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术前七十二小时
手术定在周四上午九点,五号手术间。
苏晚是周一晚上知道那张纸存在的。
她给林辰擦完身,毛巾搭在床栏上,他翻了个身,把什么东西往枕套里塞。
动作很快,像藏一张彩票。苏晚端着盆去洗手间倒水,回来时他已经闭眼装睡,呼吸刻意放慢,胸口起伏得不太自然。她站在床边看了几秒,把盆放回床下,弯腰去拽枕套。
“你干嘛。” 林辰睁开眼。
“枕套脏了,我拿回去洗。”
“医院有换洗的。”
“医院洗得不干净。”
她手已经伸进去了。指尖碰到一张纸,硬的,折了两折。她抽出来,纸角被捏得发皱。
林辰伸手来抢,手背上还贴着透析后的止血贴,抬到一半又落回去。他喘了口气,说:“缴费单,你别翻我东西。”
苏晚把纸展开。
不是缴费单。
市二院肾内科病理诊断报告,复印件。诊断栏一行黑字:药物相关性间质性肾炎,建议追溯药物接触史。姓名那一栏被人用指甲抠过,纸面刮出一片毛边,只剩一个 “林” 字的最后一笔。
她盯着那个毛边看了三秒。
“这是谁的。”
“我的。”
“你的名字你抠它干嘛。”
“医院打错了,我让他们重打。” 林辰把头偏过去,“你别站这儿,我头晕。”
苏晚把纸折回原来那两折,塞回枕套,动作很慢。她抬手给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指腹碰到他下巴,一片凉。
“睡吧。”
她端着盆出门,走廊尽头护士站的钟指着十点二十。她走到消防通道里,掏出手机,把刚才拍的两张照片翻出来看。照片上有报告单编号,右下角有一串条码,还有日期,比她第一次听他说 “查出肾病” 早了两个月。
她把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相册,名字叫 “票据”。
苏晚二十八岁,在市二院病案室做档案管理,编外,一个月四千二,扣完五险一金三千六。地下二层的库房,常年开着除湿机,墙上贴着 “病案不外借” 的红字。她在那儿干了五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哪一年的卷宗在哪一排。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照常去上班,把请假条放在主任桌上。
“请假半个月。” 主任翻着条子,“编外请假没工资。”
“没工资就没工资。”
“你捐肾?”
“嗯。”
主任抬了下眼皮,笔尖在条子上顿了顿:“你自己想清楚。捐完不能干重活,别回来跟我搬箱子。”
苏晚说:“我搬得动。”
她上午把手上三箱出院病历归档,中午扒了两口饭,去了住院部八楼。
三零八病房,靠窗那张床。林辰正靠在那儿喝粥,喝一口停一下。婆婆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三次。
“晚晚来了。” 婆婆把苹果递过来,“你吃。你这段时间瘦了。”
“妈你吃。”
“我不吃。你吃。” 婆婆把苹果塞她手里,声音放低,“医生说手术前要养好身子,你别老往单位跑。”
林辰放下碗:“请假批了?”
“批了。”
“那就好。” 他笑了一下,眼睛没笑,“晚晚,等我好了,我带你出去玩。”
苏晚咬了一口苹果,很甜,甜得发涩。
护士推门进来发术前宣教单,一张 A4 纸,正反两面。护士姓陈,三十来岁,说话一条一条:“供者明天做最后一套检查,心电图、胸片、肾功能、心理评估。有几份表要本人签,不能代签。”
“我签。” 林辰把粥碗挪开,伸手去拿笔。
“这份是供者签的。” 陈护士把纸抽回来。
“她签她签。” 林辰的手停在半空,“我就是看看。”
苏晚接过单子,看到其中一栏印着 “供者独立意愿确认”,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医师须与供者单独沟通,确认其无被胁迫、被诱导情形。
“这栏谁问?” 她抬头。
“我或者主治。” 陈护士说,“一般会单独聊五到十分钟。家属回避。”
林辰咳了一声:“还要单独聊?她胆子小,别吓着她。”
“流程。” 陈护士把笔递到苏晚手里,“签这儿。”
苏晚签字的时候,林辰一直盯着她的笔尖。她签完,他伸手把单子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 “供者独立意愿” 那一栏,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中午林溪来了。
她穿一件米色针织衫,胳膊上挂着一个帆布包,进门就喊哥。包里掏出一个白瓷罐,罐口用保鲜膜封着,外面套了一层牛皮纸袋。
“新配的,祛湿。这次换了方子,比上次的细。”
“你老弄这些干什么。” 林辰把罐子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你自己不吃,嫂子吃啊。嫂子这段时间瘦了。” 林溪转头冲苏晚笑,“嫂子,我给你也配了一罐,回头你带走。”
苏晚看了那罐子一眼:“谢谢。”
“谢什么。” 林溪坐到床尾,“对了哥,医生怎么说,手术能不能提前?我看你这两天脸都肿了。”
“周四。”
“周四好。周四我请假来陪你。” 林溪把手机翻出来,“我看看排班,周四我上早班,我调一下。”
她低头按手机,手机壳边缘卡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露出一角,蓝格子的。
婆婆起身去洗苹果,走到门口回头说:“晚晚,那粉你别忘了吃,小溪特意托人配的,一罐一百多呢。”
苏晚说:“知道了。”
下午两点,苏晚回病案室。
她坐到自己那台电脑前,输入工号,进了院内系统。系统界面上有一栏 “病历修改痕迹”,平时没人看,她在病案室五年,只有查纠纷的时候才翻。
林辰的门诊记录调出来,第一行是四个月前,诊断 “肾病综合征待查”。她往下拉,看到两条修改记录:一条是三个月前,把 “肾病综合征待查” 改成 “肾内科随诊”;另一条是两个月前,把 “肾内科随诊” 改回 “肾病综合征待查”。
改动人工号是门诊一位姓赵的医生,备注栏写着 “患者要求”。
苏晚往前翻,找病理报告。
肾穿刺病理报告的编号她记着,是 P 开头的一串。她输进去,跳出来一行字:无此记录。
她又输了一次,一个字一个字核。还是没有。
调阅记录那一栏是空的,空白,像从来没人碰过这份报告。她点开 “归档日志”,只看到一条:三个月前,报告状态由 “已出具” 改为 “作废重出”。
“作废重出” 的经办人签名,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名字。
苏晚把屏幕往下拉了拉,手停在鼠标上。
“苏晚,三号库那批 2019 年的卷宗你搬一下。” 主任在门口喊。
“来了。”
她关了页面,起身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林辰发来一条微信:晚上你早点过来,妈回去了,我一个人害怕。
她回了一个 “好”。
走到库房门口,她又停下来,转身回座位,把刚才那一页截了图,存进 “票据” 相册。
截图存完,她看了一眼相册里的东西。两张诊断单照片,一张系统截图。她把手机塞回裤兜,去搬卷宗。
卷宗很重,一箱二十斤,她一次抱两箱。搬到第三箱时腰有点酸,她扶着墙站了会儿,忽然想起护士上午说的话:供者不能干重活。
晚上七点,她回到三零八。
林辰靠在床头看手机,看到她进门就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吃什么了?” 他问。
“食堂。”
“你别吃食堂,油大。” 他伸手拉她坐下,“晚晚,明天检查完,咱们就把字都签了。签完我就能活了。”
苏晚把手抽出来,去给他倒水:“你活,我也活。”
“你当然活。” 他笑,“你就少个肾,人一个肾也能过。”
“嗯。”
“等我好了,我把项目尾款结了,先带你去云南。”
“你先把引流管拔了再说。”
她端着水杯转身,余光看到他把手机又翻过来,屏幕亮着,微信界面,最上面那个对话框备注是 “小溪”。
十点,婆婆走了,病房熄灯。
苏晚在陪护椅上铺开一条薄毯,刚要躺下,林辰忽然开口:“晚晚。”
“嗯。”
“那张纸,你别看了。” 他背着身,声音闷在枕头里,“医院打错的,我不想你多想。”
“我没多想。”
“你多想也没用。” 他说,“我这病,除了你没人能救我。”
走廊上有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声音一节一节远去。
苏晚躺着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的鞋。
她把手伸进薄毯下面,摸到手机,点开 “票据” 相册,又看了一遍那张被抠掉名字的报告。
诊断:药物相关性间质性肾炎。
她认得这行字。病案室去年整理过一批肾病卷宗,这类病理报告的后面,通常跟着一份 “用药史调查表”。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压在胸口。
第二天早上,她去护士站借血压计,路过医生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三零八那个,供者意愿评估什么时候做?”
“今天下午。”
“他家属一直在,怎么做。”
“叫家属出去。”
“那男的一直守着,昨天签字都想代签。”
门里有人笑了一声,很短。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血压计袖带,没进去。
她回到病房,林辰正在刷牙,泡沫沾在下巴上。他看到她,含着牙刷说:“检查单我看了,下午三点,你记得去。”
“记得。”
“做完就签。”
“签。”
他把牙刷吐出来,用毛巾擦了擦嘴,忽然问:“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睡了。”
“你眼睛下面青的。”
苏晚把血压计放在床头柜上,正好碰到那个白瓷罐。罐子挪了一下,翻过来一角,罐底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字很小,蓝色圆珠笔:每日一勺,别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罐子摆正。
“这粉谁写的字。”
“小溪写的。” 林辰漱了口,“她写字难看吧。”
“还行。”
下午三点,苏晚去做检查。
心理评估在一间小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问她:你为什么要捐。
苏晚说:“他是我丈夫。”
“除了这个呢。”
“没有别的。”
医生在表上写了一行字,抬头:“你知道捐肾之后的风险吗。”
“知道。”
“说说。”
“少一个肾,不能干重活,不能乱吃药,要定期复查。”
“还有呢。”
苏晚想了一下:“如果剩下的那个肾出问题,我没有后备了。”
医生点点头,把表推过来:“签这儿。”
她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门外有脚步声,来回了两次。
她签完出门,林辰站在走廊尽头,扶着墙。他看到她,笑了一下:“签完了?”
“签完了。”
“我就知道。” 他伸手,把她的手指攥住,攥得很紧,“晚晚,你真好。”
苏晚低头看他的手。他手背上两个针眼,一个贴着止血贴,一个没贴,边上有点青。
“回去吧,走廊凉。”
她扶他回病房,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晚晚,明天手术前,医生要是问你愿不愿意,你就说愿意。别犹豫,犹豫他们就不给做了。”
苏晚看着他。
“我犹豫什么。” 她说。
他笑了,露出牙:“那就好。”
晚上八点,苏晚去库房还钥匙。
她顺手又开了系统,把林辰的住院病历首页点开。首页上写着 “入院诊断:慢性肾功能不全(尿毒症期)”,下面一栏 “病因” 写的是 “原发性肾小球疾病”。
她看着那五个字,把页面往下拉。
页面下端有个附件栏,平时是空的。这会儿却有一个灰色的小图标,名字叫 “P2023-0871 补充材料.pdf”,状态显示 “已作废”。
她点了一下。
系统弹出提示:该附件已被撤回,如需查阅请联系医务科。
撤回时间,是三个月前,撤回人工号还是那个陌生的名字。
苏晚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想给张姐发消息。打了两行,删了,改成一句:姐,你表哥那个检测所,能测中药粉吗。
张姐回得快:能。你测什么。
苏晚打字:家里一罐粉。
发出去之后,她抬头看窗外。库房的窗户对着住院部,八楼三零八的灯还亮着。
她正要关电脑,手机又亮了。
林辰:睡了吗。
苏晚:没。
林辰:明天手术,你别紧张。
苏晚:不紧张。
林辰:晚安。
她回了个晚安,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
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还在亮。她把手机翻回来,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他发过一句:晚晚,我可能得了不好的病。
再往上,是他发的体检单照片。照片上,体检日期是三月十一号,项目里有一项 “肾功能三项”。
苏晚把照片放大。
她记得三月十一号那天,他没去医院。那天他在外地出差,晚上还给她发了酒店的照片。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新建了一个相册,名字叫 “三月”。
正要退出,张姐的消息进来了:你测的什么粉,别是乱吃的东西。中药粉里什么东西都有。
苏晚回:测完再说。
她关灯,锁门,走到电梯口,电梯数字停在八楼不动。
她按了一下下行键,等的时候,手机又震。
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你丈夫那张单子,不止一份。
第二章 那罐粉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把号码复制下来,搜微信,没搜到。拨过去,关机。
她把短信截图,存进 “票据”。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她到病房,林辰还没醒。她把他床头柜上的白瓷罐拿起来,掂了掂,罐子很沉,里面的粉是浅褐色,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焦苦味,混着甘草的甜。
“你干嘛。”
林辰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先伸过来:“放下。”
“我倒点出来,冲给你喝。”
“不用你冲。”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小溪说了,一勺,温水,别多。”
“我知道,罐底写着。”
“那你放着,我自己来。”
苏晚把罐子放回原处,手指在罐口蹭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细粉。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去洗手间洗了三遍。
八点,林溪来了,提着一袋豆浆和两个包子。
“哥,嫂子。”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看到罐子,“粉喝了吗?”
“还没。”
“现在喝。” 林溪拧开保温杯,倒半杯温水,拿勺子舀了一勺,搅了搅,“哥,趁热。”
林辰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眉:“今天这个苦。”
“换了方子嘛。” 林溪笑,“苦才有效。”
苏晚站在窗边,看着她搅。
“小溪,这粉在哪儿配的。”
“我们店里。” 林溪把勺子放回罐里,“我们店有个老师,专门配这些。嫂子你要喝的话,我再给你拿一罐,你这个体质得配别的。”
“你们店在哪儿。”
“就万达那边,三楼,名字叫悦己养生。” 她把保温杯盖好,“嫂子你有空来玩。”
“行。”
林溪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走到走廊上,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安静,字还是飘进来几个:“…… 这个月真不行…… 你再宽限十天…… 我哥住院呢。”
苏晚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中午,她把罐子里的粉倒进两个自封袋,一袋塞进包里,一袋放在病案室自己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摞旧病历下。
她给张姐发消息:姐,粉我拿到了,怎么送。
张姐回:我表哥中午在质检所,你一点半送到东门,他在门口等你。
苏晚一点二十到东门,张姐的表哥姓周,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接过袋子看了看:“测什么?”
“成分。看看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食品还是药品。”
“说是食品。”
“这种民间的粉,我建议按药材方向测,主要看生物碱和苷类。” 他把袋子放进包里,“三天出结果。”
“能快吗。”
“最快明天下午。”
“那就明天。”
苏晚回病案室,把抽屉里那袋粉又拿出来看了一眼,重新压回去。
下午三点,她去病房,林辰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把电话挂了。
“谁。”
“公司。” 他把手机放下,“问项目的事。我说我手术完就回去。”
“你项目尾款什么时候结。”
“下个月。”
“够手术费吗。”
“差一点。” 他看着她的手,“晚晚,你那个公积金,能取出来吗。”
苏晚在床边坐下:“取不出来,得买房或者大病。”
“我这不算大病?”
“算你的,不算我的。” 她说,“我捐肾不算我的大病。”
林辰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你这话说得。”
“我说实话。”
他伸手拉她:“你别这样。等我好了,我加倍还你。”
苏晚没接话。
晚上七点,她去护士站问换药的事,碰到陈护士。陈护士翻着本子,抬头:“你明天记得空腹,抽血。”
“知道。”
“对了。” 陈护士压低声音,“你那栏独立意愿,我明天会单独问你一次。你家里人在的时候,你别答。”
苏晚看着她。
“流程。” 陈护士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声。”
“谢谢。”
苏晚回病房的路上,走廊尽头站着婆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到她就走过来。
“晚晚,我跟你说个事。”
“妈你说。”
“辰辰这个病,家里掏了不少。” 婆婆把保温桶换到另一只手,“你捐肾,我们家记你的情。手术完了,你别跟他计较钱的事。”
“我没计较。”
“我知道你是个好的。” 婆婆叹了口气,“就是小溪那孩子,欠了点钱,你别往外说。她脸皮薄。”
苏晚看着她:“欠多少。”
“没多少,几万块。”
“几万。”
“你别问这么多。” 婆婆把保温桶塞给她,“汤,给辰辰喝。”
苏晚提着保温桶进病房,林辰正在刷手机,看到她就把屏幕往下压。
“妈说什么了。”
“说你妹妹欠钱。”
“几万块,她自己能还。” 林辰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你别管她。”
“我没管。”
“你那个表情就是管。”
苏晚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盖子一拧,热气冒出来,一股药味,混着枸杞和黄芪。
“这什么汤。”
“妈炖的。”
“闻着像药。”
“她放了点当归。” 林辰舀了一勺,“你喝一口。”
“我不喝。”
“你喝。” 他把勺子递到她嘴边,“你身子弱,明天抽血。”
苏晚低头喝了半勺。汤很浓,苦味压在舌根,她咽下去,胃里热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张姐在走廊拦住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她手里。
“我表哥让我带给你,说别在电话里说。”
苏晚进了洗手间,把门锁上,拆信封。
检测报告两页,第一页是样品信息,第二页是结果。
检出:马兜铃酸类成分。
下面有一行备注:该类成分具有明确肾毒性,长期或过量摄入可导致肾小管间质损伤,国内已对含该类成分的相关药材作严格限制。
苏晚把报告看了三遍,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到自己的脸。她想起去年冬天,林辰说腰疼,她拿那个罐子,舀一勺,温水冲开,端到他手上。他嫌苦,她还加了半勺蜂蜜。
她冲过几次。
她数不出来,七八次总有。
她把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冲到手发红。
出了洗手间,她拐进楼梯间,给张姐打电话。
“姐,报告我看了。”
“什么东西。”
“能伤肾的东西。”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苏晚,你先别声张。你现在声张,人家一罐子扔了,你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
“你还要捐吗。”
苏晚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台阶下一层一层的水泥地:“我不捐。”
“那你怎么跟他讲。”
“我不讲。” 她说,“我先装着。”
张姐沉默了一下:“你能装?”
“能。”
挂了电话,苏晚回病房,脸上带了笑。
“检查结果怎么样。” 林辰问。
“都好。” 她坐到他床边,把他的手拉过来,“医生说指标都正常,明天就手术。”
“真的?”
“真的。” 她给他把被角拉平,“你别紧张,我不紧张。”
林辰盯着她看,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眼角堆起来:“晚晚,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我舍不得。” 苏晚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放在他手背上,掌心很稳。
晚上,她回了一趟家。
家在医院后面的老小区,六楼,两室一厅,房贷还有十一年。她开门,换鞋,进厨房,把包里的检测报告放进米缸下面的铁盒里。
转身的时候,她看到餐桌上那个白瓷罐。
罐子摆在原来的位置,保鲜膜还封着口。
她走过去,把保鲜膜掀开。
粉的颜色不对。原来是浅褐,现在偏黄,颗粒更细。她用勺子挖了一勺,闻了闻,焦苦味没了,只有一股甜香。
她把罐子翻过来,罐底那张蓝色标签不见了,只剩一圈胶印。
苏晚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勺子。
她把勺子放下,去卧室翻包。包里的东西都在,钱包在,钥匙在,那袋自封袋装的粉也在。她把袋子拿出来对着灯看,袋子口还是她系的结。
她又回厨房,把罐子里的粉倒了一点在纸巾上,包好,塞进外套口袋。
手机响,是林辰。
“你在哪儿。”
“家里,拿点东西。”
“粉你别动。” 他说得很快,“小溪今天换了新的,她说那个旧的放久了。”
“我刚看了,换了。”
“换了就换了。” 他停了一下,“你别乱想。”
苏晚站在餐桌前,手里攥着那团纸巾:“我没乱想。”
“早点回来。”
“嗯。”
挂了电话,她打开橱柜,把家里剩下的那罐旧粉找出来。罐子在柜子最里面,压着一袋没开封的挂面,罐口的保鲜膜还在,上面落了油灰。
她把旧粉也装了一袋,两个袋子一起放进包里。
出门前,她拉开鞋柜最下面一层,把家里的监控线看了一眼。线是插着的,指示灯亮着绿灯。
她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
她停住脚,站在路灯下面,给张姐发消息:我家好像有人来过。
张姐回:丢东西了吗。
苏晚:粉被换了。
张姐:你今晚别回家。
苏晚抬头看六楼,窗帘不动了。
她打字:我不回。
正要走,手机又震,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短信一行:换粉的人,不是你想的那个。
第三章 陪他做穿刺的人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晚去了万达三楼。
悦己养生的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 “古法调理”“经络疏通” 的红字,门口摆一盆塑料兰花。前台小姑娘问她做什么项目。
“找林溪。”
“林溪今天休息。”
“那你们店那个配粉的老师在吗。”
“周老师在里间。”
苏晚往里走,里间摆着一张按摩床,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称药材,桌上摊着几包塑封粉。
“你是。”
“我嫂子。” 苏晚笑了一下,“我小姑子林溪在你们这儿上班,她给我配的粉,我想再拿两罐。”
“哦,林溪的嫂子。” 周老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什么方子?”
“祛湿的。”
“祛湿粉我们这儿有三种。” 他从架子上拿下三包,“这个基础款,这个加强款,还有一个是定制的。林溪给你拿的是哪种。”
“浅褐色的,有点苦。”
“那是加强款。” 他把一包递过来,翻到背面,“配料这儿写着。”
苏晚接过来,看背面的配料表:薏苡仁、赤小豆、茯苓、陈皮、关木通。
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关木通是什么。”
“一味药材,通经络的。”
“这个能吃?”
“少量。” 周老师看她一眼,“你问这么细干嘛。”
“我肾不好,吃药得注意。”
周老师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那你别喝这个,我给你换个方子,去掉那味。”
苏晚把包装翻过来拍照。正面拍完拍背面,拍到配料表那一行。她刚拍第二张,玻璃门响了一下。
“嫂子?”
林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奶茶,脸上的笑还没铺开就僵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拿粉。” 苏晚把包装放回架子,“周老师说加强款里有味药我不适合。”
“哪味。”
“关木通。”
林溪的眼睛眨了两下,转头看周老师:“周老师,那款不是给哥配的吗。”
“是啊。”
“我嫂子体质不一样,你给她另配。” 林溪走过来,把苏晚手里的包装拿走,放回架子,“嫂子你要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带回去,你别自己跑。”
“我顺路。”
“你顺路也别来。” 林溪笑,声音低下去,“我们店规矩,外边人不能进里间。”
苏晚看着她。
“行。” 她说,“那你给我配一罐,不要那味药的。”
“配,明天给你送医院。”
苏晚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小溪,你哥那罐,也是加强款?”
“是啊。” 林溪跟出来,“哥喝了大半年了。”
“大半年。” 苏晚重复了一遍。
“去年冬天开始的。” 林溪把奶茶吸管咬扁,“嫂子你怎么了。”
“没怎么。” 苏晚拉开门,“明天见。”
她下楼,走到商场中庭的休息椅坐下,把手机相片翻出来,放大配料表那一行,截图,存进 “票据”。
下午两点,她回医院。
三零八病房空了。
床铺拆了,被单堆在走廊的推车上。苏晚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果袋勒着手指。
“找三零八?” 保洁阿姨抬头,“转抢救室了,早上十一点多,说是喘不上气。”
苏晚跑到八楼抢救室外。
婆婆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林溪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尖:“我说了我这个月还不上,你别再打来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下,护士推着车出来,又进去。
苏晚走到门口,隔着玻璃看到林辰躺着,脸上扣着面罩,胸口起伏很快。
主治医生出来,摘了口罩:“家属?”
“我是他妻子。”
“肌酐飙到八百多,血钾也高,先透析。” 医生翻着病历,“手术得提前,明天上午第一台。”
“提前。”
“他等不了。” 医生看她,“你那边检查都做完了?”
“做完了。”
“那就明天。” 医生顿了一下,“供者评估今天下午还要补一次,你到二楼找我。”
苏晚点头。
她转身,婆婆拉住她的胳膊:“晚晚,明天就手术,你可不能变卦啊。”
“妈。”
“我就问一句。”
“不变。”
林溪走过来,眼睛红的:“嫂子,我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安生。”
苏晚看着她:“你安生不了,是因为什么。”
林溪愣住:“你说什么。”
“没什么。” 苏晚把手抽出来,“我去二楼。”
下午四点,苏晚在医生办公室填补充评估表。
填完,她没走,站在走廊里看墙上的排班表。
八楼病区的探视登记本放在护士站,她走过去,跟值班护士说:“我查一下我丈夫之前的住院记录,单位要报销。”
“住院号。”
她报了住院号。护士翻出本子,往前翻了几页。
“三月中旬住过一次,三天。”
“那次谁陪的。”
“登记本上写着。” 护士把本子转过来,“你自己看。”
苏晚低头。
三月十七日,陪护人签名:林溪。
三月十八日,陪护人签名:林溪。
她把这两行拍了照。
“三月他住哪个科。”
“肾内科。”
“做过穿刺吗。”
护士翻了一下,“病历上写着做了,穿刺报告在医生那儿。”
苏晚回到病案室,打开电脑,把林辰三月份那次住院的病历号调出来。
病历里有一份 “特殊检查知情同意书”,签的是林辰本人,家属签字那一栏写着 “林溪”,关系一栏写着 “妹妹”。
同意书下面压着一张门诊收费清单。清单上有几项:肾穿刺活检术、病理检查、免疫荧光。
收费清单的缴费人:林溪。
苏晚盯着那个名字。
她往下翻,看到一张门诊病历,是三月十九号的。主诉:腰痛两周,泡沫尿。现病史一栏写着:患者自述近半年服用某类养生粉,每日一勺。查体后面还有一行手写:建议追问成分,患者拒绝提供。
“拒绝提供。”
苏晚把这一页也拍了。
她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的灯管。
手机响,张姐。
“你那边怎么样。”
“手术提前到明天。”
“你还装。”
“装。”
“你装到什么时候。”
苏晚看着屏幕:“装到他们把话说完。”
“什么话。”
“我拿到了三月的住院记录。” 她说,“他三个月前就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他妹妹陪着去的,钱是妹妹交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那他为什么还要你捐。”
“因为移植评估要病历。” 苏晚说,“他病了,但他得让医院相信他是‘原发的’,不然移植排队排不上,供体审核过不去。”
“他不报警。”
“他不报警。” 苏晚说,“他妹妹欠三十八万,他手里有她的欠条。”
“他拿这个捏她。”
“他捏她,也捏我。”
张姐在那头骂了一句,声音很轻:“你现在怎么办。”
“明天手术。” 苏晚把手放在键盘上,“我明天不躺上去。”
晚上八点,病房。林辰从抢救室转回三零八,人瘦了一圈,嘴唇干裂,眼睛还有点浮。
苏晚给他擦脸,擦到下巴,他睁开眼。
“晚晚。”
“嗯。”
“明天。”
“明天。”
他抓住她的手腕:“你怕不怕。”
“不怕。”
“我怕。” 他眼睛红了,“我怕我下不来。”
苏晚把毛巾放进盆里,水响了一声:“你不会。”
“你答应我,明天不管医生问什么,你都说愿意。”
“我答应。”
他松了手,闭上眼。
苏晚端着盆去洗手间,把水倒了,回来坐在陪护椅上。
十一点,病房熄灯。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林辰的微信头像,往右滑,滑到 “设置”,再滑到 “聊天文件”。
聊天文件里有一堆工作文档,最下面有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 “m”。
她点了一下,弹出密码框。
她先输了林辰的生日,不对。又输了自己的生日,不对。她想了想,输了他们结婚的日子,0917。
文件夹开了。
里面只有四张照片和一段视频。
第一张是诊断报告原件,比她枕套里那张清楚。患者姓名:林辰。诊断:药物相关性间质性肾炎。日期,五个月前。
第二张是同一份报告的另一页,写着:追问用药史,患者否认,建议家属协助了解。
第三张是一张微信截图,林溪发的:哥,就那么一点,不会有事的,你别停。
第四张是转账记录,林辰给林溪转了两万,备注 “别再加了”。
苏晚把每张都拍下来。
她点开那段视频。视频十七秒,是在这间病房拍的,镜头对着床头柜,那个白瓷罐。林辰的手伸进去,舀了一勺,倒进杯子,冲水,喝掉。视频最后,他把杯子放下,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记着,一天一勺。”
苏晚把视频也拍了下来。
她关掉文件夹,把手机放回他枕边。
陪护椅很窄,她躺下来,把手放在胸口,掌心下是那两张检测报告的折痕。
凌晨两点,走廊有声。
苏晚睁开眼。
三零八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个人影进来,走到床头柜前,把那个白瓷罐拿起来,塞进包里。
苏晚闭上眼睛,呼吸放平。
那个人影站了几秒,走到她旁边,停住。
她闻到一股很淡的护手霜味道,橘子味。
人影退出去,门关上。
苏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歪着的鞋。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手机,点开相机,翻到刚才的视频,确认还在。
然后她给张姐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七点,你到医院门口等我。带个 U 盘。
张姐回:出什么事了。
苏晚打字:有人今晚把粉拿走了。
她把手机塞回去,侧过身,看着床头柜上那块空出来的位置,罐子底下压出一圈浅浅的粉印。
门外,走廊的灯灭了一盏。
第四章 别再加了
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透,苏晚在住院部门口见到张姐。
张姐穿一件灰羽绒服,手里拎着保温杯,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 U 盘。
“东西都在手机里。” 苏晚说。
“导出来。” 张姐把 U 盘插到一个读卡器上,接她的手机,“照片、视频、录音,全拷。”
拷的时候,苏晚站在台阶上,看着住院部大门进进出出的人。
“你昨晚看到他拿罐子了?” 张姐问。
“看到了。”
“谁。”
“橘子味护手霜。” 苏晚说,“林溪用这个。”
张姐拔了 U 盘,递给她:“你打算怎么办。”
“今天手术。” 苏晚把 U 盘放进内衣口袋,“我不上。”
“不上你怎么拦。”
“医院有伦理委员会。” 苏晚说,“供者可以随时撤回意愿,撤回不用理由。”
“他们能让你撤?”
“我签字之前撤。”
张姐看着她:“你昨晚说的那些,证据够不够。”
“不够。” 苏晚说,“我要让他自己说。”
七点,苏晚进病房。
林辰已经换了手术服,蓝条纹,袖口有点长,盖住手背。他坐在床边,头发梳过,额前有一道水痕。
“你怎么才来。” 他抬头。
“买早饭。” 苏晚把包子放在桌上,“吃点。”
“手术前不能吃。”
“那就放着。”
林辰看着她,忽然说:“晚晚,你今天怪。”
“哪儿怪。”
“你眼睛里有东西。”
苏晚把豆浆插上吸管,递到他手边:“你眼睛里有血丝。”
他笑了一下,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放下:“医生说八点半推我下去,你跟着。”
“我跟着。”
七点四十,婆婆来了,带了红包,塞在枕头下面。林溪也来了,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新的白瓷罐。
苏晚看了一眼那个罐子,罐口封着保鲜膜,罐底贴着一张新标签。
“新配的。” 林溪把罐子放上床头柜,“哥,术后再喝。”
“术后还喝。” 苏晚说。
“调理嘛。”
苏晚没接话,转身去洗手间。
她在洗手间里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律师姓方,是张姐介绍的,民事方向,去年刚执业。
“苏女士,撤回捐献意愿不需要理由,但你要注意程序。” 方律师说,“你现在去医院伦理委员会办公室,提交一份书面声明,写明你自愿撤回,且要求医院在核查供者意愿前不得推进手术。要一式两份,留一份盖收文章。”
“我现在去。”
“还有,你之前说的病历改动、病理报告作废,能不能拿到书面材料。”
“我拿截图。”
“截图不算正式。” 方律师停了一下,“你得把系统页面打印出来,让医务科盖章。他们不盖,你就写申请,让他们书面回复。”
“今天来不及。”
“那就先撤回。” 方律师说,“撤回是第一位的。其他的,慢慢来。”
苏晚挂了电话,出门。走廊上林溪在打电话,看到她出来,把电话压下去。
“嫂子,你去哪儿。”
“找医生。”
“医生在手术室准备。”
“我去找护士长。”
苏晚走到护士站,取了一张白纸,借了笔,站在台子边写。
“自愿撤回器官捐献意愿声明。”
写到第二行,陈护士走过来,看到她写的内容,脚步停住。
“苏女士。”
“我写一份声明。”
“你跟我来。”
陈护士把她带进治疗室,关上门:“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原因。”
苏晚从内衣口袋掏出两张纸,展开在台面上。检测报告,一页样品信息,一页结果。
陈护士低头看,看到 “马兜铃酸类成分” 那一行,眉头皱起来。
“这个报告谁出的。”
“质检所。”
“你从哪儿取的样。”
“他自己床头柜上的罐子。”
陈护士把报告看了两遍,抬头:“你丈夫知道吗。”
“他知道。” 苏晚说,“他三个月前就做过穿刺,报告写着‘药物相关性间质性肾炎’,陪他去做的是他妹妹。”
陈护士的手停在报告上。
“我需要把这份东西交给伦理委员会。” 苏晚说,“还有这个。”
她把手机里那段视频点开,递过去。
视频十七秒,林辰自己舀粉、冲水、喝掉,最后说:“记着,一天一勺。”
陈护士看完,把手机推回来,声音低下去:“你先别出去,我给主任打电话。”
八点十分,苏晚被带进伦理委员会办公室。
一间小会议室,三张桌子拼在一起,坐着四个人,主任姓吴,六十来岁,戴老花镜。
“苏女士,你说你要撤回。”
“是。”
“声明我们收到了。” 吴主任把那张白纸放在桌上,“但我要提醒你,撤回不受限制,可你要对后果有准备。你丈夫现在的情况,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撤。”
苏晚把报告递过去。
吴主任看了很久,看到最后那行备注,把报告传给旁边的人。
“这份报告,来源合法吗。”
“我自己取样,送第三方检测,有委托单。”
“你丈夫的病理报告,你从哪儿拿的。”
“医院系统。”
“你是本院职工。”
“病案室档案员,编外。”
吴主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知道你这样做,可能违反医院信息管理规定。”
“我知道。” 苏晚说,“我在提交之前,已经写了情况说明,愿意接受处理。”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坐在左边的女委员开口:“苏女士,你现在撤回,是出于对供者风险的考虑,还是出于对你丈夫的怀疑。”
苏晚看着她:“两个都有。”
“说清楚。”
“我少一个肾,我得知道我这个肾捐给谁,捐给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晚说,“他明知自己在吃什么,明知是谁在给他加,他不报警,不告诉我,他让我签同意书。我要撤回,我不能把我的身体交给这样一个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吴主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手术暂缓。我们要重新做供者意愿评估,同时把这份材料转医务科和纪检。”
“谢谢。”
“你别谢我。” 吴主任把报告叠好,“你丈夫那边,你自己去说。”
九点,苏晚回到八楼。
手术室的人已经来了,推床停在走廊,两个护工在等。林辰坐在床上,手术帽戴好,看到苏晚,笑了一下:“走吧。”
“今天不做。”
他脸上的笑停在那儿。
“什么。”
“手术暂缓。” 苏晚站在床前,“伦理委员会要重新评估。”
“为什么。”
“我撤回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的推车声。
林辰看着她,看了很久,嗓子发紧:“你说什么。”
“我撤回捐献意愿。”
“你疯了。” 他声音一下拔高,“苏晚,你知不知道我肌酐多少。”
“八百多。”
“你知不知道我明天就可能心衰。”
“知道。”
“你知道你还撤。” 他伸手抓她的胳膊,抓得很用力,“你昨天答应我的。”
“我答应了。” 苏晚没挣,“我昨天答应你,今天不答应。”
婆婆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捏着佛珠:“怎么了,怎么不推了。”
“妈。” 林辰声音抖,“她撤了。”
婆婆愣住,佛珠在手里停住:“撤什么。”
“她不捐了。”
婆婆转头看苏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晚晚,你说笑的吧。”
“妈,我没说笑。”
“你不能这样。” 婆婆走过来,手抬起来又放下,“我们家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干。”
“妈,你先坐。”
“我不坐。” 婆婆的声音越来越高,“你要多少钱,你说个数,我们家凑。你别拿人命开玩笑。”
走廊上有人探头。
林溪从人群里挤进来,看到这阵仗,脸白了:“嫂子,你怎么了。”
“你来得正好。” 苏晚从包里掏出那份检测报告,展开在床头柜上,“这粉,你配的。”
林溪看了一眼,眼神闪了一下:“我配的。”
“这里检出马兜铃酸。”
“那是什么。”
“伤肾的东西。” 苏晚说,“你哥喝了半年。”
“我不知道。” 林溪后退半步,“我们店老师配的,我哪懂这些。”
“你不懂。” 苏晚转头看林辰,“你懂。你三个月前做过穿刺,报告在你手机里。”
林辰的脸僵住。
“你陪他去的。” 苏晚看着林溪,“住院登记本上写着,钱也是你交的。”
林溪张了张嘴,没出声。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护士在门口拦着。
“苏晚。” 林辰开口,声音很低,“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
“你要毁了我。”
“我在救你。” 苏晚说,“也在救我自己。”
“你救我什么,你撤了手术,我怎么办。”
“你报警。”
“报什么警。”
“报她投毒。” 苏晚指了一下林溪。
林溪的脸一下白了:“嫂子,你别乱说。”
“我乱说?” 苏晚把手机视频点开,举起来,“这罐粉,你自己舀,自己冲,自己喝。你喝的时候知道里面是什么。”
视频放完,病房里没人说话。
婆婆扶着床栏,腿有点软:“辰辰,你说话啊。”
林辰低着头。
“你说啊。” 婆婆声音变了,“你妹妹给你吃的,你知不知道。”
林辰抬起头,眼睛通红:“我知道。”
婆婆整个人向后靠,坐在了陪护椅上。
“你知道你还吃。” 婆婆的声音像漏气,“你知道你还让她捐。”
“妈。” 林溪扑过去,“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他病一点,让他早点做手术,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你想让他病一点。” 婆婆重复她的话,声音平得吓人,“你哥的肾,你想让他病一点。”
病房外面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小声议论,护士把门拉上。
苏晚站在床边,把检测报告收起来,折好,放回包里。
“妈。” 她开口,“还有一件事。”
婆婆抬头。
苏晚从包的内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
一份保单,一份协议。
“这份保险,投保人是我,险种是器官捐献者意外,受益人是他。” 她指着林辰,“他给我买的,在我签同意书之前。”
“这份协议,昨天妈你拿来的,让我把房子份额转给你。”
婆婆看着床上的两张纸,嘴唇动了动。
林溪忽然开口:“嫂子,你别这样,我们一家人。”
“一家人。” 苏晚看着她,“你哥给我买保险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林辰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很难听:“苏晚,你这两个月,天天在我床边,就是干这个。”
“是。”
“你演得真好。”
“跟你学的。”
他低头,把手术帽摘下来,扔在地上。
十点半,警察来了两个人,一个姓李,一个年轻些。
他们在走廊上做了笔录,把检测报告拍了照,把视频拷走。
李警官问苏晚:“这份粉,你手上还有吗。”
“有,我家里的旧粉,还有医院那袋留样。”
“你丈夫的手机,我们需要提取。”
“手机在他枕头下面。”
林溪在走廊上哭,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婆婆坐在长椅上,佛珠捏在手里,一颗一颗往下按。
林辰被推回病房,躺在床上,脸朝墙。
中午十二点,苏晚在护士站签字办手续,方律师打来电话。
“声明交了吗。”
“交了。”
“手术停了吗。”
“停了。”
“你现在别回家。” 方律师说,“你去派出所做个正式的报案笔录,把东西都交上去。”
“现在去。”
“还有,你丈夫那边,你要小心。” 方律师停了一下,“这种案子,最怕反咬。”
“他反咬我什么。”
“你冲过粉。”
苏晚的手停在表格上。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跟我说的,你自己说过。” 方律师的声音很稳,“你冲过七八次,这个事实你自己承认。他要是说,‘她也知道,她也加了’,你怎么办。”
苏晚站在护士站前面,笔尖压在纸上,压出一个黑点。
“我怎么办。”
“你要证明你冲的时候不知道。” 方律师说,“时间线,日期,检测报告出来的时间,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把这些做成一张表。”
“我做。”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那张表格,签字栏还空着。
她签完字,抬头,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戴一顶灰色帽子,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她。
她走过去,那人把手机放下,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到那人帽子下面的脸,三十来岁,下巴留着一圈胡茬。
下午两点,她去派出所。
做完笔录出来,天阴了。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响。
陌生号码,短信:
“你丈夫手机里那段视频,不是他自己拍的。是我们拍的。”
苏晚盯着那行字,回拨过去,关机。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把短信截图,存进 “票据”。
往回走的时候,张姐打来电话。
“苏晚,网上有视频了。”
“什么视频。”
“你从手术室门口出来的那段,配的字是‘妻子拒捐还投毒’。” 张姐的声音很快,“评论已经上万了。”
苏晚停在路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谁发的。”
“账号叫‘城西观察’。” 张姐说,“我截图了。”
苏晚点开微信,看张姐发来的截图。视频画面里,她的侧脸很清楚,字幕一行行往上滚:她撤了手术,她丈夫等死,她家里搜出药粉。
评论第一条:这种女人就该判刑。
第二条:她老公可怜。
第三条:三十年夫妻不如一个肾。
苏晚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天。
手机又响,方律师。
“苏女士,你现在不要接受任何采访。”
“我没有。”
“还有一件事。” 方律师停了一下,“派出所那边说,你丈夫做笔录的时候,说了一句。”
“说什么。”
“‘那粉,是她自己冲给我喝的。’”
第五章 我不捐了
苏晚回到医院,门口聚着几个人,有两个举着手机。
她从侧门进去,走楼梯上八楼。
走廊上方的电视在放本地新闻,声音关着。三零八门口坐着一个保安。
“家属?”
“我是他妻子。”
“里面在问话。”
苏晚在长椅上坐下。
门开了一半,李警官出来,看到她,点了一下头:“你来得正好,进来。”
病房里,林辰靠坐在床上,手背上重新扎了针。
李警官把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苏女士,你坐这边。”
苏晚坐下。
“昨天晚上的事,你再说一遍。”
“几点。”
“你进病房,看到什么。”
“我把检测报告给他看,我撤回捐献意愿。”
“你丈夫说什么。”
“他说我闹够了。”
李警官低头记,笔尖在纸上走:“你家里的粉,谁买的。”
“我小姑子送的。”
“你冲过给你丈夫喝吗。”
病房里静下来。
林辰抬眼,看着她。
“冲过。” 苏晚说。
“几次。”
“我数不清,七八次。”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到今年三月。” 苏晚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我列了时间。”
李警官接过去。
纸上是她自己做的表格,三列:日期、事由、依据。第一列是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每一行写着 “冲粉一次”,后面标注 “微信聊天记录”“厨房照片”。
“三月之后呢。”
“三月之后我没冲过。” 苏晚指着表格,“三月十一号,他出差,我停了。三月十七号他住院做穿刺,我在医院陪护,没回家。”
“三月十一号。” 李警官抬头,“为什么这一天停。”
“因为他出差回来,说这粉味道不对。” 苏晚说,“我当时以为他嫌苦。”
李警官把纸放在膝盖上,翻了一页。
“你说你八月才知道粉有问题。”
“我上周才知道。” 苏晚说,“样本是我送去检测的,委托单在这儿。”
她把委托单和检测报告一起递过去。
李警官看了很久。
林辰在床上开口:“她撒谎。”
所有人都看他。
“她知道。” 林辰声音哑,“她自己买的粉,她自己冲,冲了半年。她比我清楚。”
“林辰。” 苏晚看着他。
“你别叫我。” 他往前倾了一点,“你想让我死,你想拿我的事去告我妹妹,你想分我的房子。你从手术前就在算。”
苏晚没说话。
李警官把录音笔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继续说。”
“我说完了。” 林辰靠回去,“你们查她手机,查她电脑,她天天在病案室翻我病历。”
“病历是你授权她查的吗。”
“我没授权。”
“她是你妻子。”
“妻子也不能翻。” 林辰看着她,“她翻了,她拿出去给人看,她违反规定。”
李警官把这些都记下来。
苏晚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李警官。” 她开口,“我能不能说一句。”
“说。”
“我翻病历,我承认。” 她说,“我在提交材料的时候写了情况说明,我愿意接受处理。但我翻的是我丈夫的病历,我要知道我捐肾给谁。”
“你翻到了什么。”
“我翻到三月的穿刺报告,报告写着‘建议家属协助了解用药史’,患者拒绝提供。” 苏晚停了一下,“我翻到病历被改过两次,从‘肾内科随诊’改成‘肾病综合征待查’。”
“这些材料你交给谁了。”
“医务科和伦理委员会。”
李警官合上本子,站起来:“你们两个都先别走。手机保持开机。”
走到门口,他回头:“苏女士,你跟我出来一下。”
走廊上,李警官把本子夹在腋下:“你丈夫说的那些,你怎么看。”
“他在保他自己。”
“他说的有一点是真的。” 李警官看着她,“你冲过粉,这个事实你自己承认了,笔录里也写了。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
“你要有心理准备。” 李警官说,“如果定不了投毒,这个案子可能往‘共同过失’上走。”
“我没过失。” 苏晚说,“我冲的时候不知道。”
“你得证明。”
“我在证明。”
李警官看了她两秒,点了一下头,走了。
苏晚回病房拿包。
林辰躺在床上,看到她进来,把脸转向窗户。
“你满意了。” 他说。
“你饿不饿。”
“滚。”
苏晚拿起包,走到门口。
“林辰。” 她回头,“你三月十一号出差,住在城西的酒店,晚上八点你给我发照片,照片里桌上有一杯冲开的粉。”
他没动。
“你那天在医院吗。”
“你查我。”
“我不查你,我怎么知道我嫁的是谁。”
她关门走了。
下午四点,她回病案室。
主任在门口等她:“苏晚,你进来。”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医务科的,一个是纪检的。
“你擅用系统查家属病历的事,我们已经收到情况说明。” 纪检的人把一份材料推过来,“你先停职,配合调查。”
“停多久。”
“等结果。”
“我的东西能拿吗。”
“抽屉里的东西,你收拾一下。”
苏晚回座位,把抽屉拉开。最里面那袋粉还在,压在旧病历下面。她把袋子拿出来,放进包里。
张姐站在门口,没进来。
苏晚收拾完,走到门口,主任叫住她:“苏晚。”
“主任。”
“你那个捐肾的事。” 主任把笔在桌上敲了两下,“你不捐是对的。”
苏晚点了一下头。
出医院大门,网上那条视频还在传。有人在她身后拍照,她没回头。
回到小区,楼道里贴了一张纸,红字打印:拒捐毒妇,滚出本楼。
她撕下来,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六楼门口,锁是好的,屋里的东西没动,只有餐桌上的白瓷罐不见了。
她给张姐打电话:“我家那个罐子没了。”
“报警。”
“报了,警察说等勘查。”
“你先住我这儿。”
“我住旅馆。”
“你钱够吗。”
“够。”
晚上七点,她在一家小旅馆住下,房间在四楼,窗户对着街。
她把包里的东西倒在床上:检测报告、U 盘、打印的时间表、保单复印件、那份财产协议。
她给方律师发消息:明天我去你那儿,把所有东西给你。
方律师回:好。你今晚别看手机。
她没听,点开那条视频。
评论已经三万。有人扒出她的单位,有人扒出她母亲住的小区。
她母亲打来电话。
“晚晚。”
“妈。”
“你婆家那边,给我打电话了。” 母亲的声音很轻,“说你疯了,说你要害死辰辰。”
“妈,我没疯。”
“你为什么不做手术。”
苏晚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街灯:“妈,那粉有毒,是他妹妹加的,他早就知道。”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出来的。”
“你查出来,你就能不救人?” 母亲的声音高了一点,“他就算有错,他也是一条命。”
“妈。”
“你别叫我妈。” 母亲的声音发抖,“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现在楼下的人指着我骂。”
苏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出声。
“你听我说。” 母亲吸了口气,“你把手术做了,别管那些事。人命关天,你做了手术,谁都说不出你什么。你不做,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妈,我少一个肾。”
“少一个肾能活。”
“他少一个肾也能活,他有透析。” 苏晚说,“他有妹妹,有妈,有三十八万的外债,有一份保险。他什么都不缺,就缺我一个肾。”
母亲在那头哭起来。
苏晚听着,等她哭完。
“妈,我明天来看你。”
“你别来。”
电话断了。
苏晚把手机放在床上,仰面躺着。
天花板上没有水渍。
她坐起来,从包里拿出那份时间表,摊在膝盖上,一行一行看。
看到三月十一号那一行,她拿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停。
第二天上午,她去方律师的办公室。
方律师三十出头,桌上堆着卷宗,看到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摊开。
“时间表做得不错。” 方律师说,“但有个问题。”
“你说。”
“你冲粉这七八次,如果对方的律师抓住,会说你‘明知’。”
“我什么时候明知的。”
“你第一次怀疑是什么时候。”
“我撞见他藏诊断单,是手术前三天。”
“那之前的七八次,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
“但你丈夫现在说,‘她自己买的粉’。” 方律师看着她,“这粉是你买的吗。”
“不是。”
“有证据吗。”
苏晚想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微信。
“去年十二月,林溪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她把手机转过去,“她说‘嫂子,粉我放家里餐桌上了,一天一勺’。”
方律师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这个截图保存好。”
“还有。” 苏晚翻到另一条,“三月,我在我们三个人的群里问过‘这粉哪儿配的’,林溪回的‘我们店’。”
“够了。” 方律师把手机推回来,“这些能证明来源是她。”
“那我还需要什么。”
“你需要证明你丈夫知情。” 方律师说,“你手上的证据里,有他自己喝粉的视频,有他给妹妹转账的备注,有他搜索记录。”
“搜索记录我没有。”
“警察有。” 方律师说,“他们会提取。”
正说着,苏晚的手机响。
李警官。
“苏女士,你来一趟。”
“什么事。”
“你丈夫的手机数据出来了。” 李警官停了一下,“有些东西,你得看看。”
下午两点,派出所。
李警官把一台笔记本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提取的数据清单。
“三月到五月,他搜索过这些。” 李警官指着屏幕。
苏晚看过去。
第一条:马兜铃酸 肾移植 后果。
第二条:妻子捐肾后离婚 财产怎么分。
第三条:活体供肾 供者 术后并发症 比例。
第四条:马兜铃酸 停药 能恢复吗。
苏晚一条一条看下来。
“他算过。” 她说。
“他算过。” 李警官说,“还有这个。”
他点开一段短信记录。
发件人林辰,收件人林溪,未发送,草稿箱:
“小溪,别再加了。再有一次,我们都完了。”
“这条没发出去。” 李警官说,“草稿箱里存了三个月。”
苏晚看着那行字。
“还有一件事。” 李警官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我们调了他妹妹的通话记录和行踪。”
“嗯。”
“六月七号到六月二十一号,他妹妹在外地,说是去参加培训。” 李警官指着材料,“这两周,家里的粉还在继续被加。”
苏晚抬头。
“谁加的。”
“我们查了监控。” 李警官把一张截图推过来,“六月十二号,你家厨房,晚上九点四十。画面里的人在开柜子,拿罐子,舀粉。”
截图很模糊,但那个人的身形,苏晚认得。
“是他。”
“是他。” 李警官说,“他自己加。”
第六章 三十八万
林辰要转院。
消息是婆婆在病房门口说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家务事。
苏晚当天下午就接到方律师电话,说转院申请已经递到医务科,签字的是主治。
她赶到医院,直接去了医务科。
办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何,桌上摊着一摞材料。
“苏女士,转院是患者权利。”
“我知道。” 苏晚把一份自己打印的申请放在桌上,“我请求在案件核查期间,暂缓病历资料外转。”
何同志拿起来看。
“案子在派出所立了,病历属于证据材料。” 苏晚说,“转出去以后,谁改了我都不知道。”
“你这个要求,得走流程。”
“我走流程。” 苏晚把复印件推过去,“我留一份,请给我盖收文章。”
何同志看了她两秒,翻出印章,在复印件上按了一下。
“三天内给你书面答复。”
“谢谢。”
她走出医务科,走廊上碰到主治。
主治停下脚步:“苏女士,我说句实话。”
“你说。”
“他那个情况,转院对他不利。路上颠一下都可能出事。” 主治把病历夹在腋下,“他急着转,是为什么,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
“你拦得住吗。”
“拦三天。”
主治点点头,走了。
三点,苏晚回三零八拿她落在病房的充电器。
林辰靠在床上,脸色灰,看到她进来,把手机放下。
“你去医务科了。”
“去了。”
“你非要拦我。”
“我拦三天。”
“三天我就死了。” 他抬起手,手背上的针眼一片紫,“苏晚,你是不是觉得我死了,你就干净了。”
苏晚把充电器拔下来,线绕好,放进包里。
“你死了,我一点都不干净。” 她说,“你活着,我也不干净。你把这半年的事说清楚,我才干净。”
他把枕头扔过来,砸在墙上,掉在地上。
下午四点,婆婆在住院部楼下拦住她。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往她怀里塞。
“晚晚,你拿着。”
苏晚拉开拉链,里面两沓现金,红绳捆着。
“两万。” 婆婆说,“家里就这些了,你先拿着。”
“妈,你这是干什么。”
“你去派出所,把案子撤了。” 婆婆的手一直按在布袋上,“你撤了,我们家不追究你,你也不追究小溪。咱们还是一家人。”
苏晚把布袋递回去。
“妈,撤不了。”
“怎么撤不了,你去说一句不追究。”
“投毒是公诉案子。” 苏晚说,“我说不追究,法律也要追究。”
“那你去说,你不告了。”
“我不告,也不行。”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
“晚晚。” 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小溪那孩子从小就不省心,她欠了钱,她怕,她脑子不清楚。她做错了,我们赔,我们认。你别让她进去。”
“妈,你早就知道。”
婆婆的眼睛躲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知道。”
“昨天在病房,你先看的是林辰,不是那份检测报告。” 苏晚看着她,“你早就知道。”
婆婆不说话了。
风从住院部门口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白头发吹起来一缕。
“我知道。” 她说,“我知道她往粉里加东西。”
“你知道还让他喝。”
“我不知道加的是什么。” 婆婆的眼泪一下来,“她跟我说是‘让他病一点’,好让医院早点给做手术。我以为就是些伤身的东西,喝几天就停。我哪知道是毒。”
“你哪知道。” 苏晚重复她的话。
婆婆忽然弯下腰,跪在了台阶上。
“晚晚,我给你跪下了。你放过小溪,她一个女孩子,进去就完了。”
苏晚往旁边让了一步,没受她这一跪。
“妈,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那你跪着吧。”
苏晚提着充电器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回头。
“妈,你知道他给我买了保险吗。”
婆婆跪在那儿,抬头看她。
“受益人是他。” 苏晚说,“我要是死在手术台上,他拿钱,你女儿还债。你们两个早就想好了。”
婆婆的脸一下垮了,嘴巴张开,没出声。
苏晚走了。
晚上七点,她去张姐家吃饭。
张姐煮了面,卧了两个蛋,把碗推过来。
“吃。”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脸都绿了。”
苏晚挑了两筷子,放下。
张姐坐到对面:“你把事情跟我说一遍,从头。”
苏晚说了半个小时。张姐没打断,听到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他家现在三件事:转院,撤案,把水搅浑。” 张姐说,“你只能干一件。”
“哪件。”
“把证据做实。” 张姐起身从柜子里拿东西,“我给你找了个东西。”
她拿出一个纸盒,里面是三个小摄像头,一个录音笔。
“这个是猫眼摄像头,装门口,手机上能看。” 张姐把东西一件件摊在桌上,“这个放客厅,对着餐桌。录音笔你带进病房,放包里,别拿出来。”
“我进不了他家了。”
“你进得去。” 张姐说,“他妈不是求你吗,你说你要回去拿东西。”
苏晚看着桌上的东西。
“姐。”
“说。”
“我要是早两个月查,是不是就不用走到这一步。”
张姐把摄像头推到她手边:“早两个月你还在给他冲粉。”
第二天上午,苏晚回小区拿东西。
楼道里那张纸被人重新贴上了,旁边还写了一行字:滚。
她撕下来,没扔,折好放进包里。
进门,屋里没人。餐桌上摆着那只白瓷罐,罐口封着新的保鲜膜。
她把摄像头装在门口猫眼上,一个放在客厅书架上,对着餐桌。录音笔塞进包里。
走到卧室,她拉开衣柜,看到自己的衣服被推到一边,另一边挂着几件陌生的女装。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下午一点,她去派出所找李警官。
“我要提供一份材料。”
“什么材料。”
“我家厨房的监控申请。” 苏晚把手机递过去,“我昨天在门上装了摄像头,我怀疑有人还会来。”
李警官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你自己家的监控,合法。但拍到的内容,要交给我们,不能自己发到网上。”
“我知道。”
“还有。” 李警官翻出一份材料,“你丈夫的律师今天来了一趟,提交了一份病历复印件,说你丈夫的肾病是‘原发性’,和我们查的不一样。”
“他改病历。”
“我们已经在调原始数据。” 李警官说,“你手上有他三月穿刺的报告吗。”
“只有照片。”
“照片发我。”
苏晚把照片发过去。
李警官把手机放下:“苏女士,你最近小心点。”
“怎么了。”
“网上那个视频,有人在推。” 他停了一下,“我们查到那个账号,注册手机号是一张不记名的卡,发视频的时间是你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
“有人盯着我。”
“有人盯着这个案子。”
晚上八点,苏晚回到医院。
病房里灯没开,林辰躺着,背对门。
她把包放在椅子上,录音笔在包里,红灯亮了一下,灭了。
“你来干什么。” 他没回头。
“拿东西。”
“东西拿完了吗。”
“没拿完。”
她走到床头柜,把抽屉拉开,里面有一包纸巾,一瓶水,一个充电头。
“林辰。” 她说,“三月十号单位体检,抽了四管血,我记得。”
他没动。
“三月十二号,有人拿我的名字去检验科取了两管,签的是你的字。”
他还是没动。
“你拿我的血去做配型。”
“你胡说什么。”
“检验科有取血登记。” 苏晚说,“我下午去查了。”
林辰翻过身来,眼睛盯着她。
“你查我。”
“我查你查了两个月。”
他笑起来,笑得很轻:“你查出来又怎么样。你查出来,我还是你丈夫,你还是我老婆。你要告我,你告去。你有什么,你一个编外的档案员,你连工作都没了。”
“我有你手机里那段视频。”
“什么视频。”
“你自己舀粉,自己冲,自己喝,说‘记着,一天一勺’。”
他脸上的笑停了。
“那不是我拍的。” 他说。
“那是谁拍的。”
他闭上嘴。
“你妹妹拍的。” 苏晚说,“她拍下来,是给自己留后手。她怕你哪天翻脸,把她推出去。”
林辰看着天花板。
“她欠你三十八万。” 苏晚说,“你答应替她还。”
“谁跟你说的。”
“你手机里有转账记录。两万,备注‘别再加了’。”
他忽然坐起来,动作太猛,输液管扯了一下,手背上的针歪了,血往回倒。
“苏晚。” 他的声音很低,“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
“你撤案,我给你写一份协议,房子归你,我净身出户。”
“房子本来就有一半是我的。”
“另一半我也给你。”
“你给不了。” 苏晚把抽屉关上,“房子已经抵押了。”
他愣在那儿。
“你什么时候抵押的。”
“上个月。” 苏晚说,“抵押给一家小额贷公司,套了二十八万。钱进了你妹妹的账户。”
他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你怎么知道。”
“我去房管局查的。” 苏晚说,“我今天上午去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
走廊上有护士推车过去,轮子响。
“林辰。” 她走到门口,“你从我身上拿的东西,一笔一笔我都记着。你妹妹加粉,你收钱,你签字,你买保险,你抵押房子。你算得比我清楚。”
他没说话。
她关门出去,走到楼梯口,把录音笔从包里拿出来。
红灯还在闪。
她按停,回放最后三分钟。
“…… 你撤案,我给你写一份协议,房子归你,我净身出户。”
“…… 房子已经抵押了。”
“…… 你怎么知道。”
她把这段拷进 U 盘。
第二天上午十点,医院书面答复下来了。
一张 A4 纸,五行字:经核查,患者林辰病历存在修改痕迹及材料缺失,案件核查期间,病历资料暂不外转。
她拿着那张纸站在医务科门口,笑了半秒,收住。
中午,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苏女士吗,我是城东博爱医院移植协调办公室的,姓郑。”
“什么事。”
“我们收到林辰先生的亲属活体肾移植申请,供体一栏填的是您的名字。” 郑协调员的声音很客气,“我们需要您明天上午九点,来我们医院做一次供者面谈,签署复核表。”
苏晚站在走廊里,手里的那张 A4 纸被捏出褶子。
“他转院了。”
“申请昨天递过来的,今天早上批了。”
“医院之间不做病历交接吗。”
“我们这边是独立评估。” 郑协调员说,“苏女士,您来吗。”
苏晚低头看手里的纸。
“来。”
“那太好了,明天九点,三楼移植办公室。”
挂了电话,她给方律师打过去。
“他们把流程挪到城东了。”
“博爱是私立。” 方律师在那头停了一下,“他们办事快,程序上容易打擦边。”
“我去。”
“你去,别签字。”
“我不签。”
“还有。” 方律师说,“你明天去,把东西带上。录音,报告,全部带上。你一个人去,张姐在楼下等你,不进楼层。”
“为什么。”
“因为明天可能会出事。”
苏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看着窗外。
“方律师。”
“嗯。”
“他们在赌我不敢去。”
“你去。”
晚上,她回旅馆收拾东西,把检测报告、U 盘、时间表、保单复印件、房管局查档回执,一样一样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张姐发来消息:明天我在楼下,你手机开定位。
苏晚回:好。
十点半,手机又响。
陌生号码,短信:
“明天别去。去了,你就不是供体了,你是被告。”
第七章 五楼移植办公室
早上七点四十,苏晚在博爱医院门口见到张姐。
张姐把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降下来:“定位开着。”
“开着。”
“两个小时不出来,我就报警。”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张姐把车窗升上去,又降下来,“苏晚,你别签字。”
“不签。”
博爱医院比市二院新,大厅亮得过分,地砖反光。苏晚走进电梯,按了三楼。
移植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
郑协调员三十来岁,穿白衬衫。旁边是一位姓段的医生,五十多岁,还有一个负责登记的年轻姑娘。
“苏女士,坐。”
苏晚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腿上。
“我们先做个说明。” 段医生把一份材料推过来,“亲属活体移植,供者需要自愿、无偿、知情。今天这一关,主要是确认您本人的意愿。”
“我明白。”
“这份是复核表。” 郑协调员递过笔,“您先填基本信息,签字在最后一页。”
苏晚接过表,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三页,她停住。
“这一栏,‘供者与受者关系证明’,要什么材料。”
“户口本或者结婚证。”
“结婚证我有。”
“那好。”
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
“苏女士,签这儿。” 郑协调员指了指。
“我先不签。”
房间里静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
“有。” 苏晚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那份质检报告,“这份材料,请三位看一下。”
段医生接过报告,郑协调员凑过去。
“马兜铃酸类成分。” 段医生念出声,抬头,“这是什么。”
“我丈夫喝了半年的养生粉,检出这个。” 苏晚说,“这份是我自己取样,送第三方检测,委托单在后面。”
段医生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委托单。
“这跟移植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苏晚说,“我丈夫的肾病,是药物造成的。”
房间里没人说话。
“苏女士。” 郑协调员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我们今天只做供者评估,受者的病因由受者医院负责。”
“受者医院说他原发性。”
“那是他们的判断。”
“我有病理报告。” 苏晚把第二张纸推过去,“市二院,药物相关性间质性肾炎,建议追溯药物接触史。”
段医生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份报告,患者本人知道吗。”
“他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苏晚说,“他妹妹陪他做的穿刺,钱是妹妹交的。”
郑协调员的手从桌上收回去。
“苏女士,这些是刑事问题。”
“是刑事问题。” 苏晚说,“所以我来这里,不是来签字的。”
她站起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声明,放在桌上。
“我,苏晚,自愿撤回对林辰的一切器官捐献意愿,理由如下。”
她开始念。
“第一,受者隐瞒病因,伪造病历,诱导供者捐献。第二,受者与我存在重大利益冲突,涉嫌为我投保并指定自己为受益人。第三,本案已由公安机关立案。”
郑协调员站起来:“苏女士,你冷静。”
“我很冷静。” 她把声明推过去,“这份声明一式三份,请你们签收,注明时间。”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急。
门被推开。
林辰坐在轮椅上,被婆婆推着,后面跟着林溪。
他穿着自己的衣服,脸色发青,腿上盖着毯子。
“苏晚。”
“你来了。”
“你还真来了。” 他喘着气,“你就这么想看我死。”
“我来看你演。”
婆婆把轮椅推到桌边:“郑主任,段医生,你们别听她的。”
“妈。” 苏晚看着她,“你也来了。”
“我不来,我儿子就完了。”
林溪站在门边,没进来,手指绞着包带。
苏晚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段医生,我请求你们听一段录音。”
“什么录音。”
“我丈夫和我小姑子的。”
她点开。
“…… 你答应过我不报警。”
“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我,就一次。”
“哥,我最后一次了。”
“三十八万,我给你还。你把嘴闭住。等手术做完,我拿到互助金,我把钱给你。”
“哥,那嫂子那边……”
“她知道了也没用,她舍不得我死。”
录音放完,房间里没人说话。
段医生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
郑协调员的脸绷着:“苏女士,你在我办公室录音。”
“我刚才放的是我丈夫和我小姑子的对话。” 苏晚说,“我这里也录了,你可以报警。”
“你……”
“郑主任。” 段医生开口,“这个供者,我们不能做。”
郑协调员转头看他。
“病历不符,供者意愿存疑,还有刑事案件在查。” 段医生说,“做了,我们医院要担责任。”
“段医生。” 婆婆急了,“我们签字,我们自己担。”
“阿姨,这个担不了。” 段医生把材料合上,“供者本人不同意,谁都做不了。”
林溪忽然开口。
“我做。”
所有人都看她。
“我配过型,我不合适。” 她往前一步,声音发抖,“我当时测过,我不合适。不然我早就给我哥捐了。”
苏晚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测的。”
“去年冬天。”
“粉也是去年冬天开始加的。”
林溪的脸白得像纸。
“我测了不合适,我才……”
她停住,没说下去。
“你才敢放心加。” 苏晚接上。
“不是。” 林溪往后退,“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我想让我哥早点手术。” 她的声音乱了,“他排队排不上,医院说要等,我就想让他病重一点,指标够了就能做。那粉是我们店配的,我不知道有毒,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有毒。” 苏晚从文件袋里抽出检测报告,“这上面写着,肾毒性。”
“我没看过。”
“你哥手机里有你发的微信。” 苏晚把截图放在桌上,“你写:‘哥,就那么一点,不会有事的,你别停。’”
林溪盯着那张纸,嘴唇抖。
“他说停,你让他别停。” 苏晚说,“你不知道有毒,你会这么写。”
林溪忽然抬头:“是他让我加的。”
房间里静下来。
“你说什么。” 婆婆转过头。
“是他让我加的。” 林溪的声音大起来,“第一次是我配的粉,他说味道不对,让我再配。第二次我自己都不敢加了,他说‘你不加我就死’,他说他不加就过不了评估。”
林辰在轮椅上转过头:“小溪。”
“你别叫我。” 林溪哭起来,“你拿三十八万压我,你让我加,你还拍视频,你拍视频干什么,你想留我一手,你想哪天翻脸了就说是我投的毒。”
“林溪。” 林辰的声音从牙缝里出来。
“你说过不报警。” 她指着他,“你答应过我。”
“够了。” 婆婆喊。
走廊上已经站了一圈人,护士、病人、保安。
段医生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收拢:“都出去。这里是医院。”
苏晚把声明留下,转身往外走。
林辰在轮椅上伸手:“苏晚。”
她停下。
“你要什么。” 他抬头看她,“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你把名字还给我。” 她说,“我的名字不该出现在你的病历上,不该出现在你的保险上,不该出现在你妹妹的欠条上。”
“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
她走出办公室。
电梯口站着两个警察,是李警官和那个年轻的。
“苏女士。” 李警官走过来,“我们接到医院报警。”
“我报的。” 她说,“里面有人在争执。”
“争执什么。”
“可以说的,我都写在声明里了。”
李警官往办公室看了一眼,走进去。
走廊上,林溪被婆婆拉着,一边哭一边喊 “是他让我加的”。
苏晚靠在墙上,手在发抖。
她把手机拿出来,给张姐发消息:出来了。
张姐回:我上来。
十分钟后,张姐到了三楼,看到走廊这阵仗,脚步慢下来。
“你没事吧。”
“没事。”
“签字了吗。”
“没签。”
张姐把她胳膊扶住:“走。”
电梯下行的时候,苏晚看着电梯里的镜子。
镜子里她的脸很白,嘴唇干。
“姐。” 她说。
“嗯。”
“她说,是他让她加的。”
“我听见了。” 张姐说,“走廊那么大声。”
电梯到一楼,门开。
大厅里有人举着手机。
一个戴灰帽子的男人站在导医台边上,镜头对着电梯口。
苏晚走出去,那人跟着走。
张姐横了一步,挡在她前面:“拍什么拍。”
“公共场合。” 那人说。
“公共场合也不能拍人脸。”
“我拍医院环境。”
苏晚拉着张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进了楼梯间。
车上,张姐把车门锁上。
“那个灰帽子,上次在二院门口也是他。”
“我知道。”
“他跟着你。”
“他跟着这个案子。” 苏晚把安全带扣上,“方律师说,发视频的时间是我在做笔录的时候。”
张姐把车开出停车场:“有人等着你出丑。”
“有人等着我死。”
张姐没说话,把车开上主路。
红灯,车停下来。
苏晚的手机响,方律师。
“谈完了?”
“谈完了。他们没让我签,那个段医生说不能做。”
“好。”
“方律师。” 苏晚看着窗外,“林溪在办公室说,是林辰让她加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谁在。”
“段医生,郑协调员,婆婆,走廊上的人。”
“有录音吗。”
“我录了。”
“发我。” 方律师说,“这句话很重。她要是当庭也这么说,你丈夫就不只是隐瞒,他是主使。”
“他说他心软,拦不住。”
“拦住过吗。”
“他给自己加过。” 苏晚说,“六月那两周,他自己在家,粉还在加。”
“他在加什么。”
“加他自己的病。” 苏晚说,“他要让肌酐足够高,高到博爱医院能批移植。”
绿灯亮了。
张姐把车往前开。
苏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方律师在那头翻纸的声音。
“苏女士。” 方律师开口,“你丈夫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承认知情不报,一条是承认主使。”
“他选哪条。”
“他会选第三条。”
“哪条。”
“把你也拖进去。” 方律师说,“你冲过粉,你翻过病历,你在医院录过音。他只要把这三件事拼起来,就能让你变成共犯。”
车拐进一条小巷,路灯亮起来。
苏晚看着前面的路:“那我怎么办。”
“你先回去,把所有时间点写清楚,精确到小时。” 方律师说,“明天上午,你去派出所,主动说明你冲粉的时间,别等他们问。”
“主动说。”
“主动说。” 方律师的声音很稳,“你要抢在他前面,把‘我不知道’这三个字,变成有日期、有证据的事实。”
苏晚把手机放下。
张姐看了她一眼:“怎么说。”
“明天去派出所。”
“今晚呢。”
“今晚我写表。”
张姐把车停在旅馆楼下,熄了火,没开门。
“苏晚。”
“嗯。”
“你妈那边,你打个电话。”
“她不接。”
“她不接你也打。” 张姐说,“今天网上那个视频又发了新的,把你妈住的小区也写了。”
苏晚抬头。
“什么时候发的。”
“中午。” 张姐把手机递过来,“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条短视频,画面是她母亲住的旧楼,字幕写着:投毒女一家住在这样的地方。
评论第一条:找到她家。
苏晚把手机还给张姐。
“我今晚回去。”
“你别回去。”
“我回去。” 她解开安全带,“我妈一个人。”
第八章 我不是共犯
苏晚到母亲家的时候,楼下已经聚了七八个人。
有人举着手机,有人站在单元门口。
她走过去,没人拦她,只是拍。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她摸着扶手往上走,走到三楼,门虚掩着。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那盏小的亮着。
母亲坐在小凳上,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地上是摔碎的碗。
“妈。”
母亲抬头,眼睛肿着。
“你回来干什么。” 母亲的声音哑,“你回来,他们更来。”
“我接你走。”
“我不走。” 母亲把毛巾往桌上一摔,“我这辈子没丢过人,现在全楼都知道了。”
苏晚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碗一片片捡进垃圾桶。
“妈,碗我明天买新的。”
“你别管碗。” 母亲哭起来,“你跟妈说一句实话,你到底有没有下毒。”
苏晚把最后一片碎瓷放进垃圾桶,站起来。
“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们要一个人背这个事。”
母亲盯着她看,看了很久。
“你婆家那边,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 母亲擦了一把脸,“你婆婆说,只要你撤案,她让我在小区里出面,说是误会。”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 母亲低下头,“我说我得问你。”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
“妈,你信我吗。”
母亲没出声。
“你信我吗。”
“我信你没用。” 母亲忽然抬高声音,“人家信吗。你捐肾,全楼都知道你要捐肾,现在你不捐了,人家就说你毒。”
“我不捐,是因为他先骗我。”
“他骗你,你把肾捐了,你就清白了。”
苏晚看着母亲,没有再说话。
她把母亲扶起来,塞进一件厚外套,拉上拉链,拿了药盒,扶着她往楼下走。
楼下的人让开一条路。
有人问:“阿姨,你女儿是不是……”
“让开。” 苏晚说。
她把母亲塞进出租车,自己坐进去,报了张姐家的地址。
车上,母亲靠着窗,一句话没说。
到了张姐家,张姐把客房收拾出来,铺了床。
母亲进门,看到张姐,愣了一下:“麻烦你了。”
“阿姨,不麻烦。”
母亲坐在床边,把药盒打开,一粒一粒数。
苏晚站在门口。
“妈,我明天去派出所。”
“去干什么。”
“说明情况。”
母亲把药片放在手心,抬头:“说明什么。”
“说明我冲粉的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
母亲把手合上,咽了药,喝水,放下杯子。
“晚晚。”
“嗯。”
“你要是进去了,妈给你送饭。”
苏晚靠在门框上,眼睛热了一下。
“我不进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晚到派出所。
李警官在二楼,桌上摊着一堆材料。
“你今天来,是自己来,还是我们传唤。”
“我自己来。”
“坐。”
苏晚坐下,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我做了个表。”
“什么表。”
“我冲粉的时间表。” 她把纸推过去,“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一共八次,每一次的日期、时间、地点、依据。”
李警官拿起来,一页一页看。
“三月十一号之后,你停了。”
“停了。”
“为什么停。”
“他出差回来,说味道不对。” 苏晚说,“我当时以为他嫌苦,我加了蜂蜜。”
李警官把纸放下。
“苏女士,你要知道,你现在说的每一句,我们都会核对。”
“我知道。”
“你冲粉这件事,你丈夫的说法是‘她自己买的粉’。” 李警官看着她,“你怎么证明粉不是你买的。”
苏晚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的微信截图。
“去年十二月三号,林溪给我发消息:‘嫂子,粉我放餐桌上了,一天一勺,别多。’” 她指着屏幕,“这是她的账号,我的手机里还有原始记录。”
李警官把手机接过去,翻了翻。
“还有。” 苏晚又拿出一张,“三月五号,我在我们三个人的群里问‘这粉哪儿配的’,她回的‘我们店’。”
“这个群还在吗。”
“在。”
李警官把两张截图拍了照,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你说你上周才知道粉有问题。”
“上周二。”
“怎么知道的。”
“我取样送检。” 苏晚把检测报告和委托单推过去,“委托单上是上周三,报告是上周五出的。”
李警官看了报告,抬头:“你取样是什么时候。”
“上周一,晚上。”
“那时候你为什么取样。”
“因为我撞见他藏了一张诊断单。” 苏晚说,“诊断单上写着‘药物相关性间质性肾炎,建议追溯药物接触史’。”
李警官把笔停下。
“你在这之前,有没有怀疑过粉。”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苏晚说,“我给他冲了八次,我每次都以为那是补身体的东西。”
李警官看着她,看了几秒。
“苏女士,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说的,如果和鉴定结果不符,会更麻烦。”
“我等着鉴定。”
“我们已经送了。” 李警官把材料合上,“粉罐、你家那个旧罐、医院的留样,三份做同一性比对。你手上那袋,也送。”
“好。”
“还有。” 李警官把电脑转过来,“这是我们恢复出来的数据。”
屏幕上是一张搜索记录清单。
“三月到六月,他一共搜过十七次。” 李警官指着其中几条。
苏晚低头看。
妻子捐肾后离婚 财产怎么分。
活体供肾 供者 术后并发症 比例。
马兜铃酸 停药 能恢复吗。
“这一条。” 李警官指着中间那条,“供者术后并发症比例。他搜了四次。”
苏晚看着那行字。
“他算我死。”
“他在算概率。” 李警官说,“还有,他六月自己加粉这件事,我们核过了。六月七号到二十一号,他妹妹在外地,家里的粉罐每两天少一勺,监控拍到他两次。”
“他为什么加。”
“据他自己说,是‘为了让指标达标’。” 李警官看着她,“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他要把自己弄得足够严重,医院才会批移植。”
“他自己承认了。”
苏晚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他现在在哪。”
“取保候审。” 李警官说,“人在博爱医院,走不了。”
“他妹妹呢。”
“刑事拘留。” 李警官停了一下,“今天上午,她要求见你。”
“见我。”
“她说有件事要当面告诉你,说完你就明白她为什么加粉。”
苏晚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我不见。”
“她说跟你有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警官翻开一份材料,念了一行:“她说,‘她妈的降压药,是我哥让我换的。’”
苏晚的手指蜷起来。
“什么意思。”
“她说她哥让她把一种药换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照做了。” 李警官把材料合上,“我们现在在核。”
苏晚站起来。
“我要见她。”
“你想清楚。”
“我现在就要见。”
下午两点,看守所。
会见室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隔着玻璃。
林溪坐在对面,头发乱着,眼睛凹进去。
“嫂子。”
“说。”
“我说了,你能不能帮我。”
“你先说。”
林溪把手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
“上个月,我哥让我去你家,把厨房柜子最上面那个药盒拿走,换成一盒新的。” 她抬起头,“他说那盒旧的过期了,让我扔了。”
“药盒是白色的,上面贴着我妈的名字。”
“对。”
“你换了。”
“换了。” 林溪低下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他给我一盒一样的,我就换上去。”
“你把旧的扔哪儿了。”
“我扔在小区后面的垃圾桶里。”
苏晚把手按在桌上。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让我别说。” 林溪哭起来,“他说这事跟我没关系,只要我把粉的事扛下来,他就给我还钱。可他今天跟警察说,是我主使的。他先翻脸的。”
“他答应过你不报警。”
“他答应过。”
苏晚看着玻璃后面的这张脸。
“林溪。”
“嗯。”
“我妈的药,换成什么了。”
“我不知道。” 林溪抬起头,“盒子上写的字我不认识,那种药名很长,全是字母。”
苏晚站起来,往外走。
“嫂子。” 林溪在后面喊,“你帮我。”
苏晚没回头。
出了看守所,她给张姐打电话。
“姐,你马上去我妈家。”
“怎么了。”
“厨房柜子最上面,有个白色药盒,你去看看还在不在。”
“我现在就去。”
她跑了两步,又停下,给李警官打过去。
“李警官,我妈的药可能被换了。”
“你说什么。”
“他妹妹说,林辰让她换的。” 苏晚的声音很快,“药盒在我妈家厨房柜子最上面,白色的,我母亲的名字。”
“你现在在哪。”
“看守所门口。”
“你去医院,带你妈做个检查,把血压、心率都测一遍。” 李警官说,“我派人去你妈家取证。”
“好。”
挂了电话,苏晚站在路边,手抖得按不住手机。
张姐的电话回来。
“苏晚,柜子里有一个白盒子,里面剩七粒,不是你说的那种。”
“药片什么颜色。”
“白的,圆的,上面没有字。”
苏晚把手机贴在耳边,闭了一下眼。
“姐,把那盒药收起来,别动,等警察。”
“我已经收起来了。”
“我妈今天吃过药吗。”
“早上吃了,我看着她吃的。”
苏晚抬头看天。
“姐,我马上回去。”
她拦了一辆车,上车之后,把车窗降下来,风灌进来。
手机响。
方律师。
“苏女士,你现在什么位置。”
“去张姐家。”
“你丈夫今天下午递了一份材料给法院。”
“什么材料。”
“离婚起诉状。” 方律师停了一下,“还有一份财产保全申请,要求查封你名下的房子。”
“房子早就抵押了。”
“他申请的是保全你那份。” 方律师说,“苏女士,他要跟你打一场快仗。”
车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为什么这么急。”
“他想在刑事案件出结果之前,把民事先定下来。” 方律师说,“一旦定下来,房子、钱,全归他那边。”
苏晚看着窗外。
“我不会让他定下来。”
第九章 庭审
开庭是在十二月十一号,上午九点,区法院第三法庭。
天阴着,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有水。
苏晚穿一件深灰大衣,头发扎起来,手里抱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张姐陪她到门口:“我在外面等你。”
“你进去。”
“旁听席满了吧。”
“方律师说给我留了位置。”
进了法庭,苏晚坐在原告席。对面是林辰,坐在轮椅上,左边一个律师,右边婆婆。
林溪另案处理,今天作为证人出庭。
法官敲槌。
方律师先陈述,念了三页纸。念完,对方律师站起来。
“我方认为,本案核心在于,原告是否真实、自愿地作出了捐献意思表示。原告在手术前一日单方面撤回,导致被告失去唯一救治机会,期间原告长期参与被告饮食照料,对被告身体状况负有注意义务。”
方律师举手:“审判长,对方在陈述与本案无关的内容。”
“继续。” 法官说。
对方律师推了推眼镜:“我方提交证据一,原告与被告的微信聊天记录,证明原告曾多次主动为被告冲调饮品。证据二,原告在被告病案系统中查阅病历的记录,证明原告利用职务便利获取被告隐私。证据三,原告在医疗机构内部录音,侵犯被告隐私。”
三份材料递上去。
方律师接过,看了两分钟,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对上述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明目的有异议。”
“说。”
“第一,冲调饮品的时间是去年十二月至今年三月,而原告得知该饮品含肾毒性成分的时间,是今年八月。” 方律师把自己的一份表格递上去,“这是原告自行制作的服用时间表,最后一行是三月十一日,此后停止。取样检测的委托时间是八月六日,报告出具时间是八月八日。”
法官翻看表格。
“第二,原告查阅病历,是因其作为拟捐献者,需要核实受者病因。” 方律师说,“原告已主动向医院纪检部门提交情况说明,并接受停职处理。这一行为是否违规,医院已有结论,与本案捐献意愿的真实性无关。”
“第三。” 方律师把一份材料推上去,“原告录音的地点,是被告病房和医院办公室,录音内容是被告本人与其妹妹的对话。请法庭注意,这份录音里,被告亲口说了一句:‘她知道了也没用,她舍不得我死。’”
法庭里静了一下。
林辰在轮椅上动了一下,婆婆按住他的肩。
“审判长,我方提交证据四。” 方律师把牛皮纸袋递上去,“被告手机内的搜索记录,共十七条。其中‘妻子捐肾后离婚 财产怎么分’,搜索时间在今年四月,‘供者术后并发症比例’搜索四次,时间在今年五月。”
对方律师站起来:“搜索记录与本案无关。”
“有关。” 方律师说,“它证明被告在推动原告捐献之前,已经在计算原告术后风险与自身财产利益。”
法官看向被告席:“被告方有什么要说的。”
林辰的律师低声跟他说了几句。
林辰抬起头:“我自己说。”
“说。”
“我承认我搜索过那些东西。” 他的声音干,慢,“我病了,我怕,我想知道我老婆捐了肾会不会有事,我想知道以后日子怎么过。这些不能证明我害她。”
“你承认你知道粉有问题吗。” 方律师问。
“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月。我做了穿刺,报告出来,我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她是我妹妹。” 林辰低下头,“我报警,她这辈子就完了。”
“你有没有阻止她继续加。”
“我拦过。”
“拦住了吗。”
“没有。”
“六月七号到二十一号,你妹妹在外地,你家的粉还在被加。” 方律师把监控截图递上去,“监控里的人是你。”
林辰看着那张截图。
“我在加。”
“你为什么加。”
“我要指标达标。” 他抬起头,“不达标,医院不给我做。”
“你为了做手术,自己加重自己的病情。”
“我想活。”
“你想活,所以你要她的肾。”
“她是我老婆。” 林辰的声音忽然抬高,“夫妻一场,她救我一次怎么了。”
法庭里有人小声说话,法官敲了一下槌。
“被告注意情绪。”
方律师把一叠材料推到台前。
“审判长,我方提交最后一份证据。笔迹鉴定意见书。”
法官接过,看了一眼。
“鉴定结论:欠条、粉罐底部手写标签、养生馆配药登记单,三处字迹为同一人所写,即被告林溪。”
旁听席上有动静。
“第二份,粉罐同一性鉴定。” 方律师说,“原告家中旧罐残留物、医院留样、被告床头柜罐内粉末,三份样品成分一致,均检出马兜铃酸类成分。”
方律师停了一下。
“第三份,检验科取血登记。今年三月十二日,被告林辰以原告名义取走两管血样,用于配型预筛。所谓‘只有原告配型成功’,并非偶然,是被告预先安排。”
林溪被带上证人席。
法官问她:“证人,你是否参与上述行为。”
林溪低着头:“参与了。”
“谁让你参与的。”
“我哥。”
“说清楚。”
“第一次是我自己配的粉。” 林溪的声音很小,“我哥喝了说味道不对,他让我再配。第二次我不敢加,他说‘你不加我就死,我过不了评估’。”
“他给你什么条件。”
“他答应替我还三十八万。” 林溪抬起头,“他还让我去换嫂子她妈的药。”
法庭里彻底安静了。
“换什么药。”
“我不知道。他给我一盒新的,让我把旧的换下来。” 林溪哭起来,“我扔了,扔在垃圾桶里。”
法官看向被告席:“被告,证人所述是否属实。”
林辰闭着眼。
“被告。”
“属实。” 他睁开眼,“药是我让她换的。”
“什么药。”
“降压药。”
“你为什么要换你妻子母亲的降压药。”
“我没想害她。” 林辰的声音乱了,“我就是想让她妈别老催她回家,让她安心在医院守着。那药换成普通维生素,吃不死人。”
“吃不死人。” 法官重复。
“我错了。”
旁听席上,婆婆忽然站起来。
“法官。”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有话说。”
法官示意她说。
“我知道我女儿往粉里加东西。” 婆婆扶着椅子,“她跟我说是让辰辰病一点,好早点做手术。我以为就是让他虚弱些,我不知道那是毒。”
“你知道你儿子知情吗。”
“我不知道。” 婆婆摇头,“我以为就我女儿一个人干的。”
“你知道你儿子的病是怎么来的吗。”
“我现在知道了。”
婆婆转过头,看着林辰。
“辰辰。” 她说,“你妹妹加粉,你喝,你自己也加,你让你老婆捐肾。你们三个,谁跟我说过一句实话。”
林辰低着头。
婆婆慢慢坐回去,眼泪掉在膝盖上。
法官宣布休庭二十分钟,合议。
二十分钟后,重新开庭。
判决书念出来的时候,苏晚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一,准予原告苏晚与被告林辰离婚。二,被告林辰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隐瞒重大疾病成因、诱导原告捐献器官、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认定存在重大过错,依法少分财产。三,坐落于 ×× 小区 × 号楼 × 室房屋,原告分得百分之七十份额,被告分得百分之三十。四,被告林辰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
法官停了一下。
“本案涉及的故意伤害、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等刑事部分,由公安机关另案侦查,本院将相关线索移送。”
槌落下来。
苏晚站起来,向法官鞠了一躬。
她走出法庭,走廊上人挤着人,有人举着手机,被法警拦住。
婆婆从后面追上来。
“晚晚。”
苏晚停下。
“你妈的药,我替我儿子赔。” 婆婆把一张卡递过来,“这里面有八万,是我这几年的养老钱。”
苏晚看着那张卡。
“妈,药的事,法院会判。”
“我知道。” 婆婆的手抖,“我就是想给你妈一个说法。”
苏晚接过卡,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这钱你留着。”
“你不要。”
“我不要你的钱。” 苏晚说,“我要的是他当着这么多人,把话说清楚。他说了。”
婆婆的眼泪一下来。
“晚晚,五年了。”
“五年。” 苏晚重复。
她转身要走,婆婆拉住她的袖子。
“你恨我吗。”
苏晚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 她说,“你在病房先看的是他,不是那份报告。”
婆婆的手松开。
苏晚往前走,走到法院门口,看到林溪被两名法警带着,从侧门出来。
林溪看到她,停了一下。
“嫂子。”
苏晚没停。
“嫂子。” 林溪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你以为是我害了我哥吗。”
苏晚停住脚步。
“他早就知道,他还让我继续加。” 林溪站在法警中间,“他让我加,是为了让指标够。他要的不是活,他要的是你那个肾,还有你死之后的钱。”
风从法院门口灌进来。
苏晚转过身。
“你刚才在法庭上说了。”
“法庭上我没说完。” 林溪看着她,“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敢讲。”
“什么话。”
“他说,‘她要是死在手术台上,比活着更好办。’”
第十章 把名字还给我
判决生效是在一月中旬。
房子按七三分,苏晚把自己那份挂出去卖,挂了二十三天,来了四拨人看房,最后一对年轻夫妻定下来,全款,压了八万。
签字那天,中介问她:“姐,这房子住过几年。”
“五年。”
“舍不得吧。”
“舍得。”
她拿了钱,先还清自己那部分房贷,剩下的存成定期。她在城西租了一间一室一厅,六楼,有电梯,阳台朝南。
婆婆来找过她三次。
第一次带了一篮鸡蛋,站在楼下不来。第二次带了一份手写的道歉信,字歪歪扭扭,写了两页。第三次是腊月,带了饺子,说 “过年了”。
苏晚把饺子收了,让她进屋坐。
婆婆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
“晚晚,小溪判了。”
“我知道。”
“三年。” 婆婆低下头,“她进去那天,我去送了。她让我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苏晚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妈,你以后怎么过。”
“我回老家。” 婆婆说,“房子卖了,我留一半,够我吃饭。”
“你身体不好,别一个人在老家。”
“我有邻居。” 婆婆抬起头,“晚晚,我不恨你。”
“我也不恨你。” 苏晚说,“我只是不想再见他。”
婆婆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回头。
“他那病,医生说要做透析,一周三次。” 她说,“他让我问你,能不能……”
“不能。”
婆婆把门带上。
三月,医院纪检的处理结果下来。
苏晚被记一次通报批评,停职三个月,复职后调离病案室,去门诊导医台。
她去报到那天,穿了新买的白衬衫。
导医台在门诊一楼大厅,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把椅子。
第一天上午,来了个老太太,问内科在几楼。
苏晚指给她,老太太走了两步,又回来:“姑娘,你以前是不是在病案室。”
“是。”
“我认得你。” 老太太说,“我儿子那年住院,你给我找过病历。”
“找过。”
“你人好。” 老太太走了。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张姐端着餐盘坐过来。
“适应吗。”
“适应。”
“你那个复查做了吗。”
“做了。”
张姐放下筷子:“结果呢。”
苏晚从包里拿出一张单子,放在桌上。
肌酐正常,尿蛋白阴性,肾小管功能指标轻度异常,建议定期随访。
张姐看了很久。
“轻度异常。”
“医生说没大事,半年查一次。”
“因为你冲过那几次粉。”
“也可能是我喝了那锅汤。” 苏晚把单子收起来,“妈炖的汤里放了当归,我不知道还放了什么。”
张姐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苏晚。”
“嗯。”
“你后悔吗。”
苏晚想了一下。
“我后悔冲那八次粉。” 她说,“别的,不后悔。”
四月,她去了一次市二院病案室。
主任在库房搬箱子,看到她,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拍了拍。
“你来干什么。”
“补一份材料。”
“什么材料。”
“三零八床,林辰,病理报告。” 苏晚把一份装订好的纸递过去,“药物相关性间质性肾炎,患者姓名栏,我填回去了。”
主任接过,翻了两页。
“这份报告之前作废了。”
“作废的是扫描件。” 苏晚说,“原件在病理科档案柜,我查了索引。”
“你怎么查的。”
“我报备了。” 苏晚说,“医务科批的,纪检在场。”
主任把材料合上,看她一眼。
“你现在不在病案室了。”
“我知道。”
“那你跑这一趟。”
“这份报告,系统里缺了半年。” 苏晚说,“缺着,以后谁查这个案子,都查不到根。”
主任把材料夹进卷宗,往架子上一放。
“放这儿。”
“谢谢主任。”
她走出库房,经过自己原来那张桌子。
桌上换了新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正在扫描病历,扫描仪咔咔响。
姑娘抬头:“找谁。”
“不找谁。”
苏晚走出地下二层,上楼,穿过门诊大厅,从侧门出去。
外面太阳很好。
她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拿出来,点开相册。
相册名叫 “票据”,里面三百多张照片。
第一张,是那张被抠掉名字的诊断单。
她一张一张往下翻。
三月十一号的酒店照片。
检验科取血登记。
病历修改痕迹截图。
保单。
房管局查档回执。
录音转文字。
法庭笔录。
翻到最后一张,是手术前夜,她在三零八给林辰掖被角。照片是护士拍的,说要发给家属群。
照片里,她的手停在被角上,他闭着眼。
她按了删除。
手机弹出提示:删除后将无法恢复。
她按了确定。
再往下翻,没有照片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公交站走。
经过一家药店,门口的喇叭在放广告。
她停下来,进去买了一盒降压药,母亲吃的那种。
“要身份证登记吗。”
“要。”
她报了母亲的身份证号。
出了药店,她把药盒放进包里。
手机响,张姐。
“苏晚,晚上吃饭吗。”
“吃。”
“我订了位子,六点半。”
“好。”
她走到公交站,站牌下站着几个人。她把包抱在怀里,抬头看站牌上的路线。
身后有人喊:“五号床家属。”
她转过头。
一个穿护士服的年轻姑娘从医院侧门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单子,喊得很急。
苏晚看着她,没动。
那姑娘跑到路口,被一个中年女人接住了。
苏晚把目光收回来。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往前开,医院的大楼一点点退到后面。
她低下头,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桌面是空的。
车过红绿灯,窗外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白色的花。
她看了两秒,把窗帘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