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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21:22:00

赵四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嘴角撇到耳根。

“就十两?”他把银子往门房桌上一拍,磕出个闷响,“表小姐,您这投亲的排面,还不如隔壁胡同王屠户嫁闺女给门房的赏钱。人家好歹是整锞子的银裸子,您这可倒好,碎银子还带牙印。”

沈鱼站在永宁侯府西角门外,一身素白孝服洗得发灰,风一吹贴在身上,露出里头半旧不新的青布袄子。她拢了拢怀里那只掉了漆的樟木匣子,抬眼时睫毛上还挂着点水汽,活脱脱一个死了丈夫、走投无路来京攀亲戚的可怜寡妇。

“赵大哥,”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妈妈说,该打点的都打点了,剩下这十两是给您打酒吃的。您要不嫌弃——”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鎏金拜帖,递过去时手一抖,帖子翻了个面。

赵四本要再刁难两句,眼睛往那背面一瞟,整个人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

那上头盖着一方鲜红小印,篆书“永宁侯印”四个字,印泥还是湿的,蹭了他一手红。

“这、这这这……”赵四舌头打结,把拜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侯爷的私印怎么在你手里?”

沈鱼伸手把拜帖抽回来,指甲盖在上头轻轻一弹,不慌不忙。

“妈妈说,盖了印的才作数。”

赵四脑门上的汗珠子当场就滚下来了。他在这侯府看了八年大门,侯爷的私印长什么样他门儿清,这印要是假的,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往上递。可要是真的……这表小姐跟侯爷什么关系?昨夜侯爷还在前厅丢了印,闹得满府查了半宿,怎么今儿个一早印就跑到一个寡妇手里了?

“表小姐您稍等,我这就去禀——”

“禀什么?”沈鱼往门框上一靠,眼皮子都没抬,“我娘跟老夫人的信里写得明白,让我直接住进西跨院。你禀了二夫人,二夫人再禀侯爷,侯爷再问一句‘哪个表小姐’,你是不是还得跑回来问我?”

她说话慢条斯理,跟赵四的慌乱正好反过来。

“到时候满府上下都知道,昨儿夜里侯爷丢的印,是从你赵四看的大门递进来的。你说侯爷是先查贼,还是先查你?”

赵四腿肚子转筋,一把将角门拉开:“表小姐请!西跨院往里走,过了葡萄架往右拐,第三道门!我这就叫人给您送热水!”

沈鱼迈过门槛,回手把樟木匣子往他怀里一塞。

“赏你的。匣子里那个铜香炉挺沉,拿去当了够你翻本。”她压低声音,带笑不笑的,“别去当铺啊,当铺掌柜眼睛毒,回头认出侯府旧物,我可保不了你。”

赵四抱着匣子,眼睁睁看她踩着碎步往里走,素白衣角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细痕。他低头打开匣子,里头真有个黄铜香炉,底款刻着“永宁侯府库”——这玩意儿少说值二十两。

“操。”赵四把香炉往怀里一揣,又觉得不踏实,追了两步喊,“表小姐!您那印到底——”

“昨晚侯爷在书房批折子,印掉在窗台缝里,我替他捡的。”沈鱼头也不回,摆摆手,“你跟二夫人说,表小姐胆子小,不敢见人,先在跨院歇两天。她要是非叫我去请安——”

她转过头,笑出两颗小虎牙。

“你就说表小姐路上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贵人。”

赵四咂摸这话里的味儿,越咂摸越觉得不对。一个投亲的寡妇,敢拿侯爷的印冒充拜帖,还敢替侯爷做主往后拖?

他正琢磨着,后头周嬷嬷拎着钥匙串从后门进来,一眼瞅见赵四傻站在西角门口。

“赵四,你让谁进去了?”周嬷嬷五十五了,眼珠子比赵四还毒,隔着三丈远就瞧见地上掉了片素白孝布,上头还沾着泥,“西跨院可是二夫人留着给娘家侄女住的,你随便放人进去,二夫人知道了不扒你的皮?”

赵四把香炉往袖子里又塞了塞,嘿嘿一笑。

“嬷嬷,这回可不是我随便放的。人家拿着侯爷的印来的,就盖在拜帖背面,鲜红鲜红的。”

周嬷嬷手里钥匙串“哗啦”一响,她停住脚,斜眼瞅赵四。

“你当我是没睡醒?侯爷的印能随便给一个寡妇?那印昨晚丢了满府翻,要是在人家手里,那不就是她偷的?”

“我可没说偷。”赵四伸脖子往院里一努嘴,“人家说‘昨晚在书房窗台缝里捡的’。嬷嬷您给评评理,书房窗台缝,那是随便什么人能摸到的地方?”

周嬷嬷不说话了。她盯着西跨院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那表小姐长什么样?多大岁数?手上有没有——”

她没往下问,钥匙串攥在手里不响了。

沈鱼进了西跨院,反手把门闩插上,靠着门板吐出一口长气。

“阿芷,出来了。”

东厢房帘子一掀,一个黄黄瘦瘦的小丫头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烧饼,嘴角沾着芝麻。

“小姐,门房没为难你吧?”阿芷把烧饼往怀里一揣,伸手来接她手里的樟木匣子,“我听着外头吵吵嚷嚷的。”

“为难了,十两银子嫌少。”沈鱼把匣子往桌上一搁,从里头翻出一把豁了口的铜剪子,对着窗纸比了比,“我拿印把他嘴堵上了。”

阿芷瞪圆了眼。

“您真把侯爷的印盖拜帖上了?那印您昨儿夜里才……”

“才从书房偷出来的。”沈鱼接过话,手底下不停,拿剪子把窗纸上一个破洞剪成梅花形,“偷都偷了,不盖个章多浪费。”

她剪完窗纸,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薄纸,铺在桌上。纸边焦黄,上头墨线画的河道弯弯绕绕,乍一看像张小孩的涂鸦。

阿芷凑过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鱼拿手指点着图上一个弯道:“这一段是江南段,漕银就是在这截河道上丢的。我爹当年给漕运衙门做暗账,把真图分了两半,一半画在地契夹层里,一半在我祖父手里。祖父临死前把图缝在我棉袄里,让我上京城找另一半。”

“那另一半在侯府地契里?”

“萧衍他爹留下的旧部送来的地契,萧衍自己都没翻过。”沈鱼把图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油纸袋里,“我本来想偷了地契就走,结果一进门发现,这府里水比我想的深。”

“怎么个深法?”

“二夫人柳氏掌中馈十年,账面上年年亏空,她拿府里的银子贴补娘家粮铺。我刚到门口,门房就跟我抱怨‘二夫人连门房赏钱都要抽三成’。”沈鱼把铜剪子往桌上一拍,“她越贪,我就越安全。她怕人查账,我偏会查账,她肯定得把我叫去‘帮忙’。”

阿芷急了:“那您还往她跟前凑?”

“我不往她跟前凑,怎么进内院?不进内院,怎么摸到侯爷放地契的书房?”沈鱼拿指头戳她脑门,“你当我想给人理亏空?我是在找那半张图。”

阿芷还要再说,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

两人同时噤声。

沈鱼蹑手蹑脚走到窗边,从刚剪的梅花孔往外看——一个穿酱色褙子的嬷嬷正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拎着的铜盆被人撞翻在地,水泼了一地。

“哎哟,这不是周嬷嬷吗?”一个尖细嗓子从院门口响起来,“您老怎么亲自给表小姐送水?这院里住的是哪门子的表小姐,劳动您这么大驾?”

周嬷嬷蹲下身捡铜盆,慢悠悠的。

“二夫人跟前的大丫鬟春杏啊,”她拿袖子擦盆底的泥,“你来得正好,去跟你家二夫人说一声,就说表小姐路上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今儿个请安免了。”

“二夫人说了,越是亲戚越得懂规矩。”春杏两手叉腰站在院门口,声音拔得老高,恨不得隔壁院都听见,“表小姐要是真病得起不来床,那就请个大夫来瞧瞧。要是装病——”

“装病怎么着?”周嬷嬷站起来,铜盆往腰里一夹,“你二夫人的娘家侄女去年在跨院住了小半年,也没见你天天来催请安。怎么,换了个没爹没娘的商户女,规矩就大了?”

春杏脸色变了。

周嬷嬷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沈鱼从窗纸洞里听清。

“回去告诉你家二夫人,表小姐手里那张拜帖,背面盖的是侯爷的印。她要是非把人叫去当面立规矩,行啊,叫她先问问侯爷,那印是怎么回事。”

春杏张了张嘴,没敢接话,一甩帕子走了。

周嬷嬷等人走远了,才冲窗纸洞弹了个响指。

“表小姐,您那印最好是真的。假的您趁早收拾包袱从后门溜,老婆子我还能装没看见。”

沈鱼推开窗,冲她笑。

“嬷嬷放心,印是真的。不光印是真的——”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窗台上,“这个也是真的。给嬷嬷打酒吃。”

周嬷嬷瞄了一眼银子,没收,反倒问:“你祖父叫什么名儿?”

沈鱼心里咯噔一下。

“我祖父姓沈,讳一个‘万’字。”她面上不显,笑盈盈的,“嬷嬷认识?”

周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手上,又滑回来。

“不认识。”她弯腰把铜盆拎起来,倒干净水,重新端了一盆热的放窗台上,“表小姐,你这左手小指——怎么短了一截?”

沈鱼下意识把左手往袖子里缩。

“小时候淘气,叫门夹了。”

“门夹的?”周嬷嬷嘴角咧了咧,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我年轻时候在漕运衙门当粗使丫鬟,见过一个管账的沈先生,他家姑娘左手小指也短一截,说是拨算盘拨多了,骨头磨短了。”

沈鱼脸上笑没变,心里把周嬷嬷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那可真巧。”她把窗台上的银子拿起来,塞进周嬷嬷手里,“嬷嬷,天冷,多打半斤酒。回头我帮二夫人理账,您那采买上的亏空,我顺手就给您平了。”

周嬷嬷捏着银子,眉毛挑得老高。

“你连这个都知道?”

“您儿子在城外聚福赌坊欠了八十两,您每月从采买银子里扣八两还债,扣了三个月,还差五十六两。”沈鱼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上个月您报的猪肉价是三十文一斤,可东市猪肉已经涨到三十五文了。您报低了,里头有鬼。二夫人没看出来,是因为她自己的账比您还烂。”

周嬷嬷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嬷嬷放心。”沈鱼把窗一关,隔着窗纸丢了一句,“您帮我瞒身份,我帮您平账。咱们俩,谁也别坑谁。”

周嬷嬷端着空盆站在窗外,好半天才“嘿”了一声。

“这小娘皮,比猴还精。”

沈鱼关好窗,转头看见阿芷蹲在墙角,脸都白了。

“小姐,周嬷嬷认出您小指了!”阿芷声音发颤,“她要是告到侯爷那儿——”

“她不会。”沈鱼坐回桌前,拿过阿芷的烧饼咬了一口,“她儿子欠赌债的事我捏着,她采买上做手脚的事我也捏着。她告我,我就把她那点烂账全抖出来。她比我更怕侯爷查账。”

“那您还帮她平账?”

“平了账,她就更得帮我瞒着。”沈鱼嚼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你当白送银子呢?这叫把柄互换。她捏着我小指短一截的事,我捏着她做假账的事,咱俩互相拽着,谁也跑不了。”

阿芷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二夫人那边怎么办?她要是非叫您去请安——”

“去啊,怎么不去。”沈鱼把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我正愁没机会进内院呢。二夫人叫我‘帮忙’,我就能光明正大看账本。账本里夹着府里所有地契的来路,我要找的那半张图,就藏在里头。”

她站起来,从樟木匣子夹层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对着铜镜往脸上贴。

“阿芷,我睡一觉。等二夫人那边回过神,派人来请,你就说我病得起不来床。她要是非叫我带病去,你就哭,哭得越大声越好。”

“哭什么?”

“哭我命苦,哭我男人死得早,哭我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沈鱼往床上一躺,面皮在脸上服帖得看不出痕迹,“把满院子的人都招来,让周嬷嬷在旁边看着。二夫人要想当众给我立规矩,我就当众晕给她看。”

阿芷想了想那场面,忍不住笑。

“小姐,您可真损。”

“损?”沈鱼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到脖子底下,声音闷闷的,“这才哪到哪。等我把那半张图找齐了,把柳氏贪的那点银子全抖出来,你再看谁损。”

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路数:先装病拖两天,等柳氏不耐烦了亲自来叫,她就当着满院子的面“晕”过去,让周嬷嬷做见证,把柳氏架到“欺负孤女”的火上烤。柳氏为了体面,只能捏着鼻子让她留在府里养病,还得拨个小丫头来伺候。到时候她就有由头在府里走动,摸清书房的位置。

至于那方私印——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油纸包,里头除了半张漕运图,还压着一枚小小的铜印。印是昨儿夜里从萧衍书房窗台缝里摸的,她盖完拜帖本来想还回去,结果一摸印底有个夹层,抠开一看,里头塞着张纸条,写着“漕银过境,三城待援”八个字,笔迹是她爹的。

沈鱼把印攥在手心里,闭着眼想:萧衍他爹当年掌漕运护卫,不可能不知道漕银被劫的内情。这印藏在书房窗台缝里,外头看着是侯爷批折子随手搁的,可印底夹层藏着她爹的字条,说明萧衍他爹至少跟沈家通过气。

萧衍自己知不知道?

她还没来得及琢磨透,外头院子里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紧接着阿芷把门板拍得山响。

“小姐!小姐您快醒醒!侯爷身边的常随官来了,说侯爷叫您半个时辰内去书房问话!”

沈鱼一骨碌坐起来。

“问什么话?”

“常随官说——”阿芷声音都劈了,“说侯爷昨夜丢了私印,今儿一早门房赵四喝多了跟人吹牛,说表小姐拜帖上盖的就是那方印。侯爷听见了,叫您立刻去书房,当面把印的事说清楚。”

沈鱼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小指。

短了半寸的那一节,正正好能套进那枚铜印的印钮。

她把铜印摸出来,在衣襟上蹭了蹭,忽然笑了。

“阿芷,把我那件最破的孝服拿出来。越破越好。”

“您不是要装病吗?”

“装什么病。”沈鱼把铜印往腰里一别,站起来梳头,“侯爷都亲自来叫了,再装病就是心虚。我这就去书房——”

她对着铜镜抿了抿鬓角,把那张薄面皮按了按紧。

“——当面告诉他,印是我捡的,帖子是我盖的,表小姐这个身份,也是我编的。”

阿芷手里的梳子“啪”掉在地上。

“您疯了?!”

“我没疯。”沈鱼转头冲她眨眨眼,“侯爷查案最恨人骗他,我主动认一半,他反倒不会疑我另一半。这叫先发制人。”

她把油纸包往阿芷怀里一塞。

“我要是半个时辰没出来,你就从后门溜,把东西送去城东茶楼找说书先生。记住,走狗窝那条路,别怕那条大黑狗——它昨晚吃了我半只烧鸡,跟你亲着呢。”

阿芷抱着油纸包,腿肚子直哆嗦。

沈鱼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孝服下摆扫过门槛,晨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张面皮照得跟真肉一样服帖。

西跨院外头,常随官带着四个带刀护卫站成一排,领头那个看见沈鱼出来,手往腰刀上一按。

“表小姐,侯爷有令,请——”

“知道了知道了。”沈鱼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前头带路。你们侯爷那书房我去过,窗台缝里还漏风呢,记得叫他叫人补补。”

常随官脚下一绊。

“您去过?”

“昨晚去的。”沈鱼回头冲他笑了笑,两颗小虎牙露出来,跟刚才那个病恹恹的寡妇判若两人,“偷印嘛,总得亲自跑一趟。”

四个护卫齐刷刷把手按在刀柄上。

沈鱼摆摆手。

“别紧张,我不跑。跑了我上哪儿找那二百两亏空去?”

她抬脚往内院方向走,脑后常随官追上来,压着嗓子问:“什么二百两?”

“侯府公账上亏的二百两。”沈鱼声音不大,正好能让跟在后面的周嬷嬷听见,“二夫人拿霉米充好米做的平账,我昨儿夜里扒拉算盘算出来的。你回去跟侯爷说,表小姐不光会偷印——”

她一脚跨进内院月洞门。

“——还会查账。”

周嬷嬷在后头“嗑”了一声,瓜子壳吐在地上。

“得,这下热闹了。”

沈鱼跨进内院月洞门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片瓜子壳,硌得鞋底“嘎吱”一声。

周嬷嬷跟在后头,嘴里那口瓜子还没嗑完,含含糊糊地嘟囔:“表小姐,书房在西边,您走反了。”

“没反。”沈鱼头也不回,“先去厨房,顺两个馒头。侯爷审人清早审到大晌午,不管饭,我饿着肚子认罪,话都说不利索。”

常随官脸都绿了,紧走两步想拦,沈鱼已经拐进厨房月门。厨房里正蒸着枣泥山药糕,灶上热气腾腾。她伸手掀开笼屉,捏了一块,咬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又抓起两个白面馒头揣进袖子里,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走吧。”

常随官看着笼屉里少了一块的枣泥糕,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书房门半开着。

沈鱼进去的时候,萧衍正站在书案后头,手里捏着一张拜帖——鎏金边,朱红印,那个“萧”字私印盖得端端正正。他面前还摊着那方被偷的铜印,印泥都没擦干净。

地上跪着赵四,脸肿了半边,嘴角挂着血丝,看见沈鱼进来,拼命朝她使眼色。

沈鱼只当没看见,规规矩矩在书案前一丈远的地方站定,把袖子里的馒头掏出来,放在脚边地上。

“侯爷,我认。”

她声音清亮,膝盖都不弯。

萧衍抬眼,目光从拜帖挪到她脸上。他左耳微微侧向门口,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我认。”沈鱼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右边,声音稍稍压低,正好让他左耳听不见,右耳听得真,“印是我昨夜从书房偷的,帖子是我自己盖的,表小姐这个身份也是我编的。我本名沈鱼,江南绸缎商沈家的女儿,家道中落了,上京投亲没寻着,听说侯府在招远房表亲,就买通了门房赵四,混进来混口饭吃。”

赵四猛地抬头,嘴巴张得老大:“表小姐你——”

“你闭嘴。”沈鱼看都不看他,“你收了我十两银子放我进门,这事儿侯爷待会儿跟你算,你先别打岔。”

赵四噎住,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萧衍把拜帖放下,手指在铜印上慢慢敲了两下,哒、哒。

“你说你混进来只为混口饭吃,那偷印做什么?盖帖做什么?”

“攀高枝儿啊。”沈鱼理直气壮地把手一摊,“侯爷您想,我一个商户女,无依无靠,拿什么在府里站住脚?表小姐这名头是虚的,可要是我手里有一张盖了您私印的帖子,往后在外头走动,谁不高看我一眼?我拿着这帖子去铺子里赊个账、去官媒那儿递个话,人家一看侯爷的印,谁敢怠慢?我就是想给自己抬个身份,叫外人以为侯爷您是我的靠山。”

萧衍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就不怕我砍你的头?”

“怕啊。”沈鱼眨眨眼,一脸真诚的肉痛,“可我算了算,您要砍我的头,得先过三堂会审,一审我就得把您府上公账亏空二百两的事儿当堂说出来——我查过了,二夫人拿霉米充好米做的平账,去年秋粮入库那批账,墨迹是新的,米却是陈的。我要是死了,这二百两可就成了无头公案。侯爷您最恨被人算计,您肯定想知道这钱怎么亏的。”

书房里静了一瞬。

赵四跪在地上,后背的汗把衣裳洇湿了一片。常随官在门口把腰刀攥得“咯吱”响。

萧衍把铜印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沈鱼。”他头一回叫她全名,声音平得听不出火气,“你倒是算得精。”

“吃饭的本事嘛。”

“本侯不吃这套。”萧衍把铜印往案上一拍,“偷印、私盖、冒充官眷,三条够你坐三年牢。”

沈鱼心里一紧,脸上还撑着笑。

“不过——”萧衍话锋一转,从书案底下抽出一摞账册,足有半尺高,往她脚边一撂,灰尘扑了她一裤腿,“府里十年旧账,从今年往前推到第十年,粮、布、炭、油、肉、药材、修葺、采买、人情往来,一笔一笔给我理清楚。三个月,理不完,或者理出岔子——”

他顿了顿。

“——我就把你跟赵四一块儿送官。”

赵四“嗷”一嗓子:“侯爷!小的冤枉——”

“你收十两银子放人进门,冤什么?”萧衍没看他,眼睛还盯着沈鱼,“账理清了,你偷印的事,将功折罪,我不追究。账理不清,或者你弄虚作假——沈鱼,我这书房外头就是刑房,你掂量。”

沈鱼蹲下去把那摞账册抱起来,沉得她胳膊一弯。她闻了闻账册边角,一股陈年霉味儿混着樟脑。

“侯爷。”她抱着账册站起来,认认真真地问,“理账的书房在哪儿?总不能在您这书房里扒拉,回头您丢了什么东西又赖我。”

萧衍嘴角抽了一下,极轻极快,几乎看不出来。

“后院西厢,原先账房先生住的那间。今日就搬过去。”

“成。”沈鱼抱着账册往外走,走过赵四身边时低头看他一眼,叹了口气,“赵四哥,你那张嘴啊,赶明儿我发了月钱,请你喝顿酒,你少说两句就成。”

赵四哭丧着脸:“表小姐您就别害我了……”

沈鱼抱着账册出了书房门,日头正毒,照得她眯起眼。周嬷嬷在廊下等她,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

“表小姐,书房窗台缝里漏风那事儿,您怎么知道的?”

沈鱼把账册往她怀里塞了两本:“嬷嬷帮我搬两本,沉。”

周嬷嬷抱着账册,脚步慢悠悠跟着她往西厢走,嘴里不闲着:“您昨晚真来偷印了?老奴在后门守到二更,没见人从后门过。”

“翻墙进的。”沈鱼信口胡诌,“东墙根底下那棵槐树,枝桠正对着书房后窗,好爬得很。”

周嬷嬷“嘿”了一声:“那棵槐树上头有个马蜂窝,您没挨蜇?”

沈鱼脚步一顿。

“……我爬的时候马蜂都睡了。”

周嬷嬷眯着眼笑,露出一口被瓜子磨得发黄的牙:“表小姐,下回翻墙叫上老奴,老奴给您递个火把熏熏马蜂。”

沈鱼回头看她,两人对了一眼,周嬷嬷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扭着腰往前走,账册在她怀里抱得稳稳当当。

西厢账房积了厚厚一层灰。沈鱼推开门,呛得连打三个喷嚏。屋里头一张大案,案上堆着散账,墙根底下摞着三只樟木箱子,箱盖半开,里头塞得满满当当。

她挽起袖子,先把最上头那本翻开来。是去年的粮账。

翻了三页,她手停了。

第七页和第八页之间,纸缝里露出半截毛边——有人撕了页,撕得急,没撕干净,留了一溜纸毛。她又翻了几本,布账缺了十一、十二两页,炭账缺了次年正月的三页。

缺的全是跟米价、布价、炭价有关的数。

沈鱼把账本合上,坐在落灰的椅子上想了半盏茶功夫。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推门出去,正撞见周嬷嬷端着一碗凉茶过来。

“嬷嬷。”沈鱼接过茶喝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廊下洒扫的小丫头听见,“这账缺得巧啊——粮账缺米价,布账缺布价,倒像是有人怕米价对不上。”

周嬷嬷端茶的手一停。

“表小姐这话怎么说?”

“没什么。”沈鱼把茶碗还给她,笑眯眯的,“就是觉得撕账的人手笨,撕都不会撕,边儿上留那么长一溜毛边,回头我拿糨糊一粘,缺哪页一比对就知道。嬷嬷您说是不是?”

周嬷嬷“嗑”了一声,把茶碗往托盘上一搁。

“老奴不懂账。”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表小姐,您那糨糊够不够?不够老奴给您熬一锅。”

“够。”沈鱼冲她摆摆手,“嬷嬷慢走。”

周嬷嬷拐过月洞门,脚步就快了。她没回后门,直奔柳氏住的东院。

柳氏正坐在窗前对账。听见周嬷嬷进来,头也没抬。

“她真这么说的?”

“一个字不差。”周嬷嬷站在下首,把瓜子收进荷包里,“还说拿糨糊一粘,缺哪页一比对就知道。”

柳氏手里的账本合上了。

“三箱子账,她都翻过了?”

“翻了,一进门就翻,翻得贼快。”周嬷嬷顿了顿,“二夫人,那几页……”

“烧了。”柳氏声音淡淡的,“昨晚就烧了。”

“烧了就好。”周嬷嬷应了一声,退到门口又停下来,“不过二夫人,表小姐那脑子,看着傻乎乎的,算账倒快。她要是真把十年旧账理出来,二百两亏空的事……”

“她理不出来。”柳氏把账本往桌上一扔,“十年旧账,三箱子,光对流水就得对到明年。她一个商户女,再快能快到哪儿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芍药。

“过两日赏花宴,请几家相熟的夫人小姐来。到时候我让她当众算一笔账。”

周嬷嬷抬眼:“算账?”

“采买的账。”柳氏嘴角翘了翘,“一笔刁钻的,米、布、炭混着算,折上折、扣上扣,老账房都得拨半天算盘。她要是算不出来,或者算错了——”

“——那她这账房先生,就当不下去了。”周嬷嬷接了一句。

柳氏回头看她一眼:“嬷嬷倒是明白。”

“老奴就是嘴碎。”周嬷嬷笑了笑,退了出去。

赏花宴设在三日后的午后。

院子里摆了四张八仙桌,铺大红桌围,上头摆着蜜饯果子、玫瑰酥、桂花糕,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来的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户部侍郎家的三小姐,威远伯府的二奶奶,还有柳氏娘家粮铺的掌柜娘子。

沈鱼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挽了个松松的髻,插一根银簪子,坐在最末一桌。阿芷站在她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表小姐,”阿芷弯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蚊子叫,“您真会算那刁钻账?二夫人摆明了要您出丑……”

“会啊。”沈鱼往嘴里塞了块玫瑰酥,腮帮子鼓鼓的,“我爹活着的时候,绸缎庄年年盘账,比这刁钻的我都算过。”

“那您还……”

“嘘。”沈鱼冲她眨眨眼,“看戏。”

酒过三巡,柳氏果然开口了。

“今儿个难得各位赏光,”她笑吟吟地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我这儿有一笔采买旧账,里头米、布、炭三样混着记,折头扣头一大堆,我们府上老账房拨了三天算盘没拨明白。听说表小姐在江南家里管过铺子,不如请表小姐给咱们算算,也算给今儿个添个乐子。”

满院子夫人小姐齐刷刷看向沈鱼。

户部侍郎家的三小姐掩着嘴笑:“表小姐可别推辞,咱们正想见识见识呢。”

沈鱼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酥饼渣,一脸为难。

“二夫人,我算账慢,算错了您别笑话。”

“不笑话。”柳氏把那张纸递过来,“慢慢算。”

沈鱼接过纸,展开来看了看。

上头写着:上等白米二十石,每石一两二钱,折八五;中等白米三十石,每石八钱,折九;霉米十石,每石四钱,折五;白布五十匹,每匹四钱,搭头送三匹;黑炭一百斤,每百斤二钱,扣损耗一成。问总共该付多少银子。

沈鱼掰着手指头算。

“上等白米二十石,一两二钱一石,二十石就是……二十四两。折八五,那就是二十四两减三成六……”她算到这儿停下来,抓了抓头发,“不对不对,八五折是减一成五,二十四两减三成六,二十两零四钱。”

威远伯府的二奶奶捂着嘴笑:“表小姐,八五折是乘以零点八五,不是减一成五。”

“哦对对对!”沈鱼拍了下脑门,“我算岔了,我重算。”

她掰着指头又算了一遍。

“二十四两乘零点八五,二十两零四钱……这回对了吧?”

柳氏嘴角一挑:“表小姐接着算。”

“中等白米三十石,八钱一石,二十四两,折九,二十一两六钱。霉米十石,四钱一石,四两,折五,二两。白布五十匹,四钱一匹,二十两,送三匹……送的不算钱。黑炭一百斤,二钱,二十文?不对,二钱是……二十文一斤,一百斤就是二两,扣损耗一成,一两八钱。”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满院子人听得直乐。

“加起来……”沈鱼又掰了一通手指头,“二十两零四钱加二十一两六钱,四十二两;加二两,四十四两;加二十两,六十四两;加一两八钱,六十五两八钱。”

柳氏脸上的笑快藏不住了。

“表小姐,这账不对。”

“哪儿不对?”

“你上等白米折了八五,可这批米是去年秋后入库的,按规矩得再打个九折。”柳氏慢悠悠地说,“还有那霉米,四钱一石是市价,可咱们府上买霉米是掺在好米里用的,不能按零售价算,得按批发价,三折。”

“哦——”沈鱼恍然大悟状,“那我重算。”

她又算了一遍,这回算得更慢,算到一半还问阿芷要了杯茶喝。满院子夫人小姐笑得前仰后合,户部侍郎家的三小姐笑得直拍桌子:“表小姐,您这账算得比我们府上厨娘还费劲呢!”

沈鱼臊眉耷眼地把最后一遍算完。

“算出来了,五十八两九钱。”

柳氏笑盈盈地刚要开口——

沈鱼忽然“咦”了一声。

“不对啊。”她盯着手里那张纸,眉头皱起来,“二夫人,您这账上霉米折价,怎么折的是三折?市面上霉米顶多一折收,粮铺拿来喂牲口的,三折谁买啊?”

柳氏的笑僵了一下。

“还有——”沈鱼把纸翻过来,指着上头一行小字,“您这上头写‘霉米十石’,可后头记的却是‘新米价,每石一两二钱’。二夫人,这账上米价怎么比市面贵出三成?”

院子里静了。

刚才还在笑的夫人小姐们互相看了看,都不出声了。

柳氏脸上那层笑还挂着,可嘴角绷得死紧。

“表小姐看岔了吧。”

“没看岔。”沈鱼把纸举起来,正好让日头照上去,“您瞧这墨色,前头霉米十石是旧墨,后头‘新米价’三个字是后添的,墨还发亮呢。这添字的人手也巧,添得跟原账一个体例,可新墨旧墨一晒太阳就分出来了。”

她把纸往桌上一放,一脸天真。

“二夫人,这霉米折成新米价,差价可不少。我算算啊,十石霉米按新米价一两二钱算,十二两,按霉米价四钱算,四两,中间差八两。再乘上三年——二十四两。”

她抬起头,看着柳氏。

“二夫人,这二十四两,是不是就是府上公账亏空的一部分?”

柳氏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铁青,只用了眨眼的功夫。

廊下,周嬷嬷坐在栏杆上嗑瓜子,一边嗑一边跟旁边的小丫头嘀咕。

“瞧见没?”她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弹,“表小姐真是傻人有傻福。傻乎乎算错三回,把满院子人都逗乐了,末了末了,最后一句话把二夫人的脸都说绿了。”

小丫头捂着嘴不敢笑。

周嬷嬷又嗑了一颗,慢悠悠补了一句:“这福气,旁人学不来。”

院子那头,沈鱼已经把纸叠好揣进袖子里,冲柳氏鞠了个躬。

“二夫人别恼,我算账就是笨。不过您这账我拿回去慢慢算,算明白了再给您回话。”

她转身就走,阿芷小跑着跟上。

身后满院子夫人小姐面面相觑,威远伯府的二奶奶率先站起来:“二夫人,今儿个不早了,我先回府。”

“我也回。”

“我也……”

不到半盏茶功夫,四张八仙桌空了三张。柳氏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被沈鱼丢下的账纸,指节捏得发白。

当晚,沈鱼在自己屋里把那张账纸铺在灯下,正拿小刀刮墨迹看纸层,门被敲响了。

常随官在外头咳嗽一声:“表小姐,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沈鱼把账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站起来捋了捋头发。

“又去?”

“只请表小姐一个人。”常随官顿了顿,“侯爷说,让您把那半块枣泥糕也带上。”

沈鱼一愣,随即笑了。

“成,我这就去。”

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一盏在案上,一盏在屏风后头。

沈鱼进去的时候,萧衍站在屏风边上,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纸片,薄得透光。

他把纸片往桌上一扔。

“这是从旧账箱子里掉出来的。”

沈鱼拿起来一看——纸片裁得方方正正,上头印着“漕运码头货单”六个字,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货名、数量、日期和暗码。纸的边角有个戳记,被水洇过,只剩半个“漕”字。

她心里猛一跳。

这是漕运衙门的旧档用纸。跟她祖父当年做暗账用的纸,一模一样。

萧衍盯着她的脸,左耳微微侧过来。

“沈鱼,你一个商户女——”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稳,“认不认得这个?”

沈鱼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这不就是码头进货单嘛。”她指着上头一行,“您瞧,从南边运来的,绸缎、茶叶、瓷器……侯爷,您府上还做买卖呢?”

萧衍没接话,那双眼睛在灯下黑沉沉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沈鱼被他看得后脊梁发毛,脸上还撑着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傻笑。

过了好一会儿,萧衍伸手把纸片从她手里抽回去。

“行了,你回去吧。”

沈鱼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等等。”

她脚下一顿。

“这页货单,明天你理账的时候夹回原账里去。”萧衍把纸片递过来,“原样夹回去,不许弄褶了。”

沈鱼接过来,低头应是,退出书房。

走到廊下,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攥着纸片的那只手,汗把纸边洇湿了一小角。

她站在黑暗里深吸一口气。

漕运码头货单——她祖父当年就是替漕运衙门理这种货单的。这页纸上头那个被水洇掉的半个“漕”字,底下还压着半个戳印,她方才借着灯影看得很清楚,那戳印里头有个“沈”字。

她祖父的私章。

沈鱼把纸片小心揣进怀里,快步回了西厢。

阿芷正在铺床,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

“小姐,侯爷问什么了?”

“问了一页货单。”沈鱼坐到灯下,把纸片摸出来,摊平了看,“阿芷,明天你去趟城东茶楼,找说书先生,问他一句话——”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得吓人。

“——问问他,三年前漕运衙门被抄的时候,有没有人见过这种货单,上头盖的是谁的戳。”

阿芷点头,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背了三遍。

窗外忽然“啪”一声轻响。

沈鱼一口吹了灯。

阿芷刚要叫,被她一把捂住嘴。两人蹲在墙根底下,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轻得跟猫似的,绕着西厢走了一圈,停在窗台下头。

沈鱼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削账页的小刀,攥紧了。

窗纸外头映出一个人影,看身形是个嬷嬷,头上簪了朵绢花。

那人影在窗下站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表小姐,别躲了。”是周嬷嬷的声音,“老奴就是来跟您说一声——侯爷左耳不好使,您下回说悄悄话,记得站他右边。”

沈鱼慢慢松开阿芷的嘴。

“嬷嬷大半夜不睡觉,就为说这个?”

“顺带看看您屋里灯亮着没有。”周嬷嬷在窗外又笑了一声,“灯亮着,说明您还没睡。没睡,说明您心里有事儿。有事儿就好——”

脚步声慢慢远了,周嬷嬷的声音从院门口飘过来。

“——有事儿的人,才舍得花钱。”

沈鱼把那页货单翻过来,对着灯看了又看。

纸是竹纸,纹路粗,对着光能看见帘纹——这是漕运衙门旧档专用的纸,码头上那些老账房管它叫“漕纸”,市面上买不着。三年前衙门被抄,这种纸流出来一批,她祖父的旧账房里还囤过半刀。

底下那个戳印,半个“沈”字。

她拇指在戳印上蹭了蹭,蹭下一层薄灰。灰底下还有更淡的印痕,小半个“记”字。沈记。祖父当年替漕运衙门做暗账,私章刻的是“沈记”二字,这戳印对得上。

沈鱼把纸重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她抱着那摞旧账去书房。萧衍已经坐在案后了,手里翻着一册兵书,眼皮都没抬。

“侯爷,货单我夹回去了。”沈鱼把账册摊开,指着夹页,“原样夹的,您验验。”

萧衍翻到那一页看了看,纸边整齐,没褶。他把账册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你昨天说,那就是码头进货单?”

“是啊。”沈鱼眨巴眼,“码头上进货不都记这么个单子?米多少石,盐多少包,脚钱多少——我家绸缎庄进货也这么记,就是纸不一样。”

“你家绸缎庄用的什么纸?”

“竹纸啊,比这个薄,裁成小条。”沈鱼一脸坦然,“江南纸贵,裁小条省纸。我爹抠门儿,边角料都留着给我练字。”

萧衍盯着她看。

沈鱼坦坦荡荡回看。她没撒谎——她家绸缎庄确实用竹纸裁条记账,她爹确实抠门儿。至于她认出这纸是漕纸,那是另一回事。

半晌,萧衍移开眼。

“行。这摞账你搬回去理,缺的页拿我书房那本底账对,别瞎补。”

“侯爷放心,我补账最拿手。”沈鱼笑眯眯抱起账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侯爷——书房这底账我能借几日么?对完了就还。”

萧衍挥了下手。

沈鱼抱着账册和底账回了西厢,关上门就把底账扔给阿芷。

“拿这个对,缺的页抄下来,别抄错。”她自己转身从床板底下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那半张漕运图。

这图是她从地契夹层里抠出来的。侯府地契装在一只紫檀匣子里,匣子搁在库房最里头,三年没人动过。她趁着理旧账的由头把匣子翻出来,地契一张张揭开,到第七张,夹层里掉出这半张图。

纸是绢的,边角烧焦过,缺了右下角一大块。图上画着漕运码头、水道、闸口,还有几处朱砂画的暗标。

沈鱼把自己那半张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来,两张拼在一起。

拼上了。

左边河道对右边河道,上头闸口对下头闸口——拼出七成。码头位置、水道深浅标得清清楚楚。

但最要紧的那一段,缺了。

码头暗标。

漕银从哪条水道进码头、在哪个仓口卸货、走哪道暗门出——全标在那段暗标上。缺了它,这图就只能看出个大概走向,没法儿用。

沈鱼把两张图并排铺着看了半天,指头在缺处点了點。

阿芷凑过来瞅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小姐,这玩意儿跟绣样似的,一截一截的。”

“像哪块绣样?”

阿芷歪着头想了想:“像咱们庄上那幅百子图,中间缺了块‘麒麟送子’,四周都能绣,就是中间那块没样子。”

沈鱼乐了:“那你把能绣的先绣上。这图你分几回送出去,送去城东茶楼给说书先生,一回送一角,别让人看出是整张图。”

“分几回?”

“四回。”沈鱼折着指头算,“码头一块,闸口一块,河道一块,剩下的边角一块。每回包在绣样里,你走狗窝那条路,从后门递出去。”

阿芷脸一白:“狗窝那条路有大黑……”

“大黑爱吃烧鸡,你每回带半只,它见你就摇尾巴。”

“要是撞见人呢?”

“撞见谁你就说去后门买针线。你本来就管针线,说得过去。”沈鱼把图裁成四份,用绣绷子夹好,头一份塞进阿芷的背篓,“先送这份,码头这块。你背着篓子走,别跑,越跑越惹眼。”

阿芷背着篓子出门,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姐,要是侯爷问呢?”

“问就说给我买丝线去了。”

阿芷深吸一口气,走了。

头三回都顺当。大黑狗吃了烧鸡,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阿芷从狗窝旁边过去,看门的婆子问了一句“又买线啊”,她点头,婆子就放行了。

第四回出了岔子。

阿芷刚把最后一份图塞进背篓,用绣样盖好,走到狗窝旁边,大黑狗没像往常那样迎上来。她心里咯噔一下,抬眼一瞧——萧衍站在狗窝那头,手里捏着根树枝,正逗那条狗。

阿芷腿就软了。

“侯、侯……”

“嗯。”萧衍把树枝一扔,大黑叼着跑了。他上下打量阿芷,“背篓里装的什么?”

“针、针……”阿芷舌头打结,“针线篓……”

“打开我看看。”

阿芷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把背篓放下来掀开盖子。上头是绣样,绷着块没绣完的帕子,底下是绕线板、剪子、顶针。

萧衍伸手要翻。

阿芷“咕咚”咽了口唾沫,憋出一句:“侯爷,我、我我我……我买的线,青、青莲色,表小姐说、说配那幅百子图……”

她越急越说不利索,后半句简直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萧衍看了她半天。

“行了行了。”他把手收回去,“你走吧。别在狗窝这儿杵着,大黑认生。”

阿芷抱着背篓就跑。

跑出十步远,她才想起来——背后汗透了。

回到西厢,她把背篓往桌上一放,掀开绣样一看,脸都绿了。

最上头那份图,被汗洇湿了巴掌大一块。暗标那段正好在湿痕边上,朱砂线晕开了一角,码头仓口那几个小字糊成了红疙瘩。

“小姐……”阿芷快哭了,“我结巴那会儿,汗把图洇了。”

沈鱼接过来看了看,图还能认个大概,但糊掉那一角正好是暗标的关键拐点。她叹了口气,把图摊在桌上晾着。

“不怪你。回头找说书先生问问,他手里可能还有别的抄本。”

阿芷点头,把图小心收好。

那头萧衍回了书房,坐下翻了翻账册,忽然叫来长随。

“你去查查,表小姐那个丫鬟,最近几天是不是老往后门跑。”

“是。”

“查清楚了别惊动,回来报我。”

长随应声去了。

萧衍把账册合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丫鬟结巴成那样,背篓里到底有没有东西,他其实没看清。但一个丫鬟,见了他就结巴半盏茶,要么是真吓着了,要么是背篓里有不能给他看的东西。

他倾向于后一种。

不过眼下有更要紧的事——门房赵四在喝酒的时候,把不该说的话嚷出去了。

赵四那天在赌坊输了四两银子,回来心里不痛快,蹲在门房里灌了半斤烧酒,话就多起来。几个新来的小厮围着听他说古,赵四舌头大了,一拍桌子:

“你们知道那表小姐什么来头?嘿,进门那天,拜帖上盖的是咱们侯爷的私印!私印!那玩意儿是随便盖的?我赵四在门房二十年,头一回见着拜帖盖私印的!”

小厮们听得直咂嘴。

人群后头,柳氏院里一个粗使婆子正巧从门房过,这话一字不落进了耳朵。

婆子扭头就奔了柳氏的正院。

柳氏正在对牌,听完婆子的话,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

“你听真了?拜帖上盖的是侯爷私印?”

“听得真真儿的,赵四拍着桌子嚷的。”

柳氏慢慢笑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撂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去,把二爷请来。”

二爷萧平是个没主意的人,被柳氏拉到书房里嘀咕了半个时辰,出来就往萧衍院里走。

萧衍正看账,见他进来,头也没抬。

“大哥,”萧平搓着手坐下,“我听说……那个表小姐,进门的时候拜帖上盖的是你的私印?”

萧衍翻账页的手停了。

“谁说的?”

“门房赵四呗,喝多了嚷嚷的,半个府都知道了。”萧平凑近些,“大哥,这表小姐来路不明,进门就碰旧账,如今又闹出私印的事——我看,该查查。”

萧衍把账册合上了。

“查。”他站起身,“把人叫来。”

沈鱼被叫到书房的时候,萧衍坐在案后,萧平坐在下首,柳氏站在门外廊下,隔着帘子听。

“表小姐,”萧衍把那半截话撂出来,“你进门那日,拜帖上盖的什么?”

沈鱼站在堂中,一脸茫然:“盖的侯爷的印啊。”

萧平眼睛一亮。柳氏在帘外头,嘴角往上提了提。

“侯爷忘啦?”沈鱼两手一摊,“那日门房赵四收我的拜帖,嫌帖子旧,说拿印盖一下显得郑重。他没跟您回话?他拿的就是您书房抽屉里那方小印,盖完了还跟我显摆,说‘这印一盖,表小姐就算侯府正经亲戚了’。”

萧衍眼皮跳了一下。

“赵四跟你说的?”

“是啊。”沈鱼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双手呈上去,“这是赵四那天从我这儿支的十两银子,说是印钱——盖印的规矩钱。侯爷,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他说什么我就给了。”

萧衍接过去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今收到表小姐印钱银十两整,赵四押”,底下画了个圈当花押。

“这银子我没要回来,想着门房辛苦。”沈鱼叹了口气,“可后来我理旧账,发现库里少了三件铜器,一查,是赵四偷偷搬出去当了。我还没顾上跟侯爷说,他倒先编排起我来了。”

萧平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胡说!”帘子外柳氏忍不住了,掀帘进来,“赵四在门房二十年,怎么会偷东西?”

“二夫人说得对,二十年老门房,怎么会偷东西呢?”沈鱼转过脸看她,笑得温温吞吞,“所以我也纳闷呢。那三件铜器——一只香炉、两方镇纸——账上记着在库,库里翻不出来。我问过周嬷嬷,嬷嬷说赵四前阵子往当铺跑得勤。”

萧衍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拍。

“来人,搜赵四的屋子。”

长随带人去了,不到两刻钟回来报:赵四床底下翻出当票三张,正是库房少的那三件铜器,当了一两二钱银子。

赵四被拖进来的时候酒还没全醒。

“侯爷!侯爷小的冤枉!”

“当票从你床底下搜出来的,你冤什么?”

赵四眼珠子乱转,瞥见沈鱼站在旁边,忽然想起来那十两银子的事,张嘴就要咬:“是表小姐!表小姐让小的……”

“我让你什么了?”沈鱼打断他,一脸老实巴交,“我让你把铜器搬出去当了?我让你拿印收银子了?赵四,你赌输了钱,把库房东西倒腾出去填窟窿,现在反咬我一口——你当我好欺负?”

赵四噎住了。

他确实是赌输了钱才偷的铜器,也确实收了沈鱼十两银子、拿印盖了拜帖。两件事都是真的,可沈鱼把两件事拧一块儿说,他张着嘴不知道该先辩哪头。

萧衍没给他辩的机会。

“门房赵四,私卖府中器物,打十板子,撵去看后门。铜器追不回就从他月钱里扣。”

赵四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喊:“侯爷!小的冤枉!拜帖的事是表小姐她……”

声音被板子打断了。

萧平讪讪地站起来:“大哥,那这表小姐……”

“表小姐怎么了?”萧衍看了他一眼,“她拜帖的事是赵四收钱盖的印,她一个外地来的商户女,门房说什么她信什么,有什么可查的?”

萧平不吭声了。柳氏站在一旁,脸上挂不住,勉强扯了个笑:“既这么着,是二爷多心了。”说完扭头就走。

沈鱼冲萧衍行了个礼:“多谢侯爷还我清白。”

“别忙着谢。”萧衍等她走到门口,忽然说,“赵四挨了板子,怀恨在心,保不齐往后还咬你。你把库房铜器账理清楚,一件件对上,别留尾巴。”

“是。”

沈鱼出了书房,拐过影壁才松开攥着的手。手心全是汗。

赵四那头,她在被叫来之前就打发阿芷去过门房。阿芷跟赵四说:表小姐手里有你收十两银子的字据,还有你当铜器的当票存根,你待会儿要是乱咬,表小姐就把字据和当票一块儿交给侯爷,你自己掂量。

赵四当时就怂了。

可他挨了打,心里到底不服。撵去看后门那天,他蹲在后门墙根底下,一边揉屁股一边骂街,骂着骂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表小姐让他改口供,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你就说拜帖上的印是你自己盖的,跟我没关系。你要是不这么说,我就把你当铜器的事捅出去。”

赵四越想越不对:表小姐怎么知道当票搁在床底下?

他蹲在那儿琢磨了一下午,琢磨出点味儿来了。

天擦黑的时候,周嬷嬷敲开了西厢的门。

沈鱼正在灯下补账,见她进来,撂了笔:“嬷嬷这么晚还不歇着?”

“歇什么歇,后门钥匙还没交呢。”周嬷嬷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两口,忽然说,“表小姐,把你左手伸出来我瞧瞧。”

沈鱼心里一紧。

“我手上有什么好瞧的?”

“你方才握笔,小指头使不上劲,笔杆往外滑。”周嬷嬷眼皮掀了掀,“伸出来。”

沈鱼慢慢把左手放到灯下。

她左手小指短了半寸,指根到指尖那道疤,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周嬷嬷凑近了瞅,瞅完了,慢慢往后靠,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我年轻时在漕运衙门当过粗使丫鬟,”她搁下碗,“那会儿衙门里来了个江南沈家的账房先生,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穿着红袄,在廊底下踢毽子,毽子踢飞了,她伸手去够,小指头戳在石栏上,戳折了一截。”

沈鱼没说话。

“后来接骨的婆子说,接是接上了,短半寸。”周嬷嬷盯着她的手指头,“沈家姑娘,你当我真认不出?”

屋里静了一瞬。

沈鱼从枕头底下摸出二十两银子,推过去。

“嬷嬷眼毒。”

周嬷嬷把银子收了,揣进袖子里,却没起身。

“银子我收,话我也得说明白。”她掰着指头算,“你儿子在赌坊欠的那八十两,我帮你还了两次——头一回二十两,第二回二十两,剩四十两是我从采买银子里一点点抠出来填的。”

沈鱼脸上那点笑没了。

“你儿子?”

“我儿子。”周嬷嬷看着她,“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有把柄在我手里?你儿子欠赌债,我替你还了两回,下回再欠,我可填不上了。到时候赌坊的人找上门,你猜他们找我还是找你?”

沈鱼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这回欠多少?”

“没欠。上回那四十两还完,他老实了俩月。”周嬷嬷站起身,拍拍衣裳,“我就跟你提个醒,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别想着甩开我,我也甩不开你。”

她走到门口,又站住。

“对了,侯爷左耳不好使的事,你跟他说悄悄话,记得站他右边。”

“嬷嬷怎么知道左耳不好使?”

“他剿匪回来那阵子,我给他送过药。”周嬷嬷拉开门,“右边耳朵好使,左边得凑近了说,声音小了听不见。你要是想让他听见什么,就站右边;要是想让他听不真——”

她回头笑了笑,没往下说,走了。

沈鱼坐在灯下,把那二十两的空账在纸上记了一笔。

阿芷从外头进来,凑过来小声道:“小姐,赵四蹲在后门骂了一下午,骂的什么听不真,就听见‘表小姐’三个字翻来覆去。”

“让他骂。”沈鱼把账页合上,“骂累了就不骂了。你去盯着点,他要是往后门领什么人进来,立刻报我。”

“领人?”

“他挨了打,心里不服,又知道我捏着他当票的把柄,他不敢明着咬我,就得借别人的手。”沈鱼吹了灯,“后门他管着,进进出出多少人多少货,他只要跟外头递个话,我这点事就兜不住。”

阿芷没说话。

黑暗中,沈鱼听见自己心跳得咚咚响。

她伸手摸了摸小指上那道疤,忽然想起方才周嬷嬷说的话——她儿子欠赌债,周嬷嬷替她还了两回。

她哪来的儿子?

沈鱼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这个疑问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周嬷嬷替她还赌债,又说她儿子欠了八十两——这话头不对。要么周嬷嬷在诈她,要么……周嬷嬷说的“你儿子”,根本就是周嬷嬷自己的儿子。

老太太在拿话试她,试她是不是真沈家人。

真沈家人,一听“你儿子”三个字,要么认,要么急。她方才没认也没急,只问了句“欠多少”——

沈鱼闭了闭眼。

这一句问坏了。

周嬷嬷出门时那笑,跟平时不一样。

她得赶紧把图送出去,赶在周嬷嬷再开口之前。

窗外,后门方向传来赵四骂街的尾音,骂累了,渐渐没声了。

沈鱼翻了个身,手攥着枕头底下的货单,忽然觉得那半个“沈”字烫手。

她得想个法子,让赵四闭死嘴。

或者,让萧衍先听见赵四要说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版本。

第二天一早,她抱着理好的旧账进了书房。

“侯爷,账理清楚了。另有一事,我得跟您说。”她把账册放下,“赵四昨儿挨了打,蹲在后门骂了我一下午。他骂归骂,我倒听出点别的来——他骂的时候,提了好几回‘城东当铺’。我想着,他当铜器不止当了一回,怕是还有别的账没翻出来。”

萧衍抬起头。

“你去查。”

“我查不合适,我是表小姐,管不着门房的事。”沈鱼笑了笑,“不过侯爷要是想查,我倒知道从哪儿下手——赵四有个赌友,在城东当铺当伙计,叫刘三。赵四当铜器,走的就是刘三的路子。”

萧衍看了她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刘三?”

“我理旧账理出来的。”沈鱼把账页翻到一页,“去年腊月,门房支过一笔‘刘三喜钱’二两,账上记的是‘贺刘三娶媳’。可刘三一个当铺伙计,娶媳妇跟侯府门房有什么关系?除非这门房跟当铺有走动。”

萧衍低头看账,那页上果然有行小字。

他半晌没说话。

沈鱼站在那儿,手指头在袖子里绞着。

她这一步是险棋——把赵四的底掀给萧衍,让萧衍去查当铺。当铺一查,刘三一抖,赵四这些年倒腾出去的东西全得露。赵四为了自保,头一个要咬的就是她。

可她要的就是赵四咬她。

赵四咬她,萧衍就得审赵四。审赵四,赵四那张嘴一秃噜,把“表小姐让我改口供”说出来,萧衍就会顺着查——查来查去,查到赵四自己都不干净,话就没人信了。

最要紧的是,她得赶在周嬷嬷把那句“沈家姑娘”递到萧衍耳朵里之前,让萧衍觉得赵四满嘴谎话。

“侯爷,”她轻声补了一句,“赵四这人嘴碎,挨了打更碎,您要是听他说我什么,别急着信——先问问刘三。”

萧衍把账册合上,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替自己打算得挺周全。”

“我是替侯府的账打算。”沈鱼笑眯眯的,“二百两亏空还没填上呢,多查出一个是一个。”

萧衍没再说什么,摆手让她出去。

沈鱼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一句:

“周嬷嬷昨夜找你了?”

她脚下一顿,回头笑得一脸憨:“找了,教我认了几样库房里的老物件。”

“认什么?”

“认铜器。”沈鱼眨眨眼,“周嬷嬷说,赵四偷的那只香炉是宣德炉,值银子。让我留神别让他再顺别的出去。”

萧衍嗯了一声。

沈鱼出了书房,后背衣裳贴在了脊梁上。

她快步回西厢,进门就吩咐阿芷:

“今晚你把最后那份图送出去,送完就回来,别走狗窝那条路了——走西角门,钥匙我找周嬷嬷要。”

阿芷点头,又犹豫:“小姐,周嬷嬷靠得住?”

沈鱼把那张洇了汗的图拿出来,摊在桌上看了看糊掉的暗标。

“靠不住。可她眼下还不想卖我——她儿子那四十两银子账还没平,她得留着我填窟窿。”

她拿笔把糊掉的暗标描了个大概,递给阿芷。

“这个给说书先生,让他拿旧抄本对一对,对上了就传话给南边,说‘麒麟送子’缺的那块,在侯府地契匣子里。”

阿芷把图接过来,仔仔细细叠好。

沈鱼看着窗外后门方向,赵四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一副萎靡模样。

她忽然想起周嬷嬷临走那句话——侯爷左耳不好使。

她得找个机会,站在萧衍右边说句话。

说句让他左耳听不见、右耳刚好听得见的话。

沈鱼是被一阵霉味呛醒的。

那味儿从西厢后墙根底下渗进来,湿漉漉、黏糊糊,像捂了半个月的泔水桶。她披衣裳推窗一看,阿芷正蹲在墙根底下翻晒一簸箕陈米,米粒发乌,一捏就碎。

“哪来的?”

“周嬷嬷一早送来的,说是二夫人娘家粮铺这个月的‘新米’样品,让各院试吃。”阿芷捏着鼻子,“小姐,这米煮出来怕是要吃死人。”

沈鱼捏起一粒放嘴里嚼了嚼。糠味、霉味、还有股子滑石粉的涩——兑了陈化粮不算,还掺了碎石子增重。她把米吐在手心,忽然笑了。

“阿芷,你说侯爷左耳不好使,右耳好使——我要是站他左边说悄悄话,他听不全,是不是就当没听见?”

阿芷眨巴眼:“那得看您说多大声。”

“我小声说。”沈鱼把簸箕里的霉米拢了拢,“小到他以为自个儿听岔了,又不好意思追问。”

当天傍晚,萧衍从营里回来,在二门影壁前换靴。沈鱼抱着账册“恰好”路过,凑到他左肩后头,压着嗓子说了句。

“侯爷,二夫人娘家粮铺囤的霉米,这个月往府里送了八十石。”

萧衍解靴带的手停了停,侧了侧脸。

沈鱼看得真切——他侧的是右脸,左耳朝着她。她故意把声音又压了半分:“八十石,够全府吃仨月。账上记的是‘新米’,市价一石一两二钱,可霉米市价才四钱。”

萧衍“嗯”了一声,把靴子递给小厮,直起身来:“你说什么?大声些,方才营里擂鼓,耳朵还嗡嗡的。”

沈鱼心里踏实了。

“我说,”她凑到他右耳边,声音清亮亮的,“二夫人娘家送来的米样品,霉了。我问周嬷嬷要不要退回去,周嬷嬷说不敢做主。”

“内宅的事,找二夫人。”萧衍抬脚往里走。

“找了,二夫人说是我挑刺。”沈鱼小跑跟着,“侯爷,我理旧账,发现采买上每月多支一笔‘损耗银’,一笔就是三十两。三十两能买二十五石好米,可库房里多出来的米,我拿斗量了三回,回回缺。”

萧衍脚步没停,只偏头看了她一眼:“缺多少?”

“三年,一千二百两。”

萧衍猛地站住了。

廊下洒扫的婆子赶紧低下头。沈鱼也赶紧低下头,心里掐着数——他左耳听不全,右耳可听得真真儿的。她故意在他右耳边报的数。

“你查的?”萧衍问。

“我闲得没事翻账本,翻出来对不上。”沈鱼仰脸,一脸憨厚,“侯爷您让我理旧账将功折罪,我总得理出点东西来。”

萧衍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廊下灯笼刚点,火光在他眉骨下投出两道影。

“二夫人掌中馈这些年,采买上是周嬷嬷管,账是过了二夫人的手。”他声音不高,“你一个小小表小姐,查这个,不怕得罪人?”

“我怕呀。”沈鱼实话实说,“可我怕的是二百两亏空填不上,侯爷您把我撵出去。”

萧衍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刀出鞘半寸又推回去。

“查。查出来我兜着。”他抬脚又走,走出三步,头也不回补了一句,“别声张。”

沈鱼冲他背影福了福身。

阿芷从月洞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嘴型问:成了?

沈鱼比了个手蹑脚的动作——成了。萧衍左耳没听全“八十石”,只听见“霉米”,右耳听见“一千二百两”,他自己也在算,三万斤霉米折成好米价,差多少。

她猜他算出来之后,火气比她报的数还大。

第二日清早,沈鱼揣着从周嬷嬷那儿磨来的库房钥匙,进了东跨院米仓。

仓里码着二百来石粮食,面上三排是正经好米,拿斗一扒,底下全是霉味冲鼻的陈化粮。阿芷抓着斗沿吸气:“小姐,他们拿霉米垫底,好米盖面,盘库的时候只翻上头三排……”

“你记着数。”沈鱼从袖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棉纸本,拿炭条往上画格子,“上头那排好米,一石一两二;下头霉米,四钱。八十石霉米当好米入账,差价六十四两。一个月六十四两,三年多少?”

“两千三百零四两。”阿芷脱口而出。

“可账上只缺一千二。”沈鱼蹲下去,从霉米堆里扒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碎银子,拢共二十来两,还有张字条:“刘掌柜收。”

阿芷脸白了:“小姐,这是……”

“这是柳氏给娘家的‘贴补’,怕人撞见,塞米堆里。”沈鱼把油纸包原样塞回去,又把碎银子位置记在棉纸本上,“她一个月挪的比一千二多,剩下的钱去哪儿了?要么填了别的窟窿,要么……”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要么,这米仓里还有别的账。”

话音没落,仓门外头传来周嬷嬷咳嗽声。沈鱼把棉纸本往袖里一塞,阿芷顺手抄起斗往米堆上一戳,装样量米。

周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把瓜子,往门框上一靠:“表小姐,您这米量了一早上了,量出什么来了?”

“量出个怪事。”沈鱼抓起一把米摊在手心,“周嬷嬷您看,这米上头的印子,是漕运码头的‘验’字戳。可侯府采买走的是京畿粮道,不该有漕运戳。这米,是从码头上倒来的吧?”

周嬷嬷嗑瓜子的手停了。

她眯着眼看了看沈鱼手心的米,又看了看沈鱼的脸。

“表小姐眼毒。”她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这米是二夫人娘家铺子从码头上趸的,便宜,就是运过来潮了。二夫人说晒晒一样吃,让我莫多嘴。”

“您多嘴了吗?”

“我多嘴也没人听。”周嬷嬷拍拍手,“不过表小姐,您要是真查,别光查米。二夫人娘家那粮铺,上个月还从府里借了二百两‘周转银’,账上记的是‘修库房’。您猜库房修了没?”

“没修。”

“您怎么知道?”

沈鱼指指米仓墙角:“修库房得动砖瓦。这仓里墙皮子三年没动过了,霉斑都长成地图样了。”

周嬷嬷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黄牙:“行,表小姐,您接着量。我给您把风——后头二门要是有人来,我咳嗽三声。”

沈鱼把棉纸本又掏出来,冲周嬷嬷晃了晃:“嬷嬷,您儿子那四十两,这个月我帮您平了。”

周嬷嬷笑得越发欢实:“哎哟,那我得多咳嗽两声。”

三天后,沈鱼把霉米账、米价差、柳氏娘家粮铺的进出流水拢成一本小册,压在枕头底下。她没急着交,先让阿芷把风声往外撒——专往二门洒扫婆子耳朵里撒。

“表小姐查出大窟窿了。”

“听说一千多两呢。”

“还要往上报。”

柳氏坐不住了。

第四日一早,萧衍刚出府进宫当值,柳氏就带着四个婆子、两个家丁,浩浩荡荡堵了西厢门。

“表小姐,府里丢了要紧东西,有人瞧见进了你这院。”柳氏站在台阶上,笑得温温柔柔,“都是一家人,搜一搜好还你清白。”

沈鱼正坐在廊下嗑瓜子,闻言站起来,一脸惊慌:“二夫人,搜、搜什么呀?我这屋里就几件旧衣裳……”

“搜了才知道。”柳氏冲身后一抬下巴。

婆子们呼啦涌进西厢,翻箱倒柜。沈鱼站在院里,抓着阿芷的手直哆嗦:“阿芷,她们翻我枕头……”

阿芷也哆嗦:“小姐,您别怕……”

主仆俩哆嗦成一团,活脱脱吓破了胆。

不到半盏茶,里头一个婆子喊起来:“二夫人!找着了!”

那婆子捧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半张泛黄纸片,墨线勾着河道码头,一角洇了汗渍。柳氏接过去一看,脸色先是喜,随即又沉下来——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起来。

“这是……”

“这是漕运图。”沈鱼忽然不哆嗦了。

她拍拍阿芷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清亮亮的:“二夫人从我院里搜出漕运图,栽赃我私通漕帮?可这图——”

她指指纸片边角。

“这纸是侯府账房的棉纸,上月刚进的,一刀二两银子。我屋里用的草纸是周嬷嬷从后门杂货铺赊的,四十文一刀。二夫人您搜出来的这张,跟侯府账房的裁纸刀口一模一样。”

柳氏眼皮一跳。

“再说了,”沈鱼从袖里摸出个小本,“这半张图是我画的假账页。您看这儿——”她指指图上一角,拿指甲一刮,墨色掉了,“我拿画眉的螺子黛画的,一刮就花。真正的漕运图是衙门旧档用的松烟墨,水洇不花,指甲刮不掉。”

她把手里的本子翻开,上头画着同样的河道码头,旁边密密麻麻注着米价、石数。

“这是我画的霉米账示意图,怕忘了,照着河道画了个表。二夫人要搜,怎么不连这个一块儿搜走?”

柳氏脸都青了。

“你——”

“二夫人栽赃我。”沈鱼把本子一合,声音不高,院里院外都听得清,“您搜我屋子,搜出张假图,转头就能说我私通外人、图谋不轨。可我这儿有本真账——里头记着二夫人娘家粮铺三年从侯府挪了一千二百两银子,记着霉米当好米进库八十石,记着您上个月从账房支走二百两‘修库房’修到自家铺子里。”

她冲二门方向一抬下巴:“您说,咱们这会儿去老夫人院里,把这本账摊开说说?”

柳氏带的人面面相觑。有个家丁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柳氏盯着沈鱼,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笑了——笑得不阴不阳:“表小姐好算计。行,去老夫人跟前说。”

老夫人院里,檀香烧得正好。

柳氏先声夺人,把半张假图往桌上一拍:“娘,表小姐屋里搜出这个,我瞧着像漕运上的东西,怕她来路不明……”

沈鱼等她说完了,才从袖里掏出账本,双手递到老夫人手边。

“老夫人,我不认得什么漕运图。我只会看账。”她翻开第一页,“这是上月十六,二夫人娘家‘永泰粮行’送进府里的八十石‘新米’,账上记了一两二钱一石,实付四钱。差价六十四两。”

翻第二页:“这是前年腊月,永泰粮行从府里支了二百两‘修库房银’,库房没修,银子进了粮行流水。有周嬷嬷手印为证。”

翻第三页:“这是三年总账。二夫人经手采买,每月多支三十两‘损耗’,三年三十六个月,一千零八十两。加上这二百两修库房银、八十石霉米差价六十四两——拢共一千三百四十四两。”

她抬起头,一脸老实:“二夫人方才说我算错,我重算了三遍。老夫人您要不要听我背流水?永泰粮行去年九月进霉米一百二十石,十月进八十石,冬月又进六十石,每石进价四钱,卖给侯府一两二,中间过账走的是二夫人陪房孙大家的私账,每月初五对账,对完账银子存进永泰后院的夹墙柜里,柜子钥匙在孙大家裤腰带上——她裤腰带是红绸绣金线的,上回在二门撞见我,绸子褪色染了一手。”

老夫人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墩。

“柳氏!”

柳氏扑通跪下了:“娘,她血口喷人!她一个商户女,账本是她自己画的——”

“画账本不难。”沈鱼从怀里又摸出一把碎银子,往桌上一倒,“难的是这碎银子。老夫人您看,这银子底下有‘永泰’戳,是从她娘家铺子流出来的。我在米仓霉米堆里扒出来的,拢共二十二两七钱。二夫人,您要是不认,咱们把米仓底下的油纸包一块儿挖出来,数数里头几张‘刘掌柜收’的字条?”

柳氏不吭声了。

老夫人喘了两口气,拿拐杖点了点地:“中馈钥匙,交出来。”

柳氏猛地抬头:“娘——”

“交出来。”老夫人把账本往桌上一拍,“三年一千三百两,侯府有多少个一千三百两叫你搬?你当我是死人?”

柳氏从腰间解下钥匙串,铜的,磨得锃亮,拴着个翡翠猴。她双手捧着递上去,路过沈鱼身边时,脚步停了停。

“表小姐好本事。”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只是这府里丢过的东西,迟早要一件件找回来。你且住稳了。”

沈鱼冲她福了福身,笑得憨厚:“二夫人说笑了,我一个小地方来的,能住哪儿呀,不就住您赏的这间西厢嘛。”

柳氏走了。

周嬷嬷从廊下探进头来,冲沈鱼比了个大拇指,又赶紧缩回去嗑瓜子。老夫人把钥匙交给周嬷嬷暂管,揉着太阳穴:“沈家丫头,你既会看账,往后采买上的账你也帮着盯盯。”

沈鱼应了声“是”,低头退出来。

出了老夫人院门,阿芷腿一软,靠在墙根上:“小姐,我方才心都要跳出来了。那半张假图您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上。你睡了我画的。”

“那真的呢?”

“真的我早让周嬷嬷塞灶膛里烧了。”沈鱼拍拍胸口,“烧之前我描了一份,回头让说书先生对一对,把缺的暗标补上。”

阿芷松了口气,又提起来:“可二夫人方才那话……”

“她不会善罢甘休。”沈鱼把账本收进袖里,“不过她这回丢了中馈,再想动我,就得先过老夫人那关。咱们趁这空当,把图送全。”

她话音没落,二门上小厮跑进来传话:“表小姐,侯爷回府了,叫您去书房。”

沈鱼一愣:“这么早?不是说要酉时?”

“侯爷方才从宫里回来,脸色不大好。”小厮压低声音,“门房赵四在二门跪着,侯爷一进门就叫人把他捆了。”

沈鱼心里咯噔一下。

她快步往书房去,经过二门时瞥了一眼——赵四跪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血,见沈鱼过来,忽然扯着嗓子嚎:“表小姐!表小姐您救救我!我都说了!我都跟侯爷说了!您让我改口供的事,我说了!”

沈鱼脚下一顿。

赵四还在嚎:“我说了您给我十两银子让我改口,说了您让我咬刘三,还说您让我把铜器账也……”

“捆紧了。”书房门口传来萧衍的声音。

沈鱼抬头,萧衍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两样东西——一张鎏金拜帖,半张真图残片。那残片她认得,是她描完暗标后让阿芷收起来的,阿芷说夹在针线笸箩底下,怎么会到萧衍手里?

萧衍把两样东西往廊柱上一拍。

“沈鱼,进来。”

他先转身进了书房,没回头。

沈鱼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书房里没点灯,天还亮着,窗纸透进青白的光。萧衍站在书案后头,把那半张残片和鎏金拜帖并排放好。

“赵四挨了打,记恨你,把改口供的事全抖了。我让人搜他的铺盖卷,从里头翻出这半张图——他说是你让阿芷塞给他、要他帮忙藏好的东西。”

“他说谎。”

“我知道他说谎。”萧衍手指点了点那半张图,“这图上头有你描暗标的笔迹,赵四一个门房,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描不出这个。我只问你一句——”

他抬眼。

“这图,是你从地契里找出来的,还是你带进府里的?”

沈鱼张了张嘴。

萧衍没等她答,又撂下一句:“我派人去城东茶楼了。那个说书先生,昨儿晚上没出摊。”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纸响。

沈鱼手心出了汗,面上却笑起来,笑得又憨又软:“侯爷,您这问的什么话呀,我一个商户女,哪来的漕运图?倒是赵四,他既偷铜器又偷图,您该问他从哪弄来的。”

“赵四偷铜器,是你让他改口供之后的事。图,是你在米仓查账之前就描好了的。”萧衍从袖里摸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搁——是沈鱼那本棉纸小册,烧了半截,没烧透。

“周嬷嬷灶膛里掏出来的。”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烧图的时候,把描的这份也顺手扔了。画眉的螺子黛,你说得没错,指甲一刮就花——可这上头有你的字。”

沈鱼不笑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门框。

萧衍从书案后头绕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把鎏金拜帖拿起来,对着窗纸的光照了照。拜帖右下角,一枚小小的私印,印文朱红,清清楚楚。

“印是我的。”

“人,你也是冒充的。”

他把拜帖往她手里一塞。

“说书先生没出摊,可他茶楼后头暗间里,留了一背篓没送出去的绣样。阿芷绣的,针脚我认得——侯府发的冬衣,袖口就是她补的。”

沈鱼攥着拜帖,指节发白。

萧衍退回书案后头,坐下来,把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

“坐下。从头说。”

他顿了顿。

“说之前,先告诉我——你让他送出去的那张全图,眼下到哪了?”

沈鱼没坐。她把拜帖搁回桌上,指尖在桌沿蹭了一下,蹭掉一层薄汗。

“图到哪儿了,我真不知道。”她开口时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续上,“阿芷送出去的东西,说是给茶楼说书先生编绣样样子。往哪儿走、经谁的手,我一概不问——问多了,她害怕,一结巴就什么都送不出去。”

萧衍没接话,只把茶盏又往她那边推半寸。

沈鱼看了一眼那盏茶,没端。她心里清楚,这盏茶喝了,话就得从头说。她不说,萧衍有的是法子让她说——赵四已经卖了她一回,周嬷嬷那把老骨头也经不住再吓一回。

“侯爷要听,我就说。”她抬起眼,“但我说完了,您得让我把话说完。中途您拍桌子骂人,我就不说了。”

萧衍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你说。”

沈鱼走到书案侧面,离那半张残片三步远站定。

“我姓沈。沈鱼这名字没骗您,骗您的是‘商户女投亲’那套说辞。我爹是沈家老三,管绸缎庄外埠分号。祖父替漕运衙门做了二十年暗账,码头上哪条船、哪批货、走哪个闸口、给谁抽头,全在他那本暗账里。”

她顿了顿。

“三年前漕银在江南段被劫,十二万两。官府查到沈家暗账上有几笔对不上的进出,把祖父和我爹下了大狱。我娘带我逃出来的时候,祖父在牢里托人递了句话——‘图在契里,两张合一,能自证’。”

萧衍听到“十二万两”时眉心一跳。这个数,和他父亲当年被参的折子里写的,一个子儿不差。

“所以你进侯府,是来找那张图。”

“地契夹层里那张。我手里有半张,是祖父临抓走前塞给我娘的。”沈鱼比了个手势,“两张拼一起,缺一段码头暗标。暗标找齐,就能指认劫银的私仓在谁手里——那私仓还在不在,货走哪条线,全对得上。到时候谁劫的银、谁栽的赃,一翻两瞪眼。”

萧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说是栽赃。谁栽的?”

“我查到粮商那条线就断了。”沈鱼声音低下去,“柳氏娘家做粮食买卖,京畿道上的米铺有一半挂她娘家的幌子。漕银走的是粮船,米和银混着装,最方便动手脚。可我只是个商户女,进不了漕运衙门的门,只能摸到这儿。”

萧衍转过身。

“你摸到柳氏娘家,所以你在府里盯着她查。”

“我查她霉米,是顺带手。她挪用府里一千二百两贴补娘家,这账我攥着,她就不敢往死里逼我。”沈鱼说得坦荡,“我借查账满府乱走,也是为了翻地契。两件事撞一块儿了,侯爷要怪,怪我心贪,别怪阿芷——她就是个绣娘,我让她送绣样,她连绣样里夹着什么都不知道。”

萧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风,吹得书案上的纸角一张一张翻。

“你说的这些,”他开口,“一半我能查,一半我查不了。”

“您派人去江南,找漕运衙门旧档房的老吏,姓吴,左脸有颗痦子,当年跟祖父对账的就是他。他还活着,就住在扬州钞关后头巷子里。您问他一句话——‘沈老账房那本暗账的封皮是蓝的还是黑的?’他答蓝的,就是真的。”沈鱼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蓝封皮里还有半页夹层,是我祖父的习惯。您的人要是能从旧档房把封皮找到,我这张图就不用拼了。”

萧衍不答,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笺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拿火漆封了,朝门外喊了声“来人”。

外头应声进来一个短打汉子。

“江南,扬州钞关后巷,找一个姓吴的老吏,左脸有痦子。问他沈老账房暗账封皮颜色。他答蓝的,回来报我;他答别的,也回来报我。”他把信递过去,“快马,来回十日。”

汉子接了信,转身就走,脚底没声。

萧衍重新关上门,回身时脸上的神色沉了一层。

“江南我派人去查。你,从今儿起搬到跨院住,没我的话,不许出院门半步。”他抬手压了压,“阿芷跟你隔开。你说她不知情,我信一半——她背篓里那半张图被汗洇湿了,暗标花得看不清,她要是知道那是要命的东西,不会拿汗手攥一路。”

沈鱼张了张嘴,到底没替阿芷再辩。

萧衍已经朝外头吩咐:“把阿芷带到东厢耳房,我亲自问。”

东厢耳房里只有一张矮凳。阿芷被带进来时,脸白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坯布。萧衍坐在桌后,把半张残片往桌上一搁。

“认得这个?”

阿芷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你在狗窝那条路上摔过一跤。图散在地上,你捡了。捡的时候旁边还有谁?”

“没、没……”阿芷喉咙里像卡了棉花,“没旁人……就、就大黑……”

“大黑是谁?”

“狗、狗……”她急得眼泪在眶里打转,“表小姐养的……黑的……”

萧衍又问了几句,阿芷越急越结巴,一个问题要喘三口气才能吐出半句。问到第五句,她自己先哭了,哭得打嗝。

萧衍把残片收进袖里。

“行了。回去伺候你家姑娘。跨院缺什么,找周嬷嬷领。”

阿芷愣住,泪还挂在腮帮子上。

“回去。”萧衍摆摆手,“嘴严实些。你结巴这事,出了这屋别跟人提。”

阿芷连磕了两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萧衍看着门帘落下来,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她是真不知道图里是什么。知道的人,结巴的时候眼珠子该转。”

阿芷回到跨院时,沈鱼正坐在炕上数窗格子。见她进来,沈鱼先上下打量一圈,见她胳膊腿全乎,才松了口气。

“问什么了?”

“问狗、狗窝……谁看见了。”阿芷抽搭着抹泪,“我、我没说柳氏……我、我没看见她……”

沈鱼手一顿。

“你没看见柳氏?”

“散、散图的时候没看见……后来我、我捡图,听见脚、脚步声……回头,柳氏站在月洞门那儿。我吓得蹲下、装系鞋带。她、她没走过来,站了站就走了。”

沈鱼慢慢坐直了。

柳氏看见了。看见了却没声张。

她想了半盏茶功夫,忽然笑了——笑得阿芷心里发毛。

“阿芷,你说她捡着图没有?”

“她、她没过来捡……”

“她没过来,是因为她等我们走了再过来。”沈鱼把炕上的针线筐挪开,从底下摸出几张裁好的薄棉纸,“她捡了图,不声张,是要拿去派大用场。图到了她手里,最值钱的用法是什么?”

阿芷眨着眼。

“是拿图跟侯爷换我的命。”沈鱼自己答了,“她要的不是我死,是我滚。我滚了,中馈钥匙还是她的。”

她抽出一张棉纸,又想了想,搁回去。

“图既然到了她手里,我就不送了。”她扭头看阿芷,“你这两天照常去茶楼,绣样照送,就送些花样子,别夹东西。把水搅浑。”

阿芷点头,点到一半又怕了:“那、那真图呢?”

“真图我早拆成三份,一份在茶楼,一份缝在你冬衣夹层里,剩一份——”沈鱼拍拍自己胸口,“在我这儿。柳氏捡的那份,是我临摹的,暗标描歪了两笔。她真要拿出去,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下去:“可要是懂行的人比侯爷先拿到——那歪的两笔,人家修一修就正了。”

阿芷没全听懂,但“柳氏捡了假图”这句她听明白了,脸又白了。

柳氏那头,当晚就把图揣在袖里出了门。

她没走正门,从后角门出去,拐了两条巷子,进了一家米铺后堂。堂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是她娘家二哥柳二。

“你看看这个。”柳氏把图摊开,“表小姐屋里搜出来的,我亲眼看见她丫鬟慌慌张张往狗窝那儿藏东西,摔了一跤,撒了一地。”

柳二凑近灯看了半晌,手指头在纸面上来回蹭。

“这纸不对。”他忽然说。

“什么不对?”

“棉纸是棉纸,可这墨——”柳二把灯端近,“真图用的是漕运衙门的松烟墨,入纸三分,指甲刮不掉。你这张,墨浮在纸上,一蹭就花。”他在纸角一蹭,果然蹭出一道灰痕。

柳氏脸色变了。

柳二却把图卷起来,收进自己袖里,脸上堆起笑:“假的也别扔。我找人照着描,描好了照样能用。”

“二哥,我要的是侯爷休了她!”柳氏一把攥住他袖子,“你把图描好了给侯爷送去,就说表小姐跟外人勾结,图是赃物。侯爷最恨人算计他,这图一送,她不死也得脱层皮。”

柳二把袖子抽出来,笑得和气:“妹妹急什么。图你放着也是烂,交给二哥,二哥替你办。”

“怎么办?”

“你先回去,等信儿。”柳二把她往门外推,“三天,三天之内,包她把铺盖卷出侯府。”

柳氏走到巷口,越想越不踏实。她回头看了一眼米铺的灯笼,灯笼上“柳记”两个褪色的字被风吹得晃。

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出巷子,柳二后脚就把米铺门板上了,转身从后头牵出驴来,连夜往京兆尹衙门去了。

京兆尹姓冯,跟柳二喝过两回酒。柳二把图往桌上一摊,压着嗓子说:“冯大人,漕银案通缉令上那沈家,有人瞧见他家闺女在永宁侯府里进出。这是从侯府表小姐屋里搜出来的漕运图,您瞧瞧这暗标——不是正经衙门用的东西。”

冯京兆捏着图看了半晌,把茶碗一搁。

“你亲眼看见从表小姐屋里搜出来的?”

“千真万确。”

冯京兆笑了。他拍一拍柳二的肩:“柳掌柜大义,这图本官收着。你先回去,别声张。”

柳二一走,冯京兆立刻唤来幕僚:“永宁侯府那位表小姐,什么来头?”

幕僚翻了翻名册:“说是江南商户,投亲来的。侯爷让她理旧账,前阵子闹得挺大,二夫人交了一回中馈钥匙。”

冯京兆把图翻过来,背面衬着灯看。暗标那两笔歪,他看不太懂,但“漕银案”三个字他懂。这案子是烫手山芋,办好了是功劳,办砸了得罪永宁侯。他掂量了一夜。

第三天早上,侯府后门被围了。

八个衙役把住巷口,冯京兆穿着官服站在门阶底下,手里一张拘票,上头朱笔圈着“沈氏”两个字。

门房赵四从上回挨了板子,调到后门看夜,这会儿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往里报。

萧衍来得很快。他没穿官服,一件玄色直裰,站在后门槛上,比冯京兆高出半个头。

“冯大人,一大早围我侯府后门,什么意思?”

冯京兆把拘票抖开:“侯爷,有人举报贵府窝藏漕银案逃犯。下官奉命拿人——沈氏,江南沈家之后,通缉在案。”

萧衍没接拘票。

“什么人举报?”

“这个……”冯京兆含糊了一声,“下官不便透露。”

萧衍往前迈了一步,冯京兆退了半步。

“冯大人,你这拘票上写的是‘沈氏’。我府上姓沈的,只有一位表小姐。她是侯府聘的账房,不是逃犯。你要拿人,先拿我这份聘用文书去比对。”

冯京兆皮笑肉不笑:“侯爷,有人拿了漕运图来报案,图是从表小姐屋里搜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下官不能不来。”

萧衍回头。

廊下站着沈鱼。她被人叫起来,头发只拢了一半,外衫披着。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冯京兆也看见了,抬高声:“沈氏,你手里拿的什么?”

沈鱼没答。风从后门灌进来,把她鬓边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抬手去撩,手指一勾——脸颊边上,一块薄如蝉翼的东西翘起一个角。

萧衍看见了。

冯京兆也看见了。

沈鱼自己还没察觉。她只盯着冯京兆,把手里那东西举起来,声音不大,却压得满院都静了。

“冯大人要拿我,先看看这个——侯爷私印。我今日是以侯府账房的身份站在这里,您拘票上那个‘逃犯’沈氏,三年前就死在运河里了。”

冯京兆的拘票还捏在手里,萧衍那句话甩出来,满巷静了静。

“聘用文书?”冯京兆眯眼,“侯爷,漕银案是钦案,您一张侯府文书就想把通缉犯摘出去?”

“摘不摘,公堂上见。”萧衍一撩袍角,从门槛上下来,站到冯京兆面前,声音不高,每个字却砸得实,“沈氏是我聘的账房先生,她要真是个逃犯,我侯府第一个不饶她。可冯大人光凭一张图、一个举报,就想从我后门把人带走——传出去,往后谁还敢给永宁侯府做事?”

这话明摆着拿官声压人。冯京兆在官场混了二十年,听得出轻重。他扫一眼萧衍身后的沈鱼,那姑娘还攥着铜印,脸上人皮面具的边角翘着,风一吹,扑簌簌地抖。

“好。”冯京兆把拘票收了,从袖里另掏一张纸,“侯爷既这么说,下官退一步——不拿人,但沈氏得当堂把漕运图拼全,把案子说清楚。说不清楚,下官照章办事,您别怪我不给面子。”

萧衍回头看了沈鱼一眼。

沈鱼把铜印往袖里一塞,抬手按住脸上那块皮子,当着满巷衙役的面,慢慢揭下来。底下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气度却不一样了,脊梁挺得笔直,说话也不拿捏着嗓子了。

“冯大人,图我拼,案我说。就在京兆尹大堂,您把该请的人都请齐了。”

冯京兆一愣。他办了一辈子案,头一回见人犯自己要求升堂的。

午时刚过,京兆尹大堂外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柳氏是被侯府二爷用马车送来的,说是“做个见证”,脸上还端着笑,跟旁边官眷点头招呼。她娘家粮铺的掌柜姓周,肥头大耳,站在堂下头一进,手里还盘着俩核桃。

冯京兆一拍惊堂木。

“沈氏,图呢?”

沈鱼跪在堂中,从怀里摸出两半张漕运图,摊在青砖地上。众人都伸脖子看——一半是从侯府地契夹层里取出来的,纸色发黄,边角让虫蛀了几个洞;另一半是她手里那半张,薄些,折痕处磨得起了毛。

两半往一块儿凑,码头、河道、闸口、官仓,一条一条对得严丝合缝。只剩右下一角,缺一块铜钱大的暗标。

“缺的这一角,”沈鱼抬手指向柳氏娘家周掌柜,“在周掌柜码头上游三里地,一个叫‘柳记私仓’的地方。仓里囤的不是粮——是五年前劫下的漕银,熔了重铸成银锭,外头裹一层粮包。”

周掌柜手里核桃停了。

柳氏在堂侧“嗤”地笑了一声:“表小姐,你现在连脸都换了,说话可要讲凭据。我娘家做粮买卖三十年,仓里除了粮就是粮,你空口白牙说私仓,搜出来如果没有呢?”

“如果没有,”沈鱼把缺角那块图举起来,“我拿命填。”

堂外一阵嗡嗡。

冯京兆派了十二个衙役,骑快马出城。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周掌柜私仓的仓头被锁了来,怀里还揣着半本被仓鼠啃过的出库簿。簿上记得清清楚楚:五年前腊月,入“官银包”一百二十件,经手人签的是柳氏娘家大爷的名,底下盖着漕运衙门一个早已撤销的关防。

周掌柜瘫在堂上,还嘴硬:“这归这,那归那,我东家跟漕运没往来——”

“没往来?”沈鱼从袖里又抽一页纸,“这是你粮铺去年霉米账,一千二百两亏空,柳氏二夫人从侯府公账上分七次挪的。二夫人挪银子贴补娘家,你拿霉米充好米给侯府,两下里一倒手,账做平了。可你霉米入仓那天的船,用的正是漕运衙门的旧渡牌——你连劫银的码头跟运霉米的码头是同一个,都懒得换。”

柳氏脸上那点笑终于碎了。

“你——”她往前冲了一步,被二爷拽住胳膊。她回头瞪二爷,二爷别过脸去,手没松。

冯京兆把出库簿和霉米账都收了,当堂问周掌柜:“柳记私仓,谁做主?”

周掌柜磕头如捣蒜:“是……是我们大爷跟二姑奶奶拿的主意,小的只是个管仓的。”

柳氏一嗓子嚎出来:“周福你这条喂不熟的狗!”

这一嚎,等于认了。

堂外看热闹的百姓哄地炸了锅。有人喊“难怪漕运年年不通”,有人骂“粮商黑心”,还有几个被漕运卡了货的小贩挤到前头,被衙役用水火棍拦住。

萧衍一直站在堂侧,没插话。听到这儿,他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取出侯府公账的抄本,递给冯京兆:“冯大人,柳氏挪用侯府公银一千二百两,加上霉米差价,实亏一千四百两有零。这是侯府内账,我今日一并报了官——侯府不护短。”

柳氏猛地抬头看他,眼里又是恨又是怕。

“萧衍!你为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二嫂,”萧衍打断她,声音冷得扎人,“你挪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侯府的人?你拿霉米给满府老小熬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侯府的人?”

柳氏嘴唇哆嗦,说不出整话。

沈鱼跪在堂中,把最后一块拼图递上去:“冯大人,漕银劫案主谋是柳家粮铺,勾结漕运衙门旧吏,劫银嫁祸江南沈家。沈家祖父当年替衙门做暗账,察觉不对,把真图分藏两处——一半塞进侯府地契,一半留给自家人。他留了一手,也留了一句话:‘图在,沈家就在。’”

她停了一下。

“沈家上下十一口,三年前死在运河上。我躲在船舱夹板里,抱着一块浮木漂了半宿,左手小指卡在断桅里,掰折了,接回去短半寸。我活下来就为今天。”

堂上堂下静得能听见签筒里的竹签响。

冯京兆轻咳一声:“这个……柳周氏,你可认罪?”

柳氏瘫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半,再没先前端着的体面。她嘴唇翕动半天,挤出一句:“我……我只是想给娘家争口气,当年萧衍本该娶我……”

“争口气争到劫漕银?”冯京兆拍案,“来啊,柳周氏、周福收押,私仓封存,粮铺账册全部起获!”

衙役一拥而上。柳氏被架起来时扭头看了沈鱼一眼,那眼神又毒又慌。沈鱼没躲,回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散堂后,冯京兆把沈鱼和萧衍请到后堂。

“沈姑娘,”冯京兆语气客气多了,“这案子翻了,沈家的通缉令本官这就行文上报撤销。只是有一桩——这漕运图你打算怎么处置?江南段漕运断了三年,朝廷一直没摸着门道,你这张图要是交上去,可是大功一件。”

沈鱼把拼好的图双手递给萧衍。

“侯爷,江南三城的百姓等这张图等三年了。粮船不通,盐价涨了三倍,小贩背一袋米过卡子要扒两层皮。这图我留着没用,您上奏朝廷,重开漕运,比我捏着强。”

萧衍接了图,没急着收,先问她:“你进侯府这几个月,就为等今天?”

“一半一半。”沈鱼也不瞒了,“图得找齐,人得钓出来。柳氏不把图往京兆尹送,冯大人还蒙在鼓里。她贪,贪就好办——贪的人自己会把手伸进套里。”

萧衍盯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偷我那二百两亏空,打算怎么还?”

堂上几个书吏都竖了耳朵。

沈鱼笑了,从袖里摸出那枚铜印,啪地拍在萧衍手心里。

“侯爷,印还您,人我也还您——不过您府上账房这个缺,我能不能接着干?”

萧衍低头看印,拇指在印钮上蹭了蹭,收进袖里。

“明日辰时,书房对账。”他转身往外走,丢下最后一句,“来晚了扣月钱。”

沈鱼追了一步:“扣多少?”

“二百两。”萧衍头也不回。

沈鱼脚下一顿,回头冲阿芷挤眼。阿芷抱着空背篓站在廊下,憋着笑,肩膀直抖。

回府路上,周嬷嬷嗑着瓜子从后门迎出来。

“得,”她往阿芷背篓里瞄了一眼,见里头空空如也,瓜子皮一吐,“表小姐这回不走了?”

阿芷把背篓往地上一墩,腰板挺得溜直。

“嗻!”

这一声脆生生,半点没结巴。周嬷嬷愣了愣,拿瓜子指了指她,到底笑出声来。

后门里,大黑狗摇着尾巴蹿出来,绕着阿芷的腿转了两圈,被她一把薅住后颈皮。狗哼唧了一声,趴下了。

沈鱼站在门槛外头,回头望了望巷口。京兆尹的衙役早散了,日头偏西,把侯府门匾上“永宁”两个字照得金灿灿的。

她抬手摸了摸左手小指——短半寸的地方,戴不住戒指,却能稳稳攥住一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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