军符。
那张符还挂在符堂廊下的展示墙,玻璃框着,供人围观。看一眼,不费事。
第4章
陆鸣那张冠军符挂在符堂廊下的展示墙上,玻璃框着,底下垫了块红布。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工,绕了段路从展示墙那边过。
围观的人不少,外门弟子挤在玻璃前头指指点点。
"一笔成符,名不虚传。"
"你看这九道弯,跟刻出来似的。"
我挤到边角踮脚看。隔着一玻璃看不真切。可昨天在台上看了一眼,今天再看,还是那个感觉——太亮了。
松烟墨画出来的符,墨色是沉的,乌里透着一点灰。可陆鸣这张黑里泛着一层光,像墨里掺了会反光的东西。
我想起昨晚指尖那点红粉的味儿,和物料间那个没贴标签的小罐。
得弄到一点墨样。
中午歇工,我端着磨墨的砚台去水房洗碗,特意从展示墙后头绕。玻璃框四个角有颗铆钉松了,我昨天就看见了。我用砚台底下一块碎墨把那颗铆钉又旋松半圈,玻璃翘起一条缝。
趁没人注意,我拿细草棍从缝里伸进去,在符纸最不起眼的一角蹭了蹭,带下一点墨屑,弹进砚台里。
回到磨墨房,我把门掩上。
墨屑落在砚台里就那么一小撮,比米粒还小。我滴了一滴水上去。
水一泡,墨屑化开。
我盯着看。
普通松烟墨化开是均匀的灰黑色,边缘一点点洇出去,洇得毛糙。可这一小撮化开,边上浮起一层极细的亮点,像撒了碎玻璃碴,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我用手指蘸了一点,捻。
指腹底下有细小的颗粒感。
灵石粉。
我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那股冲鼻子的味儿,跟昨晚笔上那点红粉里掺的是同一种。
我心里那根线接上了一截。
这手认墨的本事是磨出来的。三年里我把松烟、胶、水按不同的量磨过上百回,稠的、稀的、受了潮的、掺了灰的,捻一下就知道。物料间的老执事懒得试的时候,直接喊我:"沈砚,这锭墨成不成?"我捻一把就报数。他们说这叫手感,我说这就是磨得多。
符堂的规矩我背得出来:松烟墨,松烟三钱,胶一分,水两勺,这是定死的配比。多一样东西墨就变了性。灵石粉掺进墨里,墨就"活"了——它自己会往符纸的纹路里流,把画歪的地方填平。看着笔笔圆满,其实是墨在替你走笔。
陆鸣那一手"一笔成符",不是手上的功夫。
是墨在帮他。
我把砚台里的墨水倒进废缸,擦干净手,出了门。
下一步,我得知道这灵石粉是从哪儿来的。
第5章
符纸分批次,这是符堂的老规矩。
甲字批最厚,纤维粗,吃墨慢,考校规定用这个。乙字批薄,纤维细,吃墨快,是给日常练手用的。丙字批最次,糊,纸面坑坑洼洼,只配包东西。
三种纸我裁了三年,闭着眼一摸就知道手里是哪一批。甲字批压手,乙字批轻飘,丙字批糙。这也是磨出来的,不值什么钱,可关键时候能认出别人认不出的东西。
考校那天每人领一张甲字批母符,描完交上去。我记得清清楚楚——陆鸣领的那张纸不是甲字批。
当时管事发纸,一人一张,轮到陆鸣,他从那一摞里抽了一张。我站得近,看见纸角印着"乙字第九"几个小字。
乙字第九批。
我当时纳闷了一下没往深想。现在想起来,乙字批吃墨快,配上掺了灵石粉的墨,墨一落纸就往纹路里钻,填得又快又满。甲字批吃墨慢,反而出不来这效果。
陆鸣不是随机抽的,是挑的。
要确认这事得看台账。
符堂的物料间我熟。我天天去领墨领纸,那间屋的柜子、架子、账本摆在哪儿闭着眼都摸得着。台账搁在靠门那张桌子上,一本厚的,记出库入库。
傍晚物料间没人,我进去翻。
台账翻开一股霉味,纸页黏在一块儿,我得用指头蘸点水才能捻开。翻到考校前一天那一页,我找到了。
一行字:灵石粉三两,朱砂二钱,乙字第九批符纸二十张。用途——内门法宝养护。签押——陆嵩。
领料的日子我记下了,四月十九。左边还有一行小字,写领料经手人,写得龙飞凤舞我看不全,但那个"陆"字最后一勾跑不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内门法宝养护用得着灵石粉?灵石粉是给符箓开光、给法宝养灵性的东西,内门弟子自己领就能领,用得着走符堂的账?再说二十张乙字批纸,考校统共那么些人,一人一张甲字批,谁要二十张乙字批?
数量对不上,用途也对不上。
签押是陆嵩。他的字我认得,最后那一竖收笔往左带个小勾,符堂上下就他这么写。
我把那页账记在心里,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出门的时候碰上钱五。
"沈砚,你往物料间跑什么?"
"领纸。"我举了举手里那叠废符,"交废符,顺道看看还有没有丙字批,想多练练。"
他瞟了眼我手里的废符,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那天说的"露个脸就行"。
现在我不觉得那是随口一句话了。
第6章
藏经阁不常开门,阁门口挂着牌子:杂役不得入内。
可杂役也得送符——藏经阁的执事要用镇字符封书柜,每月来符堂领二十张。这个差事轮到我的时候,我二话没说接了。
送完符,我没立刻走。
藏经阁后头有一间小屋,堆的是旧档,十年前、二十年前的都有,落了厚厚一层灰。管阁的老执事眼睛不好,我帮他抄过几回目录,他知道我识几个字,也就由着我在里头翻。
抄目录这差事我干了小半年,把那间屋子的架子摸得门儿清——哪摞是哪年的,哪个格子放退册,我都记得。这会儿派上用场了,省了我一炷香瞎翻的工夫。
我要找十年前的杂役清退档。
翻了大半个时辰,在最底下那一摞里找到了。
册子封皮写着"杂役退册·十年前"。我一页页翻,翻到中间,看见一个名字。
陈守田。
陈伯的全名。
他那一条底下写着:因偷盗符堂禁物,按门规清退,永不叙用。
我盯着"偷盗禁物"四个字,手有点凉。
陈伯偷什么不好,偷禁物?他一个抄符的老杂役,一个月例八百文,连瓶像样的酒都买不起,偷禁物干什么?
我接着往下翻,翻到附页。
附页是一份简短的呈报,写的时候的执事的笔迹。呈报里说,查获陈守田私藏灵墨一罐,人赃并获,按门规清退。
灵墨。
我呼吸停了一拍。
呈报旁边有一行朱笔批注,是核准这份呈报的人写的。那行字我一眼就认出来——最后那个"准"字,竖直往下,收笔往左带个小勾。
跟台账上陆嵩的签押一个写法。
跟秃三笔杆上那道旧朱痕一个笔路。
我把秃三从袖子里摸出来,就着窗口的光,把那道朱痕和呈报上的朱笔批注并在一起看。
一样。起笔重,收笔带勾,连那个往左挑的小动作都一样。
那道旧朱痕的来路,一下子和呈报上的笔迹对上了。
十年前陆嵩还是符堂执事助手,试制灵墨。他拿一支笔蘸着灵墨在笔杆上试笔,那支笔就是秃三。试完他随手把笔搁下忘了收,后来这笔几经倒手落到陈伯手里,陈伯又留给了我。
那道旧朱痕不是陈伯划的,是陆嵩试墨留下的。
陈伯发现了灵墨的事,揭发上去。结果呈报一转,成了他"偷盗禁物",人被清退,灵墨的事抹得干干净净。
陈伯临走那句话——符纸会骗人,墨也会——他不是没说懂,是不敢说明白。
我把呈报上的关键处一字一字抄在带来的纸上:日期、呈报人、朱批笔迹、陈守田的名字、"灵墨一罐"。抄完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册子放回原处,灰照原样抹平。
东西我不拿。陈伯当年就是被"私藏"两个字撵出去的,我不能走他的老路。
我抄的这些,够用了。
第7章
那天夜里,我把所有的事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摆。
墨里掺了灵石粉。乙字第九批纸。出库台账上陆嵩的签押。十年前陈伯的旧案。秃三上那道试笔的朱痕。还有钱五那句"露个脸就行"。
摆着摆着,有个念头对上了缝。
我被推上考台,不是因为名册上有我的名字。
名册上的名字,是有人写上去的。
想让我出丑。一个没灵根的杂役上台描符,描得一塌糊涂,正好衬着陆鸣的"一笔成符"。台下的人笑我、夸他,今年的头名就坐得更稳。这是钱五那句"露个脸就行"的真正意思——不是给我机会,是给我安排了个丑角。
我本该照着这剧本走:上台,描坏,被笑,下台。
可我描得太准了。
半根发丝。我把陆鸣那张"圆满"比下去了。
剧本崩了。
陆嵩坐在案后端着茶,看着我描完那张符脸就变了。他当场没发作,可榜一贴出来,我的名字就到了最末,"灵韵不足,符胆空"——他拿符胆当挡箭牌,把我描符的准一笔抹了。
抹了还不算。
第二天钱五又来传话,说执事堂要我过去一趟,问我那张符"是不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
不该用的东西。
我琢磨着这四个字,后背发凉。
他们要把"用禁墨"的脏水泼到我身上。
我一个杂役,忽然在考校上描出一张比天才还准的符,谁信是手上的功夫?他们只要说一句"这杂役偷用了灵墨",我就百口莫辩。灯下那点红粉、笔上那道新朱印——原来不是冲我示好,是给我预备的"罪证"。
那道新朱印,是有人想让人相信我的笔上沾过朱砂灵墨。
我摸了摸秃三笔杆上那道新鲜的印子,指头反倒稳了。
设局的人算错了一样东西。
他们以为我描符准是因为我用了他们的墨。可我用的是考校统一发的松烟墨——那墨我捻过,配比正,没掺东西,台上台下几十号人看着我蘸的墨。
他们忘了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三年,两千七百张符,一张一张磨出来的手感,不是一罐灵墨能替的。
我还算了一笔账。告状这条路,杂役告执事,十有八九是自己先被撵出去——陈伯就是活例子。可不告,三天后名册一造,我这三年就算白抄了。横竖都是个清退,区别只在于我是闷声滚蛋,还是让他们跟着一起脱层皮。
执事堂的传唤是明天午后。
我算了算:三天后造清退名册,明天午后问罪,后天处置——他们要赶在造册前把"偷用禁墨"的罪名坐实,好把我清得干干净净,连个说理的地方都不留。
我把桌上那些纸一张张收起来,塞进怀里。
明天,我带着这些东西去执事堂。
第8章
执事堂比我想的大。
正中一张长案,三位执事坐着,陆嵩坐中间。陆鸣站在案侧低着头,一副委屈样。堂下站着十几号人,符堂的弟子、杂役都来看热闹。
钱五也在,缩在最后头不敢看我。
"沈砚,"陆嵩开口,"考校那日你描的符,误差半根发丝。"
"是。"
"一个无灵根的杂役,描出比内门弟子还准的符。"他慢悠悠地说,"你怎么解释?"
堂下有人窃笑。
"我解释不了您想让我解释的那个。"我说,"我只知道我用的是台上的松烟墨,台下几十号人看着我蘸的。"
"你那支笔呢?"
我递上秃三。
一位执事接过去看了看笔杆上那道新鲜的朱印,眉头一皱:"笔上有朱砂痕。"
"昨天才有的。"我说,"我昨天夜里发现的,之前没有。有人想让各位看见这道痕,好说我用过灵墨。"
陆嵩冷笑:"照你说,还是有人害你?"
"是不是害我,验一验就知道。"我从怀里掏出抄录的纸,"灵墨里有灵石粉。我昨天从陆鸣那张冠军符上蹭了一点墨屑,滴水化开,边上浮着一层灵石粉的亮点。松烟墨里不该有这个。"
我把纸摊在案上。
"陆鸣那张符用的是乙字第九批纸,不是考校规定的甲字批。乙字批吃墨快,配上灵墨,墨自己往纹路里流,把画歪的地方填平。他的准,是墨和纸帮的。"
堂下静了些。
"物料间台账上,"我接着说,"考校前一天出库灵石粉三两、朱砂二钱、乙字第九批纸二十张,用途写'内门法宝养护',签押是陆执事。内门法宝养护用得着走符堂的账?用得着二十张乙字批纸?"
陆嵩的脸沉下来。
"还有十年前旧档。"我把最后一张纸摊开,"杂役陈守田因'偷盗禁物'被清退,呈报里写查获灵墨一罐。那份呈报的朱笔批注,笔迹陆执事认得吧?最后那一竖,收笔往左带勾。"
我看了看秃三。
"这支笔上的旧朱痕,是同一个笔路。陈伯不是偷灵墨的人,他是揭发灵墨的人。陆执事十年前试墨,用这支笔试的笔,留下了那道痕。"
堂下嗡地一声。
陆嵩站起来:"一派胡言!你一个杂役,翻我的签押、翻十年前的旧档,谁给你的胆子?"
"账摆在物料间,档摆在藏经阁,谁都能翻。"我说,"我没拿一样东西,抄的都是要点,各位现在就能去核对。"
他气得说不出话。
三位执事交头接耳。
我等他们安静下来:"诸位,我说再多也是我一张嘴。不如做个试验。"
"什么试验?"
"当众复验。"我看着陆鸣,"换普通松烟墨,换甲字批纸,让陆鸣把第七式再描一张。同一张母符,同样的墨纸。他要是真有'一笔成符'的本事,换什么墨都该准。"
陆鸣的脸白了。
"我也可以一起描。"我说,"用同一块墨,同一张纸,用我这支秃笔。"
堂下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陆嵩死死盯着我,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准。"
第9章
复验的案子就摆在执事堂当中。
一块新拆封的松烟墨,我当着三位执事的面捻过——松烟、胶、水,配比正,没掺东西。一叠甲字批纸,管事当场点的数,一张不少。母符还是那张"镇字二十四·甲"第七式,挂在案侧。
先让陆鸣描。
他手抖得厉害。接笔的时候笔杆碰了一下砚台,当啷一声。
他稳了稳神,落笔。
第一道弯就歪了。他拼命想描圆,手腕反而发僵,该顺的地方顿住,该收的地方洇开。九道弯描完,那张符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似的。
验符的执事拿尺子量,量了半天报:"误差……三分。"
三分。三十根发丝。
昨天他那张"圆满"误差不到一厘。今天同一双手、同一张母符,换了墨和纸,差了三十倍。
堂下炸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昨天那张不是他描的?"
陆鸣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一句话说不出来。
轮到我。
我接过那支笔——还是那支新狼毫,我没换,用的是同一块墨、同一张纸。
"我用我自己的笔。"我说。
我把秃三从袖子里摸出来,蘸墨。
堂下有人笑,笑我这支破笔。我没理。
九道弯,我一道一道走。走笔慢,墨匀,收锋压在最窄那道缝上。笔毛秃,吃墨少,反而稳。
提笔。
验符的执事把我的符和母符并排一挂,量。
"半根发丝。"
跟昨天一样。
换墨、换纸、换人看着,还是半根发丝。
堂下彻底静了。
三位执事凑到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中间那位——不是陆嵩,是另一位姓周的执事——开口了:"陆嵩,你有什么话说?"
陆嵩站在那儿,脸一阵青一阵白。
"这……这里面有误会……"
"误会?"周执事把台账、旧档的抄录往案上一放,"物料间出库账你签的字。藏经阁十年前旧档,朱批是你的笔迹。灵墨试笔痕在你儿子昨天那张符上对得上。还有什么误会?"
陆嵩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
"按门规,"周执事说,"符堂执事陆嵩,私制灵墨、徇私舞弊、诬陷杂役,撤职查办,交执法堂议处。陆鸣考校成绩作废,年内不得再考。"
堂下议论声四起。
"沈砚,"周执事看向我,"考校名次恢复,末等改头等,本月月例补发,另加头名赏三十文。"
我愣了一下。
三十文。十天咸菜。
钱五从人堆后头挤过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冲我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退回去了。
陆鸣被人扶着走了。陆嵩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歪扭的符,跟着走了。
人散了,执事堂只剩几个收拾案子的杂役。
我走过去把地上那张废符捡起来——陆鸣描坏的那张,揉成一团,扔进废符筐。
回到磨墨房,天又快黑了。
我把秃三搁回笔架摆正,让笔杆上那排计数痕朝外。那道旧朱痕和那道新朱印我没擦——留着,往后有人问起来,我好把今天的事再说一遍。
案上洒了一层纸屑,我拿扫帚扫净,扫进簸箕,倒进废缸。
炉子上的墨还温着,我把火封了,压上一层灰,明早起来还能用。
做完这些我坐下来,掰着指头算:月例八百,补发八百,赏钱三十。一千六百三十文。
够我吃好久咸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