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芬第一天上班,拖把还没沾水,就被周丽娜一脚踢到脚边。
“阿姨,你身上味儿重,干活勤快点,别影响大家办公。”
周丽娜嗓门故意拔得老高,整个开放办公区的人都抬起头。她穿着一件剪了吊牌能退的碎花连衣裙,指甲涂得血红,手指头戳着赵秀芬肩膀上那块洗得发白的灰布工装:“公司花钱请你是来搞卫生的,不是来养老的。厕所、茶水间、会议室地毯,一上午全过一遍,我中午检查,有一根头发丝你今天就白干。”
赵秀芬弯腰捡拖把,没吭声。
她五十二了,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鬏,鬓角白了一小片,脸上皱纹深,但腰板挺得直。工装是仓库翻出来的旧款,左胸口绣着上一家保洁公司的名字,后勤没给她换新的。
“丽娜姐,这阿姨谁的啊?”旁边工位一个烫羊毛卷的姑娘探出脑袋,捂着鼻子笑,“味儿是有点大,是不是刚从菜市场过来的?”
周丽娜嗤了一声:“物业介绍的,一个月三千,爱干不干。现在的人啊,五十多岁了出来抢饭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形象。”
赵秀芬把拖把放进水桶,推着车往厕所走。路过前台时,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站起来,小声说了句:“阿姨,饮水机在左手边拐角,热水要按着别松手,不然它老跳闸。”
赵秀芬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胸前工牌写着“林小满·行政助理”,桌上摆着半袋没吃完的包子,塑料袋上贴着超市打折标签:鲜肉包,3.5元。
“谢谢。”赵秀芬说。
林小满左右看了看,从抽屉里摸出两个创可贴塞给她:“你手上有口子,拖地沾水容易发炎。”
赵秀芬低头一看,虎口裂了一道小口,估计是早上在家劈柴火划的。她没推辞,把创可贴揣兜里,又推着车走了。
林小满在工位群里发了条消息:“新来的保洁阿姨好可怜,被周扒皮当众骂了。[哭]”
下面秒回三条:
“别多管闲事。”
“周丽娜你也敢惹?她表哥是老板。”
“那阿姨确实味儿大,喷点花露水吧。”
赵秀芬蹲在女厕所隔间里擦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部老掉牙的诺基亚,屏幕绿底黑字,壳子后盖用透明胶粘了两圈,胶带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卡号印得有点歪。
短信是妹妹发的:“姐,你真去那破公司扫地了?你那定期下个月到期,九位数呢,别让人坑了。”
赵秀芬用指头戳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回:“看看再说。”
她擦完厕所出来,周丽娜正堵在走廊口,手里捏着一沓报销单,拿鼻孔看她:“阿姨,你拖地拖到财务室门口干什么?那地方有保险柜,丢了东西算谁的?”
赵秀芬说:“我就从那儿路过。”
“路过也不行。”周丽娜把一张纸拍在她胸口,“这是保洁规范,十八条,背下来。第三条,财务室、机房、老板办公室门口,不许停留超过十秒。”
那张纸边角卷着,上面印着公司抬头,最底下还有个红戳。赵秀芬扫了一眼第三条,心里算了算——她早上在财务室门口停了差不多两分钟,把地上那个烟头抠起来扔垃圾桶了。
“知道了。”她把纸折好揣兜。
周丽娜翻了个白眼,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走了。路过林小满工位时,顺手把前台一盆绿萝的叶子揪了一片,扔进垃圾桶:“让你浇水,你看看这盆都快死了,浪费公司钱。”
林小满低着头没说话。等周丽娜进了电梯,她才对着屏幕小声嘟囔:“那盆绿萝明明是你上周浇了半瓶矿泉水淹死的……”
上午十点半,孙海涛从办公室出来倒咖啡。他三十八,西装袖口磨了毛边,领带打得紧,脸色发青,一看昨晚又没睡好。他看见赵秀芬在擦茶水间的微波炉,脚步顿了一下。
“新来的?”
“嗯,今天头一天。”赵秀芬拿抹布擦着微波炉转盘,头也没抬。
孙海涛“哦”了一声,从兜里摸出十块钱递过去:“阿姨,麻烦你帮我去楼下便利店带包烟,红塔山,剩的钱你拿着。”
赵秀芬接过钱,看了眼他手指头——指甲盖咬得秃秃的,右手虎口有块老茧,是常年握笔磨的。她没说话,把钱揣兜里,继续擦微波炉。
等她买烟回来,孙海涛正站在走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钱行长,再宽限半个月,就半个月……我知道到期了,可我这边回款还没下来……”
他看见赵秀芬,立刻把电话挂了,接过烟,勉强笑了笑:“谢了阿姨,卫生搞干净点啊。”
赵秀芬把找零三块五递过去:“找的钱。”
“你拿着,买个水喝。”孙海涛摆摆手,转身进了办公室,门关得砰一声。
中午食堂吃饭,赵秀芬端着不锈钢餐盘找座。公司包午饭,四菜一汤,荤菜限量,她打了一份土豆烧肉,肉片薄得透光。
周丽娜坐在靠窗那桌,周围围了五六个人,嗓门穿透半个食堂:“……我说行就行,物业那边我熟,换个人也就一个电话的事。三千块钱还嫌少?她那个岁数的农村妇女,上哪儿挣三千去?”
同桌一个男的压着嗓子问:“丽娜,你表哥知道你这么干吗?”
“我表哥忙得脚不沾地,这些破事当然我管。”周丽娜夹了一筷子鱼肉,“再说了,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们没数?能省就省。一个保洁,又不是核心技术岗。”
赵秀芬在角落坐下,低头扒饭。土豆烧肉里的土豆发酸,估计是昨天剩的。她吃了两口,听见旁边桌有人聊:“你听说没,财务那边这个月工资又拖了?”
“拖了五天,马经理说是银行系统升级。”
“屁的系统升级,我同学在银行,说咱们公司贷款逾期了。”
赵秀芬舀了一勺免费紫菜汤,慢慢喝完。
下午两点,周丽娜来检查卫生。她戴着白手套,在厕所隔间门框上抹了一把,举到赵秀芬眼皮底下:“这是灰?”
赵秀芬看了一眼:“那是铁锈,那门框底漆本来就掉了。”
“我说是灰就是灰。”周丽娜把手套摘了扔垃圾桶,“重新擦。还有会议室地毯,上午开完会茶叶水洒了,你拿毛巾一点一点吸,别用拖把糊弄。”
赵秀芬没争辩,拎着水桶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长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她扫了一眼,最上头那张印着“贷款展期申请书”,落款是公司公章,日期是昨天。旁边还压着一份“应收账款明细表”,好几笔款项后面用红笔标了“逾期90天以上”。
她把文件拢到一边,蹲地上吸茶叶水。
擦到桌子底下时,她看见一个纸团,展开一看,是张银行回单——公司账户余额,六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块七。
赵秀芬把回单展平,折好,塞进了自己工装内侧的口袋。
下午四点,林小满偷偷溜到茶水间,看见赵秀芬在洗抹布,从兜里掏出一个还温的肉包子:“阿姨,中午食堂的菜太少了,这个你吃。”
赵秀芬接过来,咬了一口。粉条豆腐馅的,咸淡正好。
“你工资多少?”赵秀芬问。
林小满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四千五,扣完社保四千出头。不过能进这家公司我已经很高兴了,我投了八十多份简历才拿到的offer。”
“周丽娜骂过你?”
林小满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骂哭过三个实习生,有个男生干了三天就跑了。我手机里有录音,但是不敢拿出来……”
她说到一半,走廊传来高跟鞋声。林小满脸色一变,抓起抹布假装擦桌子:“阿姨你记住了,热水要按着别松手!”
周丽娜推门进来,拿眼睛扫了一圈:“林小满,前台没人你跑这儿来干什么?又想偷懒?”
“我来帮阿姨认认茶水间的电器……”
“用你帮?你活儿干完了?上午交代的会议纪要整理好了?明天客户来参观,投影仪试过了?桌牌做了?”
林小满低着头,一句一句应着,抱着托盘跑了。
周丽娜回头看了赵秀芬一眼:“阿姨,我提醒你一句,别跟前台走太近。她一个试用期的,回头考核不过关走人了,你跟她唠的那些闲话,可没人替你兜着。”
赵秀芬拧干抹布,问了一句:“她考核过不过,你说了算?”
周丽娜被这一问噎了一下,随即笑了:“哟,阿姨还挺懂职场。我告诉你,行政这块我全权负责,我说谁行谁就行。”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指甲点着赵秀芬工装扣子:“你也是,别觉得自己委屈。三千块钱,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今天下班之前把三楼所有垃圾桶倒了,垃圾房在楼后头,走员工通道,别让客户看见你。”
赵秀芬把最后一桶垃圾拖到楼后垃圾房时,天已经擦黑。她靠在墙根歇了歇,掏出诺基亚。
妹妹又发了一条:“姐,钱永福那边问了好几次,说你的定期下个月十五号到期,问续不续。你要是不续,他们支行这个季度的存款任务就完不成,他要挨批。”
赵秀芬按着键盘回:“跟他说我过两天去柜台一趟。”
发完她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眼公司亮着灯的办公室——孙海涛那间屋还亮着,人影在窗前来回走,像是在打电话求人。
第二天早上,赵秀芬来得更早。七点半到公司,先把三楼走廊拖了,又把每个工位的垃圾桶清了一遍,最后拎着抹布去擦前台绿萝的叶子。
林小满八点到的时候,看见自己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塑料袋上贴着早点摊的标签,一块五。
“阿姨,你买的?”
赵秀芬在擦玻璃门,头也没回:“顺路。”
林小满咬着吸管,眼睛有点红。
九点,周丽娜来了,手里捏着一沓新打印的纸,往赵秀芬面前一拍:“昨天交代你的十八条,背了吗?”
“背了。”
“第三条是什么?”
“财务室、机房、老板办公室门口,不许停留超过十秒。”
周丽娜挑不出毛病,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往财务室走。她推开门,马大强正趴在桌上对账,抬头看见是她,皱了皱眉:“门敲一下行不行?”
“马哥,这个月报销单什么时候批?我这边垫了三千多。”
马大强把账本一合:“等等,公司账上没钱,老板正找钱呢。你那三千先挂着。”
周丽娜脸色变了:“我垫的都是办公用品,又不是我私人的。”
“谁的不是挂着?财务部三个人两个月没发全工资了,我说什么了?”马大强把抽屉锁上,钥匙哗啦响。
周丽娜憋着气出来,正好撞见赵秀芬在走廊尽头倒垃圾。她突然改了主意,走过去,伸手把赵秀芬手里的垃圾袋往地上一扯——
“阿姨,我再跟你说一遍,财务室门口别晃悠。你昨天在这儿站了多久你自己心里没数?”
赵秀芬说:“我扫烟头。”
“烟头?”周丽娜一脚把垃圾袋踢开,几个纸杯滚出来,“咱们公司全楼禁烟,哪儿来的烟头?你是在找借口吧?我告诉你,这家公司除了老板,行政我说了算,你一个扫地的,别动歪心眼。”
她嗓门大,财务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马大强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赵秀芬蹲下去把纸杯一个一个捡回垃圾袋,没抬头:“周主管,你说完没有?说完我干活了。”
周丽娜被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激得火更大,上去一步挡住她:“你什么态度?不服管是吧?信不信我下午就让你走人?”
“信。”赵秀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她,“你连老板的远房表妹都能当行政主管,让一个保洁走人,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财务室门缝后面的马大强把脑袋缩了回去。旁边路过的一个程序员停下脚步,假装看手机,耳朵支棱着。
周丽娜脸涨得通红:“你、你听谁说的?”
“全公司都知道。”赵秀芬拎起垃圾袋,“你昨天在食堂自己说的。”
周丽娜气得手指头发抖,掏出手机就拨电话:“喂,物业吗?你们给我介绍那个保洁,今天干完不用来了,对,素质太差……”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色更难看了:“什么叫临时工不好找?我不管,你那边没人我这边自己招!”
她把电话一摔,回头指着赵秀芬鼻子:“你今天扫完地就给我走,工资按天算,一百块,财务领!”
赵秀芬没接话,拎着垃圾袋下楼了。
中午,林小满在工位群里发了一条:“完了完了,周扒皮要把保洁阿姨撵走,阿姨中午饭都没吃,在楼下花坛坐着呢。[流泪]”
群里稀稀拉拉回了几条:
“至于吗,一个保洁。”
“周丽娜今天心情不好吧,上午报销单被财务拒了。”
“谁去劝劝?别闹大了老板脸上不好看。”
没人去。
下午两点,孙海涛从外面回来,脸色比早上还差。他刚进办公室,马大强就跟进去,把门关上了。隔着磨砂玻璃,外面人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孙海涛的影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三点钟,孙海涛出来,站在走廊中间拍了两下手:“大家停一下手里的活儿。说个事——这个月工资可能再延几天发,最多一周。财务正在走流程,大家理解一下。”
办公区安静了两秒,随即炸了锅。
“又延?上个月就延了五天!”
“孙总,房贷不等人啊。”
“到底什么情况?不行给句痛快话。”
孙海涛抬手往下压:“一周,最多一周。我在想办法了,最迟下周钱就到账。”
周丽娜从行政办公室探出头,嗓门亮堂:“都吵什么?公司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欠过大家钱?孙总说了想办法,你们跟着瞎起什么哄?”
有人小声嘀咕:“你当然不急了,你是老板表妹。”
周丽娜耳朵尖,立刻怼回去:“表妹怎么了?我干活拿钱,我垫的报销还没下来呢!谁再叽叽歪歪,自己去找孙总说!”
孙海涛脸色铁青,转身回了办公室。
赵秀芬正蹲在走廊拐角擦地脚线,把这一切听了个全。她直起腰,把抹布搭在水桶沿上,掏出诺基亚。
翻盖掀开,绿屏亮起来,她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存成“钱行长”的号码。
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分钟。
然后她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那头声音又急又恭敬:“赵姐?你可算打电话了!你那笔定期——”
“老钱,”赵秀芬压着嗓子,眼睛盯着走廊那头孙海涛紧闭的办公室门,“明天上午九点,你到我发给你的地址来一趟。带上你那个……能查企业征信的平板。”
“哪个地址?你公司?”
“对。”赵秀芬顿了顿,“穿便装来,别穿行服,别开车标。”
那头钱永福明显愣了:“赵姐,你这是……”
“来了再说。”
她挂了电话,把诺基亚塞回兜里,弯腰拎起水桶。
转身时,马大强正站在财务室门口看着她,手里端着一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
“阿姨,”他眯着眼睛笑了一下,“电话打完啦?”
赵秀芬面不改色:“我妹妹,家里猪下崽了,让我回去帮忙。”
马大强“哦”了一声,喝了口枸杞水,慢悠悠地说:“阿姨,你那个手机挺有意思啊,我好像看见屏上写着‘钱行长’三个字?”
赵秀芬把水桶往地上一墩,水花溅出来几点:“你看错了,是‘前航长’,我外甥,跑船的。”
马大强哈哈笑了两声,转身回了财务室,门关得不紧,留了一条缝。
赵秀芬盯着那条门缝看了两秒,拎起水桶往厕所走。
路过前台时,林小满正对着电脑发愁,看见她赶紧招手:“阿姨,周丽娜把你离职单都打出来了,就在她桌上。要不你去找孙总说说?孙总人其实不坏……”
赵秀芬拍了拍她肩膀:“不急。”
“怎么不急?你明天就没活儿干了!”
赵秀芬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推开厕所门进去拖地,拖到第三个隔间时,兜里手机又震了。
妹妹发来的:“姐,钱永福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让他明天穿便装过去?你要干嘛?”
赵秀芬单手打字:“看看那帮人到底值不值得我继续放钱。”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你把我那件深灰的羊绒衫找出来,明天寄到公司来。寄件人写‘赵女士’。”
妹妹秒回:“你要露馅?”
赵秀芬把手机揣兜里,对着厕所隔间的镜子理了理鬓角的白头发。
镜子里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了边,但眼神亮得很。
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得看他们配不配。”
外面走廊突然响起周丽娜的大嗓门:“林小满!你给那个保洁通风报信是不是?你试用期考核我还没签字呢,你信不信我连你一块儿撵?”
赵秀芬推开厕所门,拖把往地上一横,正好挡住周丽娜的去路。
“周主管,”她抬起头,“你刚才说,让谁走人?”
周丽娜抱着胳膊,居高临下:“说你呢,今天干完滚蛋。怎么,还想赖着不走?”
赵秀芬慢慢从工装内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银行回单,展平了,举到周丽娜眼皮底下。
“你踢我垃圾袋的时候,我捡的。公司账上还剩六万四,你表哥欠银行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
周丽娜的脸刷一下白了。
走廊那头,孙海涛的办公室门猛地拉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声音都变了调:“谁让你翻我财务文件的?”
赵秀芬把回单折好,不紧不慢塞回兜里,看了他一眼。
“孙总,我就一扫地的。不过明天上午九点,有个姓钱的先生要来拜访,你最好在办公室等着。”
孙海涛僵在原地。
周丽娜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你、你一个保洁,你认识什么钱先生……”
赵秀芬拎起拖把,往肩上一扛,顺着走廊往厕所走。
走到一半,她回过头,冲林小满招了招手:“小满,明天九点之前,帮我把前台那盆绿萝换盆新的。钱我出。”
林小满张着嘴,手里还捏着那张周丽娜刚打出来的离职单。
赵秀芬进了厕所,门关上。
外面静了三秒。
周丽娜突然扯着嗓子喊:“孙海涛!你听见没有?她威胁我!一个臭保洁威胁我!你管不管!”
孙海涛没理她。
他盯着赵秀芬消失的方向,慢慢走回办公室,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一堆旧合同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六个字,是他母亲的字迹:“赵姐代持协议”。
他从来没拆开过。
这会儿他把信封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封口——胶水早就干了,边角翘起来。
他拇指抠进缝里,刚要撕,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钱永福”三个字。
他接起来,对面第一句话是:“海涛,明天上午九点,我在你公司楼下。你那个保洁阿姨,你对她客气点。”
孙海涛攥着信封,手心里全是汗。
他张了张嘴:“钱叔,您说的保洁……是哪个保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笑了一声。
“明天你就知道了。”
挂了。
孙海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信封掉在地上,封口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协议第一页的边角。
上面印着一行字:出资人——赵秀芬。
办公室外面,周丽娜还在骂骂咧咧,林小满在工位群里发了条语音,声音发抖:“姐妹们出大事了,保洁阿姨好像认识银行行长……”
群里刷地跳出十几条消息。
而赵秀芬在厕所里,把拖把洗干净,拧干,挂在挂钩上。
诺基亚又亮了。
马大强发来一条短信——天知道他从哪儿弄到的号码:“阿姨,明天钱行长来,要不要我帮你准备点茶水?”
赵秀芬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动了一下。
她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然后把手机翻盖合上,揣好,对着镜子把一缕散下来的白头发别到耳后。
镜子旁边,厕所隔间的门板上,不知谁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周丽娜是傻逼。”
赵秀芬拿抹布把那行字擦掉了。
擦干净之后她想了想,又拿指甲在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明天还得接着干活呢。
第二天八点四十,钱永福那辆黑色帕萨特就停在了公司楼下。
孙海涛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领带换了三条,最后挑了条深蓝的,显得稳重。他在大堂来回踱步,玻璃门外的保安老赵隔着玻璃冲他哈腰,他点了下头,眼睛却一直瞟着停车场。
九点整,钱永福推门下车。
孙海涛三步并两步迎出去,手伸得老远:“钱叔,您说一声我去接您,怎么还亲自……”
“公司在这儿,我又不是没长腿。”钱永福没握他的手,只在他胳膊上拍了拍,眼睛往大堂里扫了一圈,“赵姐呢?”
孙海涛一愣:“赵……您说赵秀芬?她在楼上,我让人叫……”
话音没落,周丽娜已经从电梯口冲出来了。
她今天特意换了身米白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端着一杯刚沏的龙井,杯底垫着公司定制的杯垫——那杯垫平时只给签约客户用。
“钱行长!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周丽娜把茶往前递,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您先喝口茶,孙总办公室我让人重新收拾过了,沙发垫都换的新的。”
钱永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茶,没接。
“我找赵秀芬。”
五个字,声音不大,可大堂安静,字字都落在瓷砖上。
周丽娜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以为听错了,转头去看孙海涛,孙海涛别过脸,假装看手机。
“钱行长,您说的赵秀芬是……”周丽娜把茶收回来,声音低了半截,“我们公司就一个赵秀芬,做保洁的。”
“对,做保洁的。”钱永福把手背在身后,踱到大堂的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我找她。”
周丽娜端着那杯茶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杯口的热气慢慢没了,她咬了咬下嘴唇,扭头冲前台喊:“林小满,去厕所看看那谁在不在。”
“叫她赵姐。”钱永福头都没抬。
周丽娜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赵姐。”
林小满小跑着去了。
厕所里,赵秀芬正把最后一个隔间的地拖完。外面的动静她全听见了,拖把在桶里涮了两遍,拧干,靠墙立好,又洗了把手,拿纸巾擦干,这才推门出来。
她身上还是那件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口的工牌歪了,她抬手扶正。
林小满在走廊里截住她,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阿姨,钱行长等您呢,周主管脸都绿了……”
“脸绿是肝火旺,让她多喝水。”赵秀芬把抹布叠好揣进兜里,不紧不慢往外走。
走到大堂,全公司的人几乎都探着脑袋。行政部那几个小姑娘假装在打印文件,打印机卡纸了都没人去管;销售部的老刘端着搪瓷杯站在走廊拐角,杯子里的枸杞水都凉透了。
钱永福一看见赵秀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往前迎了两步,站定,微微鞠了一躬。
“赵姐。”
大堂里连空调的出风声都听得见。
赵秀芬点了下头:“永福来了。”
就这四个字。永福。
孙海涛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这声“钱叔”叫了八年,逢年过节送礼陪酒,从来没见钱永福对谁点过头哈过腰。
周丽娜那杯茶终于放下了,搁在沙发扶手上,杯底的水渍洇湿了米白色的扶手。她退到人群后面,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钱行长,到我办公室坐?”孙海涛往前凑。
钱永福摆摆手:“去你办公室。赵姐也去。”
赵秀芬没推辞,跟着往电梯走。路过周丽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杯茶,说了句:“茶凉了,倒了重沏吧,别浪费好茶叶。”
周丽娜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
进了办公室,孙海涛把门关严,亲自给钱永福和赵秀芬倒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他手抖,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茶几玻璃上,他拿袖子去擦。
“别忙了。”钱永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几页银行流水单,“海涛,你那笔经营贷,逾期四期了。”
孙海涛倒水的手停住,饮水机还在响。
“钱叔,您听我解释,最近有个大客户的回款……”
“回款?”钱永福把流水单抽出来,一张张铺在茶几上,“你公司账户上个月进账一共四十二万,支出六十八万。这四十二万里,有二十万是你从个人账户转进来填窟窿的。你个人账户余额还剩多少?八万六。”
孙海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坐回自己的转椅上,转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嘎吱一声。
“三个月。”他声音发干,“我保证三个月之内……”
赵秀芬一直没说话,坐在最边上的单人沙发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会儿她从裤兜里掏出那部诺基亚,翻盖打开,按键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
她按了几下,合上盖,放回兜里。
钱永福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摇头,把手机屏幕转向孙海涛。
上面是赵秀芬发的短信,就一行字:“永福,跟海涛说实话,别留面子。”
“实话就是,”钱永福把手机放下,两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你逾期这四期,本来第三期就该上征信。是我压着没往上报,用的理由是你公司在走续贷审批。可续贷审批的截止日是这个月十五号——今天几号?”
“十二号。”孙海涛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三天。”钱永福伸了三根手指,“三天之内这笔贷还不上,征信一挂,你公司名下所有账户冻结,到时候就算神仙来了也续不了这笔钱。”
孙海涛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抽了张纸巾去擦,擦完的纸攥在手心里揉成了团。
“钱叔,您再帮我想想办法……”
“别求我。”钱永福朝赵秀芬那边抬了抬下巴,“你求她。你抽屉里那份协议,拆了没有?”
孙海涛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早上拿出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就搁在办公桌角上,封口裂着,露出里面协议的一角。他支吾了半天,去把信封拿过来,手指头伸进去,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一张纸。
抬头印着公司名字,中间两行字,下面两个签名。
出资人那栏后面,工工整整三个字:赵秀芬。
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去看签名。那个“赵秀芬”三个字是手写的,笔画粗,横平竖直,跟保洁工牌上印的字一个写法。
他抬头看赵秀芬。赵秀芬也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字是我签的。”赵秀芬说,“你妈拿着协议来找我那会儿,你还在中关村租工位呢。”
孙海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那您怎么来干保洁了?”
“看看你把公司弄成什么样。”赵秀芬端起纸杯喝了口水,皱了皱眉,嫌烫,放下了,“你妈跟我借钱那年,说你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摊子铺得太快,身边缺个镇得住的人看着。她让我投钱可以,得来盯着。”
“您盯了多久?”
“四个月零十一天。”赵秀芬报这数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你换了三个副总,辞了七个业务员,采购换了两个供应商。马大强从采购经理挪到财务经理,周丽娜从行政专员提到主管。”
她每说一条,孙海涛的脸就白一分。
“你当我天天拖地就是拖地?”赵秀芬把纸杯搁到茶几上,杯底的圆印子压在流水单上,“你那个财务室,晚上十点以后灯就没灭过。马大强屋里那台碎纸机,三天清一次,清出来的纸屑我扫过,上头有字。”
钱永福在旁边咳了一声,插了句嘴:“赵姐,这些回头再说。我先问你一句正经的——那笔到期……”
“到期再说到期。”赵秀芬打断他,眼睛还看着孙海涛,“你先回答我,公司账上还能撑几天?”
“三个月……”
“放屁。”赵秀芬声音不大,但把孙海涛后面的话堵回去了,“你个人账户贴了二十万,你媳妇知道吗?你上个月把车押给谁了?别以为我没看见,那辆宝马停在二手车行门口三天,车牌子都摘了。”
孙海涛彻底不吭声了。
外面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小跑过去,又有人小跑回来。赵秀芬偏头听了听,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斜对面就是财务室。马大强站在财务室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在裤兜里掏什么东西,脸上的汗比孙海涛还多。
“马经理。”赵秀芬把门又开了点,“你站那儿干嘛呢?”
“没、没事,我找孙总签个字。”马大强笑得比哭还难看,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带出一串钥匙,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钥匙串上挂着七八把钥匙,其中一把铜色的、比别的都新,正是财务室的门钥匙。
马大强蹲下去捡,捡到一半又掉了两把。
林小满正好从行政部那边抱着一摞文件过来,看见马大强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钥匙,又看见赵秀芬站在办公室门口,嘴快了一句:“马经理,你钥匙怎么攥手里都攥不住啊?”
“我手滑!手滑不行啊?”马大强把钥匙胡乱塞进兜里,文件也没签,扭头就往楼梯间走。
林小满冲赵秀芬吐了下舌头,压低声音:“阿姨,他刚才趴财务室门上听半天了,我看见了。”
赵秀芬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孙海涛还在对着那份协议发愣。钱永福把流水单一张张收起来,按原样夹进文件夹。
“海涛,今天我把话搁这儿。”钱永福站起来,把公文包扣好,“十五号之前,你把这笔钱还上,征信不挂,咱们再谈续贷。还不上的话,我只能公事公办。”
他转向赵秀芬,语气降了半截:“赵姐,您那笔定期……”
“我心里有数。”赵秀芬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先回吧,我一会儿还得拖走廊。”
钱永福点了下头,临走又回头看了孙海涛一眼:“你妈当年跟我说,她这个表姐是家里最沉得住气的人。海涛,你遇上贵人了,别自己把路走绝。”
门关上了。
孙海涛抱着头趴在办公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赵秀芬站在他桌子对面,等了大概半分钟,伸手把他桌上的烟灰缸倒了。
“别抽那么多烟,你妈闻不得烟味。”
孙海涛抬起头,眼圈红着:“赵姨……不,赵姐,您手里那笔钱,能不能……”
“叫我赵姐就行。”赵秀芬把烟灰缸洗干净,拿纸巾擦干,放回原处,“钱的事明天再说。你今天先办一件事——走廊上那个马大强,你查查他的账。”
“他跟我大学四年……”
“大学四年知根知底,所以他才敢。”赵秀芬把抹布从兜里掏出来,“晚上我拖地的时候跟你说。”
她拉开门出去了。
孙海涛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手机亮了好几回,都是周丽娜发来的微信。他一条都没点开。
——
傍晚六点半,公司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马大强没走。他在财务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电脑屏幕上的查询记录被他反复清了三遍,手心里全是汗。
五点五十的时候,他给周丽娜发了条微信:“楼下串吧,七点,我请。”
周丽娜秒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请我喝酒?”
“有事说。”
七点差十分,两个人坐在公司楼下那家“老东北串吧”最里面的卡座。马大强点了六十个串儿、一箱啤酒,周丽娜拿筷子扒拉着花生米,斜眼看他。
“说吧,什么事把你愁成这样。”
马大强先灌了半瓶啤酒,打了个嗝,又点了根烟。
“丽娜,我问你个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你说。”
“今天钱行长来,在孙总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我趴门上听了几句。”马大强把烟灰弹在空碟子里,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我听见钱行长说什么‘定期’‘九位数’……”
周丽娜手里的筷子停了。
“九位数?”
“我听得真真儿的。钱行长说‘赵姐您那笔定期’,后面就压低了,我没听清。但是九位数我听得清清楚楚。”马大强又灌了一口酒,舌头开始大了,“你说一个扫地的,哪儿来的九位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钱不是她的,是她替人管着的。”马大强把烟屁股摁灭在碟子里,压着嗓子,“我今天下午偷偷查了一下她工牌上的身份证号,进银行系统看了开户行——就是钱永福那个支行。”
周丽娜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查了?她知不知道?”
“我删记录了!”马大强急得直摆手,“我能让她知道吗?我就看了一眼,开户行、卡号后四位,别的没敢动。我就纳闷,一个保洁,卡开在支行行长手底下,定期九位数……”
“马大强。”周丽娜凑近了,鼻尖快顶到他脸上,“你今天晚上说的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可不认。”
“我跟你认什么认,我就是憋得慌。”马大强又开了一瓶,“你说孙总知不知道这事?钱行长对他那态度,明显有事儿瞒着咱们。”
“孙海涛肯定知道。”周丽娜靠回椅背上,手指头绕着长发梢,“今天上午你没看见?钱永福叫那老东西‘赵姐’,孙海涛那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两个人闷头喝了一阵。
马大强喝到第十瓶的时候,眼神已经散了,举着酒瓶子冲周丽娜晃:“丽娜,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爱听不听——那保洁,可能不简单。”
周丽娜没说话,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干了。
“你想想,”马大强舌头打着结,“钱行长什么人?我跟他打过三回交道,他眼皮子多高你不知道?他给一个保洁鞠躬,叫姐。孙总他妈什么背景?我听孙总说过,他妈是农村出来的,娘家那边亲戚都是种地的。这‘赵姐’要真是亲戚,能是扫地的?”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马大强嘿嘿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意思是,那老东西在孙总那儿的分量,比咱们俩加起来都重。你要还想在这公司混,别惹她。”
周丽娜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我惹她?我什么时候惹她了?”
“今天上午那杯茶。”马大强点了点她,“我都听说了,你端茶上去人家没喝,说找赵秀芬。你当时那脸——”
“马大强你少给我提上午的事。”周丽娜脸沉下来,“我告诉你,我不信一个扫地的能翻出什么浪来。九位数?你知道九位数是多少钱吗?那老东西要真有九位数,她能穿着磨毛边的工服给我们拖地?”
“所以我让你别惹她。”马大强又趴桌上了。
周丽娜没再理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拍的——赵秀芬的储物柜没锁严,柜门缝里露出那部诺基亚的一角,旁边搭着个超市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一沓纸,最上面那张印着“中国XX银行 个人定期存款开户证实书”的字样,金额栏被塑料袋的反光挡住了一半,只看得见最前面一个“9”。
她盯着那个“9”看了半天,把手机锁了屏。
“马大强。”
“嗯?”
“明天早上,你帮我查一下那个卡号的开户名。”
马大强酒醒了一半:“你疯了吧?我刚说别惹……”
“查个开户名又不犯法。”周丽娜把手机往包里一塞,“你不查我找别人。财务室那台电脑,你自己看着办。”
马大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串吧门口的霓虹灯噼啪闪了两下,灭了又亮。周丽娜站起来拎包,走了两步又回头:“酒钱你先垫上,明天上班我转你。”
马大强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桌上堆着签子、空瓶子、烟灰缸里的烟头。他摸出手机,翻到赵秀芬那个号码——就是他发“要不要准备茶水”那个——手指头悬在键盘上,打了三个字,又删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又开了一瓶。
——
赵秀芬回到出租屋已经八点多了。
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在五环外。屋里摆着张旧木床、一个铁皮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半袋挂面和一棵蔫了的小白菜。
她把工服脱了挂好,换上家常的灰布衫,坐在床边,把老人机拿出来。
翻盖一开,屏幕上跳出来三条未接来电,全是钱永福的。还有一条短信,也是他发的:“赵姐,今天的事我跟海涛摊牌了。那孩子哭了一场。你看要不要再给他点时间?”
赵秀芬回了两个字:“再看。”
她翻到信箱里另一条短信,是马大强发来的:“阿姨,明天钱行长来,要不要我帮你准备点茶水?”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一会儿,又翻到收件箱最底下,三个月前的一条:“阿姨您好,我是财务老马,以后有什么财务上的事您跟我说就行,您别自己跑上跑下。”
赵秀芬把手机合上,搁在枕头边。
她起身去厨房下了把挂面,扔了两片小白菜,卧了个荷包蛋。端着碗回到床边,坐下之前先弯腰把床底下一个小铁盒子抠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摞用皮筋扎着的旧票据。最上面一张是三个月前马大强让她“帮忙签字”的一张报销单,金额三万二,事由写的是“客户招待”。她拖地的时候在碎纸机旁边捡到过另一半——那张单子的右下角,有个手写的“马”字。
她把那张报销单铺平,看了看,又收进铁盒子里,推回床下。
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林小满的语音,声音压得低,背景里还有公交报站声:“阿姨阿姨,我跟你说个事,今天下午马经理在财务室待了一下午,我进去送快递的时候看见他在电脑上查什么东西,屏幕上蓝汪汪的,我扫了一眼,好像是什么开户行查询的页面,我一进去他就把窗口关了……”
赵秀芬听完,回了条文字:“小满,你明天上班路过银行的话,帮我问一句,定期续存需不需要预约。”
林小满秒回:“好嘞!阿姨您早点睡!”
赵秀芬把碗洗了,关了灯,躺下。
黑暗中,她把老人机摸过来,打开翻盖,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
翻开背面,那张银行卡号在黑暗里看不清,但她的拇指在那个位置按了按。
“老陈。”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你那个老同事,比你儿子还靠不住。”
——
第二天一早七点五十,周丽娜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没去自己工位,径直走到财务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马大强已经在了,黑眼圈发青,桌上摆着半杯凉透的豆浆。
“查了吗?”周丽娜把门带上。
马大强把一张便签纸推过去,上面手写了一行字:
“户名:赵秀芬。开户行:XX银行XX支行。卡种:个人定期。状态:正常。”
周丽娜把便签纸拿起来,嘴角抽了一下。
“赵秀芬。”她把三个字念了一遍,“保洁工牌上也是这三个字。”
“所以我跟你说别……”
“马大强。”周丽娜把便签折好放进自己兜里,“今天中午,你帮我把财务室那台电脑的查询记录彻底清了——不是删,是那种找不回来的清法。”
“你要干嘛?”
“不干嘛。”周丽娜拉了拉套装的下摆,“我就想弄明白,一个扫地的,凭什么。”
她拉开门出去,差点撞上抱着快递盒子的林小满。
“周主管早!”林小满往后缩了一步。
“早什么早,前台电话响了三声了没人接,你瞎啊?”
周丽娜踩着高跟鞋走了。林小满冲她背影做了个鬼脸,把快递盒子放到前台,掏出手机给赵秀芬发微信:“阿姨,周主管今天来得特早,从马经理屋里出来的,脸色不太对。”
赵秀芬的回复过了五分钟才到,就一句话:
“知道了。你中午帮我去银行问预约的事,顺便帮我把工位底下那个纸箱子搬出来,里头是旧工服,该洗了。”
林小满回了个“OK”的表情。
她不知道的是,赵秀芬发完这条消息之后,从储物柜里把老人机拿出来,翻到背面,对着那张银行卡号拍了生平第一张照片。
拍完她把照片存进相册,备注了一行字:“留着,有用。”
然后她合上手机,拎起拖把,往走廊那头去了。
财务室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是马大强写的,歪歪扭扭一行字:“赵姐,我昨晚喝多了,给你发那短信你别当真。”
赵秀芬弯腰把纸条捡起来,看了看,团成团塞进工服兜里。
她没敲门,继续拖她的地。
拖到财务室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马大强打电话的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对,就查那个卡……不是,我帮朋友问的……你别管那么多……查完多少钱?”
赵秀芬的拖把停了一下。
她把拖把往前一推,水渍在瓷砖上画出一道弧。然后她从兜里掏出老人机,给孙海涛发了条短信:
“下午两点,财务室,你跟我一起看账。”
周丽娜从马大强屋里出来,高跟鞋踩得走廊地砖嗒嗒响。她没回自己工位,拐进了女厕所,反锁了隔间门,把那张便签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赵秀芬。”她小声念,舌尖顶着上牙膛,“保洁工牌上也是这三个字。”
她掏出手机,把便签纸上的卡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敲进备忘录,核对了三遍,又多打了一个空格。存完她想了想,又翻到手机相册,把早上偷拍的那张老人机背面的照片放大。
卡号完全一样。
她靠在隔板上一动不动,脑子里过账。一个保洁,月薪三千,用个破诺基亚,背面的卡号贴得胶带都发黄了。正常人谁把银行卡号贴手机上?
除非那张卡不一般。
她想起马大强昨晚在烧烤摊上说的那句话——“那保洁可能不简单”——当时她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现在她信了。
周丽娜从厕所出来,先去了茶水间。
赵秀芬正背对着门洗抹布,水龙头开得小,她搓得很慢,像在洗什么值钱东西。周丽娜眼睛往她腰上一扫,工服兜里鼓鼓囊囊,露出老人机天线的一小截。
“赵姐,洗抹布呢。”周丽娜靠在门框上笑。
赵秀芬没回头:“嗯。”
“你这手机用多少年了?现在还有人用这种?”
“能打电话就行。”
周丽娜往前走了两步:“我那儿有个旧智能机,淘汰下来的,你要不要拿去用?”
“不用。”赵秀芬把抹布拧干,抖开,“我用不惯。”
她端着盆往外走,跟周丽娜擦身而过。周丽娜闻到一股肥皂味,混着很淡的膏药味。
等脚步声远了,周丽娜把茶水间门关上,回身看赵秀芬放在台面上的塑料盆和半管立白洗洁精——不对,人已经走了,盆在这儿,说明她一会儿还回来。
周丽娜没犹豫。
她直奔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那间屋平时放拖把、水桶、备用工服和几箱子打印纸,赵秀芬的储物柜在最里头,铁皮柜,锁头是最老式的挂锁,钥匙就挂在柜门上方的钉子上。
周丽娜把钥匙摘下来,手有点抖。
柜门一开,里头没什么值钱东西:一件叠好的备用工服、半包抽纸、一盒邦迪、两个塑料袋裹着的馒头。老人机就搁在工服上面,屏幕朝下。
她拿起来翻到背面。
胶带贴了至少七八年,边角都卷了,卡号印得清清楚楚。她掏出手机拍了三张,一张全景,一张特写,一张连手机一块儿拍。拍完又翻通话记录——六个未接来电,四个是同一个座机号,尾号8861;一个手机号,尾号0731;还有一个“钱行长”。
“钱行长?”周丽娜把这两个字念出声,眼睛眯起来。
她把老人机原样放回去,挂锁锁好,钥匙挂回钉子上,退出来之前在门口站了十几秒,确认走廊没人。
回到工位,她给马大强发了条微信:中午老地方,我请。
马大强的回复来得很快,就一个字:行。
中午十二点十分,楼下沙县小吃,马大强已经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拌面和一瓶冰红茶,没动筷子。周丽娜坐下来,要了碗馄饨,等服务員走了才开口。
“那个卡号,你查了没?”
马大强筷子一抖:“查什么查,我跟你说别碰这事。”
“昨晚可是你说的,她不简单。”
“我喝多了。”马大强压低声音,脖子上的肉挤成两层,“我他妈喝多了说的话你也信?”
周丽娜舀了个馄饨,不急着吃:“你查了没有?”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马大强把拌面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娜娜,我跟你说正经的,那保洁阿姨背后肯定有事,你惹她干嘛?你又不缺那点……”
“我缺。”周丽娜把勺子往碗里一磕,“我缺大了。这破公司一个月给我开七千,房贷五千,我妈吃药一千五,我车贷还有两个月没还——马大强,你倒是查不查?”
马大强埋头吃面,不说话。
周丽娜把手机掏出来,把那张特写照片转过去给他看:“卡号我有了,开户行你总查得到吧?就查个开户行,又不查余额,银行不会报警。”
“你说得轻巧——”
“查完我请你吃海底捞。”
马大强嚼面的嘴停了两秒。
“你上回说的那个,八万存款那个客户……”周丽娜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把她微信推给你。”
马大强咽下那口面,端起冰红茶灌了半瓶。
“就查开户行。”他说。
下午一点四十,财务室没别人。马大强把门反锁,坐到电脑前,先打开一个大额转账授权系统,输了卡号。系统转了两秒,跳出来一行字:
“户名:赵*芬。开户行:XX银行XX支行。账号状态:正常。”
马大强盯着那个“赵”字,脑子里嗡了一声。他掏出手机翻早上跟周丽娜的聊天记录——她发来的那张工牌照片上,赵秀芬三个字清清楚楚。
姓赵。
跟保洁一个姓。
他又点了一下“详细信息”,系统提示“需二级授权”,进不去了。他退出来,手指悬在键盘上,后背的汗把衬衫贴在了椅背上。
保洁阿姨的卡,能进大额转账授权系统的查询模块。
这个模块,连他平时查供应商账户都得用U盾。
马大强把系统页面关了,又把浏览器历史记录清了一遍,然后打开360,点了“文件粉碎”,把今天上午的临时缓存文件夹整个粉碎掉。粉碎进度条走到头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做完这些,他给周丽娜发了条微信:
“查不到,系统权限不够。”
发完他把这条聊天记录也删了。
周丽娜收到微信的时候正在复印文件。她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
“查不到?”她嘟囔,“查不到你删那么快?”
她不管了。她要自己来。
下午三点,周丽娜躲进楼梯间,用自己手机拨了那个尾号8861的座机号。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XX银行XX支行,您好。”
周丽娜把嗓子捏细,清了清喉咙:“钱行长在吗?我是赵秀芬,想问问那个定期到期的事。”
对面沉默了两秒。
“赵女士您好,钱行长在开会。您那笔业务按流程需要本人带身份证到柜台核验,或者您本人亲口给我打个电话,我这边做录音授权——”
“我不是本人吗?”
“您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我们谨慎起见……”
“行行行,我改天过去。”周丽娜把电话挂了。
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的是,电话一挂,那头柜员立刻给钱永福发了条内部消息:钱行长,有人冒充赵女士来电问定期,声音不对,已按规矩挡回去。
钱永福正在办公室看报表。他看完消息,把老花镜摘下来,直接拨了赵秀芬的手机号。
“赵姐,我永福。刚才有人冒充你打电话问定期的事。”
赵秀芬正在擦三楼会议室的桌子。她把抹布一放,声音没变,但嘴角绷紧了:“什么时候?”
“就刚才,三点出头。一个女的,捏着嗓子。”
“你怎么处理的?”
“按规矩,要本人到柜台。”钱永福顿了顿,“赵姐,那人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定期的事。你那边……有没有人嘴不严?”
赵秀芬没立刻答。她想起中午在茶水间周丽娜看她的眼神,想起马大强那条“喝多了”的纸条,想起今天早上储物柜门似乎没挂正——她挂锁有个习惯,锁鼻朝左,今天回来的时候朝右了。
“我知道了。”她说,“永福,这事你先别往外说。”
“你小心点。”
“嗯。”
挂了电话,赵秀芬站在会议室里没动。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擦桌子的抹布被她攥得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她把抹布叠好,下楼去储物间,打开柜子看了一眼。老人机在,工服在,馒头也在。
她把老人机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两秒,然后揣进自己裤兜里,没放回柜子。
接着她去了趟楼下五金店,花了十二块钱买了把新的挂锁,黄铜的,比原来那把大一圈。
回来她把柜门锁换了,旧锁扔进垃圾桶之前想了想,又捡回来,揣进兜里。
下午四点半,公司工位群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是林小满。
“@所有人 我今天亲眼看见的,周主管从保洁阿姨储物柜里翻东西出来,手里拿了个旧手机拍照。我没瞎说,茶水间门口有监控,不信调监控。”
这条消息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
“卧槽?”
“真的假的?”
“林小满你别乱说啊。”
“我早就觉得周丽娜不对劲了。”
“保洁阿姨的柜子有什么好翻的?”
“拍什么照?”
林小满又补了一条:“她翻完还把锁挂回去了,鬼鬼祟祟的。”
群里炸了。三十几号人的工位群,平时一天没几条消息,这一分钟刷了四十多条。
周丽娜在自己工位上看见群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她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一声。
“林小满!”
她冲到前台,声音大得半个楼层都听见了:“你发什么疯?你给我撤回!”
林小满正盯着手机屏幕,看见周丽娜冲过来,手一抖,想把那条消息删掉。
“撤回——立刻给我撤回!”周丽娜一把拍在她桌面上,前台的水杯都跳了一下。
林小满吓得脸通红,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点中“撤回”。消息从群里消失了,变成一行灰字:“林小满撤回了一条消息。”
但前后不过两分钟,群里已经有人截了图。
林小满不知道,她发出去的那三十秒,至少有五个人点了保存。
周丽娜把林小满的手机抢过来看了一眼,确认消息没了,才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你再敢在群里瞎说,明天不用来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廊两边工位上的人纷纷低头假装看屏幕。但等她走过去了,背后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起来了。
林小满坐在前台,眼睛发酸,手指冰凉。她给赵秀芬发了条微信:
“阿姨,对不起,我可能给你惹麻烦了。”
赵秀芬的回复过了三分钟才到:
“你做得对。别怕。”
就六个字。林小满盯着这六个字,鼻子更酸了。
但周丽娜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五点半,快下班的时候,人事部的小张悄悄跟林小满说,周主管在系统里提交了一份“前台人员优化建议”,理由是“工作期间散布不实信息,影响团队稳定”。
林小满脸都白了。
她刚毕业,这份工作才干了四个月,试用期刚过。
她坐在前台发呆,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秀芬发来的:“明天早上你提前半小时来,我有话跟你说。”
林小满回了个“好”,把手机贴在胸口,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六点十分,员工基本都走了。赵秀芬推着拖把从走廊那头过来,经过孙海涛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从里面拉开了。
“赵姐。”孙海涛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看表情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进来坐坐?”
赵秀芬看了他一眼,把拖把靠墙放好,进去了。
孙海涛给她倒了杯温水。赵秀芬没接,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孙海涛把门关严,坐回自己那把皮椅上,转过来对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赵姐,我跟你说实话。”他两只手交握着撑在桌面上,“公司账上,撑不过一个月了。”
赵秀芬看着他不说话。
“上周那笔供应商的货款,我是拿你之前那个账户里剩的利息垫的——就是永福哥帮忙走的那部分。”孙海涛越说声音越低,“本来不想动,但是实在——”
“你睡办公室沙发多久了?”赵秀芬突然问。
孙海涛一愣:“什么?”
“你办公室套间里头那个折叠床,我收垃圾的时候看见枕头上有头发,被子上有方便面汤渍。”赵秀芬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得有个把月了吧。”
孙海涛不说话了,喉结滚了一下。
“赵姨。”他忽然改了称呼,声音有点哑,“我知道我没脸开口。我妈走之前特意交代我,不到万不得已别找你。但我现在——”
“叫赵姐。”赵秀芬把杯子放下来,“我比你妈小两岁。”
“赵姐。”孙海涛改口改得很快,“你看在亲戚份上,再帮我一笔,就当借的,我拿我个人股权做抵押——”
赵秀芬没接这个话。
她把杯子在桌上转了一圈,杯底和桌面摩擦出很轻的一声。
“你那个行政主管,周丽娜,你打算怎么着?”
孙海涛张了张嘴:“她……她是我表妹。”
“我知道。”
“我妈那边打过招呼,让我多担待——”
“你妈走了三年了。”赵秀芬抬起头看他,“海涛,你公司快黄了,你还在担待一个每月多花你两万块采购费的行政主管。”
孙海涛表情变了:“两万?”
“你去看她经手的办公用品采购单。”赵秀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一张A4纸她报八毛五,市场上三毛八。一年下来差多少你自己算。”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你想让我投钱,行。但我不往一个连自己表妹都管不住的人身上投。”
孙海涛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赵秀芬拉开门,又停住。
“对了,我那个储物柜,今天有人动过,锁我换了。你明天通知行政部,从今天起,任何人进储物间必须登记。谁不登记我找谁。”
她关上门走了。
孙海涛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手机屏幕亮了,是周丽娜发来的微信:
“哥,今天群里那个林小满乱造我谣,我建议把她调去仓库。你看行吗?”
孙海涛看着这条消息,指头悬在回复框上,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从抽屉最下面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盯着上头“赵姐代持协议”几个字,眼睛发涩。
门外面,赵秀芬拖着拖把走远了。
她裤兜里的老人机震了一下,是林小满发来的微信:
“阿姨,周主管要把我调去仓库。”
赵秀芬单手推着拖把回了条语音,声音很平常:“明天早来,带个U盘。”
林小满秒回:“什么U盘?”
赵秀芬没打字。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拖把往前一送,水渍推出去老远。
走廊尽头,财务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马大强探出半个脑袋,正好撞上赵秀芬的目光,又赶紧缩回去了。
赵秀芬把拖把往他门口一横,弯腰从地上捡起个东西——是马大强慌乱中掉出来的U盘,壳上贴着标签,写着“备用”。
她看了看,揣进了另一个兜。
赵秀芬约孙海涛下班后聊,没在办公室说,也没去什么正经馆子。
她给孙海涛发了条微信,就五个字:楼下沙县,六点。
孙海涛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个“好”。
六点过五分,孙海涛推开沙县小吃的玻璃门,塑料门帘哗啦一响。赵秀芬已经坐角落那张桌上了,面前两碗拌面,花生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拿筷子把面挑起来拌,抬了抬下巴:“坐。趁热。”
孙海涛在她对面坐下。他穿了件深色夹克,头发抓过,坐在这油乎乎的折叠桌前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隔壁桌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呼噜呼噜喝汤,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声音开得老大。
“赵姨——”
“这儿没赵姨。”赵秀芬把拌好的那碗推过去,“叫赵姐。”
孙海涛憋了一下:“赵姐。”
赵秀芬自己那碗还没拌,她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搁桌上,一本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五毛钱那种,封面印着个缺牙的卡通小孩。孙海涛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吃。”赵秀芬说。
孙海涛扒了两口面,花生酱糊了一嘴。赵秀芬这才慢悠悠开口:“海涛,我问你答。公司这三年,单笔过十万的支出,你记得几笔?”
孙海涛嚼面的动作停了。
“采购、招待、装修、外包,你随便说。”赵秀芬筷子挑着面,眼睛没看他,“说错也没事,我就听听。”
孙海涛咽下去,拿纸巾擦嘴:“赵姐,这个……财务那边都有账,你要看我回头让马大强拉个明细——”
“我问你记得几笔。”
孙海涛嘴唇动了动。“去年办公室装修,四十万左右,是周丽娜经手的。前年年底团建,八万多。还有——”他停了一下,“服务器采购,分批走的,单笔不到十万。”
“去年装修那四十万,哪家施工队?”
“好像叫……恒发?”孙海涛语气飘了,“丽娜找的,我对具体供应商不太盯。”
赵秀芬翻开了那个田字格本。孙海涛这才注意到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铅笔字,小得跟蚂蚁似的,一行一行,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
“去年三月到六月,进过公司大楼的装修相关车辆,我一共记了十七辆。”赵秀芬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一行,“恒发的车只来过两趟,拉的是涂料桶。剩下十五趟是一辆白色金杯,车牌尾号632,来的时间全是周末,早上七点进,下午四点走。”
她抬头看孙海涛。
“你那个恒发,干的是包工头转包的活。四十万里边有二十多万是过路费。”
孙海涛手里的筷子搁下了。
“还有去年十一月,你说服务器分批采购。”赵秀芬又翻一页,“那批货从科技园一个仓库发出来,进闸的时候我扫过行驶证,抬头不是科技公司,是个体户,经营范围写的是‘日用品批发’。”
孙海涛脸色有点白。
“赵姐,这些……你拖地的时候记的?”
“我拖地嘛,门岗亭我在那儿涮拖把,谁进谁出我看得见。”赵秀芬说得平平淡淡,“物业老刘跟我熟,偶尔聊两句。”
她翻回本子第一页,那儿夹着两三张撕下来的小票和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她把本子往孙海涛面前一推。
“你自己看。周丽娜经手的行政采购,A4纸八毛五一张,我让老刘托人问过批发价,三毛八。签字笔她报四块二,文具城一块八。打印墨盒更狠,翻了两倍还拐弯。”赵秀芬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一年下来,光办公用品这一项,多出去的钱够发你们行政部大半年的工资。”
孙海涛把本子拿起来翻了两页,越翻眉头拧得越紧。
“这个……我真不知道。”他声音有点干,“丽娜她……我妈走之前专门交代过,说丽娜中专毕业不好找工作,让我带带她。”
“所以你就让她管采购?”
“那时候公司小,行政就她一个人,什么活都干。后来人多了,我也没想着换——”孙海涛把本子合上,手指头在封面上搓了两下,“她报上来的单子都是马大强那边过的账,大强也没跟我说有问题。”
“大强是你大学同学,丽娜是你表妹。”赵秀芬端起碗喝了口面汤,“你这公司是家族企业啊?”
孙海涛被这一句噎住了。
赵秀芬把碗推开,抽了张纸巾擦嘴,擦得很仔细,连指头缝都擦了。
“海涛,我今天叫你出来不是跟你算账。你公司账上还能撑几天你自己心里有数。钱永福那边贷款逾期四期,再有一期不还,他按规矩就得走程序。你求我投钱,我钱是有,但我不往一个糊涂账里扔。”
孙海涛低着头,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赵姐,丽娜那摊子事……我拉不下脸。”
“拉不下脸?”
“她是我表妹,我妈那边亲戚都看着。我要是把她开了,过年回老家——”
“你公司黄了,你连老家都回不去,得躲债。”
孙海涛不吭声了。
赵秀芬把田字格本推过去:“这个你拿着。你不好意思开口,我来。”
“你怎么来?”
“我拖我的地。”赵秀芬站起来,把两碗面钱压在桌角,二十块,还多出两块,“你明天上班,该干嘛干嘛。别让人看出来你心里有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刚才说服务器采购分批走,单笔不到十万。下回别这么拆,财务上叫化整为零,查出来比拆东墙补西墙还难看。”
门帘一掀,人走了。
孙海涛一个人坐在沙县小吃里,面前两碗拌面,一碗吃了一半,一碗没动。电视里开始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他把那个田字格本翻开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住了——那页最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马大强经手的几笔备用金,报销凭证和银行流水对不上,回头查。”
他合上本子,揣进夹克里兜。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赵秀芬照常推着拖把进办公区。
她先拖的走廊,再拖会议室,拖到行政那片工位的时候周丽娜正坐在位子上涂护手霜,看见赵秀芬过来,脚往旁边一挪,连眼皮都没抬。
“阿姨,地上有水,拖干净点。”
“好嘞。”赵秀芬应了一声。
她拖着拖把往周丽娜工位旁边过,拖把杆子一带,蹭到了桌角那摞报销单。单子哗啦散了一地,白的粉的黄的飘出去老远。
“哎哟——”赵秀芬弯腰去捡。
周丽娜“啧”了一声,把椅子往后一推:“你看着点啊!这都排好序的!”
赵秀芬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嘴里念叨着“对不住对不住”。捡到第三张的时候,她兜里的老人机贴着大腿,指头在裤兜里按了两下。
咔。咔。
老人机的拍照声闷在布料里,跟蚊子叫差不多。
她把单子收拢好,最上面那张是张报销凭证,后面附着一张机打小票,抬头写着“某某日本料理”,金额一千二百八,用餐人数六人,日期上周三。
赵秀芬把小票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整整齐齐码好放回桌角。
“周主管,给您放这儿了。”
周丽娜一把把单子拽过去:“行了行了,赶紧拖你的地去。”
赵秀芬推着拖把走了两步,又停住。
“周主管。”
“又怎么了?”
“上周三晚上,您是不是在万达那边吃的日料?”
周丽娜涂护手霜的手一顿。
“您那单子我看了一眼,六个人一千二,人均两百多。”赵秀芬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就跟聊闲天似的,“公司招待费报销标准是人均八十,我记得孙总在群里发过通知。”
周丽娜脸色变了,把手霜往桌上一拍:“你一个保洁看什么报销单?”
“我捡的嘛。”赵秀芬直起腰,把拖把握正,“单子撒地上,我不捡谁捡。”
“你——”
“再说了,”赵秀芬打断她,“这单子上的饭钱,是上周三你请闺蜜吃日料吧?那天你发朋友圈了,九宫格,第三张照片里那个刺身拼盘,跟小票上写的一模一样。”
周丽娜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你偷看我朋友圈?”
“你加我微信那天自己让我看的。”赵秀芬说得很平,“公司招待费报日料,孙总知道吗?”
整个行政那片工位鸦雀无声。
林小满坐在前台后面,手里的笔悬在登记本上没动。隔壁工位两个做设计的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默默把手机摄像头压低了点。周丽娜张着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你、你一个扫地的——”
“我扫地的,可这公司的地我扫了快一年了。”赵秀芬把拖把往桶里一杵,“周主管,报销单您要是自己说不清楚,回头审计来说也行。”
周丽娜“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她指着赵秀芬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老东西手贱是吧!”
赵秀芬没躲,也没恼,就那么看着她。
“我手贱不贱不要紧,”她说,“你手别不干净就行。”
说完推着拖把走了。
周丽娜站在工位旁边喘粗气,一扭头看见林小满在看她,火气全撒过去:“看什么看!都不用干活啊?”
林小满赶紧低头。
但前台电脑屏幕上,公司大群的对话框正闪——有人把刚才那段拍成小视频发进去了,九秒钟,画面有点晃,声音倒是清楚:“公司招待费报日料,孙总知道吗?”
群里没人说话。
只有设计部一个姑娘发了条:“卧槽。”
马大强是在自己办公室电脑上看到那段视频的。他当时正拿计算器核一笔备用金的数,看完视频手指头一抖,计算器掉桌上,电池盖弹开了。
他捡起计算器装好,坐那儿愣了有半分钟。
赵秀芬——一个保洁——在查报销单。
她查报销单,查的是周丽娜。
周丽娜过了马大强多少单子?
马大强不敢往下想。他拉开抽屉,最里头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头是他这半年做的几笔假账凭证——装修款走账的、备用金虚报的、还有一笔假借供应商返点名义转出去堵赌债的。数额不大,单笔三五万,但加起来小二十万,真查起来够他进去蹲的。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半。
五点半公司人走得差不多了。六点一刻,马大强从财务室出来,左右看了一眼,走廊没人,就保洁在尽头拖地。他溜回财务室,把门反锁,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旁边就是碎纸机。
马大强把第一张凭证塞进去,机器嗡嗡响着往下吞。第二张,第三张——
第四张塞进去的时候机器卡了一下,没绞碎,纸卡在半截。马大强伸手去拽,没拽动,又拿手指头往里头捅,捅了两下碎纸机发出“咔咔”两声怪响,一股焦糊味从机器底下冒出来。
他赶紧去拔插头,手刚摸到线,眼前一黑。
财务室跳闸了。
整层楼跟着一黑,应急灯亮起来之前那两三秒,走廊里全是“哎哟”声。有人喊“怎么停电了”,有人喊“我文档没保存”。
周丽娜的尖叫声从行政那边传过来,特别刺耳:“我手机呢!谁踩我手机了!”
赵秀芬那会儿正拖着拖把在走廊尽头,眼前一黑她也没慌,把拖把往墙边一靠,手扶住了墙。
应急灯亮了。
昏黄的光里头,她看见周丽娜从工位那边跑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白底红字,是张照片,打印出来的,上头是赵秀芬老人机背面那张银行卡号。
周丽娜跑了两步,大概也没想好要去哪儿,在走廊中间站住了,跟赵秀芬打了个照面。
“你——”周丽娜慌忙把照片往身后藏。
赵秀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个东西——周丽娜刚才跑出来的时候兜里掉出来的,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摔得贴了钢化膜的那面朝上,裂了道纹。
“周主管,你手机掉了。”
周丽娜赶紧伸手来拿,赵秀芬已经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自己。
相册自动铺开,最近几张照片全是赵秀芬那个储物柜的——柜门、锁、老人机正面、老人机背面卡号、还有一张赵秀芬身份证放在工牌旁边的偷拍。
赵秀芬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周主管,”她说,“我柜子你翻得挺勤。”
周丽娜一把抢过手机:“你少碰我东西!”
她抢过去的动作太急,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又掉地上,这回屏幕彻底黑了。周丽娜捡起来按了两下,没反应,狠狠瞪了赵秀芬一眼,扭头往楼梯间走。
赵秀芬站在原地,手揣在兜里,老人机的屏幕在她裤兜里亮着——刚才她借着应急灯那点光,已经用蓝牙把周丽娜相册里那几张照片传到自己手机上了。
传的是缩略图,看不太清,但卡号那张能认出是她的老人机背面。
赵秀芬叹了口气。
她把拖把捡起来,往财务室方向看了一眼。财务室门还锁着,马大强没出来。
林小满从应急灯底下摸过来,小声喊:“赵姨,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停电了。”
“马经理那个屋里飘糊味,是不是烧什么东西了?”
赵秀芬往财务室走了两步,门缝里果然往外渗纸灰味。她没推门,回头问林小满:“你上回说那个U盘,带了没?”
林小满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指甲盖大的黑色U盘:“带了。可我不知道拷什么。”
“先揣好。”赵秀芬拿拖把杆敲了敲财务室的门,“马经理,电闸跳了,你没事吧?”
里头没动静。
过了三四秒,马大强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没、没事!我这就开!”
门开了条缝,马大强堵在门口,脸上全是汗,袖口沾了黑灰:“跳闸了,跳闸了,我看看保险——”
赵秀芬透过门缝往里瞅了一眼。碎纸机倒在地上,纸槽里卡着一团没绞完的凭证,边上还有半截纸露在外头,上头印着几个字,赵秀芬扫了一眼,是“返点”和“备用金”两个词。
她收回目光。
“马经理,”她说,“碎纸机冒烟了,别是短路。要不要叫物业来看?”
“不用不用!我自己弄!”马大强把门关上了。
赵秀芬推着拖把往走廊另一头走,林小满跟在后头。
“小满,”赵秀芬压着嗓子说,“你那个U盘,明天早上趁财务室没人的时候,插马大强电脑上。别动别的,就把他桌面上那个文件夹——里头第二层,文件名带‘备用’和‘返点’的——拷出来。”
“你怎么知道文件名?”
“他那个U盘掉厕所地上我捡的,壳子裂了,里头文件目录我能看见。”
林小满嘴张了张:“赵姨你——”
“别问。”赵秀芬拍了拍她胳膊,“拷完把U盘收好,谁问都别说。”
她走出两步又停住:“对了,你把周丽娜那个视频转到群里的?”
“我就转了个小的……”
“转得好。”赵秀芬头也没回,拖把往前一送,水渍推出去老远,“接着转。”
走廊尽头,周丽娜在楼梯间门口打电话,声音又尖又急,赵秀芬没听清全句,只听见半截:“……她一个保洁凭什么问我报销单?你那边先别动,把东西收一收——”
赵秀芬把拖把往桶里一涮。
水花翻上来,带着灰。
她掏出老人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新存进去的号码,尾号0731。
她没拨出去。
周丽娜从银行出来的时候,高跟鞋在台阶上崴了一下,差点扑到停电动车的保安身上。
“神经——”保安刚骂半句,认出是楼上公司的,咽了回去。
周丽娜没空理他,脑子里全是柜员那张脸。她按马大强查到的开户行找过来,排了二十分钟队,把手机照片往柜台上一拍:“我姑妈赵秀芬,腿脚不好,让我来查查余额。”
柜员翻了翻照片。
“本人来。”
“她瘫床上呢。”
“那您带公证书了吗?委托查询要公证。”
周丽娜没公证。她压根没想过要公证。她只想着柜员扫一眼电脑,报个数,她听一耳朵就够。
“通融一下嘛,”她把声音压软,“我姑妈急着用钱看病。”
柜员把照片推回来:“阿姨,规定就是规定。您让本人来,或者把公证办了再来。”
周丽娜脸上的笑撑不住了。
“你们银行怎么回事?存钱的时候当爷爷供着,取钱的时候当孙子耍?”她声音陡然拔高,大厅里几个等号的同时抬头,“我姑妈一个孤老太太,九位数存款搁你们这儿,你们连余额都不让家属看?这是银行还是衙门?”
大堂经理小跑过来:“女士,您小点声——”
“我小点声?”周丽娜把包往柜台上一墩,“你们包庇洗钱是不是?我要打银保监电话!”
“女士,您再这样我们要请您出去了。”
“你敢碰我试试!”
两个保安从侧门过来,一边一个,架着胳膊往外请。周丽娜两只脚在地砖上蹬出吱吱的响,一只平底鞋蹬掉了,她弯腰去捡,头发散下来挡住半张脸。
“你们等着!我姑妈来了你们跪着求!”
门在她身后合上,玻璃震了一下。
周丽娜坐在台阶上穿鞋,手指头哆嗦。九位数三个字是她从马大强嘴里抠出来的,今天柜员虽然没查,可也没否认——要是那卡里没钱,柜员直接就说查无此人了,用得着提公证?
她越想越坐不住,掏出手机翻钱永福办公室的座机号。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
“钱行长,我是赵秀芬阿姨那边的人,”她捏着嗓子,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她腿脚不方便,让我来问一下,那笔定期续存的事怎么办手续?”
钱永福那头顿了两秒。
“赵姐本人怎么没来电话?”
“阿姨手机摔了,开不了机。”周丽娜早备好了词,“她让我先问您。”
钱永福没接这茬,慢悠悠问了句:“赵姐那部老人机,尾号是0731吧?”
周丽娜愣了一下。
0731,0731——她脑子里翻跟头,卡号照片上有一串数字,可她光顾着拍,压根没记尾号。马大强也没提过。
“呃,我记不太清,阿姨有好几个号——”
“那你让她本人给我打。”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周丽娜举着手机僵在台阶上。
钱永福放下听筒,从抽屉最里头摸出老花镜,翻到通讯录里“赵姐”那一栏,拨过去。
赵秀芬正在三楼擦消防栓,老人机在围裙兜里震动。
“永福?”
“赵姐,今天有个女的,自称你侄女,先去了柜台要查余额,柜员没给查,她就坐大厅嚷什么洗钱,被保安请出去了。转头又给我办公室打电话,说你腿脚不好让她来问续存。”
赵秀芬拿抹布的手停了。
“女的?多大岁数?”
“听声音三十来岁,说话跟你不是一个味儿。”
“她问你什么了?”
“问手续。我按规矩多问了一句你老人机尾号,她答不上来。”钱永福顿了顿,“赵姐,这事儿不对劲。你那卡号,都有谁知道?”
赵秀芬把抹布搭在消防栓顶上,往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楼梯间那头传来周丽娜打电话的声音,还是又尖又急。
“永福,卡号的事先不动,”赵秀芬压着声,“你那本定期,谁来都别认,就认我这个人。”
“这个不用你交代。”
“还有,今天那女的要再去,你让柜员把监控截下来,发我。”
“行。”
挂了电话,赵秀芬站在消防栓跟前没动。拖把靠在墙边,桶里的水快凉了。
她掏出老人机,把背面那张银行卡号拍了张照——今早刚学会用手机拍照功能——然后对着照片看了半天。
卡号是丈夫老陈走之前半年换的,换了之后没用过几回。老陈走那天,她揣着这张卡去银行把抚恤金和积蓄全存进去,一存就是这么多年。
手机相册翻到周丽娜手机里那些照片——昨晚停电她捡起来时翻拍的——老人机正面、背面、卡号特写,还有一张是她翻储物柜时拍的柜子全景。
赵秀芬叹了口气。
她把拖把提起来,往财务室方向走。路过前台,林小满正埋头抠键盘膜,看见她赶紧使眼色,嘴型比划“周姐回来了”。
赵秀芬点点头,拖把一送,水渍推到周丽娜工位边上。
周丽娜正坐在椅子上打电话,看见她过来,声音陡然压低了半截:“……你先别慌,我晚上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她拿眼睛斜赵秀芬,皮笑肉不笑:“阿姨挺勤快啊,上午拖一遍下午还拖。”
“下午灰大。”赵秀芬头也没抬。
“灰大您就多拖几遍,”周丽娜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脚尖点着地砖,“省得孙总说咱们行政后勤不到位。”
赵秀芬把拖把往她椅子腿边推过去,水溅了两滴在周丽娜新买的羊皮拖鞋上。
“哎——”
“对不住。”赵秀芬顺手从围裙兜里扯了张纸巾递过去。
周丽娜没接,拿自己抽纸擦鞋,擦完把纸团往赵秀芬桶里一扔:“看着点。”
赵秀芬没吭声。
等她拖着桶走远,周丽娜才把手机翻出来,给马大强发了条微信:那老太婆的卡号我记下了,尾号七三几,你帮我再查查是哪个行的。
马大强没回。
过了五分钟,回了一条:你疯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查这个。
周丽娜:不查等着她骑我头上?
马大强:她一个保洁你怕什么。
周丽娜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最后发过去:你闭嘴吧。
——
当天晚上七点,赵秀芬给孙海涛发了条短信,就一行字:八点,楼下茶楼,把永福叫上。
孙海涛正在办公室啃冷掉的煎饼,看见短信差点噎着。他回拨过去,赵秀芬没接,又发了条:有事说事,别打电话。
八点整,茶楼最里头的包间。
钱永福先到的,泡了壶普洱。孙海涛进来的时候西装扣子系错了一颗,坐下才发现。赵秀芬最后进门,围裙没摘,兜里还插着半截抹布,往那俩男人对面一坐。
“今天叫你们来,说三件事。”赵秀芬把老人机搁在桌上,“头一件,有人动我的卡了。”
她把白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钱永福在旁边补充:“那女的到柜台拿手机照片要查余额,还说赵姐瘫床上。要不是我多问一句尾号,她换个说法,柜员未必反应得过来。”
孙海涛脸上挂不住了:“谁啊?这么大胆——”
“你表妹。”赵秀芬看着他。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孙海涛张了张嘴:“周丽娜?她……她查你卡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赵秀芬把手机相册翻出来,推到他跟前,“昨晚停电,她掉地上那部手机,我捡起来看了一眼——里头全是我的老人机、我的储物柜、我那张卡的照片。”
孙海涛翻了翻照片,脸色一层层沉下去。
“第二件,”赵秀芬没给他消化时间,“永福,你把账上的事再说一遍。”
钱永福摘下眼镜擦了擦:“公司在我行贷款,逾期四期了。孙总每次说下周补,补到今天还没影。马大强经手的账,光我这边能对上的窟窿,不下八十万。”
“八十万?”孙海涛嗓门一下上去了,“我让他查过——”
“你让他查他自己?”赵秀芬截住他话头,“海涛,你那个大学室友,赌球欠了多少你知道不?”
孙海涛不说话了。
“第三件。”赵秀芬把围裙兜里那半截抹布抽出来,叠了叠,搁在桌上,“那笔定期,我可以续。三年,不挪窝。但我有两个条件。”
钱永福往椅背上一靠,不吱声。
孙海涛坐直了:“您说。”
“头一个,周丽娜和马大强的事,一查到底。谁经手的,谁批的,谁把窟窿捂到今天,一笔一笔给我捋清楚。”
孙海涛犹豫了一下:“周丽娜是我表妹——”
“我还是你表姨呢。”赵秀芬眼皮都没抬,“你跟她亲,你跟她过。”
孙海涛被噎得脸通红。
“第二个,”赵秀芬把老人机往他面前推了推,“明天早会,你当着全公司面,把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头那份代持协议,投影到大屏幕上。”
孙海涛这回真坐不住了。
“赵姨——”
“叫赵姐。”
“赵姐,”孙海涛搓了把脸,“这、这不太合适吧?全公司知道我拿的是您的钱创业,我这脸往哪儿搁?底下人怎么看我?”
“你欠银行四期贷款不还,脸往哪儿搁?”赵秀芬看着他,“你让马大强管账管出八十万窟窿,脸往哪儿搁?你表妹翻我柜子拍我卡号,你脸又往哪儿搁?”
孙海涛脖子上的筋蹦起来了。
“我给你投钱那会儿说过什么?我说海涛你好好干,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可没说你得捂着盖着,瞒着所有人当你的孙总。”
赵秀芬站起来,把抹布往围裙里一塞。
“条件就这两条,少一条我不续。你另找投资人吧。”
她转身就走。
孙海涛愣在椅子上,钱永福慢悠悠给自己又倒了杯茶。
“永福你也不劝劝——”
“我劝什么?”钱永福端着茶杯吹了口气,“赵姐的钱,赵姐说了算。”
孙海涛追出去的时候,赵秀芬已经走到电梯口。
“赵姨——”
赵秀芬回过头。
“叫赵姐。我比你妈小两岁。”
孙海涛站在茶楼走廊里,头顶的射灯照得他脸上明晃晃的。他咬了咬牙。
“行。明天早会。”
赵秀芬按了电梯,没回头:“七点半,你先把信封拆了,自己看一遍。八点整,我在大厅拖地。”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之前撂了一句:“投影仪要是坏了,我拿拖把给你敲好。”
——
第二天早会,八点整。
平时早会都在大办公室开,站着说十分钟散伙。今天孙海涛让林小满把投影仪推到前台后面的白墙跟前,椅子摆了三排。
员工陆陆续续进来,交头接耳。周丽娜踩着点进门,手里还端着杯豆浆,看见赵秀芬在角落拖地,皱了皱眉。
“阿姨,开会呢,您先出去。”
赵秀芬没理她,把拖把往墙角一靠,站在了最后一排边上。
周丽娜还想说什么,孙海涛从办公室出来了。
他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拆开了,封口撕得歪歪扭扭。
“人都到齐了?”孙海涛扫了一圈。林小满在前排点头。
“今天早会,我说三件事。”
他把信封里的复印件抽出来,往投影仪底下一塞。
白墙上跳出几行字,顶头一行是母亲的字:“赵姐代持协议”。底下是股权代持条款,持股比例31%,代持人一栏签着赵秀芬的名字。
底下有人小声念:“百分之三十一……那是多少?”
“按上个月估值,”马大强下意识接了一句,“小两千万。”
全办公室的人同时扭头看他。马大强缩了缩脖子。
“赵秀芬,”孙海涛的声音有点发紧,但没断,“是我表姨。公司第一笔启动资金是她出的,这些年她一直挂着保洁的岗,在咱们公司——考察。”
“考察”两个字咬得很重。
周丽娜手里的豆浆杯捏瘪了,褐色的浆水顺着指缝滴到地上。
“孙总,”她挤出一个笑,“您开什么玩笑——”
“我开没开玩笑,你心里没数?”孙海涛扭头看她,“周丽娜,昨天你去银行干什么了?”
周丽娜脸刷地白了。
“我、我去办业务——”
“拿手机照片冒充我赵姐查余额?”钱永福从门外进来,手里夹着个文件袋,“柜员认出你了,监控截图上你脸上那颗痣,跟你现在脸上这颗一模一样。”
周丽娜后退一步,后腰撞在椅背上。
她猛地扭头,拿手指着赵秀芬:“好啊,你一个扫地的,把全公司男人哄得团团转——”
“你闭嘴!”孙海涛吼了一声。
“我凭什么闭嘴?”周丽娜豁出去了,嗓门比他还大,“她一个保洁,天天跟老板同进同出,谁知道什么关系?孙海涛你护着她,你俩——”
“她是我表姨!”孙海涛把复印件从投影仪上扯下来,抖得哗哗响,“公司百分之三十一的股份是她的!我创业的钱是她给的!你查的那张卡,里头的钱够买你十个!”
周丽娜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
白墙上还留着一行没消掉的投影:股份比例31%。
前排几个员工低头翻手机。林小满坐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手下意识地摸进兜里,按住了手机侧键。
“散了。”孙海涛把复印件往桌上一拍,“周丽娜、马大强留下,其他人该干嘛干嘛。”
人往外走的时候谁都没说话。走到走廊拐角才听见有人小声嘀咕:“我操,赵姨是股东?”
“难怪钱行长那天专门来鞠躬……”
赵秀芬从墙角把拖把提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
经过周丽娜身边时她没停。只说了句:“地上豆浆擦擦,待会儿干了黏脚。”
——
马大强趁乱溜了。
他压根没往办公室走,脚底下一拐弯,顺着消防通道溜回自己财务室。周丽娜被扣在会议室跟孙海涛吵,声音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
财务室里空着。
马大强反锁上门,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从夹层里摸出个银色U盘,攥在手心里,指头肚子全是汗。
真账在这上头。八十万赌债从哪笔备用金挪的、哪个供应商返点打到他私人卡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本来想昨晚上就销毁,结果碎纸机卡纸跳闸,没来得及。
现在直接格式化太打眼。
马大强在屋里转了两圈,眼睛落在墙角的保洁工具柜上。赵秀芬的储物柜,没上锁——她今早换了把新锁,但旧柜子门上的搭扣松了,一拽就开缝。
把U盘塞她柜子里,等审计的人一翻,就是保洁阿姨偷财务数据。
马大强三步并两步过去,手刚把柜门拽开一条缝——
“马经理。”
门在身后响了一下。
他整个人僵住,慢慢回头。
林小满站在财务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手机攥在右手,屏幕朝上,录音界面的红点一亮一亮的。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门没关严。”林小满声音发飘,手机攥得更紧了,“马经理,你手里拿的什么?”
马大强把U盘往背后藏。
“没什么。你出去。”
“你把东西往赵姨柜子里塞什么?”
她往前迈了半步。
马大强眼珠子转了转,挤出个笑:“小满啊,你别误会,我是帮赵姐整理柜子——”
“那你把手里东西给我看看。”
马大强不笑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手机给我。”
“你别过来。”
“林小满,我劝你想清楚,这公司谁说了算——”
“我手机连着网。”林小满往后退到走廊上,声音抖得厉害,但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录音刚才就传上去了。你碰我一下试试。”
马大强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
楼梯那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小满攥着手机往后退,红点还亮着。
马大强的手已经揪住了林小满的工牌带子,塑料卡套“啪”地崩开,林小满被拽得一个趔趄,手机差点脱手。她死死攥着,指甲盖都掐白了,嘴里喊:“赵姨——赵姨!”
拖把先到的。
湿淋淋的墩布头戳在马大强脚背上,脏水顺着他皮鞋缝往里渗。赵秀芬一手拄着拖把杆,一手扶着财务室门框,胸口微微起伏,是跑上来的。
“大强。”她声音不高,带着常年干活的人那种喘,“你赌球欠的那八十万,是从公司账上走的吧。”
马大强松开工牌带子,慢慢转过身。
“你瞎说什么——”
“去年十一月三号,备用金走了四万五。同一天,你往一个叫‘王哥竞彩’的账户里转了两万。十一月二十七号,供应商返点一万八,第二天你卡上少了三万。财务室垃圾桶我每天倒两回,你那些催债短信打印件,团成一团扔最底下,以为保洁不认字?”赵秀芬从工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A4纸,摊开,红章、黑字、打印时间——
“十二月一号,你一次性挪了十二万。十二月十五号,又是八万。我拖地路过你门口,你打电话跟人说‘月底肯定还上’,门都没关严。”
马大强腿一弯,屁股磕在文件柜上,整个人顺着柜门滑到地上,手还攥着那个银色U盘,指节泛白。走廊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踮脚,有人举手机,有人小声“我操”了一声就捂嘴。
周丽娜从会议室方向挤过来,高跟鞋踩得噼啪响,一眼看见马大强坐地上,脸色刷地变了。她扭头就往楼梯口走,被林小满横跨一步挡住。
“周主管。”林小满声音还在抖,但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稳稳的,“您别急着走,我这儿有段录音,想请大家听听。”
“林小满你疯了——”
录音开始放。
第一个声音是周丽娜的,尖得扎耳朵:“你哭什么哭?让你打印个文件你哭,你妈没教你上班不许带情绪?滚出去,明天别来了!”旁边有小姑娘抽抽噎噎的哭声,有椅子腿刮地板的刺啦声。围观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这是小赵吧,上个月走的那个实习生”。
周丽娜扑过来抢手机,被孙海涛从后面一把攥住胳膊。他什么时候到的没人注意,领带歪着,眼睛红得厉害。
“表妹,你太让我失望了。”
周丽娜挣了两下没挣开,尖着嗓子喊:“哥!她一个前台她录我音——她犯法!”
“犯法?”孙海涛声音哑得不像他,“你指使马大强查人家保洁阿姨银行卡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犯法?”
第二段录音切进来,是马大强的声音,压得低:“……卡主姓赵,跟那保洁一个姓,我查完就删了记录,你别再让我干这事儿了。”周丽娜回:“删了怕什么,你查的时候又没人看见。”
第三段是在消防楼梯间,昨晚的,背景有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电流嗡嗡声。周丽娜的声音:“……咱俩想个辙,把保洁赶走。她再待下去,你那些账经不经得起查?”马大强说:“你别乱来,那老太太邪门。”周丽娜骂了一句脏话:“邪门个屁,一个拖地的,我让她明天就走人。”
录音放完,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打印机待机的嘀嘀声。
周丽娜腿一软,也坐地上了。
赵秀芬没看她。她从工裤另一个兜里掏出那部诺基亚老人机,背面的银行卡贴纸磨得发毛,她翻盖,按了一串号码,开免提。
“钱行长,我赵秀芬。那笔定期,续三年,手续我下午去柜台补。”
钱永福在那头清清楚楚回了句:“好嘞赵姐,您说了算,我让柜员等您。”
挂了,赵秀芬又拨一个。
“刘律师,我赵秀芬。公司这边有两个人的事,一个财务经理挪用公款填赌债,一个行政主管涉嫌侵犯个人隐私、指使他人非法查询银行信息。证据我手里有,你下午来一趟,该发函发函,该报警报警。”
“赵姨——”马大强从地上爬起来要跪,被赵秀芬拿拖把杆一挡,墩布头正怼在他胸口,白色衬衫洇开一片脏水印。
“别叫我姨。你叫孙总。”赵秀芬把拖把往周丽娜脚边一搁,“这地我刚拖的,你蹭脏了,自己擦。”
周丽娜真就跪起来,从赵秀芬手里接过拖把,一边擦一边哭,眼线糊了两道黑印子,嘴里含含糊糊:“赵姨我错了……姨我错了……”
赵秀芬没接话。她转向孙海涛,把手在工裤上蹭了蹭:“公司交给你,我放心一半。剩下一半,看你改不改。公告栏——那份协议,贴上去。”
孙海涛点头,从办公室拿出早就复印好的代持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页一页贴到公告栏里。最后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红绒面聘书,双手递到赵秀芬面前:“赵姐,正式股东聘书,您收着。”
赵秀芬把手在围裙上蹭干净,接过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工裤兜里。然后拎起墙角的塑料桶,往卫生间走。
“赵姨,”林小满追上来,眼睛还红着,“我……我升行政主管了,孙总刚说的。”
赵秀芬从桶里那堆抹布里拎出一盆小绿萝,叶子油亮,根须在水里漂着:“搁你工位上,别忘浇水。行政主管管人,先学会给人留一口热饭。”
——
晚上七点,赵秀芬回到出租屋,把老人机放到桌上,翻过面,对着背面那张银行卡号拍了张照,存进相册。备注打了三个字:老陈的卡,不动。
然后她给妹妹发了条短信,屏幕上就一行字:“下个月回老家,给老陈上坟,告诉他公司还行。”
发完,她把老人机搁枕头边上,起身去厨房烧水,煤气灶叮的一声打着了,蓝火苗舔着锅底。窗外对面楼有人喊孩子吃饭,声音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