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娘把龙袍按进铜盆里的时候,手指头摸到一层不对劲的硬。
浣衣局的规矩,龙袍只过三遍水,一过皂角、二过清水、三过香熏,手劲儿要轻得跟摸豆腐似的。七娘在这池子边蹲了十年,闭着眼也能把一件龙袍摸出经纬来。可今儿这件不对劲——前襟里衬缝了一道暗线,硬邦邦的,像是夹了什么。
她指甲盖一挑,线头崩开,一片三指宽的素绸滑进水里。
素绸巴掌大,上头四个血字,红得发黑,在水里一洇,像朵化开的墨菊。
“暗卫归位。”
七娘手一哆嗦,差点把龙袍甩出去。这四个字她太熟了,她爹临死前三个月,天天晚上蘸着药酒在桌上写这四个字,写完就擦,擦了再写,嘴里嘟囔着“要出大事”。
她盯着那血书,脑子里跟过了电似的,十年没张过嘴的暗语自己从牙缝里蹦出来——
“作死!”
这是刑部老吏骂手下办蠢事的黑话,两个字,外人听不出门道,可刑部当过差的都知道,这骂法专指“把不该翻的东西翻到明面上”。
她骂完就后悔了,后脖颈子飕飕冒凉风。
身后头传来一声清脆的“扑通”。
七娘扭头一看,冯保冯大总管正跪在洗衣池子边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来的皂角水打湿了他那件三品太监的蟒袍下摆。他身后跟着的四个小太监全傻了,有个捧拂尘的手一松,拂尘掉进池子里,漂得跟死老鼠似的。
“首领!”冯保嗓门儿拔得又尖又亮,跟杀鸡似的,“老奴可算把您给盼着了!”
整个浣衣局的水声都停了。二十几个浣衣女端着盆、攥着棒槌,齐刷刷扭头。东头晾衣架子底下的沈青萝嘴里含着一口炊饼,嚼到一半不敢动了,眼睛瞪得溜圆。
七娘手还泡在水里,血书攥在掌心,皂角水混着那点血丝从指头缝往下滴。她脑子转得飞快——冯保这人,她太知道了,浣衣局来了新罪奴,他非得让人跪在日头底下晒够三个时辰才开口问话,晒晕了拖走,醒过来再跪。去年冬天有个小宫女洗破了他一条里衣的边,他让人把碎布塞那小宫女嘴里,逼着咽下去半块。
就这么个阎王,跪了?
七娘的第一反应——这里头有坑。
第二反应——坑再大,也比跪着当十年罪奴强。
她把血书往水里一按,搓了两把,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嘴角往下撇着,眼皮半耷拉,活脱脱一副“我等你们这帮孙子等了十年”的不耐烦。
“起来吧。”她嗓子压得低,还故意带点哑,“这地方潮,跪久了膝盖疼。”
冯保没起,反而把头往青石板上又磕了一下,磕出个闷响:“老奴该死!老奴眼拙,这些年竟没认出首领就在身边!您洗的那件衣裳——那件龙袍——老奴亲自缝的衬,就等着今儿您过手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七娘心里冷笑:亲自缝的衬,那就是你冯保下的钩。可你下了钩,我咬了,你现在跪什么?
她还没想明白,冯保已经站起来了,膝盖上的灰都不拍,凑近一步,压低嗓门:“首领,陛下等您回话。”
“等我回话?”七娘把湿手往围裙上蹭了蹭,蹭了两下才发觉自己这动作太像浣衣奴,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学着老吏训话的腔调,“我还没问呢——血书谁写的?”
冯保眼珠子转了一圈:“老奴不知。老奴只负责缝,不负责写。”
“那你负责什么?”
“负责把您请到御前。”冯保又弯了弯腰,这回弯得浅,腰里那串钥匙哗啦响了一声,“陛下说了,血书一出,暗卫归位,首领自己就会来。老奴只消跪着等。”
七娘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皇帝知道血书在龙袍里,冯保知道,现在满浣衣局都知道她柳七娘骂了句暗语。可她爹当年说过,暗卫首领的暗语是成套的,一句“作死”只能算接头,真正的首领得会回话。
她要是回不上来,冯保这老东西转头就能把她按进洗衣池子里淹死。
“走吧。”七娘抬脚往外走,路过沈青萝跟前,顺手从她手里把那半块炊饼拿过来咬了一口,“看什么看,回头给你讲。”
沈青萝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喊:“七娘!你、你真是——”
“饼凉了。”七娘头也不回。
冯保跟在她侧后半步,四个小太监前后一围,浣衣局那道窄门一过,日头晒得人眼疼。七娘咬着炊饼,脚步没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爹教她暗语的时候说过,这套黑话是刑部老吏关起门来用的,外头人听不出,可宫里有个专门管暗卫的太监听过全套——那太监姓冯。
她爹当年就是查暗卫案死的。
冯保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首领走错了,御书房在西边。”
七娘脚步一顿,回头瞪他:“我知道在西边,我不得先把嘴上这口饼咽下去?饿着肚子见陛下,像什么话。”
冯保陪着笑:“首领说的是。”
他这笑太顺了,顺得七娘后脊梁发凉。
御书房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条红漆长凳,凳面上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来的木头被坐得发亮。七娘被引到这儿等着,冯保进去通传,留了俩小太监在门口杵着,四只眼睛盯着她左手。
七娘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她虎口那道月牙疤,是八岁那年留下的。那年冬天,一帮人半夜冲进她家,她爹把她塞进灶膛后头的夹墙里,往她手里塞了半块铜虎符,她攥着铜符爬出来找水喝,迎面撞上一个拿刀的,她抬手一挡,刀刃拉进虎口,她趁那人一愣,一头撞进灶膛灰堆里,裹着一身黑灰爬出后窗跑了。
后来她才听说,那一夜城里死了十七个刑部官吏,她爹是第十七个。
“柳七娘。”
有人叫她。七娘抬头,御书房门口站了个穿月白常服的年轻人,看着不到三十,眉眼舒朗,手里捏着块玉佩,正冲她笑。
“陛下。”冯保在旁躬身。
谢衍摆了摆手,让冯保退下,自己踱到长凳另一头坐下,拍了拍凳面:“坐。”
七娘没坐。她盯着谢衍的脸——这人笑得温吞,可那双眼睛一直在看她的手。
“血书是你发现的?”谢衍问。
“是。”
“那四个字底下还有一句暗语,你没念。”谢衍把玉佩搁在膝盖上,指头弹了弹,“暗卫归位,底下该接‘天枢不动’。你没接。”
七娘后槽牙咬紧了。她爹真教过这句,天枢是暗卫营的中枢代号,回“天枢不动”就是首领自认。可她当时骂“作死”是下意识的,后面这句她没敢念,因为念了就等于坐实身份。
“我十年没说过这套话了。”七娘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大大方方往他面前一摊,“陛下要不信,查查我虎口这疤——当年暗卫营的人,人手一道。”
她赌了一把。她赌谢衍不知道这道疤长什么样。
谢衍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月牙疤在日头底下泛着白,像半枚弯月嵌在肉里。他看了足足三息,然后笑了:“首领这道疤,跟朕记的不太一样。”
七娘心提到嗓子眼。
“朕记的是右手。”谢衍抬起自己右手,虎口朝她亮了亮,“朕当年亲自给暗卫刻的记,全在右手。你这道——”他指了指她左手,“是后来自己划的?”
七娘脑子“嗡”了一声。她爹塞铜虎符的时候说“左手攥紧了别松”,她一直以为疤在左手是老天爷给的信物。敢情这信物是个假的,真的暗卫全在右手。
那谢衍认她,认的是什么?
她还没想明白,谢衍已经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往长凳上一搁:“城东米铺死了一个掌柜,刑部验的是急症,朕觉得不对。你去看看,回来告诉朕,这人到底怎么死的。”
七娘盯着那卷纸:“陛下,我一个洗衣服的——”
“洗衣服的能听出‘作死’是刑部暗语?”谢衍笑得更温和了,“柳七娘,朕不管你左手右手,朕要的是能办事的人。办成了,浣衣局的籍册朕给你销了。办砸了——”他顿了顿,“你洗的那件龙袍,够砍三回脑袋。”
七娘把纸卷拿起来,往怀里一揣。
“陛下,我要是查出来,这米铺掌柜是被人用刑部暗语下的套呢?”
谢衍眼睛一亮,亮得七娘心里发毛。
“那朕就把你从浣衣局调出来,专办这种案子。”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不过柳七娘,朕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查着查着,查出什么不该查的,朕可不保你。”
七娘咧嘴一笑:“陛下放心,我这个人,最会装傻。”
她转身往院门外走,走了七八步,冯保从廊柱后头闪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笑眯眯递上来:“首领走好。老奴多嘴问一句——您左手那道疤,是抓刀抓的吧?老奴当年在暗卫营外头当差,记得有个小丫头,抓了刀就跑,血淌了一路。”
七娘脚步没停,接过茶碗灌了一口,把空碗往冯保怀里一塞。
“冯总管记性真好。”她拍了拍他肩膀,拍得他蟒袍一歪,“那你也该记得,那丫头跑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块铜虎符。你猜她后来把铜符藏哪儿了?”
冯保脸色变了。
七娘已经出了院门,日头晒在她后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虎口的疤,心里骂了她爹一句:老东西,你塞给我的到底是保命符还是催命符?
骂完又觉得不对——她爹死那天,往她手里塞铜符的时候,说的是“往东跑,别回头,找裴家小子”。
裴家小子,刑部主事裴慎。
七娘把怀里那卷纸攥紧了。
城东米铺,她得先去看看那个死人。
她刚拐过宫道,身后头一阵小跑声,沈青萝追上来,手里攥着块湿帕子,上气不接下气:“七娘七娘!冯总管让我给你送帕子,说你手湿——”
“他让你送你就送?”
“他还说,让你查案的时候留神,米铺掌柜死那天,宋九斤往铺子里送过两筐御膳房的剩菜。”沈青萝说完就捂嘴,“哎呀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个?”
七娘盯着她看了两息,伸手把湿帕子拿过来擦了擦脸。
“青萝,你再帮我打听个事。”
“啥事?”
“冯保最近有没有找宋九斤要过什么东西?”
沈青萝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嗓门:“昨儿个我瞧见宋九斤从冯总管屋里出来,怀里揣着块腰牌,圆的,铜的,上头刻着个‘枢’字。”
七娘脚步停了。
“枢”字腰牌,暗卫首领的信物。冯保让宋九斤仿了一块,这是要往她身上栽赃,还是要往别人身上栽?
“青萝。”七娘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你这张嘴,迟早把你自己搭进去。”
沈青萝嘿嘿一笑:“那不能,我娘说了,宫里活最长的就是传话的。”
七娘没再理她,拐出宫门,街面上人声嘈杂,她一眼就瞧见米铺门口蹲着个穿青布短打的胖子,正往嘴里塞烧饼,腮帮子鼓得跟藏了俩核桃似的。
宋九斤。
七娘走过去,蹲他跟前:“两吊钱,买你一句话。”
宋九斤噎了一下,烧饼渣从嘴角掉出来:“老大,你哪来的钱?”
“冯保给的。”七娘面不改色,“他让我问你,那两筐剩菜里,除了泔水还掺了什么?”
宋九斤烧饼也不嚼了,圆脸上的肉抖了抖:“老大,你、你这是试探我?”
“我这是救你命。”七娘把他手里半块烧饼拿过来咬了一口,“冯保拿你还赌债的钱,让你往米铺送东西,对吧?那东西吃死了人,现在刑部要查,冯保第一个推出去顶缸的就是你。你信不信?”
宋九斤嘴张了张,烧饼渣掉了一衣襟。
“那筐菜底下……”他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埋了包药粉,冯总管说是驱虫的。”
“药粉呢?”
“我、我留了一撮。”宋九斤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手直哆嗦,“老大,你可别卖我——”
七娘把油纸包接过来,凑鼻子底下一闻。
一股子苦杏仁味儿。
她爹当年查案卷,有一回指着验尸单子上的“苦杏仁味”三个字跟她说:丫头记着,这是砒霜掺了别的东西,单闻砒霜没这么冲,得配上一味叫‘青娘子’的虫药,这方子只有刑部老吏配得出来。
七娘把油纸包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宋九斤。”
“哎,老大。”
“冯保给你的那块腰牌,你仿完了没?”
宋九斤脸都绿了:“你、你怎么知道——”
“你赶紧回去,把腰牌往冯保屋里一扔,就说仿得不像,不敢交。”七娘低头看他,“你要是不扔,我就跟冯保说,你把药粉留了一撮。”
宋九斤连滚带爬地跑了。
七娘扭头往米铺里走,脚刚迈进门槛,里头迎出来一个穿官袍的年轻人,板着脸,手里攥着一沓卷宗,差点跟她撞个满怀。
裴慎。
他抬眼认出她,眉头皱得死紧:“柳七娘?你来这儿干什么?”
“查案。”
“你一个浣衣局的——”
“陛下让我来的。”七娘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裴主事要是不信,进宫问去。”
裴慎一把拽住她袖子,压低声音:“你先别进去。里头尸格我看了,写的是‘心疾猝死’,可死者指甲发青、牙关紧咬,分明是中毒。卷宗被人改过。”
七娘看了他一眼:“你既然看出来了,怎么不上报?”
裴慎脸绷得跟石头似的:“改卷宗的人是刑部侍郎,我上报,谁信?”
“我信。”七娘把怀里油纸包掏出来往他手里一拍,“苦杏仁味,掺了青娘子,这方子只有刑部老吏会配。裴慎,你爹当年跟我爹一起查暗卫案,这方子谁教出去的,你心里有没有数?”
裴慎攥着油纸包,指节发白。
米铺后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踹翻了凳子。七娘和裴慎对了个眼神,俩人同时往里冲。
后院角门大敞着,一个穿灰袍的人正翻墙,宋九斤的胖身子卡在墙头上,一边蹬腿一边喊:“老大救我!冯总管的人要灭口——”
七娘抄起墙根底下一根顶门杠,抡圆了就往那灰袍人后背上抽。
“作死的东西!你姑奶奶还没查完呢,跑什么跑!”
灰袍人挨了一杠子,连滚带爬翻墙跑了。宋九斤从墙头上出溜下来,一屁股坐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七娘拄着顶门杠喘气,裴慎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包药粉,突然开口:“柳七娘,你刚才那话——‘作死的东西’,是刑部暗语里的骂法。”
“我知道。”
“你爹是柳老吏。”
七娘回头看他:“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裴慎把卷宗往腋下一夹,面不改色:“我爹死前跟我说,柳老吏有个闺女,左手虎口有疤,要是还活着,让我见着了别认。”
“那你现在认了?”
“我没认。”裴慎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明儿个我把刑部封存的暗卫旧档偷出来,放老地方。你看完了给我还回去,少一页我告你。”
七娘冲他背影喊:“老地方是哪儿?”
“你爹当年在刑部值夜的耳房。”裴慎脚步没停,“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砖是松的。”
七娘拄着顶门杠站了一会儿,宋九斤还在她脚底下哼哼。
“老大,我腿软。”
“软着吧。”七娘把顶门杠往地上一杵,“你刚才说冯保的人要灭口——你怎么知道是冯保的人?”
宋九斤抹了把脸:“那灰袍子翻墙的时候掉了个东西,我瞧见了。”他摊开手心,一枚铜扣子,上头錾着个“冯”字。
七娘把铜扣子拿过来,搁牙底下咬了一下,是真铜。
“宋九斤。”
“哎。”
“从今儿起,冯保再让你递假消息,你先来告诉我。”七娘低头看他,“我保你不死。”
宋九斤哭丧着脸:“老大,你拿啥保我啊?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我拿这个保。”七娘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铜虎符,在他眼前晃了晃,“认得这玩意儿不?”
宋九斤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暗卫首领的虎符!你、你真是——”
“我是你姑奶奶。”七娘把虎符塞回怀里,转身往巷子外头走,“赶紧滚回御膳房,冯保问你,你就说腰牌扔他屋里了,别的一句别提。”
她出了巷子,日头偏西了,宫墙根底下蹲着个卖糖粥的老婆子,正拿铁勺敲锅沿。七娘摸出两文钱买了一碗,蹲在墙根喝完,抹了抹嘴。
她爹当年塞给她的铜虎符,她一直以为是个信物,今儿才咂摸出别的味儿来——裴慎他爹被贬,她爹被杀,冯保攥着名册残页,谢衍亲手屠尽暗卫,这中间缺的那一环,就是这半块虎符到底能调动什么。
她站起来,把碗还给老婆子,往宫门方向走。
走到半道,一个小太监从后头追上来,塞给她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扭头就跑。
七娘展开纸条,上头一行字,笔迹她认得,是她爹的——
“七娘,虎符合上,暗卫营的旧部就会来认主。可你要想清楚,当年下令屠营的,是龙椅上那位。”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新写的,墨迹都还没干透——
“别查了,快跑。”
七娘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快落了,宫墙影子拉得老长。
“跑?”她自言自语,拍了拍手上沾的纸屑,“我跑了十年了,这回不跑了。”
她抬脚往宫门里走,守门侍卫伸手一拦:“什么人?”
“浣衣局柳七娘,奉旨查案。”她把腰一挺,左手虎口那道月牙疤亮在日头底下,“劳驾通传一声,就说暗卫首领回来了,问陛下——当年屠营那晚,他亲手砍的那一刀,砍的是谁?”
沈青萝进门的时候,脚底下绊着门槛,差点一头栽进七娘洗了一半的皂角盆里。
“你急什么?后头有鬼撵你?”七娘一把捞住她胳膊,手上全是皂角沫子,蹭了沈青萝一袖子。
沈青萝顾不上袖子,脸白得跟浆过的里衬布似的:“七娘,冯总管今儿散值后没回住处,有人瞧见他往冷宫方向去了,怀里揣着个油纸包。”
“油纸包?”
“四四方方,这么大。”沈青萝拿手比了比,比划得跟块砖头差不多,“包得严严实实,外头还缠了两圈麻绳,走一步拍一下胸口,生怕人不知道他怀里有东西。”
七娘把手上皂角沫子在围裙上蹭干净。
她头一个念头:冯保要跑。第二个念头:跑之前他得把保命符藏妥。名册残页他揣了这些年,不敢放屋里,不敢存箱底,如今往冷宫跑,那地方常年没人住,荒草长得比人高,藏东西倒是个好去处。
“青萝,你回尚衣局,就当没跟我说过这话。”
“那你——”
“我去冷宫溜达溜达。”七娘从盆里拎起洗了一半的龙袍,抖了抖水,往晾杆上一搭,“跟人说我肚子疼,蹲茅房去了。”
沈青萝急得直拽她袖子:“冷宫那地方夜里闹鬼!前年有个小太监进去掏鸟窝,出来就疯了,满嘴胡话。”
“正好,我进去跟他唠唠。”七娘把袖子抽回来,从门后头摸出那根顶门用的竹杠子,三尺来长,一头包着铁皮,“疯话里头往往有真话。”
沈青萝还想说什么,七娘已经闪出门了。
“青萝!”她走两步又回头,“你要真闲得慌,去御膳房找宋九斤,让他给我烙两张饼揣怀里。冷宫那地界,蹲一宿容易饿。”
沈青萝跺脚:“你还真打算蹲一宿啊?”
“看情况。”七娘摆摆手,人已经蹿出去三丈远。
冷宫在宫城西北角,紧挨着废了的太液池。池子干了七八年,底下的淤泥晒成龟壳纹,远远看过去跟一张大蜘蛛网似的。
七娘没走正路。她贴着宫墙根走,绕过尚衣局后头的柴炭房,从旧库房和冷宫之间那条夹道摸进去。夹道窄得只能侧身过,两边墙皮簌簌往下掉土渣子,踩一脚能惊起三只壁虎。
走到一半,她停了。
前头有光。
不是灯笼那种晃来晃去的光,是火折子那种稳稳当当、一点圈晕的黄光。光从冷宫西配殿的破窗棂里透出来,映得墙上枯藤影子直晃。
七娘把竹杠子横在手里,猫着腰凑到窗根底下,拿手指蘸唾沫在窗纸上戳了个洞。
冯保蹲在屋里,背对着窗户。他面前地上摊着个油纸包,已经拆开了,里头裹着三样东西:一叠发黄的纸,看厚度也就七八张;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子,上头刻着字;还有个小瓷瓶,塞着红布塞。
冯保先把木牌子拿起来,对着火折子看。七娘眯眼一瞅,牌子上刻的是“如朕亲临”四个字,底下錾着一行小字,看格式像是内廷二十四衙门的总管令牌。这玩意儿冯保手里本来就该有,不算稀罕。
稀罕的是那叠纸。
冯保把纸摊开,一张一张往火折子上凑,可凑到跟前又缩回来,反复三回,到底没舍得烧。他嘴里嘟嘟囔囔,七娘竖起耳朵听,断断续续就逮着几个字:“……烧了……没凭据……不烧……留祸根……”
最后冯保把那叠纸重新包进油纸里,又觉得不放心,解开麻绳重包了一遍,包完塞进怀里,站起来在屋里转圈。
七娘换了个蹲姿,脚有点麻。
这一换不要紧,她膝盖顶了墙根一块松动的砖头,“咕噜”一声,砖头滚出去半尺。
屋里火折子“噗”地灭了。
“谁?”冯保嗓子都劈了,那股子太监总管拿腔拿调的劲儿全没了,就是个吓破胆的老头子。
七娘没跑。跑最蠢,他一喊抓贼,巡夜的侍卫过来,她一个浣衣局罪奴大半夜在冷宫墙根底下蹲着,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她捏着嗓子学猫叫:“喵——嗷——”
尾音往上挑,又尖又利,跟外头野猫叫春一模一样。
冯保在屋里站了足有十息,七娘听见他喘气声慢慢匀了,才又亮起火折子,这回没再翻腾那油纸包,揣好了往门口走。
七娘赶紧缩进夹道阴影里,后背贴着湿墙,气都不敢喘。冯保推门出来,左右张望一圈,脚步匆匆往南边去了。他走的是大路,看来不打算在冷宫过夜,只是来取东西。
等冯保走远了,七娘才从夹道里钻出来。她没急着追,先进了西配殿。
火折子灭了,地上还留着冯保刚才蹲过的痕迹——灰土上两个鞋尖印子,正对着地上摊油纸包的位置。七娘蹲下,拿手指头在地砖缝里一抠,抠出一小撮黄纸屑。冯保包得急,从纸边上扯下来的。
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纸是陈年竹纸,带股子霉味,跟尚衣局旧档房里的纸一个味儿。
“果然是名册残页。”七娘把纸屑揣进怀里,站起来拍拍手,“老东西,到底没舍得烧。”
她顺着冯保走的方向追出去,走到冷宫前院月亮门,又停了。
月亮门外头,冯保没往南走。他站在门洞底下,对面站着个人,身量不高,穿着御膳房的青布袍子。
宋九斤。
七娘缩在门柱子后头,听见冯保压着嗓子说话:“东西呢?”
宋九斤的声音打着颤:“冯、冯总管,那腰牌我真扔您屋里了,没敢留——”
“我问的是卷宗柜。”冯保打断他,“我让你塞的东西,塞了没有?”
宋九斤咽了口唾沫,隔老远七娘都能听见咕咚一声:“塞、塞了。今儿晌午趁裴主事出去吃饭,我拿采买进出的对牌混进刑部后堂,塞柜子第三格了,拿一摞旧口供压在上头,不翻到最底下看不出来。”
“里头有什么?”
“就按您吩咐的——半截烧焦的暗卫腰牌、一封仿裴慎笔迹的密信、还有张当票。”
冯保哼了一声:“当票哪来的?”
“我、我自个儿赌钱当的,当的是我师父留给我的银镯子。”宋九斤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冯总管,这要是被裴主事翻出来,我私盗刑部卷宗,是要掉脑袋的!”
“你不塞,现在就掉脑袋。”冯保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子,扔在宋九斤脚底下,“五十两,够你还赌债。剩下的事你别管,裴慎查到你头上,你就咬死了说不知道谁塞的。”
宋九斤弯腰捡钱袋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七娘在门柱子后头差点骂出声来。冯保这招够阴——他往裴慎卷宗柜里塞假证据,是想栽赃裴慎私藏暗卫遗物。裴慎这些天正查暗卫旧案,查得紧,冯保这是要先把裴慎打成暗卫余党,让他自己先折进去。
宋九斤揣好钱袋子,转身要走,冯保又叫住他:“等等。”
“冯总管还有吩咐?”
“柳七娘那边,你继续给我盯着。她这两天跟谁接触、去过哪、说过什么话,一句都不许漏。她手里那半块虎符怎么来的,问清楚。”
宋九斤连声应着,撒腿就跑。跑出去七八步又折回来:“冯总管,我、我那腰牌的事,您真不追究了?”
“滚。”
宋九斤真滚了,滚得飞快,活像后头有狼撵。
冯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怀里油纸包又按了按,转身往南边宫墙方向走了。这回真走了。
七娘在门柱子后头又蹲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冯保走远了,才从冷宫出来。
她没回浣衣局,拐了个弯,直奔御膳房后头的柴炭院。宋九斤就住柴炭院旁边那间小耳房里,跟柴火堆隔一堵薄墙。
七娘推门进去的时候,宋九斤正蹲在地上数银子,五十两散碎银子摊了一炕,他拿牙一块一块咬。
“咬出铜腥味儿没有?”七娘靠在门框上。
宋九斤吓得一屁股坐地上,银子撒了一地:“老、老大!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在这儿?你那点出息,兜里揣五十两银子能睡得着觉?铁定蹲屋里数一宿。”七娘拉了把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数完了没?数完了谈正事。”
宋九斤赶紧把银子往枕头底下一塞:“什么正事?”
“冯保让你往裴慎卷宗柜里塞假证据。”七娘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我让你假戏真做。”
宋九斤眼珠子转了三圈:“什么意思?”
“你塞,原样塞进去。但塞之前,你先去找裴慎,给他递个真消息。”
“我疯了?我去找裴慎?我上回在御膳房偷吃他点的桂花糕,他差点拿算盘砸我脑门!”
七娘从怀里摸出半块铜虎符,往桌上一拍。铜虎符磕在木头桌面上,闷响一声,虎头那一面正好朝着宋九斤。
“你认得这玩意儿。暗卫首领虎符,当年你在暗卫营外围干杂役,见过真的。”
宋九斤盯着虎符,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老大,你真是——”
“我是你姑奶奶,这话说过了。”七娘把虎符收回来,“你拿着这虎符去裴慎门口晃一下,不用跟他说话,他看见虎符就会让你进门。”
“然后呢?”
“然后你告诉他——冯保让你往他卷宗柜里塞东西,具体塞什么你别交代,就说‘我瞧见冯总管怀里有个油纸包,里头裹着假证据,要栽您私藏暗卫遗物’。剩下的话让裴慎自己问你。”
宋九斤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老大,这要是冯保知道了——”
“我知道,他拿赌债拿捏你。”七娘从自己怀里摸出个荷包,也扔在桌上,“这里是二十两。不够还你全部赌债,但够你把最急的那笔先堵上。剩下的,等裴慎把假证据翻出来,冯保自顾不暇,你赌债那点事他顾不上。”
宋九斤盯着荷包,咽了口唾沫:“可裴慎问起来,我怎么知道冯保塞的是假证据?我总不能说是你告诉我的。”
“你把假证据原样塞进柜子之前,先拆开看一眼。”
“啊?”
“冯保给你的油纸包里,最上头压着半截烧焦的暗卫腰牌,腰牌底下是一封仿裴慎笔迹的密信,密信底下压着一张当票。你拆开的时候,把密信拿出来,换成这张。”七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摊开在桌上,“这是我仿的,一模一样的内容,只改了一个字——把‘暗卫’改成‘马卫’,中间那横写成‘马’字旁。”
宋九斤凑过来看,看了半天:“这、这看着差不多啊。”
“差一个字,意思满拧。裴慎认死理,他看见卷宗里冒出这么个东西,头一个反应是查出处。只要他一查,就会发现这封密信上的‘马卫’跟暗卫案卷宗上所有记载都对不上,再一追笔迹,仿得再像也经不住细看。”
“那冯保要是发现密信被换了?”
“他发现不了。他塞完证据就等着裴慎翻车,不会再去翻柜子看一遍。裴慎翻出假证据,当场就会拿来跟我对质——他认死理,见不得卷宗里有假东西。到时候我当着裴慎的面把密信上的‘马卫’指出来,裴慎自己就知道被算计了。”
宋九斤琢磨了一会儿:“那我图什么?我就剩下挨收拾的份儿。”
“你图活命。”七娘收了荷包,“你要是不干,冯保栽赃裴慎这事迟早败露,裴慎查到你头上,你私盗卷宗,轻则打板子开除,重则流放。你干了,裴慎翻出假证据那天,我在场给你作证,说你是被冯保拿赌债逼的,主动报信求戴罪立功。裴慎这人认死理,可他也最恨人拿假东西糊弄他,你主动报信,他未必保你,至少不会往死里办你。”
宋九斤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想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工夫,最后一拍大腿:“干了!可我那二十两——”
“二十两是借你的,三分利。”
“老大你比冯保还黑!”
“冯保要你脑袋,我要你利息,你算算哪个划算。”
七娘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晚上就去,别拖。冯保这老东西心眼多,万一半夜想起来又去翻柜子,你那假证据还没捂热乎就被他收走了。”
宋九斤追出来:“老大,裴慎要是不信我呢?我一个小采买太监,大半夜敲刑部主事的门,他第一句准是‘拖出去打’。”
“你就把虎符亮出来。”七娘头也不回,“他认得。”
七娘回到浣衣局,沈青萝正蹲在门口等她,怀里揣着两张饼,饼都凉透了。
“你怎么还没回去?”七娘接过饼咬了一口,凉面死硬,拿牙撕半天才撕下来一块。
“我怕你出事。”沈青萝跟着她进门,“冯总管真去冷宫了?”
“去了。藏东西去了。”
“什么东西?”
七娘嚼着饼,含含糊糊:“保命的东西。跟你没关系,你嘴严实点就行。”
沈青萝立刻捂嘴:“我不说。上回我说漏了你打听名册的事,害你跪了三日,我回去哭了半宿。”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跟我翻旧账。”七娘把剩下半张饼塞她手里,“你也吃。吃完回去睡觉,明儿尚衣局还有批夏衣要裁。”
沈青萝啃了两口饼,突然想起来:“对了,今儿下午冯总管在尚衣局门口碰上我,问我你这两天在干什么。我说你天天洗龙袍洗到半夜,胳膊都抬不起来。他听了哼了一声就走了。”
“你答得好。”七娘点头,“以后他再问,你就说我洗衣服洗得手都烂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懂。”沈青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饼渣,“那我走了。”
“等等。”七娘叫住她,“这两天你少往御膳房跑,也别跟宋九斤搭话。冯保盯着他呢,你跟他走太近,冯保连你一块盯。”
沈青萝脸又白了:“宋九斤又惹事了?”
“他天天惹事,不差这一回。”七娘把她推出门,“回去睡觉。”
沈青萝走了以后,七娘关上门,从怀里摸出那张她爹的字条——她白天嚼了,可嚼之前凭脑子记了个大概,这会儿拿手指头蘸水在桌面上照着默了一遍。她爹说的对,虎符合上,暗卫营旧部会来认主。可她现在只有半块,另半块在谢衍手里。谢衍知道她手里有半块,还赏她协查腰牌,这是等着她自己送上门。
她正想着,门外又有人敲。
“谁?”
“我。”声音压得低,可七娘认得,是裴慎。
她开门,裴慎站在外头,身上还穿着刑部的官袍,大半夜没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宋九斤来找我了。”
七娘侧身让他进门:“进来说。”
裴慎跨进来,站在屋子当中,手按在佩刀刀柄上:“他拿着半块铜虎符在我门口晃。那虎符是暗卫营旧物,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爹留给我的。”
“你爹是刑部老吏,哪来的暗卫虎符?”
七娘把门闩上,回头看他:“裴主事,你查暗卫旧案查了十年,你爹当年跟我爹一块查的。你告诉我,你查到的那些卷宗里,有没有记载暗卫首领虎符是随身佩带还是封存入库?”
裴慎沉默了一会儿:“卷宗上写,暗卫首领虎符为铜质虎形,分持两半,合则调兵,分则各归其主。”
“所以我爹手里有半块,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爹是文吏,不是暗卫。”
“文吏就不能替暗卫保管虎符?”七娘拉了把凳子坐下,仰头看他,“裴主事,你来找我,是想问虎符从哪儿来,还是想问宋九斤跟你说的那件事?”
裴慎眼皮跳了一下:“宋九斤说冯保让我卷宗柜里塞了假证据。”
“他塞了没有?”
“塞了。”
“你翻出来了?”
“翻出来了。”裴慎从怀里摸出那封密信,拍在桌上,“我开柜验卷,第三格底下压着半截烧焦腰牌、一封密信、一张当票。密信上写‘暗卫旧部裴慎亲启,中秋夜子时,废太液池东南角,以虎符为凭’。笔迹仿的是我的。”
七娘拿起密信凑到油灯底下看:“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三处不对。”裴慎伸手指着信纸,“第一,我写字收笔往左带,这封收笔往右;第二,我从不写‘旧部’二字,我称‘故人’;第三——”他指着信上‘暗卫’两个字,“暗卫的‘卫’字,我写繁体,这封写的是简笔。”
七娘笑了:“那你还拿来问我?”
“因为宋九斤说,是你让他来找我的。”裴慎盯着她,“柳七娘,你一个浣衣罪奴,哪来的胆子算计太监总管?”
“我胆子不大,就是不想死。”七娘把密信放下,“冯保栽赃你,你倒了,下一个轮到我。他手里有名册残页,我手里有半块虎符,你觉得他能容我活几天?”
裴慎没接话,手在刀柄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你大半夜来找我,不光是为了问虎符吧?”七娘给他倒了碗凉水,“你是不是发现那半截烧焦腰牌有问题?”
裴慎端起碗没喝,搁下了:“那腰牌上烧剩下的字,是‘暗卫营’三个字的上半截,焦痕太齐整,像拿刀削的,不像火烧的。”
“所以冯保连造假都不用心。”七娘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裴主事,你现在有两个选:头一个,明儿一早你拿着假证据去御前告我勾结冯保栽赃你——但你自己也说了,密信笔迹不对,御前一验就露馅,你告我不成反惹一身骚。”
“第二个呢?”
“第二个,你回去把卷宗柜里那三样东西原样封好,明儿早朝你当堂告我——告我一个浣衣罪奴私藏暗卫虎符,来历不明,请陛下彻查。”
裴慎皱眉:“你这是让我告你?”
“你告我,我就有话说了。”七娘把密信拿起来折好,塞回他手里,“你当堂一告,满朝文武都听见我手里有虎符。谢衍坐不住了,冯保更坐不住。冯保一急就会动,他一动,名册残页的事就捂不住。”
裴慎看了她半天:“你拿自己当饵?”
“我本来就是饵。谢衍把血书缝进龙袍那天起,我就是他网里的鱼。”七娘把油灯拨亮了些,“可鱼咬钩之前,也能拖着他往水里沉一沉。”
裴慎把密信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
“柳七娘,你爹当年教你的刑部暗语,还记着多少?”
“够用。”
“明儿朝堂上,你要说暗语,别当我面说。我认死理,你当堂说暗语,我就得当场揭你。”
七娘冲他背影喊:“那你别接我话茬儿不就完了?”
裴慎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走越远。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七娘就被冯保的人从浣衣局提溜走了。
来提她的是两个面生的小太监,一句话不多说,架着胳膊就往乾清宫方向拖。七娘一路走一路挣:“我自己会走!你们总得让我把围裙解了——”
到了乾清宫外头,她傻眼了。
朝会还没散,殿门大开,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裴慎跪在正中间,面前摊着那半截烧焦腰牌和假密信。
谢衍坐在龙椅上,手里转着块墨玉镇纸,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润润的笑模样。
“陛下,臣裴慎参浣衣局罪奴柳七娘,私藏暗卫虎符、勾结内监伪造证据、意图栽赃刑部主事,请陛下彻查。”
满殿哗然。
七娘被人按着跪在殿门口,膝盖磕在金砖上,疼得她龇牙。
谢衍的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落在她身上:“柳七娘,裴慎告你私藏虎符。虎符何在?”
七娘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铜虎符,举过头顶。
殿上一片吸气声。
站在文官最前列的刑部侍郎腿一软,差点跪下。
谢衍没看虎符,他看着七娘的左手。七娘举虎符的手,虎口那道月牙疤正对着殿门的光。
谢衍手里转着的墨玉镇纸停了。
只停了一息,他又笑起来了。
“裴慎。”
“臣在。”
“你告她私藏虎符,可朕记得,暗卫营虎符当年屠营后收缴入库,封存在刑部大库。你查了十年旧案,可曾见过库里那半块虎符长什么样?”
裴慎身子一僵:“回陛下,臣……未曾亲见。库档记载虎符为铜质虎形,分持两半。”
“那你凭什么断定她手里这半块是私藏的,不是她爹——当年刑部老吏柳承业——按规矩保管的?”
裴慎答不上来。
谢衍把墨玉镇纸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满殿都听得清清楚楚:“既如此,朕便命柳七娘入刑部协查,专办暗卫旧案。裴慎,你主审,她协查。虎符的事,查清楚了再议。”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站在殿角的冯保,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铜鹤香炉才没栽下去。
谢衍散朝前最后看了七娘一眼:“柳七娘,腰牌朕赏你了,刑部的门你也进了。三日期限,尚衣局龙袍失窃案,你查出来没有?”
七娘跪得笔直:“回陛下,查出来了。”
“谁偷的?”
“尚衣局副掌事赵嬷嬷。龙袍里衬夹层里缝着血书,赵嬷嬷怕事发牵连自己,趁夜把龙袍偷出去想烧,烧了一半又舍不得上头金线,把半件残袍藏在她侄子的货箱里,打算运出宫卖。”七娘从怀里摸出半截烧剩的龙袍袖口,往地上一摊,“这是今儿早起我在尚衣局后巷灰堆里扒出来的,袖口里衬还缝着赵嬷嬷的记认线头,青萝认得那针脚。”
殿门口围观的宫人里头,沈青萝赶紧点头:“是赵嬷嬷的针脚,她缝袖子喜欢回三针。”
谢衍笑了一声:“三日之期未到,你倒查完了。”
“托陛下的福,暗卫营旧档里翻出尚衣局十年前的人员册子,赵嬷嬷当年管过龙袍库,有前科。”
七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着冯保。
冯保脸白得跟纸一样。
散朝后,七娘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得直打晃。裴慎走过来,板着脸丢下一句:“明日卯时到刑部点卯,迟了扣俸。”
“我哪来的俸?”
“协查有补贴,一月二两。”
“二两?我洗一个月龙袍还挣三两呢!”
裴慎已经走远了。
七娘揉着膝盖往外走,经过冯保身边时,冯保正扶着铜鹤喘气。她凑过去,压低声音,用的全是刑部暗语里最粗浅的那套切口:“冯总管,名册残页,我闻着味了。您老藏东西那地界,草长得太高,回头我帮您拔拔。”
冯保猛地回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七娘拍拍他肩膀,跟拍自家炕头的老猫似的:“别急,慢慢想。想好了来找我,我住浣衣局西厢第三间,门上有块缺角的蓝布帘子。”
她出了乾清宫,日头正好,照得满宫墙琉璃瓦锃亮。沈青萝追上来,拽着她袖子:“七娘七娘,你刚才跟冯总管说什么了?他脸都绿了!”
“我夸他衣裳料子好。”
“骗人!”
“真夸了。我说他衣裳料子好,衬得人精神。”七娘拐进夹道,忽然停住脚,“青萝,我今儿起要进刑部了,浣衣局的活儿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人把我铺盖卷扔出去。”
沈青萝拍胸脯:“放心,谁敢动你东西,我拿剪刀戳他。”
“别戳,你嘴严实点比什么都强。”
七娘回到浣衣局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半块虎符重新缝进腰带夹层里,往刑部去了。
走到半道,一个小太监又追上来,这回塞给她一个油纸包,扭头就跑。
七娘拆开一看,里头是一小块烙饼,夹着酱肉,饼还热着。油纸背面写了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宋九斤的手笔——“成了”。
七娘咬了口饼,腮帮子鼓着,抬头看了看刑部衙门的牌匾。
牌匾底下站着裴慎,正拿眼瞪她。
“你嘴里嚼的什么?”
“早饭。”七娘嚼得更响了,“裴主事吃了吗?我这还有半张——”
“进来说话。”裴慎转身进门,丢下一句,“卷宗柜第三格的东西,我原样封着。冯保今儿散朝后派人去找宋九斤了,你猜他找宋九斤干什么?”
七娘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让宋九斤把假证据偷回去?”
“比偷回去麻烦。”裴慎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冯保让宋九斤往我茶壶里下药,药包都塞他手里了。”
七娘嚼饼的嘴停了。
“下什么药?”
“巴豆粉,掺在茶叶里。我要是当着满刑部同僚的面拉裤子,这十年查的案、攒的人望,全完。”
七娘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宋九斤接了?”
“接了药包,转头就送我这来了。”裴慎从抽屉里拿出个油纸小包,打开给她看,里头是灰绿色的粉末,“他说——‘老大说了,先来告诉你’。”
七娘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这小子,这回倒是没掉链子。”
裴慎把药包重新包好,锁进铁匣里。
“柳七娘,冯保已经狗急跳墙了。你进刑部第一件事,得先把名册残页拿到手。冯保藏东西的冷宫西配殿,我调了刑部两个老吏去搜,明儿一早出结果。”
七娘在椅子上坐下:“不用等明儿。今夜我自己去搜。”
“你?”
“冯保知道我昨晚上在冷宫。他今晚必去转移东西,我去早了扑空,去晚了他把东西挪走。所以我得卡在他前头,等他前脚进门,我后脚跟上。”
裴慎看了她一会儿,从墙上摘下一把带鞘的短刀扔给她:“带着。别出人命就行。”
七娘拔出半寸刀刃看了看,又推回去:“裴主事,你一个刑部主事,给我一把刀,不怕我出去惹祸?”
“惹祸你担着。”裴慎低头翻卷宗,“我只管把案子查明白。”
七娘把刀别在腰后,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裴慎,你爹当年被贬,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裴慎翻卷宗的手停了停。
“他说——‘刑部的卷宗能烧,人嘴里的暗语烧不掉’。”
七娘推开门,外头日头正好,刑部院子里几棵老槐树投下大片荫凉。她跨出门槛,回头冲裴慎摆了摆手。
“那你听好了——当年你爹查到的最后一份卷宗,在我爹手里。我爹死之前,把那份卷宗上的东西全教给我了。”
裴慎猛地抬头。
七娘已经走远了,声音从院子里飘回来:“明儿这时候,我要是没回来,你去找宋九斤,他知道东西在哪。”
裴慎追到门口:“柳七娘!你——”
七娘没回头,左手举起来晃了晃,虎口月牙疤在日头底下亮了一瞬。
“放心,我命硬。”
天擦黑的时候,七娘揣着短刀出了刑部后门,绕道往冷宫方向去。
走到旧库房和冷宫之间的夹道口,她脚步一顿。
夹道里有人。
不止一个。
前头冷宫西配殿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弓着腰翻东西,身量矮胖,是冯保。另一个站在门口把风,身形瘦高,穿一身黑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脸。
七娘把短刀拔出来攥在手里,后背贴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
刚挪到窗根底下,就听见冯保气急败坏的声音:“没了!油纸包没了!我明明塞在砖缝里——”
那穿黑斗篷的人开口了,声音不男不女,拿腔捏调:“冯总管,东西丢了事小,陛下那边你怎么交差?”
冯保声音打颤:“那、那东西上可有关防印,是当年我亲自经手调暗卫营外围名录的凭证,要是落到柳七娘手里——”
“落不到她手里。”黑斗篷说,“因为东西现在在我这儿。”
七娘心里咯噔一声。
她把窗纸又戳大了一点,凑上去看。
黑斗篷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正是冯保昨儿揣的那个,四四方方,麻绳缠了两圈。
冯保伸手去抢,黑斗篷往后一退,顺手把油纸包揣回怀里。
“冯总管,你当初把名册残页藏在冷宫,没跟陛下报备过吧?”
冯保脸白得跟鬼似的:“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明儿你就知道了。”黑斗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陛下让我带句话——浣衣局的活儿,给你留着呢。”
冯保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黑斗篷推门出来,七娘缩在墙根阴影里,攥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
那人从她面前走过,黑
那人从她面前走过,黑斗篷擦着墙根,七娘连他靴子上的泥点都数清了——三块,左边靴帮上溅了御膳房后巷才有的泔水渍。
她没动。
等那黑斗篷拐出夹道,七娘才从墙根阴影里摸出来,反手把短刀插回后腰,猫着腰往冷宫西配殿窗根底下贴。冯保还瘫在地上,油纸包被抢了,人却不敢追,只拿手捶自己的大腿:“完了……全完了……”
七娘没理他,绕过西配殿后墙,抄近路堵在冷宫后门那条窄巷口。巷子尽头一扇月洞门通着御膳房后巷,黑斗篷走得急,步子却稳,一看就是练家子。七娘贴着墙跟上去,快出巷口时捡了半块碎砖,朝旁边泔水桶一砸。
“哐当”一声。
黑斗篷回头。
七娘已经闪到门柱后头,只露半个脸,压低嗓子喊了一句:“冯总管,您落东西了。”
黑斗篷一愣,随即冷笑:“小丫头片子,跟了我一路,当我看不见?”他转过身,兜帽下露出半张脸——下巴上一道陈年刀疤,从耳根拉到嘴角。
七娘认出来了。
御膳房采买太监宋九斤,下巴上那疤是去年偷御酒摔的,全宫都知道。
“宋九斤。”七娘从门柱后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行啊,长本事了,连冯保的油纸包都敢抢。”
宋九斤脸上那点冷笑立刻垮了,左右张望一圈,凑过来压着声:“老大!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闻着你的味儿来的。”七娘伸手,“油纸包给我。”
宋九斤往后一缩,两手捂住胸口:“不行不行,这包东西冯总管要要回去的,我拿命换的——”
“他拿什么换你的命?赌债?”
宋九斤不吭声了,下巴那道疤抽了抽。
七娘心里已经有数了。冯保拿赌债捏着宋九斤,让他半夜来冷宫偷油纸包,本以为十拿九稳,结果宋九斤这滑头不知从哪儿得了信儿,反手把包抢了,想两头吃。
“冯保许你什么?”七娘问。
“免、免我半年赌债。”
“那你抢了包,他还能免?”
宋九斤眼珠子一转:“他不敢不免——这包东西见不得光,他要是不免,我就把包往御前侍卫那儿一递……”
七娘差点笑出声。这蠢货,冯保的账也敢赖,活腻歪了。
“你递一个试试。”七娘往前逼了一步,“冯保今晚就能让你在御膳房后厨‘失足落井’。你信不信?”
宋九斤脸白了。
七娘伸手:“拿来。”
这回宋九斤没敢缩,哆哆嗦嗦把油纸包递过来。七娘拆开麻绳,油纸里头裹着两张纸——一张是半页名册残页,纸色泛黄,边角烧焦,上头用刑部暗语写着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标了个“废”字,字迹是冯保的瘦金体,她认得;另一张是一份假证词,说裴慎私藏暗卫遗物,落款处还盖了个假刑部关防印,印色鲜红,一看就是新刻的。
七娘捏着那页残页,手指头在“宋九斤”三个字上停了停。
“你过来看。”
宋九斤探头一瞧,愣了:“这、这上头怎么有我名字?”
“你当年在暗卫营外围干过杂役,对不对?”
宋九斤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我就管搬柴火,一天三顿管饱,后来营里出了事,我跑得快……”
“跑得快就没事了?”七娘把残页拍在他胸口,“冯保拿这个捏你,你都不知道?”
宋九斤捧着残页,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老大……这玩意儿要是被陛下瞧见,我脑袋搬家啊!”
“所以你得听我的。”七娘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往宋九斤怀里一塞,“这包东西,你原样塞进裴慎的刑部卷宗柜。”
宋九斤眼珠子瞪得溜圆:“那不是栽赃裴主事吗?冯保让我塞,你也让我塞?”
“塞,但要按我说的塞。”七娘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只剩气声,“塞之前,你先去刑部后街的茶摊找裴慎,告诉他一句话——‘冯保要往你柜子里塞东西,浣衣局柳七娘说的,让他半夜开柜验’。”
宋九斤挠头:“这、这又是哪一出?”
“你甭管哪一出。”七娘从袖子里摸出半块铜虎符,往他眼皮底下一亮。那虎符巴掌大,铜面磨得发亮,虎头缺了半边,断口处是十年前的老碴子。宋九斤眼珠子一下直了——他在暗卫营外围混过,认得这玩意儿。
“老大,你、你真是……”
“我是不是,你心里有数。”七娘把虎符收回去,“冯保让你塞假证据,你就真塞假证据?塞完了,他反手把你一卖,赌债照样追,你照样掉脑袋。可你要是按我说的做,裴慎半夜开柜验出假证据,第一个就查是谁塞的——查到冯保头上,你猜冯保保你还是保自己?”
宋九斤咽了口唾沫。
“听明白了就滚。”七娘踹了他一脚,“塞完东西,去浣衣局后门等我,我还有话问。”
宋九斤揣着油纸包一溜烟跑了,黑斗篷在巷子尽头晃了两晃就没影了。七娘站在原地,把残页上那几个名字又看了一遍——头一个是她自己,名字被墨涂死了,只剩个“柳”字;第二个是宋九斤;第三个名字她没见过,标了个“沈”字,后头注着“尚衣局待选宫女沈氏”。
七娘把残页折好揣进怀里。
冯保还瘫在冷宫西配殿地上,七娘走回去时,他正拿袖子擦脸上的汗。听见脚步声,冯保猛地抬头,脸上横肉一抖:“柳、柳七娘?!”
“冯总管,好巧。”七娘蹲下来,笑眯眯看着他,“名册残页呢?油纸包呢?您让我闻着味了,自己倒先丢?”
冯保指头哆嗦着指她:“你、你少得意!那东西就算丢了,也落不到你手里——”
“落不到我手里?”七娘从怀里掏出那半页残页,在他眼前晃了晃,“您瞅瞅,这是不是您那张?”
冯保脸色从白转青,伸手就要抢。七娘往后一退,把残页揣回去:“冯总管,您别急。我这儿还有句话——宋九斤把油纸包塞进裴慎柜子了,按您吩咐的。可您猜,裴慎半夜开柜验出假证据,会先查谁?”
冯保瞳孔一缩。
“您慢慢想。”七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想明白了,明儿朝会上见。”
她转身出了冷宫,往浣衣局方向走。走到半道又拐了个弯,绕去刑部后街。茶摊还没收,裴慎果然在——他每夜都要在茶摊坐半个时辰,翻当天的卷宗抄本。
七娘没过去,只远远看着宋九斤凑到裴慎跟前,点头哈腰说了几句什么,裴慎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就往刑部大门走。
七娘这才回浣衣局。
当夜无话。
第二日天没亮,刑部那边就炸了锅。裴慎半夜开柜验卷,从假证据里抖出那页真档——暗卫营外围杂役名册,宋九斤的名字在上头,经手人签押处赫然是冯保的瘦金体。裴慎没声张,揣着那页真档直接进了宫。
早朝散后,七娘正蹲在浣衣局院子里搓一件龙袍里衬,裴慎大步流星闯进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柳七娘!”他站在院子当中,声音大得半个浣衣局都听见了,“你一个浣衣罪奴,从何处得来刑部封存旧档?!”
院子里十几个浣衣宫女全停了手里的活儿。沈青萝从晾衣竿后头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半截竹夹子。
七娘把手里的龙袍往盆里一按,慢慢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皂角水。
“裴主事,您说什么旧档?我一个洗衣服的,大字不识几个。”
“少跟我打马虎眼!”裴慎从袖中抽出那页真档,拍在晾衣石台上,“这页名册是刑部封存的暗卫营外围人员名录,经手人冯保,存取记录在刑部旧档库有案可查——十年没人动过。昨夜有人把它塞进我柜子里,还递了句话让我半夜开柜验,递话的人说是浣衣局柳七娘教的!”
七娘心里把宋九斤骂了八百遍——这狗东西,让她教的话他一个字没少说,连“浣衣局柳七娘说的”都原样递出去了。
“裴主事,”七娘拿围裙擦了擦手,“您说这页纸是刑部封存旧档,那您得先查查,这页纸是打哪儿来的。我天天在浣衣局搓衣裳,连刑部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我上哪儿给您弄封存旧档去?”
“那宋九斤怎么说——”
“宋九斤?”七娘一脸无辜,“御膳房那个采买?他前儿还欠我两吊钱呢,满嘴跑舌头的主儿,他说的话您也信?”
裴慎被她堵得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她鼻子:“你——”
“我什么我。”七娘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只让裴慎一个人听见,“裴主事,您要真想把暗卫旧案查明白,就别在这儿嚷嚷。这页纸是谁经手调出来的,您比我清楚。冯保敢在刑部旧档库动手脚,背后站着谁,您心里没数?”
裴慎脸色变了又变。
七娘退回去,重新蹲下搓龙袍,头也不抬:“您要参我,尽管去参。可您参我之前,先想明白——您参的是我,还是您自己查了十年的那桩案子。”
裴慎站了半晌,把那页真档揣回袖子里,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狠狠撂下一句:“柳七娘,你等着。”
“我等着呢。”七娘冲他背影摆了摆手。
沈青萝从晾衣竿后头蹦出来,竹夹子掉了一地:“七娘!裴主事怎么气成这样?那页纸上写的什么?”
“写你娘是浣衣局老人,当年差点被选去暗卫营外围当杂役。”七娘拿皂角水泼她,“你再打听,我就把你嘴缝上。”
沈青萝捂着嘴跑了。
七娘把龙袍里衬翻过来,对着日头照了照——里头用暗语缝了一行字,是昨夜她拆开血书时发现的第二道夹层:“冯保调外围名录,屠营前一日,御书房用印。”
她把这行字记死了。
当天午后,裴慎的参本果然递进了御书房。
七娘得到信儿的时候,正蹲在井台边刷恭桶。沈青萝连滚带爬跑进来,脸白得跟宣纸似的:“七娘!陛下……陛下在朝会上说……说让你入刑部协查,专办暗卫旧案!”
七娘手里刷子“啪”掉进桶里。
“满朝文武都听见了!”沈青萝声音打颤,“冯总管当场腿一软,是被人架下去的!”
七娘慢慢站起来,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青萝,”她说,“我昨儿让你打听的事,你再打听打听——冯保被架下去之后,送回住处了没有?”
沈青萝摇头:“没回住处,直接抬进御书房偏殿了,陛下叫了太医,说是‘冯总管累着了,得好好养着’。”
七娘嘴角抽了抽。
养着?谢衍这是把冯保圈在眼皮子底下,既不让别人碰,也不让他死。
“七娘,”沈青萝凑过来,“陛下让你入刑部,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七娘把恭桶刷子捞出来,往桶沿上一磕。
“去,怎么不去。”她抬头看了看日头,眯起眼,“我要是说不去,陛下下一步就该请我喝茶了。”
她话音刚落,浣衣局门口传来一道细嗓门——是御书房的小太监,尖着嗓子喊:“陛下口谕——宣浣衣局柳七娘即刻入刑部领差,不得有误!”
七娘把刷子往沈青萝手里一塞。
“帮我刷完这桶。”
她解了围裙,拍了拍衣裳上的皂角沫子,朝门口走。走到半道又回头,冲沈青萝补了一句:“你嘴要是再没把门的,我入刑部头一件事就是奏请陛下把你调去刷恭桶。”
沈青萝两手攥着刷子,嘴张了张,硬是没敢吭声。
七娘出了浣衣局大门,日头正毒,晒得青石板发白。那小太监在前头引路,走了十几步,七娘忽然停住。
“公公,劳您问一句——冯总管这会儿在御书房偏殿,是躺着还是坐着?”
小太监回头,赔着笑:“柳姑娘,奴才哪敢打听这个……”
“那您帮我带句话给冯总管。”七娘笑了笑,“就说——‘名册残页我闻着味了,您藏御书房暗格里的那半本,我改日来取’。”
小太监脸都绿了:“这、这话奴才不敢带!”
“您就原样带,一个字别改。”七娘拍了拍他肩膀,“冯总管听了,保准赏您。”
小太监腿肚子转着筋往前走。
七娘跟在后头,手揣进袖子里,攥着那半块铜虎符,铜面被手心捂得发烫。
她心里清楚——谢衍让她入刑部,明着是协查暗卫旧案,暗着是把她搁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冯保圈在偏殿,既是保命也是 bait,逼她往御书房凑。
可她得凑。
那半页残页上被墨涂死的“柳”字,底下还压着个人名——她爹。谢衍当年砍那一刀,砍的是她爹,她得弄清楚,那一刀为什么砍、砍完又为什么留她。
走到刑部门口,裴慎正站在台阶上等她,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卷宗,脸上还是那副铁面无私的样儿,可耳朵尖红得厉害。
“柳七娘,”他干巴巴开口,“陛下有旨,你入刑部协查,只准看卷宗,不准碰实物,每份卷宗借阅须我亲笔签押。”
“行。”七娘痛快应了。
裴慎被她这痛快劲噎了一下,又补一句:“你要是敢把卷宗带出刑部大门——”
“您就把我另一只手也砍了。”七娘把左手伸出来,虎口月牙疤正对着他,“裴主事,您知道我十岁那年怎么活下来的吗?抓刀刃。”
裴慎盯着那道疤,喉咙动了动,半晌侧身让开路。
七娘跨进刑部大门,头也不回地说:“裴主事,您那页真档上,经手人签押是冯保。可冯保一个太监总管,凭什么能调刑部封存旧档?您查过调档手令上的用印吗?”
裴慎脚步一顿。
七娘已经走进院子里去了,声音飘回来:“手令上盖的什么印,您夜里翻出来瞧瞧。瞧完了,咱俩再对卷宗。”
裴慎站在门口,手指头把那摞卷宗攥得发白。
院墙外头,御书房偏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药碗砸了。
七娘在刑部廊下站定,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偏西,影子拉得老长。
她把袖子里那半块铜虎符又攥紧了些。
柳七娘在刑部头一日,裴慎就把规矩砸在她脸前头。
“卷宗在架上,编号从甲字一号起。看哪本,写条子递我,我签了押,书吏才给你取。”他把一沓裁好的纸条拍在桌角,“不许带出这门,不许抄,不许拿指甲在页边上掐印子。”
七娘伸手翻了翻纸条,抬头:“裴主事,我要是记性好,看一遍记脑子里了呢?”
裴慎眼皮都没抬:“那你脑子也别带出这门。”
七娘乐了,抓起笔就写:“甲字一号。”
裴慎签押签得倒快,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来。书吏抱来卷宗,七娘刚伸手,裴慎一根手指头按在卷皮上:“我念,你听。你手别碰。”
“您念?”
“我念。”
七娘往椅背上一靠:“行,您念。”
裴慎翻开第一页,干巴巴念:“尚衣局龙袍失窃案,初审口供,录事张……”
“停。”七娘探过身,“您念漏了。这句底下夹了一行小字,是刑部暗语标记。‘页脚三寸,倒读’。裴主事,您念卷宗是给别人听的,还是给自己听的?”
裴慎手一顿。
七娘把手缩回袖子里,规矩得很:“您接着念。我听着呢。”
那天下午,裴慎念了四本卷宗,念得嗓子发紧,七娘听了四本,听出三处暗语标记,两处被人用刀片刮过的页脚。她一个字没抄,裴慎的签押条倒攒了厚厚一沓。
散值前,裴慎把条子全收回去,一张张对着烛火验,怕她拿药水在纸上做手脚。七娘蹲在门槛边上啃烧饼,看他验得认真,忍不住说:“裴主事,您这么防我,不如直接把我眼蒙上。”
“你倒提醒我了。”
“别。”七娘举手,“我闭嘴。”
她嘴上闭了,人没闭。
第二日一早,宋九斤被七娘堵在御膳房后巷,手里还攥着半个酱肘子。
“老大,我真没钱了。”宋九斤先发制人,“上回那腰牌的事我还没缓过来呢,冯总管的人现在瞧见我都要搜身——”
“不借你钱。”七娘把他往墙根一按,“我问你,御膳房后院最里头那间库房,是不是还堆着十年的旧账?”
宋九斤酱肘子差点掉地上:“你打听那个干什么?那库房耗子都嫌潮,钥匙在总管太监手里——”
“钥匙在谁手里我不管,我要你拿几本旧账出来。暗卫营的伙食账,屠营前那一年的。”
宋九斤脸都绿了:“老大,那账本上盖着内廷的印,偷账本跟偷银子不一样,抓着就是掉脑袋——”
七娘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宋九斤眼睛立马直了。
“这是定钱。”七娘把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账本到手,再给你一块。”
“两块也不够我还赌债啊。”
“那你欠着吧。”七娘把银子收回去,“我找别人。”
宋九斤一把攥住她袖子,赔笑:“老大,老大您别急。我……我想想法子。”他啃了口酱肘子,含含糊糊地说,“旧账归旧账,可那些账本搬动的时候得登记,你总得给我个由头。”
“由头我给你想好了。”七娘凑近,“你就说御膳房自查往年亏空,糊弄过去。真有人问,你就往我身上推。”
“推你身上?你一个罪奴——”
“我现在是刑部协查。”七娘拍了拍腰间的牌子,“牌子上有陛下的印。你怕什么?”
宋九斤盯着那块腰牌看了三息,咬了咬牙:“后日,后日我给你送过来。老大,你可别坑我。”
“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上回你说冯总管要提拔我,害我白给冯总管磕了八个头。”
七娘干咳一声:“那回是情报有误。”
宋九斤翻着白眼走了,走两步又回头:“老大——账本要是翻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你可记得是我宋九斤拿命换的。”
“记着。”七娘摆手,“回头给你记头功。”
“头功顶什么用,给现钱。”
“滚。”
后日夜里,宋九斤真把账本送来了。三本,封皮上落着陈年灰,一打开就呛鼻子。宋九斤把账本往七娘怀里一塞,掉头就跑,跑出去七八步又折回来:“老大,还有件事——我在库房翻账本的时候,碰见浣衣局的人了。”
“谁?”
“没看清脸,就听见他跟洒扫的说,把冯总管那几件沾血的衣裳单另收,别跟旁的混了。”
七娘心里一动:“冯保在浣衣局的衣裳,有人专门盯着?”
“那可不。冯总管人虽然圈在偏殿,衣裳还是每日往外送。”宋九斤搓了搓手,“老大,这消息值不值一块碎银?”
“值。”七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记在账上。”
账本翻到后半夜。
七娘把三本账册按月份摊在地上,又从刑部抄回来的卷宗摘要里抽出自己默记在心的数字,一笔一笔对。
屠营前三个月,暗卫营粮肉采买的数目不对。
七娘从头往下捋:正月,白米一百二十石,猪肉三十口,羊肉二十腔——暗卫营编制二百人,这个数正好。二月,白米一百五十石,猪肉五十口,羊肉三十腔——涨了,但还算稳。三月,白米三百八十石,猪肉一百二十口,羊肉九十腔。
翻了三倍不止。
七娘盯着账本上三月那一栏,手指头顺着往下点,点到页脚——那里有一个用米汤写的暗记,干了以后发黄,不细看看不出来。她把账本凑到油灯底下,暗记是个“扩”字。
有人在屠营前秘密扩编了暗卫。
她把账本合上,盘腿坐在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扩编的人是谁?扩编的兵从哪来?谢衍知不知道?
——谢衍一定知道。扩编暗卫不是小事,粮肉采买翻三倍,要动内廷的银子,没有皇帝点头,御膳房敢往外批?
可如果谢衍知道扩编,又为什么把扩出来的那些人也一并屠了?
七娘把账本塞进枕头套里,吹了灯,躺下。黑暗中睁着眼。
她想:谢衍当年屠营,屠的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日晌午,七娘借着送洗好的衣裳去尚衣局,蹲在沈青萝的案板边上帮她理线。
沈青萝嘴上没闸,手上不停,嘴也不停:“你这几日跑刑部跑得勤啊?我听人说裴主事脸都让你气绿了,他那人最讲规矩,你倒好,天天往他规矩上撞。”
“我没撞。”七娘低头穿针,“我规矩着呢。”
“你规矩?”沈青萝嗤了一声,“你规矩,那御膳房后院的旧账本能自己长腿跑你屋里去?”
七娘手一顿。
沈青萝也发现自己嘴快了,赶紧描补:“我、我也是听人说的,说御膳房丢了几本旧账,宋九斤那小子这两天躲着人走……”
“青萝姐。”七娘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当年暗卫营屠营那夜,你在宫里吗?”
沈青萝手里的剪子停了停。
“在。”她声音低了些,“那夜宫里乱得很。我娘那会儿还在浣衣局当差,半夜被人叫起来烧热水,说前头死人了,血衣裳堆成山。我娘烧了一夜水,天亮回屋手都是抖的。”
“你娘有没有说,那夜宫里还有什么动静?”
沈青萝想了想:“我娘说,那夜尚衣局灯也亮着。她路过尚衣局后门,瞧见里头连夜赶制黑斗篷。”
七娘手里的线绷断了。
“黑斗篷?”
“嗯。我娘说那种黑斗篷她认得,暗卫穿的。可那批斗篷不对——”沈青萝压低声音,“尺寸比寻常暗卫的大两号,领口还绣了龙纹暗记。我娘嘀咕了一句‘这是给亲卫做的吧’,旁边管事姑姑瞪了她一眼,让她闭嘴。”
七娘攥着断线,手心全是汗。
龙纹暗记。
黑斗篷是给皇帝亲卫做的。屠营那夜,谢衍调动的不止是暗卫,还有他的贴身亲卫。两拨人穿着同样的黑斗篷,夜里的刀分不清谁砍了谁。
“青萝姐。”七娘声音压得极低,“这话你跟我说了,就别再跟第二个人说。”
沈青萝一愣:“怎么了?我就是随口——”
“你随口一句,能要人命。”七娘盯着她,“你娘还在宫里当差吗?”
“早放出去了,在城外住。”
“那就好。”七娘把剪刀从她手里抽走,放回案板上,“记住了,你娘没说过斗篷的事,你也没听见过。”
沈青萝看她脸色,后知后觉地白了脸:“七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七娘站起来,把理好的线往筐里一扔,“我瞎问的。”
她走出尚衣局,脚步快得几乎带风。
——账本上暗卫扩编三倍,斗篷却是给皇帝亲卫做的。
屠营那夜死的到底是暗卫,还是被扩编进来的其他人?谢衍扩编暗卫,扩的是暗卫营的名额,塞进去的却是亲卫的人。屠营令一下,两拨人一块儿杀——杀完了,名册上全是暗卫的名字,亲卫一个不沾。
七娘站在廊下,日头晒得她后脖子发烫。
她想起名册残页上每个名字旁边标着的“废”字。
谢衍当年屠的不是暗卫。他屠的是暗卫营里那些他信不过的老人,换上他自己的人,再把锅扣在暗卫头上。扩编出来的那三倍人马,才是他真正要杀的。
不对。
七娘猛地刹住脚。
如果扩编的是亲卫,亲卫是谢衍自己的人,他杀自己人做什么?
她站在刑部院墙根下想了半天,想到脑仁发疼,忽然冒出个念头——扩编的三倍人马,若不是谢衍塞的人呢?
若是别人趁暗卫营扩编,往里头塞了人?谢衍发现了,所以才一夜屠尽,连名册都烧了?
七娘后背发凉。
她得把账本和斗篷这两条线摆到谢衍面前,看谢衍怎么接。
御书房偏殿。
七娘跪在蒲团上,把账本摊开,又把沈青萝说的斗篷尺寸、领口龙纹暗记一五一十讲了。谢衍坐在圈椅里,手里转着只玉扳指,转得很慢。
“粮肉翻三倍,是扩编。”七娘说,“斗篷大两号、绣龙纹,是亲卫的规制。可亲卫的东西怎么会跟暗卫的粮一起发?臣斗胆猜——屠营前,有人借暗卫扩编的名头,往营里塞了别处来的人。”
谢衍没说话。
“陛下。”七娘抬起头,直直看着他,“当年屠营,您杀的到底是谁?”
殿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铁马响。
谢衍把玉扳指往桌上一扣,扣出清脆一声。他脸上那点笑收得干干净净。
“柳七娘。”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亲手拎起茶壶,给她倒了一盏茶,推过去,“茶是凉了,但朕这儿的茶,还没人敢嫌。”
七娘双手接了,没喝。
“你查得比朕想的深。”谢衍在她对面坐下,隔着那张紫檀桌,目光像刀背贴上来,“朕原想着,你查到旧档、翻出名册残页,就该停了。没想到你连粮账都翻出来了。”
他忽然扬声:“冯保。”
偏殿门推开,冯保弓着腰进来,脸上还挂着那副惯常的谄笑。
“陛下——”
“名册残页,你藏哪儿了?”
冯保的笑僵在脸上。
“陛下,奴才——”
“朕问你,藏哪儿了。”谢衍的语气没变,还是慢条斯理的,“你手里那半本残页,朕早就知道。朕容你留着,是想着你哪天自己交出来。可你拿它去冷宫做买卖,拿它栽赃裴慎,拿它当保命符。”他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冯保,你保的哪门子命?你的命在朕手里攥着,你拿朕的东西保自己的命,你当朕是死人?”
冯保扑通跪下,趴在地上,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陛下恕罪!奴才、奴才就是怕——怕日后有人拿暗卫的事做文章,奴才手里没个凭据……”
“凭据。”谢衍笑了一声,那声笑听得七娘后脊梁发紧,“你替朕传的屠营令,你手上沾的血比朕多。你要凭据做什么?留着将来告朕?”
“奴才不敢!奴才死也不敢!”
“你是不敢。”谢衍把茶盏搁下,“你只是舍不得。”
冯保趴在地上磕头,磕得地砖咚咚响。
七娘跪在旁边,手里还捧着那盏凉茶。她这会儿算是看明白了——谢衍从头到尾都知道冯保私藏残页,之所以一直不动,是在等。等冯保拿残页做点什么,好名正言顺地收回来。
而她,就是那个逼冯保动手的楔子。
谢衍转头看她:“柳七娘,你说,冯保该怎么处置?”
七娘把凉茶放下:“陛下问我?”
“你查的案,你说话。”
七娘看了冯保一眼。这老太监趴在地上,平日里拿捏罪奴的那股威风全没了,脖子后头的肉一颤一颤的。
“按我的性子,该让他把牢底坐穿。”七娘慢慢说,“可陛下既然问我的意思——我觉得,杀了他太便宜。”
冯保猛地抬头看她。
“浣衣局缺人手。”七娘说,“血衣堆成山,洗都洗不过来。冯总管既然这么喜欢藏东西,不如去浣衣局,把那些血衣一件一件洗干净。洗一件,记一件。洗到死为止。”
谢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这回的笑是真的,眼底那点冷意退了大半。
“行。”他挥挥手,“冯保,听见没有?浣衣局。即日起,你不再是内廷总管,去浣衣局报到。”
冯保瘫在地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两个小太监进来把他架出去,架到门口他才憋出一句:“谢陛下不杀之恩——”
“谢错了。”谢衍说,“谢柳七娘。”
冯保被人架着,艰难地扭过头,冲七娘的方向低了低脑袋,也不知道是恨还是怕。
人拖走了。殿里就剩谢衍和七娘。
谢衍重新坐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柳七娘,冯保贬去浣衣局,你觉得这事完了?”
“没完。”七娘说。
“那你觉得,下一个该查谁?”
七娘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起头,正对上谢衍那双含笑的眼。他笑得温和,跟平时上朝时那副礼贤下士的模样一模一样,可七娘这会儿看得清清楚楚——他是在等她开口。
——下一个该查谁?
冯保是传令的。传令的听谁的令?
谢衍把冯保贬去浣衣局,不杀,留着,还特意当着她面问残页藏哪儿。冯保在浣衣局一天,就是一根明晃晃的线头,谁心里有鬼,谁就得去扯这根线头。
扯出来一个,她查一个。查到最后——
查到最后,线头攥在龙椅上那个人手里。
七娘喉咙发干。
“陛下。”她开口,嗓子有点哑,“冯保此人记仇。臣把他弄去浣衣局洗血衣,他恨臣入骨。臣怕他在浣衣局不安分。”
“他安分不了。”谢衍端起茶,慢悠悠吹了吹浮沫,“他不安分,你才好顺着他的动静往下查。柳七娘,朕给你刑部的牌子,不是让你只翻旧账的。冯保这根线,朕交你手里了。你牵着他,往深了拽。”
七娘听着这话,后背贴着中衣全是冷汗。
谢衍这是拿冯保当饵。冯保在浣衣局洗血衣,洗着洗着,总要跟外头递消息。递消息的人是谁,七娘查出来一个,谢衍收一个。
可她查到最后那个递消息的人——
“陛下。”七娘忽然问,“臣要是查出来的东西,跟陛下想的不一样呢?”
谢衍吹茶的动作停了。
他抬眼,看了她好一会儿,慢悠悠把茶盏放下。
“那你就把查出来的东西,原样摆朕面前。”他说,“朕自己看。”
七娘把凉茶端起来,一口饮尽。
“臣领旨。”
她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谢衍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柳七娘——冯保在浣衣局,你给他安排个靠里的铺位,离井近些。血衣沉,井远了他拎不动。”
七娘脚步一顿。
“臣明白。”
她出了偏殿,日头已经偏西。宋九斤缩在宫道拐角等她,见她出来赶紧凑上来:“老大,怎么样?账本的事陛下怎么说?”
“陛下把冯保贬浣衣局了。”
“真的?”宋九斤眼睛一亮,“那老东西可算——”
“你别高兴太早。”七娘打断他,“冯保在浣衣局,你那些赌债的债主,八成还得找上门。你自己想法子把债清了,别等人拿捏。”
宋九斤脸垮下来:“老大,我上哪弄银子去——”
“御膳房的旧账,你替我偷出来了,这事瞒不住。”七娘边走边说,“与其等人来查你,不如你自己去裴慎那儿递个话,就说御膳房旧账有亏空,你愿意戴罪立功,帮着理账。”
“理账?我哪会理账?”
“你会。”七娘瞥他一眼,“你天天在御膳房摸进摸出,哪样东西值多少银子,你门儿清。裴慎要查旧案,缺个懂内廷开销的。你把自己塞进去,往后谁再拿两吊钱让你递假消息,你得先想想值不值。”
宋九斤琢磨了琢磨,一拍大腿:“老大,你这一说,我还真觉得我挺有用。”
“你一直挺有用。”七娘拍拍他肩膀,“就是脑子不用在正地方。”
宋九斤嘿嘿一笑,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老大——冯保在浣衣局,那浣衣局里你熟啊,要不要我夜里去盯着,看他跟谁接头?”
“盯着可以,别让人瞧见你。”
“放心,我宋九斤别的不行,躲人一等一。”
七娘看着他一溜烟跑没影,独自站在宫道上。
晚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浣衣局方向那股皂角混着血腥的气味。十年了,她闻惯了这味。
可今天这味闻着不一样。
以前她站在浣衣局院子里,闻着这味,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现在她站在宫道上,闻着这味,想的是——冯保在浣衣局洗血衣,他在洗谁的血衣?
她得让宋九斤盯紧点。
冯保那老东西,手底下不知道还攥着多少人的把柄。他洗血衣洗得越久,往外递的消息就越多。
可谢衍把冯保放在浣衣局,真就只是为了钓后头的人?
七娘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刚才在殿里,谢衍说“冯保这根线,朕交你手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那笑里有别的东西。
得意。
一种把棋子摆好、等着对手往陷阱里跳的得意。
七娘攥紧袖子里的半块铜虎符,忽然明白过来:谢衍把冯保交给她,不光是要她顺着冯保查别人。他还要看——她柳七娘顺着冯保这根线,会不会摸到不该摸的地方。
摸到了,她怎么处置。
是替他瞒着,还是摆到他面前。
七娘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压下来,把宫墙染成铁灰色。
她笑了一声,低声嘟囔:“陛下,您这棋下得可真够别扭的。您把饵塞我手里,又想看我敢不敢把饵吞了。”
她把铜虎符塞回袖子里,大步往浣衣局方向走。
“那我就吞给您看。”
走出十几步,后头忽然有人叫:“柳七娘——”
七娘回头。
裴慎站在刑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摞新卷宗,脸上神色古怪。
“怎么了?”
“御膳房旧账的事,陛下着人递话来,让我把近十年的内廷采买全调出来。”裴慎顿了顿,“还有——陛下让我查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
裴慎把最上头一本卷宗翻开,指着其中一行:“屠营前半月,冯保以‘内廷整饬’名义,调走过一批浣衣局的旧档。那批旧档里,有一份浣衣局待选宫女的记名册。”
七娘心里一紧:“待选宫女?”
“沈青萝她娘,当年就是在浣衣局待选。”裴慎合上卷宗,抬眼看她,“陛下让我查——那批被调走的旧档,现在在哪。”
七娘跟他对视了一息。
谢衍这是把第二根线也递到她手里了。
冯保是第一根,浣衣局旧档是第二根。两根线头都在她手上,她拽哪根,谢衍就在后头看哪根。
“裴主事。”七娘忽然开口,“你信我吗?”
裴慎板着脸:“我只信卷宗。”
“那你回去翻翻卷宗——”七娘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翻屠营前半月,冯保调档的手令上,用的是什么印。我上回让你瞧,你瞧了没有?”
裴慎耳朵尖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瞧了。手令上盖的是御书房的行宝。”
七娘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御书房行宝,是谢衍的私印。冯保调浣衣局旧档,用的是皇帝私印。
那就是说——谢衍当年就知道浣衣局里有人。
他屠营之前,把浣衣局待选宫女的记名册调走了。他要找的,就是那个左手虎口有月牙疤的小女孩。
可他没找着。
因为记名册上,柳七娘的名字被抹了。
“裴主事。”七娘抬起头,声音稳得很,“你信卷宗,那你信不信我?”
裴慎没答话。
七娘把左手伸出来,虎口那道月牙疤在暮色里看得清清楚楚。
“你回去翻你爹留下的旧物。”她说,“翻翻有没有一张浣衣局待选宫女的画像。画上那个小姑娘,左手虎口有疤。”
裴慎瞳孔缩了缩。
“柳七娘,你到底——”
“你先翻。”七娘把手收回去,“翻完了,咱俩再对卷宗。”
她转身走了,把裴慎一个人晾在刑部院门口。
走出老远,她才把攥在袖子里的手松开。手心全是汗,铜虎符滑腻腻的。
冯保去了浣衣局,浣衣局里还藏着谢衍当年没找着的人。
那个人是谁?
七娘站在浣衣局后墙外,听着里头棒槌砸衣裳的动静,一下一下,闷闷的。
她弯腰从墙根底下摸出块松动的砖,塞进去一枚铜钱——那是她跟沈青萝约好的记号。
砖缝里已经先塞了一小团纸。
七娘抽出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
沈青萝的字,歪歪扭扭:“冯保已到,分在最里间。他洗头一件血衣就哭了,蹲在井边不肯起来。七娘,那血衣上绣着龙纹暗记。”
七娘把纸团攥在手心,慢慢直起腰。
冯保洗的头一件血衣,就绣着龙纹暗记。
那是当年屠营留下的衣裳。
他哭,是因为认得。
七娘把纸团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浣衣局院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是冯保的声音。
七娘没回头。
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冯保认得那件血衣。他知道那件衣裳是谁的。
这就是第二根线头。
她得想法子,让冯保自己说出来。
七娘把那团嚼烂的纸咽下去,转身就往刑部跑。
她心里门清:冯保哭血衣这事,瞒不了三天。谢衍把冯保贬去浣衣局,就是拿他当饵——饵动了,鱼就得咬钩。她要是等裴慎慢吞吞翻完他爹的旧物再动手,冯保那点胆气早被血衣泡烂了。
得抢在前头,把「皇帝亲卫斗篷」的风声,借沈青萝那张嘴吹遍六宫。
吹得越大越好。
她摸到尚衣局后窗时,沈青萝正就着油灯给一件宫装锁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七娘拿指节敲了三下窗棂,沈青萝抬头,眼睛一亮,手里的针差点扎进指头肚。
「七娘!你咋来了——」
「长话短说。」七娘半个身子探进窗,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你上回说,屠营那夜尚衣局赶过一批黑斗篷,领口绣龙纹暗记,尺寸比寻常暗卫大两号。这话你往外说了没有?」
沈青萝手一抖:「我、我就跟洗衣房的翠屏提了一嘴……」
「提得好。」七娘拍了下窗台,「你现在去,找翠屏,再拉上针线房的柳芽、库房的王嬷嬷,你就跟她们说——七娘在刑部翻旧档,翻出了那批斗篷的采买路子,是皇帝亲卫的份例,压根不是暗卫的。你说得越玄乎越好,就说七娘已经查到经手人了,不出三日就要递折子。」
沈青萝脸都白了:「七娘你疯了?这话传出去,冯保能扒了我的皮——」
「冯保如今在浣衣局洗血衣,自身难保。」七娘盯着她,「你只管传。传得满宫都知道,你才安全——满宫都听见的话,谁敢堵你的嘴?」
沈青萝咬着下唇想了片刻,把针往绷子上一插:「成。我这张嘴,豁出去了。」
七娘点点头,临走又回头补了一句:「记住,只说斗篷,一个字别提名册。」
「晓得了!」
沈青萝办事,比七娘想的还利索。天没黑透,尚衣局到浣衣局这条道上,已经有人交头接耳了。七娘蹲在刑部值房后墙根底下啃冷馒头,就听见两个小太监打跟前过,一个说「听讲皇帝亲卫那批斗篷,领口绣龙纹的,跟暗卫那案子挂上了」,另一个倒吸凉气「那岂不是查到万岁爷头上」。
七娘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风声放出去了。
就看谢衍怎么接。
——他接得比七娘预料的还快。
第二天晌午,裴慎黑着脸进来,手里啪地甩下一份卷宗。
「柳七娘,新案子。暗卫余孽刺杀未遂,人已经拿了,口供画了押,物证在册。上峰批了,由你主审。」裴慎手指头点着卷宗封皮,「丑话说前头,这案子铁证如山,你要是敢翻,别怪我不讲情面。」
七娘翻开卷宗,先没看正文,拿指甲刮了刮封皮的纸边。
这纸不对。刑部正经案卷用皮纸,背面有暗纹,迎着光能看见「刑部清吏司」五个小字。眼前这份,纸面光溜,迎光一看,光板没字。
她不动声色,往下翻。
正文写的是:暗卫余孽李三更,潜入宫禁,持刃行刺未遂,被巡防亲卫当场擒获。人证物证俱全,供词画押齐全。附的物证是半截刀刃、一件夜行衣,还有一张暗卫营旧腰牌的拓片。
七娘一页页看,看到第三页边上,指甲顿住了。
页脚有个小记号,三笔勾出来的暗语。她爹教过她,刑部老吏在卷宗上做暗记,起笔藏锋、收笔回勾,那是给同行看的门道。
这份卷宗上的暗语,起笔是露的,收笔往下拖,跟拿脚丫子画出来似的。
照猫画虎。
她往后翻,第四页页脚、第七页页脚,各一处暗语。三处,全是一个路数——形似神不似,露锋拖尾。
七娘把卷宗合上,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案子是假的。谢衍拿一桩假案卷塞给她,就看她会不会替「余孽」翻案。她要是翻了,坐实她跟暗卫余孽有勾连;她要不翻,这案子办成铁案,往后暗卫旧案再想翻,头一条就得先推翻自己的判词。
两头堵。
裴慎坐在对面,抱着胳膊,就等她开口。
七娘把卷宗往桌上一撂,撂得平平整整。
「裴主事,这案子我不审。」
裴慎眉一挑:「你说什么?」
「我说,这案子是假的。」七娘手指头点在卷宗封皮上,「三处暗语,全是照猫画虎。你过来瞧。」
裴慎脸一沉:「柳七娘,你少在这胡搅蛮缠——」
「你来看。」七娘翻开第三页,指甲点着页脚,「真暗语,起笔藏锋,你看这个锋藏哪儿了?露在外头。收笔回勾,这个收笔往下拖——拖出去半寸,跟瘸腿驴撂蹶子似的。你爹当年没教过你?刑部暗语,一笔错了,就是假货。」
裴慎脸从沉变白。
他凑近了看,看了第三页看第四页,看了第四页看第七页,越看脸越白,最后直起腰来,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这卷宗……是上峰今日一早批下来的。」他声音低了,「我验卷时没细看暗语。」
「你光看正文了。」七娘替他把话说完,「正文写得滴水不漏,你验不出毛病。」
裴慎站在那儿,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杵了半天。
忽然他一撩袍角,冲七娘端端正正作了个揖,腰弯到九十度。
「柳主事,是我眼拙。这案子——我陪你重查。」
七娘让他这一揖弄得往后仰了仰。裴慎这人她摸透了,认死理,可认了错也不含糊。
「你先别忙着作揖。」七娘把他拽起来,「这假卷宗是谁批给你的,你心里有数没有?」
裴慎直起腰,嘴唇抿成一条线。
「有数。」他顿了顿,「可我不敢说。」
「那你就把敢说的先摆出来。」七娘把椅子一拉,坐下,「你查了十年暗卫旧案,你手里攥着多少东西,今儿全给我摊桌上。我拿假的跟你换真的,你不亏。」
裴慎盯了她半晌。
然后他转身出去,回来时怀里抱了个油布包,沉甸甸往桌上一墩,解开来,全是手抄的卷宗摘录、零星几页旧档残片、还有一份他自己画的时序图。
「我爹留下的,加上我这十年陆陆续续摸的。」裴慎一张张铺开,「不全。中间断了好几处,有一处断在屠营前一日——」
「念。」七娘已经凑过去了。
两人对卷宗对到后半夜。
油灯换了三回芯,桌上铺得连个搁茶碗的地儿都没有。裴慎把他爹当年从刑部抄出来的零碎条目一条条念,七娘拿指甲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时间线。
「……屠营令下达前一日,未时三刻,太监总管冯保持御书房手谕至刑部,调暗卫营外围人员名录一份。经手人签押——」裴慎指尖点着自己摘抄的那行字,「冯保。就留了个姓,名字没写全,可那笔迹我认得,是他。」
七娘指甲在桌面上重重一顿。
「外围人员名录。」她声音发紧,「那份名录里都有谁?」
裴慎从油布包最底下抽出半张发黄的纸:「我爹当年偷抄了一截。上头记着——暗卫营外围杂役,宋九斤,年十五,御膳房荐入。」
七娘脑子里嗡了一下。
宋九斤。
那个天天喊她「老大」、转头能为两吊钱把她卖了的宋九斤。
「还有。」裴慎手指往下挪,「浣衣局待选宫女,沈氏,年十九,尚衣局荐入。」
七娘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
「沈氏——沈青萝她娘?」
「名录上就写了一个『沈』字,没写全名。」裴慎抬头看她,「你认得?」
「浣衣局老人,如今还在浣衣局当差。」七娘胸口起伏,「沈青萝是她闺女,打小在宫里长大的。」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油灯爆了个灯花。
七娘慢慢坐回去,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
她原先只当自己是谢衍屠营漏掉的唯一一个活口。如今看来,漏掉的不止她一个。
宋九斤在外围当杂役,名录上有他。沈青萝她娘在浣衣局待选,名录上也有她。这俩人都不知道自己跟暗卫营沾过边,一个贪吃怕死,一个嘴碎心热,稀里糊涂活了这些年。
谢衍当年屠营,屠的是正式在册的暗卫,外围这些杂役、待选宫女,他未必一个个查了。可他把名录调走了——他查过,只是没下死手。
为什么没下死手?
七娘不敢往下想。
「捋出来了。」裴慎把桌上的纸按顺序叠好,声音也哑了,「屠营令下达前一日,冯保调外围名录;当夜屠营;屠营后第三日,冯保交回名录,说是『已销』。可我爹在旁边批了俩字——『未烬』。」
「未烬。」七娘把这俩字嚼了一遍,「没烧干净。」
「对。所以冯保手里那页名册残页,打根上就是他从外围名录里撕下来的。」裴慎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铁匣,把叠好的时间线、摘录、残片一股脑塞进去,啪嗒扣上锁扣,「这匣子明日一早,我亲自呈给陛下。」
七娘伸手,一巴掌按在铁匣上。
「你呈上去,咱俩都得死。」
裴慎手一顿:「什么意思?」
「你呈上去,谢衍就知道你手里有外围名录的抄件。」七娘手指头点着匣盖,「你爹抄的,你藏的,他头一个饶不了你。再一个,这时间线捋到冯保调名录为止,再往上呢?名录调出来交给谁了?冯保一个太监,他敢私调刑部封存旧档?他背后是谁?」
裴慎嘴唇动了动。
「是龙椅上那位。」七娘把话挑明,「你把这匣子往御前一递,等于指着谢衍鼻子说——你当年调名录、漏活口,你心里有鬼。你猜他是赏你还是砍你?」
裴慎手攥着铁匣,指节发白。
他还没开口,窗棂上「笃」一声闷响。
一支袖箭钉进窗框,箭尾嗡嗡颤,箭杆上绑着条白布。七娘两步蹿过去拔下来,布条上沾着血,洇透了半边,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名册在御书房。」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冯保的笔迹,抖得厉害:「浣衣局后井,血衣底下,七娘来取。」
七娘把布条攥在手心,回头看裴慎。
裴慎盯着她手里的血书,脸色铁青。
「冯保在浣衣局。」七娘说,「他递出这四个字,就是跟咱俩绑一条船上了。名册在御书房——谢衍把暗卫训练名册全本搁在御书房里,冯保亲眼见的。」
「你信他?」
「我不信他。」七娘把血书往灯上一凑,布条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可我信他怕死。人怕死的时候,说的话最真。」
火苗燎到手指,她才松手,灰烬落了一桌。
裴慎把铁匣往怀里一揣:「那你说,眼下怎么办?」
七娘吹了吹指尖的灰。
「你明早照常去刑部点卯,就说假案卷的事查无实据,拖一天。我去浣衣局后井,把冯保藏的东西取出来。」她顿了顿,「御书房那边——得有人进去。」
「御书房不是谁都能进的。」
「宋九斤能。」七娘嘴角勾了一下,「御膳房往御书房递宵夜,他能蹭到外间。」
裴慎皱眉:「那个赌鬼?你信他?」
「我不信他。」七娘把桌上的残纸拢成一摞,「可他欠着赌债,我替他还。拿钱买来的胆子,比拿嘴说出来的忠心管用。」
她推开值房的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东倒西歪。
「裴主事,天亮之前你把那假案卷的来路查清楚——谁批的、谁递的、经了几道手。冯保那边我去。咱俩明晚还在这屋碰头,对不上,就都别出门了。」
裴慎没吭声,但把铁匣又往怀里按了按。
七娘跨出门槛,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裴慎在身后叫她。
「柳七娘。」
她回头。
裴慎站在门里,油灯在他背后,脸黑黢黢的,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沉得很:「你左手那道疤——我爹旧物里翻出一张画像,浣衣局待选宫女,左手虎口画了个月牙。」
七娘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
「画上那个小姑娘,跟你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裴慎把门往里带了带,「我爹在画像背面批了四个字——『将门遗孤』。」
门关上了。
七娘站在刑部院子的暗影里,把左手翻过来看了看。
月光底下,月牙疤清清楚楚。
将门遗孤。
她爹是刑部老吏,什么时候成了将门?
这宫里藏着的事,比她想的还深一层。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疤,大步往浣衣局方向走。
后井那件血衣底下,冯保埋的东西,她天不亮就得挖出来——赶在谢衍伸手之前。
后井的血衣底下埋着一只油纸包,裹了三层,最里头是半页名册残片和一张当票。七娘把当票凑到井口的亮处看了一眼——德胜门外「永昌押」,押的是一整套暗卫旧部名籍,当期十年,下月十五到期。冯保这老东西,拿暗卫的命根子换银子,还给自己留了赎当的后路。
她把残页塞进怀里,油纸包原样埋回去,填土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老大。」宋九斤缩着脖子从墙根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提着个食盒,「御膳房明晚往御书房递宵夜,我托了采买的差事。你要的『送饭』,我应了。」
七娘拍掉手上的土:「冯保找过你没有?」
「找了。」宋九斤咽了口唾沫,「让我把一包东西塞进裴主事的卷宗柜。」
「跟上次一样?」
「不一样。」宋九斤把食盒往地上一搁,压着嗓子,「这回是半页名册,真货。冯保说只要我塞进去,赌债一笔勾销,还加我十两。」
七娘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塞了?」
「我……我没敢。」宋九斤腿肚子直打晃,「老大,那玩意儿是真名册,我认得那纸,当年我在暗卫营外围当杂役,擦桌子用的就是这种黄麻纸。我要是塞进裴主事的柜子里,裴主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七娘没说话,弯腰从食盒里拈了块酥皮点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留着那半页,谁也别给。」
「冯保那边怎么回?」
「你就说塞了。」七娘把点心渣拍掉,「明晚你只管送膳,食盒第三层底儿别扣紧,我不翻你东西。」
宋九斤愣了愣:「你要亲自去?」
「我去不了。」七娘把怀里的残页按了按,「御书房外间递膳只许单人在场,你去。我给你样东西,你趁谢衍翻卷宗的时候,往多宝阁第三格里按。」
「按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傍晚,裴慎递了折子求见,折子上写的是「暗卫旧案终查结果呈报」。谢衍批了「酉时来」。
七娘在刑部值房里把半块铜虎符用细绳穿了,系在宋九斤手腕内侧。
「多宝阁第三格,左数第二个抽屉,有个铜扣。」她把宋九斤的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虎符,「你把虎符往铜扣上一按,听见『咔』一声就松手。别多看一眼,别多问一句。」
宋九斤脸都白了:「老大,这是偷御书房啊。」
「这是取。」七娘把食盒盖子扣上,「你当年在暗卫营擦桌子,暗卫营的东西本来就该你取。」
宋九斤还要说什么,七娘把一锭银子拍在他手心里。
「赌债我替你还了,利钱也清了。这锭是跑腿钱。你要是不去,明儿冯保把你塞名册的事捅出来,你猜谢衍是先砍冯保还是先砍你?」
宋九斤把银子揣进怀里,咬了咬牙:「我去。」
酉时三刻,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裴慎跪在案前,把铁匣里的卷宗一份一份往外摆,声音板正:「臣查暗卫旧案,共得实证十七件,牵连内廷、刑部、尚衣局三处,其中屠营前三个月粮肉采买翻三倍一事,经手人画押俱在。」
谢衍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眼睛没看卷宗,看的是裴慎的脸。
「裴主事查了十年,今儿才敢递上来。」
「臣愚钝。」
「你不是愚钝。」谢衍笑了一下,伸手把最上头那份卷宗翻开,「你是等一个人。」
裴慎脊背一僵。
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食盒磕在门槛上的动静,宋九斤的声音隔着帘子响起来:「陛下,御膳房递宵夜。」
「搁着。」谢衍头也没抬。
宋九斤把食盒搁在多宝阁旁边的矮几上,手抖着去掀盒盖,眼睛往多宝阁第三格瞟了一眼。铜扣在灯影里泛着暗光。他把食盒第三层底儿往外一抽,袖口里的虎符顺着手腕滑出来,往铜扣上一按。
「咔。」
抽屉弹开一条缝。宋九斤差点叫出声,拿食盒挡住,手指头往里一探,摸到一本册子,硬壳的,封皮上没字。他抽出来往怀里一塞,把抽屉推回去,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谢衍的声音从帘子里透出来。
宋九斤腿一软,差点跪了。
「汤凉了,换一碗热的来。」
「……是。」宋九斤端着食盒退出去,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册子送到刑部值房的时候,七娘正跟裴慎对坐。宋九斤把怀里的册子往桌上一拍,人直接瘫在门槛上。
「老大,我这条命是你买回来的。」
七娘没理他,翻开册子。
暗卫训练名册全本,三百一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都标着训练课目、擅长兵器、入营年月。她翻到最后三页,手指停住了。
倒数第一页,空白处一行朱批,笔锋她认得——谢衍的字,她洗了十年龙袍,那笔锋化成灰她都认得。
「柳氏女,襁褓携虎符半枚,留。」
七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裴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当年知道你在?」
「他知道。」七娘把册子合上,指节捏得发白,「他不是漏了我,他是故意留了我。」
「为什么?」
「虎符。」七娘把怀里那半块铜虎符掏出来搁在册子上,「半块虎符调不动暗卫旧部,得合上。我手里这半块是我爹塞给我的,另半块一直在谢衍手里。他杀了所有暗卫,偏偏留一个襁褓里带虎符的丫头——他等我自己长大,自己把另半块带回来。」
裴慎一拍桌子:「那你现在把虎符合上,暗卫旧部认你,你就有本钱跟他谈。」
七娘摇头:「跟他谈,得先让他知道我看破了。」
她把册子往怀里一揣,站起来。
谢衍还没睡。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就着灯看裴慎递上来的卷宗。抬头看见七娘进来,他没意外,把卷宗往案上一放。
「朕等了你半个时辰。」
七娘把名册往御案上一拍,翻到最后那页,朱批朝上。
「陛下,您这一笔『留』,留了我十年。」
谢衍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你比朕想的快。」
「您杀暗卫,是因为他们只听虎符不听您。」七娘一字一字往外抠,「您留我,是因为我手里有虎符。如今我自己把名册摸出来了,也把虎符合上了。暗卫旧部听我的,我听您的——您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谢衍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左手虎口的月牙疤。
「朕给你暗卫首领的实职。」他说得很平,「你接不接?」
七娘把名册往桌上一拍。
「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当年屠营的传令太监冯保,得由我亲手处置。」
谢衍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准了。」
冯保被从浣衣局拖出来的时候,怀里还揣着那半页名册残页。搜出来往地上一扔,七娘捡起来看了看,当着浣衣局一院子的人,拿火折子点了。
火苗蹿起来,冯保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是血。
「首领饶命,首领饶命——」
七娘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不杀你。」她把烧剩的纸灰吹到他脸上,「从今儿起,你每天洗暗卫营的血衣。洗一件记一件,洗到死。」
冯保瘫在地上,没敢再求。
暗卫营重立那天,是个大晴天。
营门新漆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铜匾,刻的是「暗卫营」三个字。七娘把手里那半块铜虎符和谢衍补给她的另半块合在一起,穿在一根铜钉上,往营门正中一挂。
两半合上的时候,严丝合缝。
营门外头站了一排人。裴慎升了刑部郎中,专办暗卫旧案平反,抱着卷宗站在左首。沈青萝被七娘要进暗卫营管文书,缩在右首,嘴抿得紧紧的。宋九斤腰上挂着采买的牌子,正跟旁边人显摆:「瞧见没有,暗卫营的采买,往后谁敢拿钱拿捏我?」
七娘回头看了谢衍一眼。谢衍负手站在台阶上,日头照着他半张脸。
「陛下,这回您亲手布的棋,可别怪臣收网收得比您快。」
谢衍笑了一下,没接话。
七娘转身往营门里走。
身后传来谢衍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柳七娘,朕当年砍那一刀,砍的是你爹。」
七娘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
手按在营门虎符上,铜的,晒了一上午,烫手心。
「我知道。」
她推开门,往里走。
「所以我没打算让您睡踏实。」
营门在身后合上,铜虎符撞在门板上,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