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酒,先请抢我功劳的许佳露一露伤疤。
她笑我:“跑腿的,也配验功臣的伤?”
队长却放下了筷子。
“当年火场里递给我关键线索的人,被火燎伤了左手背,不是这里。”
许佳立刻拽住袖口。
我没急着抬手。
先把她获奖汇报的最后一页,翻给了队长。
【第一章】
“周宁,把酒倒满,给许佳赔个不是。”
赵启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杯底擦过桌布,挤翻了我的手机。
“你在项目群里闹了三天,说人家偷你的笔记。今天梁队也在,话说清楚。道歉,这事翻篇。”
许佳坐在主位旁边,胸前别着公司刚发的项目贡献奖章。
她没看我。
她看着替她举手机拍照的同事。
“别为难他。资料员嘛,觉得自己搬过档案,案子就是他破的。”
桌上有人咳了一声。
我把酒瓶放下,将她面前的奖状转过来。
“先不喝。”
赵启皱眉。
我指了指她奖状上的名字。
“这个可以重印吧?”
许佳的笑停在嘴角。
“什么意思?”
“怕待会儿撕了浪费纸。”
对面,唐健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他弯腰去捡,肩膀抖了两下。
赵启拍住桌面。
“今天是联合项目收尾聚餐,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裂了一道,录音界面的红点还在跳。
“那就别让一个没拿过原始材料的人,踩着我的工作收尾。”
许佳终于转向我。
“你说我偷你笔记,证据呢?”
“你先回答一个问题。”
“凭什么?”
我伸手,点在她打印好的成果汇报上。
“第四页。你说涉案车辆夜间反复经过旧厂区,说明驾驶人熟悉附近路况,有固定作息,并且很可能长期做夜班。”
许佳抬起下巴。
“有问题?”
“车载设备的时间,比道路监控慢了多少?”
她停住。
赵启接话:“这种细枝末节,谁记得住?”
“不是细枝末节。”
我翻到下一页。
“差四十七分钟。校时之前,六次经过里有四次不在同一天的同一时段。你的固定作息,是没校准的钟给你的。”
桌边的梁正抬起头。
他没有喝酒。
手边只有一杯茶,杯盖扣在餐碟上。
“你这份汇报,依据的是哪个版本?”
许佳指尖压住纸角。
“初稿。正式材料里已经调整过。”
“正式材料里是谁调整的?”
她看向赵启。
赵启伸手来拿汇报。
“吃饭就别谈业务了。这个项目,我们公司只是提供资料整理和分析辅助,最终判断都是专案组做的。许佳领的是公司的奖,又不是警功。”
我按住纸。
“您刚才让我给专案组功臣敬酒的时候,可没分这么清。”
唐健刚捡回来的筷子,又掉了。
这次他干脆没捡。
许佳把椅子往后一推。
“周宁,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她抬手时,袖口滑上去一截。
手腕内侧露出一块烧伤疤。
她停了停,把手放到桌上。
“我在旧厂区现场受伤的时候,你在哪儿?”
赵启立刻接话。
“梁队,您不是一直想确认,当年火场递线索的人是谁?许佳这孩子不爱说,她连伤都不肯提。”
我盯着那块疤。
半年里,我在公司走廊听过七次这个版本。
第一次,许佳说她当时也在现场。
第二次,变成她协助撤离。
第三次,赵启在表彰会上说她从火里带出了关键资料。
到今天,递资料的人也成了她。
梁正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哪年,哪个厂区?”
“西河旧厂区。”许佳说,“去年十一月。”
“你从哪扇门出来?”
她嘴唇动了一下。
“后门。那时烟太大了,我记不清。”
梁正放下茶杯。
瓷底碰着桌面,响了一声。
“当年火场里递给我关键线索的人,被火燎伤了左手背,不是这里。”
许佳的手猛地缩回桌下。
赵启的椅子腿刮出一声响。
我把自己的左手,从桌下拿了上来。
【第二章】
伤疤从食指根部横过去,停在虎口上方。
疤面收紧时,握杯子的动作会慢半拍。
我没把手伸到梁正眼前。
只将掌心压在汇报最后一页。
梁正站了起来。
“当时你给我的是什么?”
“一张浸了水的设备交接单。”
“你说了什么?”
“别按车牌找。车头换过,查底盘号末六位。”
梁正的视线钉在我脸上。
“你还说过一句。”
“名单第三个人的进厂时间不对。门禁表写的是十九点,纸质值班簿是十七点四十。”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后半句。”
我喉咙发干。
“先核对。别因为我从火里拿出来,就当它一定是真的。”
桌边没人在夹菜。
唐健把手机扣在桌上,坐直了。
梁正看了我一会儿。
“我找过你。”
“我知道。”
“公司回复,提供材料的员工受了伤,不愿接受采访。后来联系人一直是赵启。”
赵启挤出一点笑。
“那个时候项目人员多,信息对接有偏差。”
我转过头。
“那为什么我的工伤申报材料,被退回来三次?”
赵启嘴角往下落。
“手续不全。”
“哪项不全?”
“今天不谈这个。”
“医院的初诊记录、现场出入登记、工作派单,我都交了。您第三次给我的回复是,我擅自离岗,没法证明在工作。”
梁正伸出手。
“这些材料还在吗?”
“在。可以按程序提交。”
“交给单位核实,不在饭桌上判定。”
他说完,重新看向许佳。
“你的伤怎么来的?”
许佳用右手抓住左袖,布料绷出几道褶。
“我确实在现场。疤的位置,我可能记混了。”
唐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抬头看她。
“伤能长,你左右手不能串门吧?”
赵启瞪他。
唐健立刻闭嘴,拿过空杯,往里面倒了半杯茶。
杯口离茶壶只有一点距离,他倒洒了。
许佳忽然抬高声音。
“就算火场里是他,也不能证明分析报告是他写的!”
我点头。
“这句对。”
她愣了一下。
“伤疤不是著作权证书。谁救过火,也不自动拥有所有报告。”
我把汇报推向梁正。
“所以,请看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张手绘关系图。
四个人名,三台车,两处装卸点。
图右下角,有一个被圈住的小写字母。
许佳抢先开口:“这就是我画的。”
“那个字母什么意思?”
“重点人员的代号。”
“谁?”
“不能在这里说案件信息。”
梁正拿起纸。
“这份用于公司内部汇报的材料已经做过脱敏。你可以解释标记规则,不需要说姓名。”
许佳盯着那一角。
我接过唐健递来的笔,在空白处画了同样的圈。
“这是页码校验标记。不是人名。”
唐健扑哧一声,又用咳嗽盖住。
“你们画关系图还带防伪?”
“手稿太乱,用来防止扫描顺序错位。”
我翻到前一页。
“这张图对应我的第十七页。第十六页末尾写了一个待验证假设,第十八页已经否定了。”
许佳的指甲划过纸面。
我问她:“你拿了十七页,为什么没拿十八页?”
赵启忽然把整叠纸抽走。
“够了。你这些都是口说无凭。她记错符号,不代表她没做分析。”
我松开手。
“那就看原件。”
赵启盯住我。
“你有原件?”
“原笔记本上周五还在项目室。”
“现在呢?”
我看向许佳。
她嘴角先动了一下,很快压住。
“周宁,你不会把自己的东西弄丢了,来找我们要吧?”
我没有回答。
梁正问:“笔记丢了?”
“周五下午六点后不见的。我当天提交过内部遗失报告,涉及工作材料,要求暂停相关资料外发,并保全项目室门禁和监控。”
赵启把汇报摔回桌上。
“根本没有这回事。”
我点开手机里的邮件回执。
收件人一栏,是赵启。
抄送一栏,是公司合规邮箱。
最下面,还有一句自动回复。
您的工单已被项目负责人标记为已解决。
梁正抬眼。
“赵经理。”
“你解决了什么?”
【第三章】
赵启伸手拿手机。
我把屏幕按灭。
“您可以解释,不用替我操作。”
“邮件我每天上百封,谁记得这点事?”
“那您现在可以查。”
他没掏手机。
许佳拿起包,手腕被提带勒出一道白印。
“我身体不舒服。”
梁正往旁边让开。
“你不是被限制自由。可以走。”
她刚松一口气,他接着说:“但涉及工作材料遗失和成果署名的情况,我会向你们公司发函核实。相关资料先封存,不要再删改。”
许佳站着没动。
赵启开口:“梁队,员工争功,让您见笑了。我们内部处理。”
“火场提供线索人员身份,你们对外反馈不实。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争功。”
梁正看向我。
“你原来为什么不说?”
我把袖子拉下去。
“找过赵经理三次。他说线索提供人不能自行对外联系,还说专案组不喜欢员工抢着邀功。”
梁正拧上杯盖。
“保护案件信息,不等于禁止你向办案单位核实本人信息。”
“我后来发过一次工作邮件。”
“发到哪里?”
“项目对接邮箱。”
赵启的下颌绷起来。
我补了一句:“那个邮箱的收发权限,也在赵经理手里。”
梁正不再追问。
他拿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向项目联络人员说明情况,要求依流程核查材料来源,书面联系公司。
没有拍桌,没有替我宣布谁有罪。
他每说一句,赵启的手就往裤缝边贴紧一分。
饭吃不下去了。
唐健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我面前。
“刚才许佳领奖时,公司群发了视频。”
画面里,赵启站在许佳旁边。
“从火场带出关键线索,到独立完成核心分析,许佳给年轻员工做了榜样。”
底下有人问我为什么没上台。
赵启回复了一句。
资料辅助人员,不属于核心贡献名单。
我把那条消息连同时间一并保存。
“帮我保留原文件,不用往外发。”
唐健点头。
“放心,我只交公司核查。外面谁也不给。”
许佳突然转过身。
“你们串通好了?”
“串通什么?”
“先问伤,再问笔记,你们就是想让我出丑!”
我看着她。
“伤疤是你自己露的。”
她嗓子卡了一下。
“我没说我是递资料的人,是赵经理说的!”
赵启扭头。
“许佳!”
梁正拿茶杯的手顿住。
唐健抬起眼,手机还停在刚才的视频上。
许佳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我的意思是,领导可能理解错了。”
我把自己的奖品领用表放到桌上。
上面没有我的签名。
奖金分配栏里,许佳占六成,赵启以项目统筹身份占三成。
剩下的一成,分给七名资料员。
我那份是四百二十元。
“理解错一次,是误会。”
“写进汇报,发进群,分完奖金,再压掉遗失工单,就不只是嘴快了。”
赵启把那张表翻扣过去。
“奖金还没发。你别把自己说得受了多大委屈。”
“所以我来得还不算迟。”
他盯住我。
“那本笔记真是你的,你怎么证明?”
我把另一份回执点开。
“项目资料要求工作日下班前扫描归档。上周四,我归档了笔记前二十四页。服务器有上传记录。”
许佳抓紧包带。
赵启却笑了一下。
“那只能证明你有扫描件。资料员负责扫描,有别人的文件不是正常?”
“是。”
我承认得太快,他的笑停了一瞬。
“扫描件不能单独证明作者。所以还要看形成过程、修改记录和原件。”
许佳把包放回椅子。
她坐下了。
“那就查。查不出来,你给我公开道歉。”
我点头。
“可以。”
唐健盯着手机,突然用胳膊碰我。
他负责项目室设备交接,刚收到门禁管理岗回复的查询单。
我低头,看清了那一行记录。
周五十八点十六分,项目室开启。
使用人:赵启。
后面还附着一张走廊监控截帧。
进门的,却是许佳。
她手里拿着的不是偷配钥匙。
是赵启的工作卡。
【第四章】
第二天九点,公司项目室门口换了临时封条。
我和许佳站在门外。
赵启比我们晚来七分钟。
他一见门禁截图,先看了唐健一眼。
“谁允许你调监控?”
唐健把交接单举起来。
“合规工单要求设备岗保全门禁相关记录。我只收到管理岗提供的截帧,完整视频由他们封存。”
“你倒挺会给自己找事。”
唐健咽了一口唾沫。
我往前站了半步。
“您昨天说没有遗失工单。今天工单在,回执在,监控也在。到底是谁找事?”
会议室门开了。
核查人员让我们分别提交书面说明。
梁正没来。
办案单位的核实函先到了。
函里只要求确认三个事实。
火场线索实际提供人。
项目分析材料的形成与报送过程。
遗失笔记是否含有未经脱敏的案件信息,以及目前去向。
许佳翻完,捏着纸的手开始抖。
“这是不是他让你们发的?”
我坐在另一侧。
“我还没本事让办案单位按我的话写公函。”
赵启把自己的说明推过去。
他承认卡借给了许佳。
理由是她去项目室取会议资料。
“同事之间借卡,管理不到位,我认。但不能看到她进去,就说她偷东西。”
我点头。
“完整视频呢?”
视频被调到十八点十六分。
许佳空着手进门。
十八点二十三分,她出来。
手里多了一个灰色文件袋。
她开口:“打印的会议资料。”
“会议在什么时候?”
“周一。”
“那份资料的打印记录?”
她抿住嘴。
赵启敲桌。
“打印几张纸,还要一张张登记?”
设备岗记录被翻到下一页。
项目室打印机按账号记录任务,只记页数和文件名,不展示内容。
当晚十八点前后,没有打印任务。
许佳立即改口。
“是之前打印的。”
“那文件现在在哪里?”
“开完会就销毁了。”
我看着她。
“什么会?”
“例会。”
“周一例会取消了。赵经理在群里通知,改线上收文字进度。”
唐健把手机推过去。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
许佳用力咬了一下嘴唇。
“我拿自己的东西,记不清很正常!”
我没再追着文件袋问。
“请核查她提交成果的原始编辑文件。”
赵启坐直。
“你查她电脑?”
“公司电脑,工作文件,由公司按制度核查。私人账号和私人内容,不在我申请范围里。”
许佳的手伸向桌边的电脑。
核查人员先开口:“请不要操作。你可以现场监督提取过程。”
她的手停在半空。
电脑登录后,成果汇报文件的创建时间出现在屏幕上。
周六零点四十一分。
许佳抢着解释:“我熬夜重新整理的。”
我问:“整理前的草稿呢?”
“删了。”
“手写推导呢?”
“我不习惯手写。”
唐健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她。
昨天还说关系图是自己画的。
今天手不归她管了。
屏幕继续往下。
汇报里的关系图不是重新绘制。
是一张插入的图片。
裁剪边界被恢复后,左侧多出半条纸边。
纸边上有三个字。
周宁,存。
许佳猛地站起来。
椅背撞在墙上。
“他陷害我!”
赵启皱着眉:“先把图片来源查清楚,不能光凭几个字下结论。”
我从包里拿出归档打印件。
同一张图,同一处墨点。
只是许佳那份图片右下角多出了一片阴影。
不是扫描仪生成的。
是手机拍摄时,手指挡住了顶灯。
“她用的不是公司归档扫描件。”
我指向纸上那道阴影。
“她拍过原本。”
许佳呼吸一下乱了。
“同事的笔记我不能看吗?我参考一下怎么了?”
我把她刚签完的说明推回去。
第一段写着,她从未接触过我的私人工作笔记,所有分析均为独立完成。
纸上的签名还没干透。
我问她:“是改说明,还是改说法?”
【第五章】
许佳把说明揉成一团。
纸笔擦过她手指,裂开一道口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你到底想怎么样?”
“归还笔记。纠正署名。撤回不实宣传。按实际工作重新核定项目奖金。”
赵启靠回椅背。
“就这些?”
“还有你压下的工伤材料,重新交有权限的部门审核。”
他摊了摊手。
“早说不就完了。都是同事,没必要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
唐健的嘴张开,又闭上。
我替他说了。
“赵经理,昨天我早说了。”
“您让我把酒倒满。”
赵启看着我,眼皮跳了一下。
许佳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笔记不在我这里。”
“你承认拍过?”
“我说了,我参考过!分析又不是谁先写几个字就归谁。你整理材料,我做结论,本来就是合作。”
“哪条结论是你做的?”
“旧厂区不是实际中转点。”
“依据呢?”
她停了两秒。
“涉案货车停车时间不够。”
我看向核查人员。
“请调取她提交给项目组的初版汇报,第六页。”
那一页很快显示出来。
结论写的是,旧厂区具备临时中转条件,建议作为重点排查区域。
许佳的嘴唇一点点绷紧。
“后来修正了。”
“你用什么修正?”
“周宁,你是故意考我?”
“对。你说你做结论,我请你解释结论。”
赵启插话:“一个内部核查,被你弄成审讯了。”
核查人员敲了敲记录表。
“请直接回答材料来源,避免争执。”
我把自己的归档页按日期排开。
第一份,将旧厂区列为待核查区域。
第二份,对进出时长、装卸条件逐项比较。
第三份,记录现场测量结果:那处通道转弯半径不足,相关车型无法在院内完成调头。
最后一份,写了排除意见。
每份下面都有数据来源。
唐健负责过现场测量,签名在第三份右下角。
他举起手。
“卷尺我拉的。下雨,赵经理说没必要去,周宁说地图上看不出围墙后来往里挪了多少。”
赵启看向他。
“你想清楚再说。”
唐健把手放下。
桌下,他的鞋尖抖得厉害。
“我想清楚了。测量记录上有我的名字。我不能说我没去。”
我抽出许佳的汇报。
她把第一份的结论放在前半段。
又把最后一份的结论塞进总结。
中间所有验证过程,都被删了。
“你不是不会记细节。”
“你根本不知道,这两句话互相否定。”
许佳抓住桌沿。
“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过程!最后结论对了不就行了?”
门口有人敲门。
梁正到得比通知时间早了十分钟。
他手里拿着当年那张设备交接单的复制件。
“过程无关紧要?”
他坐下。
“你这句话,恰好说明你不适合继续接触这类辅助工作。”
许佳眼圈发红,抬起头。
“梁队,我也熬了很多夜。我就算借鉴他的东西,也做了整理、润色、汇总。凭什么功劳全归他?”
“谁说功劳全归他?”
梁正将那张复制件放平。
“案件侦破靠的是调查、证据和多个岗位配合。分析意见只是其中一环。”
“但你做了多少,就是多少。”
“不能因为你会汇报,就把别人的形成过程删掉,换上自己的名字。”
赵启端起水杯,杯盖没拧开,连拧了两次。
梁正看向他。
“现场线索提供人的信息,原始登记已经核对过。”
“是周宁。”
“接下来,请你解释,为什么公司第一次给我们的书面反馈,写的也是周宁,第二次却改成了许佳。”
赵启的手停了。
我抬起头。
这份第一次反馈,我从没见过。
梁正把两份纸并排放下。
两份文件的签发人,是同一个名字。
赵启。
【第六章】
赵启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两份反馈都拿起来,翻到背面。
又翻回来。
“第一份是草稿。”
梁正指着右上角。
“有你们公司发出的邮件记录。”
“那就是经办人员发错了。”
“第二份是你本人提交的更正说明。”
赵启放下纸。
“我当时了解得不全面。”
我看着他。
“更正说明的依据是什么?”
“现场那么乱,谁记得清?”
“第一份里写了我送医的时间、医院、伤处。第二份把名字换成许佳,受伤位置却还是左手背。”
许佳伸手要拿。
梁正按住文件一角。
“可以看,不要拿走。”
她俯下身。
看见那一行字,猛地转头。
“你不是说只把联系人改成我?”
赵启的椅子往后退了半寸。
“许佳,别乱说。”
“你说对外材料需要一个统一汇报人!你没说把受伤的人也改了!”
会议室里,键盘声停了。
记录人员抬起头。
我把两份反馈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所以你知道改过名字。”
许佳僵住。
她嘴唇颤了两下。
“我知道改联系人,不知道改这些。”
“那庆功宴上,你为什么顺着赵经理的话,露出手腕上的疤?”
“我那天也受伤了!”
梁正说:“现场登记没有你的名字。你可以提交其他证明,我们会核实。”
许佳低下头。
桌面反光里,她的手指把袖口绞成了一股。
赵启忽然看向我。
“周宁,事情到这一步,你也别装得一点错没有。”
我没开口。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私自保存案件材料,带出工作场所。你的笔记本里画人际关系,记车辆轨迹。按保密要求,这些能随便拿?”
唐健看向我。
我把包拉开。
只拿出公司给资料员的工作记录规范。
“我的工作笔记使用内部代号。真实姓名、完整车牌和身份信息,留在授权系统里。”
“笔记在项目室保管,扫描件在指定服务器归档。”
“我申请核查时,也同时申请评估遗失风险。”
赵启指着我的包。
“你今天带出来这些,不是资料?”
“用于署名争议举证的页码、版本记录和脱敏内容,经合规人员允许打印。打印审批单在第一页。”
他伸手翻。
翻到审批单,指尖停在那里。
我继续说:“有无违规,由公司和相关单位按事实核查。您不能拿我报失这件事,反过来证明我泄露。”
许佳突然开口。
“他在私人电脑上也有!”
我看她。
“你怎么知道?”
她咽了一下。
“我猜的。”
赵启接得很快。
“从谨慎角度,也该查。”
“可以。”
我答应之后,他们两个都看了过来。
“核查与工作有关的存储和传输记录,我配合。范围、程序、个人信息保护,先写清楚。”
梁正把笔帽扣上。
“不要把正常核查变成互相威胁。”
赵启脸颊抽了一下。
核查人员将暂时停止项目权限的通知递过来。
我有一份。
许佳有一份。
赵启也有一份。
许佳看着自己的名字,声音一下尖了。
“为什么我也停?”
“因为三个人都涉及材料来源争议。”我说,“不查你,只查我,叫选边站,不叫核查。”
唐健把头低下去。
桌边忽然传出短促的一声笑。
赵启看过去。
唐健抿住嘴,举起水杯挡住脸。
通知签完,大家暂时离开会议室。
我在门外接水,左手握不稳纸杯,热水烫到指缝。
唐健伸手帮我扶住。
“你怎么不早找别的部门?”
“找过。”
“然后呢?”
“赵启说我情绪有问题,建议先调离项目。那时我只有自己的话,没有他的签字。”
我吹了吹手指。
“现在有了。”
身后,许佳的声音穿过没关严的门。
“赵经理,我替你删的可不止一个名字。”
纸杯在我手里停住。
唐健也没再动。
【第七章】
我没有贴着门继续听。
我转身,敲了两下门框。
屋里立刻没声。
赵启站在窗边,许佳挡在桌旁。
我看向还没走远的核查人员。
“许佳刚才说,她替赵经理删的不止一个名字。涉及工作材料,请你们继续核实。”
许佳盯着我。
“你偷听?”
“门没关。你声音也没关。”
唐健偏过头。
我没笑。
“如果是私人谈话,我不插手。你们谈的是项目资料。”
赵启把桌上的电脑合上。
“没什么好说的。她情绪激动,乱讲。”
许佳转向他。
“现在又是我乱讲?”
“你先冷静。”
“昨天让我咬死没看过笔记的是谁?”
赵启一步走过去。
“许佳!”
她退后,撞到桌角。
桌上的纸杯歪倒,水顺着文件边缘往下滴。
我伸手把材料挪开。
核查人员让双方停止争执,分别补充说明。
许佳没坐。
她抓着包,胸口起伏。
“我的成果文件里,还有一个贡献名单。最开始有八个人。”
“赵经理让我只留两个人。”
赵启反问:“最终汇报人本来就只有两个,有什么问题?”
“不是汇报名单,是奖金分配依据!”
唐健站在我身边,手指一下扣紧。
“我们那个一成?”
许佳没看他。
“我一开始占四成。他让我把周宁那两成也拿过来,理由是周宁已经安排补贴,不再重复计发。”
我问:“什么补贴?”
赵启的嘴张开,又闭上。
我把过去半年的工资明细拿出来。
没有项目补贴。
只有两次加班餐费报销,合计一百二十六元。
唐健盯着那张纸。
“我那次出差住宿,都比这多。”
赵启抬高声音。
“奖金没到账,你们吵什么?分配方案本来就会调整!”
“那就拿出原始方案。”我说。
“没有保存。”
许佳拉开包,拿出自己的工作手机。
“我有。”
赵启扭头看她。
那一下,他脖子上的筋绷了出来。
许佳的手还在抖。
“你别这么看我。你让我做的事,我总得留个依据。”
她打开工作聊天记录。
没有截取单独一句。
从文件发送、版本修改,到审批回复,连续往下展示。
赵启先发来原始名单。
我负责基础数据核对、假设提出与复核,占两成。
许佳负责材料整合,占两成。
唐健等人按各自任务分配。
之后,他发了第二版。
我的名字被删掉。
许佳增到六成。
赵启三成。
其余七人合计一成。
中间一条语音被点开。
赵启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他那点东西,拿出来谁看得懂?会写不等于会交付。客户记住你,奖金才能落到咱们手里。”
唐健往前迈了一步。
“咱们是谁?”
赵启去拿手机。
许佳把手背到身后。
“别碰!”
核查人员站到两人中间,要求提交原始记录,由双方确认。
我问赵启:“您说我已经安排补贴,是安排到谁账户了?”
“只是沟通口径。”
“没发的钱,拿来堵我的奖金。没做的事,写进她的成绩。没核的材料,发给合作单位。”
我把三份文件并排摆开。
“您这个项目统筹,统得挺彻底。”
赵启一掌拍在桌上。
“没有我,你以为你能进这个项目?”
我没退。
“没有公司投标、团队执行和办案单位审核,您也不能。”
“别把您自己,写成所有人的入口。”
唐健终于抬起头。
“对。”
一个字,说完他喉结滚了滚。
然后又补了一句。
“我的测量记录,也不授权你删。”
赵启看看他,又看看许佳。
他伸手扯松领口。
“行,你们都行。”
“我还能害你们?许佳,你拿六成,我一分钱没让你吐出来吧?”
许佳盯着他。
“你上周让我转给你的咨询费,算什么?”
赵启的手僵在领口。
我把水杯放下。
这次,连唐健都没出声。
【第八章】
许佳说出的金额,是两万四。
赵启马上否认。
“私人借款。跟项目没关系。”
核查人员没有顺着这个话题下结论。
要求他们分别提交转账凭证、借款约定和相关沟通记录,财务另行核对。
我往后退了一步。
钱的去向,是公司该查的。
我的笔记,还没回来。
“许佳。”
她没抬头。
“原本在哪儿?”
“我说了,不在我这里。”
“那你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
她看向赵启。
赵启拿起桌上的水,一口喝完。
“别什么都看我。”
许佳的下巴绷住。
“周六上午,我还给他了。”
我看向赵启。
他把空纸杯捏扁。
“她给了我一个文件袋,我没打开。”
“袋子呢?”
“办公室。”
“请现在核实。”
他盯住我。
“你真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我左手压在桌沿。
疤面被拉扯,指节收不紧。
“您拿着我的本子,让我证明本子是我的。”
“我已经陪您走得够远了。”
办公室的柜子打开时,唐健站在门外做交接记录。
我也在门外。
没有人一拥而上翻东西。
核查人员根据赵启指认,取出一个灰色文件袋。
袋口缠着两圈透明胶。
赵启说:“就是这个。”
许佳立刻说:“我交给他时没封。”
文件袋被拆开。
里面有我的笔记本。
蓝色硬皮,右下角掉了一块皮。
还有两张打印好的声明。
第一张是自愿放弃本项目个人署名争议。
第二张是对许佳造成名誉影响的致歉说明。
落款留着我的名字。
唐健看到那两张纸,笔尖停了。
“这也是开会用的?”
没人回答。
我把笔记翻开。
前二十四页都在。
二十五页开始,少了四张纸。
撕口沿着装订线,一层白毛。
我拇指按在那处,指腹被纸茬扎了一下。
“少了八页。”
许佳往前挤。
“不是我撕的!”
赵启拦住她。
“旧本子,谁知道原来有没有?”
我抬起本子。
“你刚才不是说,没打开过?”
他看着那道撕口。
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没有等他回答。
拿出周五中午发给唐健的工作消息。
里面有一张现场测量复核照片。
本子摊在桌上,页码二十九。
那一页,现在没了。
唐健拿出自己的手机。
“原始聊天还在。照片是我让他拍的,我要核对测量点。”
许佳的呼吸又急起来。
她用手掌按着额头。
“二十五页往后,是第二轮复核记录。我拍的时候还在,发给赵经理的时候也在。”
赵启忽然转向我。
“你到底要多少钱?”
我没说话。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奖金你拿。工伤我给你补手续。署名也还你。你别再往下翻。”
屋里没人接话。
他的声音压得不算低。
门外的唐健听见了。
核查人员也听见了。
我把本子合上。
“赵经理,我要的不是您给。”
“我要确认,哪些本来就是我的。”
他咬住后槽牙。
“做人留条路。”
“我给您留过。”
“遗失报告发出那天,您把工单关了。”
“我问署名那天,您让我服从安排。”
“庆功宴上,您让我倒满。”
我把两张声明拿起来。
“现在,您连我怎么道歉都写好了。”
许佳忽然蹲了下去。
她抓着包,肩膀开始抖。
“我不想再替他瞒了。”
赵启转身。
“你别发疯!”
她抬起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你知道他为什么撕后面几页吗?”
我握住笔记本。
“说。”
“因为最后那八页,记的不是侧写。”
“是每一版材料,到底经了谁的手。”
【第九章】
我打开本子的封底。
夹层还在。
里面那张折了四折的纸,没了。
赵启看着我的动作,喉结滚了一下。
“你有什么话,直说。”
我抬头。
“我原本夹了一张项目提交清单。”
“哪天发现问题,哪天提交修改,哪天收到回执,都记在上面。”
“你撕掉的后八页,是逐项核对底稿。”
梁正下午重新到公司时,核查记录已经整理出一部分。
他坐在会议室另一侧。
没有接我的本子。
“资料来源争议,你们继续按公司程序核实。今天我来补充确认,对外报送过程中是否存在版本替换。”
赵启立刻抬头。
“替换也是为了统一格式。”
“格式可以统一。”梁正说,“结论来源和提出人员,不能擅自改。”
我把周五的提交回执放到桌上。
那一版修订,退回了前期三个假设中的两个。
许佳在周一的成果汇报里,把两个已经被排除的假设重新拿出来。
不是她胆子特别大。
是她只拍了前面的内容,没耐心看完整本。
而赵启删掉复核过程,是因为过程里一遍遍出现我的名字。
许佳擦了擦下巴。
“他让我把复核记录拆开,数据放附件,结论放正文,所有提交人改成项目组。”
“后来公司要推荐一个骨干,他又让我把项目组改成我。”
赵启猛地站起来。
“你自己想出头,现在怪我?”
“我想出头,你就让我撒谎?”
“你当时不愿意?”
许佳一下没声。
我看着她。
“这句,你回答。”
她把纸巾攥紧。
“我愿意。”
她说完,低下头。
我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那就别把自己摘出去。”
“他给你卡,你可以不去拿。”
“他让你换名字,你可以不签。”
“他说你是火场里的人,你可以当场纠正。”
许佳指甲掐进纸巾。
“我以为你不会闹。”
我问:“为什么?”
她盯着桌面,嘴唇一张一合。
“你以前被删署名也没说什么。别人让你改表,你就改。让你留下来核数据,你也不走。”
“赵经理说你要养病,要保工作,不敢得罪他。”
唐健的椅子响了一下。
他往前挪,胳膊压住桌面。
“他不说,是因为上次提意见,排班就被改成连续夜班。”
赵启抬手指他。
“正常工作安排!”
唐健把排班记录推过去。
“那就一起查。”
赵启指着他的手慢慢落下。
我把原笔记放在桌子中央。
“我不是不争。”
“我得先保证交出去的材料是对的。”
“也得保证,等我开口,你们不能再用一句记错了,把我堵回去。”
梁正翻开自己带来的项目接收记录。
“你提交的修订版,我们收到了。”
我手指停住。
“什么时间?”
“周五十六点二十一分。系统保留了提交账号,后续也按修订意见安排核验。”
我盯着那个时间。
那正是我最后一次归档后,申请保留本人修改痕迹的时间。
赵启一直告诉我,客户不看个人修订,只看最终汇总。
梁正把记录推近一点。
“你交的是工作。”
“不是谁想抹掉,就能抹干净的。”
赵启伸手扶住椅背。
公司核查人员继续展示版本对比。
同一份文件,在内部服务器里经历了五次修改。
第一次,修改结论。
第二次,补全数据来源。
第三次,许佳更改署名。
第四次,赵启删除贡献记录。
第五次,将火场线索提供人写入许佳的个人业绩。
每一次,账号、时间和操作记录都在。
许佳忽然伸手去够屏幕。
手伸到半空,停住了。
她转过脸。
“能不能不要在全公司发?”
我没回答。
“我可以给你道歉,单独道歉。钱我也不要了。那个骨干名额,我退。”
“你在全公司说我纠缠你的时候,没选单独。”
她眼泪掉到桌上。
“那你要我以后怎么办?”
我抽出那张致歉说明。
这是赵启替我拟好的。
上面写着,我因个人能力不足,对同事正常获得荣誉产生不当情绪,造成恶劣影响,现公开致歉。
我将纸转向她。
“这句话,你们写给我的时候,想过我以后怎么办吗?”
许佳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赵启忽然抓起那张纸。
纸被他扯开一道口子。
核查人员起身制止。
“原件已留存,请停止破坏材料。”
赵启的手停住。
半张纸垂下来。
他把它攥成团,砸在桌面上。
“就一个资料员!”
他的声音顶着会议室的墙。
“方案是我谈的,项目是我带的,客户是我接的!凭什么最后记他的名字!”
我看着他。
“因为那一页,是我写的。”
赵启胸口起伏,额头渗出汗。
“没有我的汇报,谁知道他干了什么?”
“所以您该拿汇报的报酬。”
“不是拿我的名字。”
他往后坐,椅子被撞偏,身体斜下去,手忙脚乱撑住扶手。
许佳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
桌上那枚贡献奖章,是她进门后摘下来的。
红绶带压在笔记本边缘。
梁正看了一眼。
“那个奖,是你们公司的。怎么处理,由公司按制度决定。”
“涉及我们的不实表述,书面纠正。”
“周宁的线索提供记录,我们也会按核实结果恢复准确记载。”
我点头。
“谢谢。”
梁正看着我的左手。
“还有一件事。”
我抬起眼。
“当年那张交接单,让我们少走了弯路。但后续验证,是所有人共同完成的。”
“你愿意按这个事实接受一份证明吗?”
我把手放平。
“愿意。”
“我只要属于我的那一段。”
【第十章】
核查结果公布那天,赵启没站在台上。
他坐在会议室第一排。
工牌已经收走。
许佳坐在他右边,面前放着两页说明。
唐健负责投屏。
他插了两次线才插进去,回头冲我咧嘴。
“不是紧张。接口老了。”
我没拆穿。
屏幕亮起来。
首先出现的不是我的照片。
是逐项更正。
旧厂区火场线索提供人,周宁。
项目核心分析初稿、数据复核及相关修订,周宁与各实际参与人员按记录确认。
许佳参与材料整理,不具有其此前宣称的独立完成事实。
赵启利用项目管理权限,压下材料遗失工单,提供不实人员信息,擅自修改贡献记录。
每一项后面,都附着核查依据的编号。
不展示案件敏感内容。
也没有把整个案件说成我一个人的成绩。
我站在后排,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个回到原来的位置。
唐健的现场测量,排在第三项。
他往后看我。
我朝他点了一下头。
他抿住嘴,转回去把字放大。
许佳拿起说明时,手腕上的疤露了出来。
她这次没往下拽袖子。
“我在旧厂区火场提供线索的说法,不属实。”
第一句话读完,她停了很久。
赵启低头看桌面。
许佳继续念。
“我手腕的伤,是家中热水烫伤,与该次现场工作无关。”
后排有人挪了一下椅子。
椅轮在地上滚出一截声。
她咽了两次,才念到下一段。
“我未经周宁同意,取走其保管在项目室的工作笔记,拍摄并使用其中内容,替换署名。”
“在受到质疑后,我作出了与事实不符的陈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主持核查结果说明的人提醒她。
“请保持在场人员能听清。”
许佳攥住纸边,重新读了一遍。
我没看她哭没哭。
我看那份盖章的更正材料。
原先传播不实内容的工作群、内部表彰渠道,以及收到错误材料的合作对接部门,都收到相应更正。
范围没有扩大。
也没有缩回一句内部误会。
公司撤销许佳的项目奖项和骨干推荐。
未发的奖金按核实后的贡献重新分配。
赵启因多项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的行为,被依法依规解除劳动关系。
许佳也收到了相应处理通知。
两人之间所谓咨询费,由财务另行核验。
不靠我猜。
更不靠饭桌上谁嗓门大,就给谁定罪。
轮到赵启说明时,他把纸推开。
“我没什么可念的。”
会议室静了下来。
他看向我。
“周宁,你赢了。”
我站起身。
“这不是猜拳。”
“不是我赢了,您的名字就归我。”
“是查清楚了,您的名字不该在那儿。”
赵启嘴唇动了动。
他伸手拿水杯,碰翻了杯盖。
杯盖滚到桌边,他想去捡,又缩回手。
最后,他拿起那份说明。
念第一行时,嗓子破了一下。
“本人在项目管理过程中……”
唐健坐在投影旁边,双手按着膝盖。
没人笑。
我等他把所有该纠正的内容读完,才坐下。
工伤那部分,没有因为赵启一句愿意补手续就直接结束。
材料重新送审。
现场派单、出入记录、医院记录和证人材料逐项补齐。
接到正式认定结果时,我在新的项目室里。
左手正在拧一个保温杯。
唐健把快递递给我。
“先看这个。”
我拆开文件,拇指压在纸边。
看了两遍。
唐健探过头。
“成了?”
“按程序认定了。”
他把我的杯子拿过去,拧开,放回手边。
“早该这样。”
我伸手接杯。
热气贴着手背升起来。
疤还在。
没有谁道个歉,它就能消失。
但那几张一直被退回的材料,终于不用再躺在赵启抽屉里。
奖金重新发放之后,我收到许佳的消息。
她问,能不能删掉公司群里的更正文件。
她说新单位背调可能会看见。
我没有把聊天截图发出去。
只回复了一句。
“事实更正由公司管理,我无权替你删除。”
她又发来一句。
“你就不能给人一次机会?”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
删掉。
重新输入。
“机会不是让我再承认一次谎话。”
发完,我把手机翻扣。
唐健正在整理新项目的贡献记录。
他把表格发过来,第一列是任务,第二列是负责人,第三列是核验记录。
最后一列,留给每个参与人确认。
“这个格式行不行?”
我看了一遍。
“把提出意见和完成验证分开。有时不是同一个人。”
唐健点头,敲键盘。
“署名也都保留?”
“保留。”
“哪怕最后没采用?”
“记录写清未采用原因。提出过什么,不能跟最后对不对混成一回事。”
他把表改好。
保存前,忽然回头。
“你这回算不算升了?”
我看向桌上的岗位调整通知。
分析岗位。
不是专案组长。
不是天降专家。
就是我做了半年、却一直被别人拿去署名的那份工作。
“算回到该坐的位置。”
唐健把椅子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那请客。”
“你昨天不是说,为事实作证,不图回报?”
“作证不收费。吃饭另算。”
我笑出声。
那天下午,梁正来送核实后的线索提供证明。
他没带摄像机。
也没让我们站成一排。
证明上只有当时提供的材料、核实后的事实和实际作用。
没有传奇经历。
没有独立破案。
我的名字写在该写的位置。
梁正把文件交给我,视线落在那本修补过的笔记上。
蓝色封皮还缺一块。
被撕掉的后八页,用归档记录和现存材料补了一份说明,夹在后面。
“还用这个?”
“用。”
“换一本也行。”
我翻到空白页。
“前面的事没写错,没必要整本扔。”
梁正点头,转身要走。
唐健从旁边冒出来。
“梁队,有个问题。”
“说。”
“我们以后聚餐,能不能先核贡献,再发奖?”
梁正看了他一眼。
“你们公司内部管理,问你们公司。”
唐健缩回去。
我把笔帽拔开。
梁正走到门边,又停住。
“不过,敬酒之前先把事实说清楚,这个顺序不错。”
门关上,唐健趴在桌边笑了半天。
我没跟着他闹。
在新一页顶端写下日期。
再往下,写任务。
写资料来源。
写需要验证的三项问题。
写到参与人一栏时,唐健把脑袋伸过来。
“我名字别漏。”
我把笔递给他。
“自己写。”
他接过去,写得一笔一画。
我拿回笔,在下一行签下我的名字。
周宁。
这一次,写完不用等谁批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