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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21:21:55

我接班那天,是霜降。

太爷爷说秋末冬初水脉最稳,适合“交底”。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妈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塞了个热鸡蛋在我手里,鸡蛋壳烫得我手心一缩。她说:“去吧,你太爷爷在南边暗渠口等你。别迟到,他那人最烦人等。”

我骑电动车到黑虎泉的时候,泉池边上已经有人排队打水了。天凉,打水的大爷大妈都穿了薄棉袄,桶沿上冒着白气,有人拎着那种老式铁皮壶,壶底磕得坑坑洼洼。我绕到南边冬青后头,铁栅栏开着,太爷爷蹲在暗渠口边上,正拿手撩水洗脸,褂子前襟湿了一片,眼镜片上挂着水珠子。

他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来了?下去吧,今天教你认第一段。”

暗渠里比上次更凉,水没过小腿肚子,凉气顺着骨头往上爬。太爷爷在前头走,脚步还是稳,水在他腿边分开,几乎没声响。我扶着石壁跟在后面,这回没摔,但鞋里还是灌满了水,每走一步咕叽一声。

走了约莫百十步,太爷爷停下来,拿手往石壁上一按,石壁上亮起一小团蓝莹莹的水光,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有箭头,有圆圈,还有几道歪歪扭扭的横线。

“这些是我刻的。”他指着那些横线,“每道横线代表一年。你看这道,是我接班头一年刻的,那年夏天大旱,水位掉得厉害,我在这段渠里蹲了七天七夜,拿手把淤住的石头一块一块抠开。刻这道的时候,指甲盖都翻起来了。”

我凑近了看,那横线边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指甲抠出来的。

他又往前面指了指:“再往前走,有个岔口,往左通白石泉,往右通趵突泉。岔口顶上我刻了个‘李’字,你以后巡渠,看见那个字就知道走到哪了。”

我跟着他走到岔口,果然看见石壁顶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笔画里嵌着青苔,但轮廓还清楚。

太爷爷拍了拍石壁,跟拍老伙计的肩膀似的:“这个字刻了快三十年了。你太奶奶走的那年我刻的,刻完了在水底下坐了一整夜。后来每次巡渠走到这儿,我都停一停。”

他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天我们从南边暗渠一直走到白石泉那头,又从白石泉绕回黑虎泉,走了一个多钟头。上来的时候我鞋里倒出半碗水,太爷爷蹲在池子边上教我认水脉:“你刚才走的那段,底下有三处跌水,水从高处往低处砸,砸出来的水花会把石头冲松。你以后每个月都得下去摸一遍,哪块石头晃了,拿手一按就知道。”

我点头。他又说:“还有,冬天渠里水凉,但不会冻实,因为底下有活水顶着。你巡渠的时候别怕冷,走起来就热了。实在冷得受不了,就跺脚唤泉,冒上来的水是温的。”

我问他:“太爷爷,你当年头一回下来,怕不怕?”

他想了想:“怕。黑咕隆咚的,水又凉,石头又滑,走两步摔一跤。头一个月我天天想撂挑子。后来走熟了,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就不怕了。再后来,听见水声就知道底下出啥毛病,反倒觉得踏实。”

他顿了顿,又说:“这活就这样,头三个月最难熬,熬过去就顺了。你太爷爷我熬了三十年,现在把这一摊子交给你,你慢慢来,不着急。”

那天回家,我妈问我学得咋样。我说走了两趟暗渠,认了三个岔口。我妈说:“你太爷爷当年也是这么教我的,可惜我是个女的,他不让我接班。他说这活得男的干,水里头泡着,女的受不了。”

我愣了一下:“太爷爷还有这规矩?”

我妈笑:“老思想。你别学他。你要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直说,别硬撑。”

晚上我躺床上,脚底板还凉着,小腿肚子酸得抬不起来。手机响了,是我同桌发消息问我周末去不去看电影。我回她:“去不了,我得巡渠。”

她发了个问号。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家祖传的活儿,改天跟你细说。”

她回了个“行吧”,后面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窗户外头又飘进来那股凉丝丝的水汽味儿,玻璃上水雾蒙蒙的,这回我没起身看,但我知道,那个笑脸又画上了。

第二个周六,我自个儿去了黑虎泉。

太爷爷没出来。我在泉池边上站了一会儿,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凉得扎手。我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在石沿上听。

水底下咕噜咕噜的,有水流撞石头的声音,有细碎的冒泡声,还有远处暗渠里闷闷的回响。我听不太明白,但听了一会儿,好像能分出哪是活水、哪是死水。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对着泉池小声说:“太爷爷,我来了。”

水面上冒出一串泡泡,排成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知道了。”

我笑了一下,转身往暗渠口走。铁栅栏还开着,水从里头往外涌,凉气扑脸。我弯腰钻进去,脚踩进水里,凉气顺着鞋帮灌上来,没过脚脖子,又漫到小腿肚子。

这回我没扶墙,自己往前走了十几步。水在腿边分开,声音不大,但能听见。我走到岔口那儿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石壁顶上那个“李”字,拿手摸了摸。

然后我跺了跺脚,学着太爷爷的样子,不轻不重踩了三下。

岔口顶上亮起一小团蓝莹莹的水光,照出石壁上那三道歪歪扭扭的横线。

我对着空荡荡的暗渠说:“太爷爷,我接着干。”

水声哗哗的,没人应我。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真正让我觉出这活不好干的,是第三周。

那天我下了学照例去巡渠,走到往白石泉去的那个岔口前头,脚底下的水忽然不对劲——往常这段水是往东流的,流速稳,脚底下能感觉到水推着腿肚子走。可那天水几乎是死的,脚踩下去水花都不怎么动,水面上一层薄薄的沫子,底下发浑。

我蹲下去摸,手探到水底,摸到一把烂树叶子,黏糊糊的,再往里头掏,掏出一团塑料袋,裹着泥和树根,把半条渠堵得严严实实。水从缝里挤过去,跟人嗓子眼卡了痰似的,咕噜咕噜响。

我拿手抠,塑料袋裹着淤泥滑不溜手,抠了半天只抠下来半把。我站起来喘了口气,想起太爷爷说的“跺脚唤泉”,就使劲跺了三下。水底下“噗”地冒上来一股,把堵着的烂叶子冲开一道缝,水流通了点儿,可塑料袋还在里头卡着。

我正琢磨怎么办,水面上冒出一串泡泡,挤成三个字:“往上游。”

我顺着渠往上游走,走了二十来步,果然看见水面上漂着半个破塑料袋,还有几片烂菜叶子。再往上走,堵得更厉害,塑料袋、饮料瓶、不知道谁扔的破抹布,全缠在渠壁上一丛树根上。上游有个雨水篦子,篦子缝里塞满了烟头和树叶,水从篦子上面漫过去,把垃圾全冲进了暗渠。

我钻出暗渠,爬上地面一看,那雨水篦子就在青年东路的路边上,旁边是个烧烤摊,摊主正拿扫帚把地上的竹签子和餐巾纸往篦子跟前扫。

我站那儿看了两秒钟,走过去说:“叔,您别往篦子跟前扫,底下是暗渠,堵了水就流不动了。”

摊主抬头看我一眼,四十来岁,围裙上油渍麻花:“你谁啊?”

我说:“我管这一段水脉的。”

他上下打量我,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鞋上全是泥,裤腿湿到膝盖:“你管水脉?你是管理处的人?”

我卡了一下。我确实不是管理处的人,我连个工牌都没有。可太爷爷也没工牌,他管了三十年。

我说:“我不是管理处的,但这暗渠底下通黑虎泉,您把垃圾扫进去,泉池那边水就浑了。”

他“嘁”了一声,继续扫。

我站那儿没动。我想起太爷爷说的,他拿水冲人脚脖子。我没那本事,我连唤泉都唤不利索。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我妈说了这事。我妈正在叠衣服,头都没抬:“你太爷爷当年也遇过这种事。有一年有人在泉池边上摆摊卖烤肠,油滴子往池子里流,你太爷爷跟人吵了三回,吵不过,回来蹲在池子边上生闷气。后来他想了个招。”

“啥招?”

“他天天早上六点去那摊子跟前坐着,不吵不闹,就坐那儿看。人家一开火他就看,人家一收摊他也走渠。坐了半个月,那摊主受不了了,挪走了。”

我乐了:“就这么简单?”

我妈说:“你太爷爷说,有些人你跟他讲理讲不通,你就让他天天看见你。他看见你就知道这水有人管,时间长了,他自己就不好意思了。”

第二个周一放学,我又去了那个烧烤摊。摊主正支桌子,看见我愣了一下。我没说话,把书包往旁边台阶上一放,坐下来了。

他瞅了我两眼,没吭声,继续支摊。

我坐了一个钟的头,他烤他的串,我写我的作业。中间有个客人要往篦子边上扔竹签子,他伸手拦了一下:“别往那儿扔,底下有水道。”客人愣了一下,把竹签子扔他垃圾桶里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我。

坐了三天,第四天我去的时候,他摊子旁边多了个带盖的垃圾桶,篦子跟前的垃圾没了,扫得干干净净。他看见我来了,扔了瓶冰红茶过来:“别坐着了,喝瓶水走吧。我以后不往那儿扫了。”

我接过来,说:“叔,我不是找您麻烦。”

他说:“知道。你管水的嘛。”

那瓶冰红茶我拿回家放冰箱里没喝。周末去黑虎泉的时候,我蹲在泉池边上跟太爷爷说了这事。水面上冒出一串泡泡,排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没想到第二周出大事。

那天早上我妈接了个电话,是护城河管理处打来的,说有人在黑虎泉北边那段护城河边上施工,挖机往下刨了两米多深,把一段暗顶给刨裂了,水从裂缝里往外冒,那段护城河水位眼看着往下掉。

我妈把电话递给我:“找你的。人家说你是李泉生的孙子。”

我接过来,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挺急:“你是李大爷的孙子?你太爷爷当年管过这一段,你知道北边那段暗渠怎么走的吗?我们图纸找不着了,挖机刨断了,水往外冒,得赶紧堵上。”

我脑子嗡了一下。太爷爷教过我看暗渠走向,可我只看过南边那一段,北边那段我还没走熟。我攥着电话想了想,说:“您等我半小时,我过去看看。”

我骑电动车赶到北边那截护城河的时候,工地围挡外头围了一圈人,挖机停在坑边上,坑底果然往外冒水,水柱子有小孩胳膊粗,哗哗往护城河里淌。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中年人看见我,迎上来:“你就是李大爷的孙子?”

我说:“我叫李念泉。太爷爷教过我认水脉,北边这段我还没走全,但我可以下去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底下黑,水凉,你行吗?”

我说:“我鞋已经湿了。”

我弯腰钻进暗渠入口的时候,水已经没到大腿根了。我扶着石壁往里摸,走了几十步,摸到裂缝的位置——顶上石壁裂了一道口子,水从缝里往外喷,把旁边的泥冲得直往下掉。我拿手探了探裂缝走向,往上游摸了一段,摸到一处跌水,水声比往常大,说明上游来水被裂缝分走了一部分。

我钻出来跟管理处的人说:“裂缝往上游走二十步有个跌水,你们在跌水前头拿沙袋把水截住,让水从另一边绕,裂缝这段水压小了就好堵了。”

他们半信半疑地照着做了,沙袋码下去,裂缝里的水果然小了,拿速干水泥一抹就堵住了。

晚上回家,我妈给我煮了姜汤,我蹲在沙发上喝,脚底板冰得没知觉。我妈说:“你今天下去的时候怕不怕?”

我说:“怕。但我知道底下怎么走。太爷爷教过。”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太爷爷蹲在泉池边上,冲我乐,门牙豁口还是那么明显。他说:“行啊小子,会自己找跌水了。”

我说:“太爷爷,北边那段我还没走熟呢。”

他说:“慢慢走。我走了三十年才走熟。你才走了一个月。”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户玻璃上水雾蒙蒙的,有人用手指头画了个大拇指。

真正让我决定把这事当回事的,是我同桌。

有天中午在学校食堂,她端着盘子坐我对面,说:“你最近周末老说去巡渠,到底巡什么渠?你家真是管水的?”

我想了想,说:“黑虎泉你知道吧?”

“知道啊,打水那个。”

“那底下有暗渠,通着趵突泉和白石泉。我太爷爷以前管那段水脉,现在他干不动了,我替他管。”

她嚼着米饭看我,表情从疑惑变成半信半疑:“你开玩笑吧?你一个高中生管水脉?”

我说:“真的。我太爷爷现在是泉水保护神,蹲在泉池里头。”

她放下筷子:“你再说一遍?”

我把中元节踩纸灰、墙上冒血字、泉池里钻出太爷爷的事大概讲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要是骗我,我就告诉全班你脑子有病。”

我说:“我没骗你。”

她想了想:“那你能让泡泡排字吗?”

我说:“我还没学会,太爷爷会。”

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学会了给我排一个呗。”

我说:“你想要啥字?”

她说:“排个‘生日快乐’就行。我下个月生日。”

我说:“行,我试试。”

那天晚上我蹲在泉池边上练了半个钟头,水面上冒出来的泡泡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勉强排了个“生”字,后面俩字死活排不出来。太爷爷从水底下冒了个头,眼镜片上挂着水珠子,说:“别贪多,一天练一个字。我当年练了俩月才排全仨字。”

我说:“太爷爷,我同桌下个月生日,我答应她了。”

他想了想:“那你每天早上来练半个钟头。我盯着你。”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骑电动车到黑虎泉,蹲在池子边上练泡书。头一个礼拜只会排“生”字,第二个礼拜能排“日”字,第三个礼拜“快”字排出来了,“乐”字老是散。太爷爷蹲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冒出来指点两句:“泡泡要匀,别一大一小”“你手指头搅水的劲儿别太大,水泡怕粗手”。

第四个礼拜,我同桌生日那天早上,我五点半就到了黑虎泉。太爷爷已经在池子里等着了,水面上漂着一层薄雾。我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慢慢搅了两圈。

泡泡冒上来,挤在一起,排成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旁边打水的大妈瞅了一眼:“哟,这水泡排得还挺齐整。”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同桌。她回了一串感叹号,后面跟了一句:“你真行。”

我蹲在泉池边上乐了半天。太爷爷从水里冒出来,蹲在池沿上,拍了拍我肩膀:“行,泡书算入门了。下个月教你顺水推舟。”

我说:“太爷爷,那顺水推舟能推多大东西?”

他想了想:“看你本事。我年轻时候推过半扇猪,你刚开始,推个塑料瓶子就不错了。”

我说:“行,那我先推瓶子。”

那天从黑虎泉回家,我路过青年东路那个拐角,老灰墙还在,墙皮又斑驳了一层。墙角那片野草长得更旺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晃来晃去。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没再看见血写的字。但我知道,那墙后头的水脉还通着,从黑虎泉一路往西,从地底下穿过青年东路,穿过我每天上学走的那条路,一直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车筐里塞着那瓶摊主给的冰红茶,一直没舍得喝。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轰轰响,听见我进门,头都没回:“今天练得咋样?”

我说:“泡书会了四个字。”

我妈关了火,回头看我,围裙上沾着西红柿汁儿:“你太爷爷当年教我,我练了仨月才排全一个字。他说我手笨。”

我说:“那你后来咋不练了?”

我妈把菜盛进盘子里:“你太爷爷不让我接班,说我一个女的,水底下泡着不像话。我那时候也赌气,不练了。后来你出生了,你太爷爷抱着你蹲在泉池边上,说这孩子手大,适合搅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确实比一般人大一圈,指头粗,小时候弹钢琴够八度都费劲。

我妈又说:“你太爷爷走的那年冬天,其实提前跟我说过。他说他觉着水底下越来越沉,怕是撑不了几年了。他让我别难过,说他在水里头跟在家里一样,想看谁就看谁。”

我扒拉着饭,没接话。

我妈说:“他现在看你练泡书,肯定高兴。”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脚底板已经不凉了。窗户外头的水汽又飘进来,这回玻璃上没画笑脸,画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跟泡书排出来的一模一样:“生日快乐”。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今天不是我生日。

是我妈的生日。

我翻身坐起来,光脚跑到客厅,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说:“妈,生日快乐。”

她愣了一下,笑了:“你咋知道的?我没跟你说啊。”

我说:“太爷爷告诉我的。”

我妈眼睛红了,拿手背蹭了一下,说:“这个老头子,走了这么多年,还记着我生日呢。”

第二天早上我去黑虎泉练泡书,蹲在池子边上,太爷爷从水里冒出来,蹲在池沿上,门牙豁口冲我乐。我说:“太爷爷,我妈生日你咋不早说?”

他说:“我寻思你妈自己会跟你说。谁知道她不说。”

我说:“那你不早告诉我?”

他说:“我这不是画你窗户上了嘛。你天天看窗户,还能看不见?”

我想了想,乐了。我确实天天看窗户,但光顾着看笑脸了,没注意字。

太爷爷蹲在池沿上晃着腿,说:“行了,泡书练得差不多了,明儿开始练顺水推舟。头一个礼拜推瓶子,推完了推树叶,树叶推完了推纸片。推好了,我教你推大件。”

我说:“推大件能推多大?”

他想了想:“看你本事。我年轻时候推过半扇猪,你刚开始,推个塑料瓶子就不错了。”

我说:“行,那我先推瓶子。”

那天早上济南的天特别蓝,云彩跟撕开的棉花似的,虎头喷出来的水珠子亮晶晶的。我蹲在池子边上练顺水推舟,太爷爷在旁边看着,偶尔冒出来指点两句。打水的大爷大妈排着队,桶沿上冒着白气。

我同桌发消息问我周末去不去看电影。我回她:“去不了,我得练推瓶子。”

她回:“你真行。”

我回:“那可不。”

然后我把手机揣兜里,蹲下去继续搅水。水泡排出来,散了,又排出来。太爷爷在旁边乐,门牙豁口还是那么明显。

水声哗哗的,泉池边上人来人往。我蹲在那儿,忽然觉着,这活其实不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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