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陵老账房的门板只开了半扇,麻见山从缝里挤进来的时候,鞋底带进三片烂菜叶。
“段砚崖,欠账十一笔,折银元四十七块六。”他将一张发黄的账纸拍在柜台上,纸角卷着,压得算盘珠子哗啦一响,“今日先清三块,少一个铜板,我就在你名下划一刀。”
柜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歪了歪。段砚崖正蹲在墙角给一摞旧账本穿线,麻绳勒进指腹,勒出三道白印子。他抬头,没起身。
“麻三哥,这账是晏砚生挂上来的。”
“我不管谁挂的,我认字不认人。”麻见山把账纸往前推了半寸,指尖敲着落款处,“白纸黑字,你签的押。”
“我签的是‘代还’。”段砚崖站起来,膝盖咔地一响,“我爹当年替堂里垫的四十块,你们没销,倒扣到我头上。这账从我爹算起,我认。那七块六的利,你叫晏砚生自己来对。”
麻见山不接话,反手从褡裢里抽出一根细铁尺,横在柜台沿上。
“对账可以,先拿三块押着。拿不出——”铁尺往上一挑,段砚崖刚穿好的那摞账本散了一地。
“——我按规矩办事!”
地上全是灰。段砚崖蹲下去捡,一本一本码,码到第三本,手停了。账本封皮上有个墨画的圈,圈里一个“晏”字。这是晏砚生收去抵账的凭据,原不该出现在这堆旧账里。
“麻三哥,你看这个。”他把账本翻过来,“这本是去年腊月的收账册,封皮上晏字圈。晏砚生写明了‘收回抵清’,怎么账上还挂着?”
麻见山眼皮跳了一下,接过册子翻了翻,翻到中间一页,指头按在纸面上不动了。
“这一页撕了。”
“撕了也认得出,压痕还在。”段砚崖从怀里摸出半截炭条,横着在纸面上一蹭,上一页的字迹透过来,模模糊糊一行——“十二月十九,收段氏抵账四十块整,销。”
麻见山的脸色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销了?”他嗓子发干,“销了怎么还挂十一笔?”
“问他去。”段砚崖把账本合上,递过去,“麻三哥,你今天是替谁来讨账的?替晏家,还是替你自己?这册子你拿回去,原样交给他,就问一句——销过账的条子,怎么又活了?”
麻见山攥着账本,指节攥得发白。讨了半辈子账,头一回被欠账的堵住嘴。他把铁尺收回褡裢,退了一步,又站住。
“段砚崖,你别得意。”他压着嗓子,“账上的事我说不清,可你这人不对劲。上回见你,你连十个铜板都摸不出,今日说话腰杆子这么硬?”
“我睡了一觉!”
“睡一觉长本事?”麻见山盯住他的眼睛,盯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得牙根发凉,“你眼神不对。段砚崖,你眼神比上回亮。别是睡出什么来了吧?”
段砚崖没接话。他自己知道——昨夜在睡坟山脚下那间破屋里睡的,枕下垫了半把坟土,一觉睡到日头晒屁股。醒来浑身骨头缝都在响,搬那摞账本的时候,手臂比平日多出一把力气。可他也清楚,力气一涨,眼睛就先露了。
“我眼神亮,是因为你心虚。”段砚崖把最后一本账码好,往柜台上一墩,“心虚的人看谁都亮。”
外头有人笑了一声,门板被推开,覃渡芦探进半个脑袋,肩上搭着一条湿漉漉的竹缆绳,绳头滴着江水。
“哟,讨账讨到对不上账?”他挤进来,拿缆绳往柜台角一搭,“麻三哥,我可不是故意听墙根。我在门外晾绳子,你嗓门大,账目都飘出来了。销过的条子又上账——这要是报到县商会,晏家那面‘童叟无欺’的匾,怕是要摘下来擦擦灰。”
麻见山猛地转身:“覃渡芦,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我是不该说话。”覃渡芦笑嘻嘻地退到门边,整个人坐在门槛上,“我就是个撑筏子的,路过。你继续,继续。”
麻见山回头再瞪段砚崖,账本在手里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本册子我拿回去。可你听好了——账没销,你就还是欠账的。晏先生那边怎么回话,我不担。”
“你不担,那就叫他亲自来。”段砚崖把油灯往柜台中间挪了挪,“我就在这儿等他。”
“你等得起?”
“我睡得起!”
麻见山一脚踢开半扇门板,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巷子里越敲越远,敲到巷口,停了一下,又响了,这回是往城东去的。
覃渡芦从门槛上站起来,把缆绳收拢,缠在手腕上。
“你刚才不该提那本册子。”他凑到柜台边,声音压低,“麻见山嘴不严,他回去一学,晏砚生就知道你看出销账的事了。”
“我就是要他知道!”
“你疯了?”覃渡芦眉毛拧成一团,“他那人,最恨别人当众驳他。你这一下,等于把他架到火上去烤。他要么来收你的痕,要么——”
“要么他自己把‘收痕’的话说回去。”段砚崖把散在地上的麻绳头一根根捡起来,“我欠他的账,我认。他销了账又挂账,这笔怎么算?”
覃渡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两根指头往段砚崖眼前一探。
“别动!”
段砚崖没动。覃渡芦的指头在他左眼下方悬了半寸,慢慢往回缩,缩到一半,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眼睛里有个东西。”他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不是眼屎。是光。像是……灯芯将灭未灭的那一下。”
“睡出来的!”
“睡出来的东西,晏砚生一眼就能认。”覃渡芦把缆绳往肩上一甩,“我哥当年就是被人认了痕,才被人拿住把柄,连人带筏子没进江心。段砚崖,你听我一句——今晚别睡太沉。”
“不睡沉,涨不上来!”
“涨上来又怎样?你拿什么盖?”覃渡芦走到门口,又回头,“绳子要不要?我铺子里新到的渡澜绳,一头拴人一头拴痕。你拴上,痕能收着点,就是得欠顾家一笔。”
“不买!”
“死脑筋!”覃渡芦骂了一句,人已经出了门,声音还留在门槛上,“明日我再来,你要是被人收了痕,我可不替你哭!”
巷子里安静下来。段砚崖把门板合上,插好门闩,回到柜台后头。油灯快见底了,他添了半勺桐油,火苗重新立直。那摞账本码在左手边,麻绳穿了一半,针还插在封皮上。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面旧铜镜,对着照了照。镜面磨得发乌,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可眼睛那两处,确实比平日亮。亮得不太正常——像深井里落进去一粒火星子,不晃眼,但看得见。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回轻,像是布鞋底贴着墙根走,走到门口停住,停了好一会儿。段砚崖没动,手按在柜台上的账本上。
“谁?”没人应。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塞到一半,手缩回去了。脚步声又轻又快地远了。
段砚崖抽开门闩,拉开门。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对面墙根下一只野猫蹲着,眼睛在暗处泛绿光。他弯腰捡起纸条,就着油灯看——上头一行小字,笔迹歪扭,像是左手写的。
“晏今夜去睡坟山。他要在坟土上认你的痕。你睡过的土,他挖了半筐。”
段砚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纸是沅陵县城南杂货铺包茶叶用的粗纸,边角还印着半个茶字。
他捏着纸条站在门口,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往一边倒。坟土被人挖了半筐,这就意味着晏砚生手里有了他睡涨的凭据。懂行的人拿坟土一验,就知道他睡得多沉、涨了多少。
“来得倒快。”段砚崖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灰落在柜台上,他拿手指一抹,抹出一道黑印子。
覃渡芦那根搭在柜台角的缆绳还没拿走,绳头垂在地上,像条晒蔫的蛇。段砚崖看了它一会儿,弯腰把绳子捡起来,盘成一圈,挂在柜台内侧的钉子上。
外头巷子里,不知谁家的狗忽然叫了两声,又不叫了。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动静——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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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拿什么盖?
柯家祠堂的门槛比别家高出一截,段砚崖抬脚跨过去,鞋底蹭下一层薄灰。
院里烧着三炷香,烟直直地往上走,没风。柯闻盏蹲在厢房廊下,面前摊着半张旧席子,席子上压着一本撕了封皮的账簿,边角卷得像干透的烟叶。
“你来了。”她头也没抬,手指点着账页上一处墨团,“我娘那笔账,就在这一页上头。可这页叫人换过。”
段砚崖在她对面蹲下,祠堂厢房的光线暗,账页上的字得凑近才能看清。墨是隔年的墨,纸却是新的——纸茬子还立着,没被摸圆。
“换页的人手不干净。”
“误记两个字是后添的。”段砚崖指着压痕边上一道重笔。
“你也看出来了?”柯闻盏把账簿往席子底下一塞,人已经站起来,挡在段砚崖前头。
殷折簿先进的门,两个小字,“柯家姑娘。”
“不合谁的规矩?”柯闻盏没让开。
“账房的规矩。”误记就得逐,逐了就不许再翻。
麻见山在殷折簿侧后方站定,两手拢在袖子里,眼睛却往段砚崖那边瞟。瞟一下,收回去,又瞟一下,柯闻盏猛地回头。
“段砚崖。”他终于开口,嗓子发干,“上回那册子我拿回去,晏先生看了,说里头缺的那页,得有人认。你认不认?”
“缺页不是我撕的!”
“没人说是你撕的。”柯周氏那笔逐出门的账,折银元十二块整,填不上——
他把纸放回匣子,合上盖。
“填不上,就拿痕抵。段砚崖,你睡出来的东西,值不值十二块,晏先生验过坟土就知道了。”
段砚崖站起来,他走到香案前,伸手把木匣盖掀开,抽出那张平账的纸,从头看到尾。殷折簿的眼皮抬了一下。
“十二块。”八年是九十六个月,该拿一百一十五块二。
“工钱逐月结清,有签押。”
“签押呢?”
“折簿堂存着。”
“存着就是没烧。”
“结。”这一块二,谁吞了?柯闻盏的呼吸粗起来,这后头没签押!
殷折簿伸手要接账簿,柯闻盏把手一缩,账簿抱进怀里。
“殷先生,”她抬起头,“你方才说凭据齐全。这一块二的签押呢?”
殷折簿看着那只匣子,手指在袖口里捻了捻,捻的是袖口一根线头。
“一块二的事,另案核。”他声音还是平的,“今天说的是十二块。”
“十二块我替她平。”段砚崖说,柯闻盏扭头看他,麻见山也抬起头,眉毛拧起来。
“你哪来的十二块?”麻见山问。
“我没有十二块!”
“我拿睡涨的力,替柯家祠堂守三夜香火。守一夜抵四块,三夜十二块。”
“守香火用的不是力气,是熬。你熬三夜不睡,睡涨的力就散了。”
“散了我认!”
“散了,你拿什么盖痕?”眼睛里的光,藏不住,再熬三夜,痕会更重,到时候不必晏砚生来收,我折簿堂就能认。
“认了又怎样?”
“认了,你就是个有痕在册的人。往后你每用一次力,折簿堂记一笔。记满十笔,你的账就转到我手上。”
柯闻盏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殷先生,我娘的账,我自己平。不用他替。”
“你拿什么平?”
“我……”柯闻盏咬住嘴唇,手指把账簿边角捏出一道折。
“你拿不出十二块。”殷折簿把木匣盖上,扣好搭扣,“段砚崖替平,账就清。这是今天唯一能落地的法子。麻见山,你记。”
麻见山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条和半张纸,蹲下身,把纸铺在席子上,麻见山抬头看殷折簿。
“等等。”段砚崖开口。
“你方才说两条路。第一条是替平,第二条是拿痕抵。”段砚崖把袖子放下来,“我选第一条。这‘自请’两个字,划了。”
殷折簿没说话,只把下巴微微一点,炭条在纸上划了一道,把“自请”两个字涂黑了。
“还有。”那一块二的工钱,谁支的,得有人认,今天认不了,明天我上折簿堂问。
“你问不着。”“你要看,得先有看账的资格。”
段砚崖没接话,他把手伸到麻见山面前:“纸给我。”
麻见山犹豫了一下,把写好的半张纸递过去,段砚崖接过来,从头看到尾,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三夜,从今夜起。”他站起来,往祠堂正厅走,“柯老倌,点香。”
柯老倌攥着钥匙串愣在原地,看看殷折簿,又看看柯闻盏。
“点。”柯闻盏说,钥匙串哗啦一响,祠堂里就一张蒲团,连口热水都没有,殷折簿已经走到院门口。
“有。”柯闻盏把账簿塞进怀里,弯腰从席子底下抽出一只粗陶壶,“我给他烧。”
你这痕是热痕——体温比常人高半指。
木匣在他腋下夹着,匣盖上的“两清”两个字对着院里的香火。
“到时候,不用晏砚生来收。”他跨出门槛,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门槛上那道薄灰。
麻见山收起炭条,把涂改过的纸重新誊了一遍,吹了吹墨,递给段砚崖。递到一半,手又缩回去。
“我多问一句。”麻见山嗓子还是干的,“你替柯家平账,图什么?”
段砚崖接过纸,看了一眼,揣好,“图你下回再来讨账,得先想想自己那笔账平不平。”
他把炭条塞回袖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
“段砚崖。”他说你睡的那块地,底下埋过东西,土里有股旧香灰味,不是坟山该有的。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拖越远,柯闻盏把粗陶壶灌满水,架在正厅廊下的炭炉上。
“旧香灰。”她低声说,“睡坟山底下埋过什么?”
段砚崖在蒲团上坐下来,背对着柯家祖宗牌位,“不知道。”
柯闻盏把陶壶从炉子上提下来,倒了一碗热水,递到他手边。
“三夜。”她蹲在他面前,“你撑得住?”段砚崖接过碗,碗壁烫手,他两只手倒换了一下。
“撑不住也得撑。”“你把这本账簿收好,谁来要都不给。”
柯闻盏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左手腕翻过来,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红的印子,是方才按在香案上压出来的。
“你这体温。”她松开手,“比方才又高了。”
“三夜熬完,更高。”他闭上眼,“你去睡。天亮之前别来叫我。”
柯闻盏没动,她在他侧边的门槛上坐下来,把账簿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
夜风从院墙外头翻进来,把新续的三炷香吹得往一边斜,烟拐了个弯,贴着梁上那道裂缝往上钻。
“柯闻盏。”
“嗯?”
“你娘那本账簿,最后一页的背面,有没有压痕?”柯闻盏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对着香火照了照。
“有。”她凑近了看,“‘支……周氏……一块二……殷’——后头的字没了。”
段砚崖睁开眼,香火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殷。”他把这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殷折簿方才说,一块二的签押锁在折簿堂。可他没说他不知道支给谁。”
院墙外头,更夫的梆子敲了第一下,四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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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痕满之局
第三章 一捧坟山土
沅陵老账房的檐角挂着一只铜铃,风一过就响,响得人心烦。
段砚崖在蒲团上坐满了第一夜,天光从窗棂缝里透进来,照得他左眼下一片亮。柯闻盏端着凉透的陶壶从门槛上站起来,腿麻得打了个趔趄。
“你别动。”她按住壶盖,“我去添水。”门外却在这时候响了,不是敲,是拍,巴掌拍在门板上,一下一下,不急。
“柯家祠堂,开门。”段砚崖听得出来,是折簿堂跑腿的胡七,这人走路带一股樟脑味,嗓门却像破锣。
柯闻盏把门拉开半扇,胡七的胖脸挤进来,眼睛先往正厅蒲团上扫。
“殷先生说了,段砚崖的痕今早满三笔,折簿堂要当面认。”
“认什么认?”
“平账是平账,认痕是认痕。”段砚崖站起来,膝盖骨咔地一响,他走过去,把那张纸接过来看,纸上的字是殷折簿亲笔,一笔不苟。
“三痕齐现。”他把纸折回去,塞进胡七手里,“殷折簿人呢?”
“殷先生在我铺里。”他往巷子当中一站,布褡裢往地上一撂,蹬开袋口,倒出来的是一小堆灰黄的土。
“这是你睡过的坟山土。”土里掺着旧香灰,你闻闻。
段砚崖也蹲下去,那股香灰味很淡,混在湿土里,像烧过头的檀香。
“坟山不烧檀香。”麻见山抬起头来,“这是祠堂里的香灰。”
“谁掺的?”
“我查不着。”段砚崖没说话,他低头盯着那堆土,忽然伸手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
“旧香灰。”
“你意思是……”
“何止掺。”
“记了又如何?”
“记满十笔,你这个人就归折簿堂管。”段砚崖把手里的土撒回地上,土粒子落在青石板上,簌簌地响。
“我不认!”
“你不认没用。”巷口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他走到近前,站定,先看段砚崖的眼睛。
“亮着呢。”
“我挖坟?”
“胡七是你的人!”
“所以胡七证不得?”这是折簿堂认痕的底档,殷折簿亲手记的。
段砚崖低头看。纸上写着:段砚崖,热痕一笔,眼痕一笔,气味痕一笔,三笔齐现,认痕在册。段砚崖眼皮跳了一下。
“三笔。”再攒六笔,你这人就归折簿堂。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
“所以我来替你把话说回去。”三年一满,账清人清。
“卖身契?”
“前清有前清的规矩,如今有如今的规矩。”不信你问麻见山。
麻见山没吭声,他蹲在那堆土旁边,手指头搓着布褡裢的边角,搓了半晌才开口。
晏砚生的脸没变,但拢在袖子里的手往外抽了半寸,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灰。
“麻见山,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这袋里,两样都有,这三笔,至少有两笔是掺出来的。
巷子里静了一瞬,胡七在门边上缩了缩脖子,把那张认痕底档往袖子里塞。
晏砚生脸上那点笑还挂着,但嘴角的纹路硬了。
“麻见山,你一个刻面匠,什么时候管起折簿堂的账来了?”
“我不管账。”你拿掺假的土认痕,就是坏了老规矩,老规矩坏了,你捧砚堂这块匾就挂不稳。
“你——”
“你什么你。”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手掌,掌心朝上。
“我不签卖身契。”晏砚生盯着他摊开的手掌,喉结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胡七的胖脸一下子白了,两只手在衣襟上乱抓。
“我……我没挖!”
“没挖?”晏砚生猛地转头,声音提了半截。
“先生,我真没挖!”那土……晏砚生的脸这回真变了,他伸手去抓木匣盖子,想把那叠纸收回去。
段砚崖比他快一步,一脚踩住匣盖,“别急着收。”可这张纸上没写土是哪来的。
“你敢去说?”
“我为什么不敢?”晏砚生往前逼了一步,长衫下摆扫过那堆土。
“段砚崖,你眼睛里那点亮,撑不过今天。”
“撑不撑得过,不劳你操心。”
晏砚生嘴唇抿成一条线,站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巷子口有人探头探脑,是隔壁茶铺的老板娘,手里还攥着抹布。
“说啊。”茶铺老板娘忍不住出了声,“晏先生,人家问你话呢。”
晏砚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老板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缩回去了,可巷子里探头的人反倒多了两个。
“好。”
“大声点。”
“我说回去!”他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碎,走到巷口差点撞上茶铺的挑水担子。
胡七连滚带爬跟上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散在地上的纸胡乱一拢,抱在怀里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柯闻盏蹲下去,把木匣捡起来,匣盖上的暗纹磕掉了一块漆。
“你真要去找殷折簿?”
“去。”他停住,把底档重新揣好。
“他要是知道,那这一笔,就得记在他头上。”麻见山把布褡裢往肩上一甩,走过来,在段砚崖面前站定。
“我跟你去。”他说,“不是帮你。”
“你不怕殷折簿记你的账?”
“记就记。”三个人往巷子外头走。段砚崖走在最前头,柯闻盏抱着账簿跟在他侧后,麻见山殿后,布褡裢里的土一晃一晃地响。
走到巷口,茶铺老板娘又探出头来,这回手里多了三只粗瓷碗。
“喝口水再走。”“晏砚生那张脸,我头一回见白成那样。”
段砚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得牙根发酸。
“老板娘。”他把碗放下,“你方才看见晏砚生从哪边来?”
“东边。”
“天没亮?”老板娘撇了撇嘴,抹布往肩上一甩。
“对账?我还当他是掏蛐蛐呢。”麻见山把碗里的水一口饮尽,往担子上一墩。
“行了。”他抹了把嘴,“人证有了,土证也有了。”
段砚崖把碗递还给老板娘,抬脚往东走,日头已经爬过屋脊,照得青石板路一片白亮。
走出七八步,他忽然停住,右手按在左眼下方,麻见山在后头哼了一声。
“怎么了?”柯闻盏凑过来。
“更亮了。”
“那你回去坐着!”
“不能坐。”
“你走得到折簿堂,未必走得出折簿堂的门。”
“走不出也得走。”
“还差三刀!”
“三刀刻完,给我也刻一张面。”麻见山脚步顿住,盯着他看了半晌。
“遮痕的面,一张抵三笔账。”他把凿子重新别回腰上,“你欠得起?”
“欠得起。”柯闻盏抱着账簿追上去,与他并肩。
“账上挂四笔,跟挂七笔,分别大了。”
“那就别让他收!”
东边日头底下,折簿堂的黑漆大门已经看得见了。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嘴里各衔一枚铜钱,风一吹,铜钱碰着石牙,叮叮地响。
段砚崖在石狮子跟前站定,把怀里的认痕底档摸出来,攥在手里。
“殷折簿。”这笔账,你怎么算?门里头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是折簿堂的账房小厮,手里还攥着半截墨条。
“殷先生……殷先生不在。”
“不在?”麻见山从后头上来,把布褡裢往石狮子脚下一墩,袋口松开,灰黄土撒了一地,“那这袋土,我搁这儿等他。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自己闻闻——”
他蹲下去,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闻这香灰味,是从谁家祠堂里掏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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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那块樟木,敢不敢开?
折簿堂的账房小厮把半张脸缩回去,门缝里又夹出一句:“殷先生真不在,你们堵门堵到天黑,他也不会回来。”
麻见山没理他,蹲在石狮子脚边,把那袋掺了香灰的坟山土一捧一捧往外掏。
“你闻闻。”麻见山捏起一撮土,递到门缝跟前,“这味,祠堂里烧过三年的旧香灰,混着坟山土,一闻就闻得出。”
门缝里那半张脸往后躲了躲,“我、我不懂这个。”“底档呢?”
“不懂就进去找懂的。”柯闻盏把账簿往胸前一抱,声音不高,“折簿堂的账房,连香灰味都分不出,这话传出去好听?”
段砚崖把怀里那张纸抽出来,却没递过去,“先看账。”他说,“看完账,底档给你抄一份。”
“先生说了,先验底档,后开账柜。”
“那你叫他出来,当面说。”
小厮嘴张了张,把墨条往袖口一塞,“先生真不在城里,昨夜就过了河,说是去渡口收一笔旧绳账。”
麻见山把手里那撮土往地上一撒,“过河?渡口是顾家的地界,他去收绳账,顾渡澜能让他空手进空手出?”
“那我管不着。”小厮把手一摊,“横竖他留了话,底档不交,账柜不开。”
柯闻盏凑到段砚崖耳边,压着嗓子:“他躲。躲就是怕对签字。”
“不是怕。”段砚崖把底档重新揣好,眼睛盯着门缝里那截墨条,“是拖。拖到我这三夜熬完,痕满,他回来正好收。”
门里的小厮忽然把门板又推紧了些,只留一道指头宽的缝。
“段砚崖。”“你自己掂量。”
麻见山往门板上拍了一巴掌,震得门缝里灰往下掉,“殷折簿留话不留面,好大的派头!”
过了半晌,后巷传来一阵脚步,小厮从后头那扇角门溜了出去,跑得急,连墨条掉在门槛上都没顾上捡。
柯闻盏弯腰把墨条拾起来,半截松烟墨,磨得只剩一寸来长,断口还是新的。
“砚崖。”她把墨条递过去,“他刚才那句话,不是吓人。坟山土垫枕,你今晚再睡,痕真会浮上来。”
段砚崖接过墨条,在指头间转了半圈,没说话。
麻见山把空布袋抖了抖,抖出最后一把土渣,忽然停住手,“不对。”
“哪儿不对?”
“他说殷折簿过河收旧绳账。”
“是买绳。”段砚崖把话接过去,“买绳拴痕。”
三个人在石狮子跟前站了片刻,“走。”段砚崖把底档拍了拍,“去渡口。”
“去渡口?”柯闻盏把账簿抱紧,“你这一去,正中他下怀。他巴不得你离了祠堂,离了那三炷香。”
“香在祠堂里烧着,人不在,香也不算断。”他抬脚往东,“他躲我,我就去他躲的地方堵。堵不着殷折簿,堵顾渡澜也行。”
麻见山跟上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你等等。”
他从布褡裢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用旧蓝布裹了三层,打开是块巴掌大的樟木片,边缘凿了一半,面上刻着几道没成形的纹路。
“我师父那半张还账面,刻到一半撂下的那块樟木,我今早凿下来一片。”麻见山把樟木片递到段砚崖面前,“你摸摸。”
段砚崖伸手一按,指尖刚触到木面就缩了回去。
“烫。”
“对。”柯闻盏凑近看他的手,虎口果然燎着一片白泡,皮都皱了。“我师父惯用右手。”
“你师父为什么撂凿子?”她问。
“不知道。”麻见山把蓝布包塞回褡裢,“可他撂凿子前刻的最后一刀,刻的是个‘殷’字。”
“你确定?”柯闻盏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背面那行压痕上。
“支……周氏……一块二……殷。”她一个字一个字念,“‘殷’字后头压痕浅,像是写到一半笔尖断了。”
“笔尖断,是有人从背后碰了他一下。”段砚崖把那半截墨条举到眼前,“碰他的人,手里攥着松烟墨。”
三个人同时看向巷子尽头。河堤上的柳树被风压得往一边倒,柳条底下,渡口的旗杆露出一角,旗上绣的“顾”字翻卷着,像在招手。
“麻见山。”段砚崖把墨条揣进袖中,“你那块樟木,敢不敢当着顾渡澜的面开?”
“开就开。”
“记谁头上?”
“谁碰的记谁。”麻见山看他一眼,“你猜是殷折簿,还是顾渡澜?”
段砚崖没答,抬脚往河堤上走,柯闻盏抱着账簿追了两步,忽然伸手拽住他后襟,“你眼睛。”
“那就送。”
“段砚崖!”
“顾渡澜在渡口卖绳,专等落水的人来买。”我落一次水,才知道他那绳拴的是人是痕。
麻见山在后头哼了一声,“你拿自己当饵。”
“当饵总比当鱼强。”
河堤上的风大了,吹得柯闻盏怀里的账簿纸页哗哗翻动。她一手按住纸页,一手还攥着段砚崖的后襟没松。
“松手。”他说。
“不松!”
“柯闻盏。”
“你欠麻见山一张遮痕的面,还没刻呢。”
段砚崖低头看了看她攥着后襟的那只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祠堂香案上的香灰。
“松手。”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低了些,“我去渡口不落水。我先站在岸上看,看顾渡澜的绳拴在哪儿。”
柯闻盏盯了他半晌,手一点一点松开。
“你要是落水,”她退了一步,把账簿往怀里按了按,“我把这本账簿烧了给你陪葬。”
麻见山在旁边嗤了一声,没笑出来。
河堤下头,渡口的石阶一级一级铺到水边,水面上漂着几截断绳头,被浪推着一荡一荡。旗杆底下蹲着个穿短褂的后生,正拿小刀削一根竹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过河?”他把竹签往耳朵上一别,“今天不渡人,渡口封了,顾爷在里头清绳,闲人免进。”
“不清绳。”段砚崖在石阶上头站定,“我来问一笔账。”
“问账?”后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你哪个铺子的?”
“捧砚堂。”
后生脸上那点笑收了收,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也低下去,“捧砚堂的人,这会儿来渡口,顾爷怕是更不见。”
“他不见,我就在这儿等。”段砚崖从袖里摸出那半截墨条,放在石阶最上一级,“这个,替我捎进去。他看见这个,就知道该不该见。”
后生盯着那半截墨条看了看,没伸手拿,转身往渡口里的木栅门跑,跑到一半又回头喊:“你们别乱走!这渡口地面,踩错一步都算账!”
木栅门在他身后合上,门板上的铁环撞出一声闷响。河风卷着水腥气扑上石阶,把段砚崖脚边那半截墨条吹得滚了两滚,停在石缝里。
柯闻盏蹲下去把墨条捡起来,托在掌心看了看,断口上沾了一层细河沙。
“他要是把墨条扔出来呢?”
“扔出来,就说明顾渡澜不认这笔账。”麻见山在石阶上坐下来,把布褡裢搁在膝盖上拍了拍,“不认账的人,我师父那半张还账面,就有地方刻了。”
木栅门里头忽然传来一阵绳缆拖地的声音,沙沙地响,像是有人拖着一大盘绳从码头上走过。接着是顾渡澜的嗓门,隔着门板透出来,不急不缓,尾音往上挑。
“捧砚堂的人,站在我渡口的石阶上,手里还攥着折簿堂的墨条,这是来问账,还是来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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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你拿我这条命,抵得过他半本账?
柯家祠堂的门槛被日头晒得发烫,覃渡芦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截竹篙,篙头还滴着河泥水。
“来了。”他往巷口一努嘴,“三顶轿子,殷折簿坐头一顶,后头两顶抬的是账箱。”
段砚崖从祠堂廊柱后头走出来,左眼下方那道痕在日头底下泛着薄青,像贴了一片鱼鳞。
“柯闻盏呢?”
“后头耳房。”
“不许人看?”麻见山眉头拧起来,“她拿什么抵?”
“拿她自己。”殷折簿掀帘出来,一身青灰长衫,袖口浆得挺括,手里捏着本薄册,册角包着铜皮。殷折簿翻册的手停住。
“段砚崖。”他站在祠堂阶下,没往上走,“你痕满了,知道么?”
“知道。”
“知道还敢站这儿?”按老规矩,痕满之人,债主有权收痕。
“收。”段砚崖往阶下走了两步,“你收。”
“砚崖!”麻见山从香案后头绕出来,凿子已经别回腰上,手里换成一卷麻绳,“你疯了?”
“没疯。”
“你拿自己的痕,抵她的账?”
“抵不过?”
“抵得过。”
“我认。”麻见山从台阶上冲下来,一把攥住段砚崖的胳膊,凿子从腰后滑出来,掉在青石板上弹了两弹。
“你认个屁!”刻到一半撂凿子,就是不肯再刻第二个!
“所以你师父撂了凿子!”
“我师父撂凿子,是因为他背不动了!”祠堂耳房的门忽然从里头拉开,柯闻盏站在门框里,怀里抱着那本账簿,脸上还沾着香灰。
“别吵了。”她走出来,把账簿往香案上一放,“殷先生,我娘那页账,你带来了么?”
“柯周氏,支一块二,殷。底下有我的手印,有你娘按的指印。”他把纸举起来,“指印是真的,账是假的。”
“谁碰的?”
“你娘自己碰的。”我当年没戳穿,只把账压下来,等她来认,没来,病死了。
柯闻盏站在香案边上,手按着账簿封面,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所以这十几年,你捏着这页账,是等我娘来认?”
“等人认账,是折簿堂的规矩。”
“我替她誊。”柯闻盏把账簿往前一推。
“你誊不了。”“你替她誊,就得替她背那三笔痕,你背得动?”
覃渡芦忽然从门槛上站起来,竹篙往地上一横,拦在柯闻盏和殷折簿中间。
“殷先生。”殷折簿脸色没变,翻册的手却慢了半拍。
“你翻我账箱?”
“没翻。”“箱底夹层里藏着什么,我猜了五年。”
“猜什么?”
“猜那箱底压着我哥的船契。”殷折簿把薄册合上,铜皮磕了第三声。
“覃渡芦,你哥那晚渡的是两口空箱。”
“空箱?”
“货在箱底夹层里,夹层漏水,沉了。船契我留着,是等你来赎。”
覃渡芦把竹篙往香案上一搁,从怀里摸出一张船契,契上盖着渡口义渡的红戳。
“拿这个。”他把船契拍在香案上,“船我捐了,义渡。”
殷折簿拿起船契看了看,红戳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你捐了船,拿什么吃饭?”
“撑筏。”殷折簿把船契折起来,放进账箱,又从箱底抽出另一张纸,纸色发暗,上头密密麻麻记着痕。
“段砚崖。”
“没打算收。”
“那我就收。”
“殷先生。”可她誊了半辈子账,一笔没多拿过。
殷折簿看了她半晌,从袖里摸出那页黄纸,就着香案的残火点了。
纸烧起来,火苗舔到铜皮账箱边上,他拿指头把灰烬拨进箱里。
“划了。”他把薄册合上,铜皮磕出最后一声,“段砚崖,手伸出来。”
二字,往他虎口那道白泡上一按。
铜印贴上来,烫。段砚崖咬着牙没缩手,小臂上那道青痕顺着血管往下退,退到手腕,退到虎口,最后全收进铜印里。
“完了。”往后睡多少觉,涨不上来了。
“知道。”
“知道还换?”
“换。”殷折簿把账箱盖上,轿夫进来抬箱,走到祠堂门口,他停住脚,回头看了麻见山一眼。
“你那块樟木片,刻的是‘殷’字?”
“是。”
“那半张还账面,刻完它。”往后谁再拿转痕害人,拿这半张账面去认。
轿子起了,三顶轿子顺着河堤往北走,轿帘被风吹得翻卷,露出殷折簿半张侧脸。
覃渡芦把竹篙往肩上一扛,走到祠堂门口,日头照得他眯起眼,字末刀上摸了摸。
“我走了。”他回头,“船捐了,筏子还在。往后谁要过河,找我。”
“去哪儿?”柯闻盏追出来。
“下游。”
“段砚崖。”他头也没抬,“遮痕的面,还刻不刻?”
“痕都收了,还遮什么?”
“遮你虎口上那个印。”麻见山把樟木片收进褡裢,“刻一张,算我欠你的。”
“我娘的名字,划了。”她把账簿合上,“往后我替人誊真账,不替人背假账。”
段砚崖低头看了看虎口上的方印,印痕边缘已经结了薄痂。
“你那本账簿,”他抬起头,“借我抄一份。”
“抄它做什么?”柯闻盏把账簿往他怀里一塞。
“抄完了还我!”
“还。”覃渡芦的竹篙在河堤上点出笃笃的响,越走越远,字。
“我师父撂凿子那年,也是这么个日头。”
段砚崖把柯闻盏的账簿摊在膝头,借着祠堂门口透进来的日头,一笔一笔往新纸上抄。虎口上的方印蹭着纸边,蹭出一道浅灰的印子。
抄到第三页,他停住笔,抬头看了看祠堂外头。河堤上覃渡芦的竹篙已经小成一个黑点,日头偏西,把渡口的旗杆影子拉得老长。
“柯闻盏。”
“嗯?”
“你娘那页账,底下压的三笔转痕,殷折簿没提。”柯闻盏正往香案上摆那三只粗瓷碗,手停了停。
“他没提,就是他自己背了。”她把碗摆正,“折簿堂封账那日,他自己在旧契上按了手印。”
段砚崖低下头,把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接着抄。
麻见山把樟木片收进褡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段砚崖膝上的账簿。
“抄完了,跟我上一趟山。”
“做什么?”
“坟山土。”
“那捧土,”他站起来,走到门槛边上,“你师父当年也垫过?”
“垫过。”麻见山跨出门槛,日头照在他后颈上,“垫了三年,刻出半张账面,撂了凿子。”
“为什么撂?”
“他说,账刻得完,人背不完。”祠堂里只剩下段砚崖和柯闻盏。
“你那碗水,”柯闻盏把账簿从他手里抽回去,“还喝不喝?”
“喝。”段砚崖端起碗,仰头饮尽,井水凉得牙根发酸,他把碗放回香案,虎口上的方印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印痕里渗出一星血珠。
柯闻盏看见了,没说话,从袖里摸出那半截墨条,搁在碗边上。
“墨条你留着。”她把账簿往怀里一按,“往后认痕,用得着。”
段砚崖把墨条揣进袖里,走到祠堂门口,河堤上麻见山的布褡裢一晃一晃,覃渡芦的竹篙已经看不见了。日头落到渡口旗杆半腰,旗上那个“顾”字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他低头看了看虎口上的方印,印痕里那星血珠凝住了,像一粒干了的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