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凉了的位子
四点十七分,宋晚把车停进美容院门口的第二个车位,熄火时顺手把后视镜往下压了一寸,看见自己嘴角沾着半粒没擦净的芝麻。
“全约满啦,宋小姐。”前台小妹探出半个脑袋,“今儿什么好日子,您舍得提前下班?”
“做头发。”宋晚没接话头,从包里摸出会员卡拍在台面上,“老规矩,林老师。”
镜子里她的头发被分区夹起,烫发棒还没热到位。手机搁在化妆台上震了一下,小周的微信头像跳出来,宋晚扫了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五秒后又翻回来。
“宋姐,陆总今晚有跨国会议,让您别等了。”
“让您别等了。”
她把这五个字逐个拆开看。“别等”——说话的人甚至不是陆淮安。小周跟了他四年,替老板挡饭局、挡记者、挡一切包括老婆。宋晚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好的,辛苦”,删掉“辛苦”,换成“辛苦了”,想了想,又加了个句号。
“宋姐您今天发质好干,”林老师拧开护发精油,“要不要加个深层护理?”
“继续做。”
七点整,法餐厅靠窗那个位子。宋晚提前一周订的,订的时候备注了一行小字:纪念日,麻烦留安静角落。侍者今天穿黑马甲,领结打得偏左,她盯着那个歪领结看了会儿,翻开两份菜单。
“两位吗,女士?”
“两位。”
全套:鹅肝、松露汤、惠灵顿、甜品车上的覆盆子千层。她给自己点了一套,给对面那位也点了一套,点完把另一份菜单合上,压在袖扣礼盒下面。盒子是墨绿丝绒的,里头一对银质袖扣,刻的缩写“L.H.A”,她排了四十分钟队才刻上。
七点四十,对面没人。
八点十分,面包篮里只剩她啃过的半个可颂,侍者过来收了一次盘子,问要不要把对面餐具撤了。
“留着吧。”宋晚笑了笑,嘴角先抬后放,像练习过的角度,“他堵车。”
八点半,汤凉了。她拿勺子把松露一片片捞出来吃,剩下的清汤推到一边。
九点整,餐厅开始上客满座。左手边一对小情侣互相喂鹅肝,右手边中年夫妻在拆礼物,盒子撕开的响声里夹杂一句“你去年就送过这个”。宋晚低头看手机,小周没再发消息,朋友圈里陆氏集团的官微转发了一条行业快讯,配图是会议室的落地窗,窗外天还没黑。
她拍了张照——对面空椅子、没动过的甜品、椅子扶手上的绿丝绒盒子——存进相册,新建文件夹,命名“1095”。1095天,三年。
九点半餐厅打烊,最后一位客人走在她前面,是个拄拐杖的老头,临走还冲她举了举帽檐。宋晚拎着两个袋子出门,一个装礼物盒,一个装打包的一份没动过的惠灵顿。
出租车过江时她数了数车窗上的雨点,数到第十七个拐进小区南门。
进门换鞋,弯腰时听见书房门缝里漏出声音。陆淮安在说英文,流利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人——语速快,逻辑密,估值模型、溢价率、对标企业一字排开,中间夹着两声短笑。宋晚站在走廊里,一只手还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扶着鞋柜边沿。
他喝水,杯底磕在桌面上,然后一句“Good, let’s move on”,轻快得像是刚打完一场赢了的球。
三分钟。她听完了整段陈述,发现这人其实会笑,会放松语气,会在句尾加上声调问对方“Right?”——只是跟她不说这些。
她把礼物袋的袋口对折两次,捋平边角,弯腰放在书房门口的地板上。纸袋底触地时轻轻一声“嗒”,门里头的英文没停。转身往客房走,路过主卧门口,看见大床上的枕头还摆成两个人住的样子,左边那只被她捏过一道褶子。
客房没开大灯,床头灯拧到最暗。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备忘录里“结婚纪念日”那条记录还挂在置顶,备注栏空白。她打字:“他没来。他助理来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全选,删掉,重新打:“书房门口,袋子放好了。”定闹钟,六点。关机。
隔壁的声音响到十一点半。陆淮安回主卧的脚步声在走廊停了两秒,宋晚闭着眼,听见客房门把手上方传来极轻的一下敲击——又或者只是他扶了一下门框。主卧门合上,锁齿咔嗒。
他洗澡的水声里,宋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裂纹。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震起来,她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穿着昨天那身衣服睡的。手机开机,小周七点零三分发来第二条消息:“宋姐,陆总说周末补课,您看周六还是周日方便?”
宋晚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拉开客房窗帘。楼下早餐摊冒着热气,排队的人缩着脖子看手机,没人抬头看这栋楼的第七层。
她把袖扣礼盒从门口的袋子里抽出来,塞进梳妆台最下面那层抽屉,推到最里面,和一条三年没戴过的项链挤在一起。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手机又震了。小周发来第三个选项:“或者您定时间,我来协调。”
宋晚回:“不用协调了。”
发完按灭屏幕,拎包出门。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关着,门口地板上干干净净——袋子被收走了,包装纸却留在茶几上没拆。她经过时脚步没停,余光瞥见墨绿丝绒盒子搁在茶几一角,封口胶带原样贴得平平整整。
门铃响。她折回去开门,快递员递来一个文件袋,寄件人栏印着某律师事务所。
宋晚撕开封口,抽出里头薄薄两页纸——“离婚协议书(草稿)”几个黑体字撞进眼睛,最后一页右下角已经签好了一个名字:陆淮安。
她愣在玄关,鞋都没换,手机又响了。这次来电显示“陆淮安”,接通后那边背景安静,他开口第一句是:“你动过书房的东西?”
“没有。”
“那份文件,”他顿了一下,“别拆。”
宋晚低头看着手里已经拆开的文件袋,把纸塞回袋中,抚平袋口的撕痕:“晚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拆了?”他问,语气平得像在确认邮件已读。
“拆了。”
“看完了?”
“刚看第一页。”
陆淮安没接话。宋晚听见他那边翻纸的声音,很轻,像在翻一份没什么要紧的报表。“那是律师的初稿,”他说,“我还没——”
“签都签了。”宋晚打断他,把文件袋搁在鞋柜上,抽出第一页对着玄关灯看,“陆淮安,你签名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宋晚。”
“你叫全名的时候,一般是要讲道理。”她把纸翻到第二页,“讲。”
那边又静了一拍。“周末补过,”他说,“我让小周——”
“小周小周,”宋晚捏着纸角,“他昨天替你请了假,今天替你约了饭,明天是不是替你过日子?”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背景音从静变成走廊的回响。“我昨天开完会十一点半,”他说,“文件是上午律师送来的,我签字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上午。”宋晚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你上午签的离婚协议,下午让助理通知我别等。效率挺高。”
“那是两件事。”
“对,”她低头看协议第三页的财产分割条款,“是两件。”
陆淮安沉默到能听见他手指关节抵着桌面的闷响。“你现在在哪?”
“玄关。鞋都没换。”
“等我四十分钟。”
“不等了。”宋晚把三页纸重新理齐,塞回袋里,“你上次说别等,我等到九点半。这回说等,我偏不等。”
第2章 代办清单
闹钟响的时候,宋晚伸手去摸床头柜,摸到的是凉的。
六点整。陆淮安那半边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连个褶子都没留,像是压根没人睡过。她披了件外套趿着拖鞋去客厅转了一圈——鞋柜里他的皮鞋不在,车钥匙不在,连他平时随手乱扔的蓝牙耳机都收得干干净净。
餐桌上压着一张便签。他的字,钢笔,一笔一划:“早餐在微波炉,牛奶记得热。”
宋晚撕下便签,底下露出一个细长的牛皮纸袋。她拆开,是一支口红。黑管,某牌子,枫叶红。她拧开盖子看了一眼膏体,又拧回去,连盒子一起塞进梳妆台最底层抽屉。抽屉里已经躺了两支,同款不同色,一支豆沙棕,一支正红。
第三年了。他让助理买同一个牌子,每年换个色号。第一年她收到的时候还发过朋友圈,配文“直男审美进步了”。第二年她没说谢谢,他也认了。今年连提都没提,直接压在便签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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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二号线,早高峰。宋晚挤在门边,一只手抓吊环,一只手翻手机。
家庭群昨晚十一点的消息。婆婆发了张照片,案板上码着两排饺子,配文:“淮安他爸非要吃韭菜馅,包到这会儿。”她顺手回了句“妈包得真好看”。妯娌在底下跟了一条:“淮安哥呢?又不回来吃饭?”
宋晚打了一行字:“他最近项目忙,昨晚还在加班开会。”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地铁进站,车门开,人往里挤,她手一抖,把那行字删了,重新敲:“他忙,但心里记挂着呢,还说要给您寄茶叶。”
发送。
屏幕扣在膝盖上。窗外是黑漆漆的隧道壁,偶尔闪过一条光带,照出对面玻璃上映着的自己——头发随便扎的,口红没涂,眼底有点青。她翻到手机相册,划到上个月父亲住院那天的截图。住院押金五万,转账备注“急用”,转账人“陆淮安”,附言栏空的。那天她打电话过去,接的是他秘书小周:“陆总在见客户,让您别担心钱的事。”
钱的事。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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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午休,宋晚没吃饭,去了趟商场。
先到电器层拿按摩仪,柜员问要不要刻字,她说不用。再去茶叶店提了两盒金骏眉,最后到数码区拎了台学习机。三样东西,刷卡,她抽自己的卡,输密码,一气呵成。
出商场才想起来:这三样他本人都没提过要买。是秘书小周在家庭群里@他——“陆总,上次老太太说的按摩仪什么时候方便安排?”他截了个图转给她,就俩字:“你办。”
宋晚站在商场门口,把三张小票一张张折好,打开包里那个铁盒——盒盖印着某年某月的月饼广告,里面厚厚一沓:物业费、水电费、他出差带回来的免税店小票、去年给他爸买血压计的收据。三年攒了一盒子。她把新小票夹进去,扣上盖子,铁盒扔回包里,哐当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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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到家。客厅灯黑着,拖鞋还是早上出门时摆的位置。
宋晚搬了把凳子,从衣柜顶上把收纳箱抱下来,掀开盖,铁盒放进去,正正好好卡在几本旧杂志和一卷气泡膜中间。关箱盖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她把铁盒又抽出来,跳下凳子,走到书架前,塞在第二层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她那排设计年鉴。
拍了张照。没发给谁。
然后打开微信,给陆淮安打字:“今天帮你把妈要的按摩仪寄了,茶叶和学习机也一起寄了。”点发送。去厨房洗米,切菜,电饭煲跳起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回:“辛苦。”
俩字。她看了会儿屏幕,没再回。把手机扔在料理台上,盛饭,一荤一素,刚好装满一个盘子一个碗。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筷子拿起来,第一口还没咽下去,手机又亮了。
陆淮安:“你放书架上的东西是什么?”
宋晚筷子停住。她没抬头看书架,盯着电视里一档厨艺比赛,评委正在给选手的摆盘挑刺。
“一个铁盒。”
“我看见了。”
“那你问什么。”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快半分钟,发过来的只有三个字:“哪来的?”
宋晚扒了口饭,嚼完才回:“你猜。”
这次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铃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了三遍她才接。
“宋晚。”
“嗯。”
“那个盒子。”
“我攒的。”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小票。你让小周买的东西,你让我代买的东西,你出差带回来随手丢玄关柜上的东西。所有你懒得看一眼的收据,我都留着。”
电话那头安静得像把手机捂在被子里。
“你放书架上干什么?”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宋晚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电视里评委说“这摆盘太满了,什么都想放,结果什么都吃不着”,她笑了一声。
“陆淮安,你给家寄茶叶,给小周发工资,给你妈买按摩仪——你记得哪样东西是我挑的?哪个牌子哪款型号?”
他不说话。
“枫叶红。”她突然说。
“什么?”
“你今天的口红。枫叶红。去年是豆沙棕,前年是正红。你让小周买的,你自己都没拆封看过一眼吧?”
“我看了标签——”
“标签上的色号是你秘书选的。”宋晚打断他,“就像家里这盒收据,每一张都是我收的。你只管转账,我管分类。分工挺明确。”
电话里传来他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哒一下,没点着,又咔哒一下。
“宋晚,”他语气放平了,“你今天情绪不对。”
“对,”她点头,“你昨天签离婚协议,我今天情绪不对。时间线很合理。”
“那个协议我说了是初稿。”
“初稿的抬头印着事务所的名字,页码编到第三页,财产分割列了一张表。”宋晚把碗搁回茶几,“陆淮安,你秘书给你排日程表,也这么排的吗?”
“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带刺。”
“不能。”她看着书架上那个铁盒,盒子最上面压着三年前他第一次让她帮忙挑礼物时的小票——给他妈的羊绒围巾,她跑了三个商场才找到那个色号,“你让小周通知我别等你吃饭的时候,通知得挺顺口。现在我说话带刺,你听着不习惯?”
那头他把烟掐了。“我今晚尽量早回。”
“不用。”
“九点前。”
“我说了不用。”宋晚拿起筷子,把剩下几口饭扒完,“你回不回来,我都得做饭。一人份的量我掌握得刚好。”
他沉默了几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也没把离婚协议放家里让我拆。”她起身把碗端去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陆淮安,你签完字让小周把我书房里那摞设计合同扫描存档——你连我的合同都扫完了,才想起来问一句‘今天情绪不对’?”
水声停了。
“早点睡。”她先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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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碗,宋晚擦干手,走到书架前把铁盒拿下来,又放回去,这次正面朝外,标签朝上。她拿起手机看了眼家庭群——婆婆回了条语音,她转文字:“茶叶收到啦,淮安有心了,你替妈谢谢他。”
宋晚打了四个字:“好的妈。”
然后她翻到和陆淮安的聊天框,把之前发的那条“今天帮你爸妈要的按摩仪寄了”后面补了一句:“茶叶是你秘书选的,我付的钱。下回@你,你自己回。”
发完她关掉手机,从抽屉里翻出速写本和铅笔,在茶几上摊开。第一笔落下去之前,手机亮了一下。陆淮安:“知道了。”
第3章 满分的算法
周一早上八点整,陆淮安推门进办公室,日程表已经摊在桌面上。秘书把这一周分了两栏打印——第一页公司业务,第二页家庭事项,七八条,每条后面都用红笔标了状态。
他扫了一眼:岳母体检跟进、物业费续缴、林林(宋晚养的那只橘猫)疫苗预约、结婚纪念日补过……全部标注“已转宋晚”。
他翻过第一页,直接看财报。
九点董事会,议题之一是砍掉连年亏损的线下体验店业务。三位董事轮番递话,说品牌露出不能丢、说裁撤影响士气。陆淮安把PPT翻到第三页,三句话拆完:单店坪效跌了四十个月,客流转化不到百分之三,留着等于每年往火里扔两千万。语气平得像报天气预报。
“投票吧。”他放下激光笔。
十比二,通过。散会时有个老董事拍了拍他肩膀:“淮安,下手够利索。”他点头,回了句“该切的别拖”。
午饭是和并购方的视频会,边吃三明治边谈条款,两点结束。他靠回椅背,松了松领带,跟旁边副总聊了几句。
“周末怎么过的?”
“开了个会,签了个大单。”
副总笑:“嫂子没意见啊?”
“她理解。”他说得顺口,没觉出哪儿不对。
确实没什么不对。宋晚从来不在这类事上闹,该寄的东西寄了,该回的微信回了,家里保洁阿姨几点上门、冰箱里缺什么少什么,全不用他过问。他摸出手机看了眼。
置顶聊天三个:秘书小周、海外事业部群、宋晚。
他点开宋晚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在三天前她发的“茶叶是你秘书选的,我付的钱”。他回了个表情包——卡通人物竖大拇指——然后切回工作界面。
下午他让小周把下个月家庭事项提前排出来,小周列好发过来。他划到最底下两行:“岳父生日:需安排礼物”“结婚纪念日补过:需订餐厅”。
皱眉。他回:岳父生日转宋晚,纪念日暂定,等这阵忙完再说。
发完忽然想起来,前几天回家,看见书房门口地上搁了个袋子。当时电话响,他绕过去接了,后来就忘了。
“小周,我让你买的那个袖扣,买了吗?”
“买了,宋姐签收的。”
他点点头,这件事就算处理完了。小周办事没问题,签字有人收,收完有人放,链条完整。
傍晚六点他准备走,手机响了。海外那边临时要过一版合同条款,他坐回去,一谈谈到七点半。
挂了电话他给宋晚发微信:今晚不回来吃饭,你先吃。
想了想,又补两个字:别等我。
发完他觉得自己挺周到。以前连这个都不发,现在至少提前招呼了。进步。
宋晚把两盘菜端上桌——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红烧排骨,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刚盛好。手机在围裙口袋里亮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把菜端进厨房,一盘一盘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灶台擦干净,围裙挂回钩子。然后从橱柜底层翻出一包挂面,烧水,给自己下了一碗。
面端上桌,她拍了张照,发进家庭群。
配文:今日晚餐。没有@任何人。
陆淮安在电梯里看到这条消息,点了赞。宋晚没再回。
他到家快九点,玄关灯亮着,餐桌上什么都没有,厨房台面干干净净。书房门口那个袋子还在原地,他弯腰拎起来看了一眼——墨绿色丝绒盒,里面一对银袖扣,刻着他名字缩写。
他拿着盒子去卧室,门关着,没开灯。他敲了两下:“宋晚。”
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嗯。”
“这个袖扣,你放书房门口干什么?”
“你上周让我签收的。”她声音隔着门板,不低不高,“快递单上写你名字,我拆开确认没碎,放那儿等你拿。”
“我以为你买的。”
“我买的东西不会用你秘书的账号下单。”
门开了条缝,宋晚穿着家居服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速写本。“还有事?”
他举了举盒子:“谢了。”
“不用谢。小周下的单,我签的字。”她低头翻了一页本子,“下次你自己签。”
陆淮安回到书房,把袖扣盒搁在显示器旁边。打开电脑前他瞥了一眼家庭群——宋晚那张晚餐照片下面,他妈回了条语音。他转文字看:“排骨颜色烧得好,晚晚手艺越来越好了。”
宋晚回了三个字:谢谢妈。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上周他妈要的按摩仪,宋晚寄的,地址是宋晚填的,单号也是她发的。上上周他爸复查,挂号信息也是宋晚转到群里的。再往前翻,母亲节那束花、他外甥女满月礼的红包,全是宋晚张罗的。他只在有些条目底下点过“收到”或者“辛苦了”。
刷到底,他看见自己今早发的那个竖大拇指表情包,孤零零挂在对话框右侧。底下宋晚压根没回。
他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袖扣收到了。
发完又补一句:纪念日那个,等我这阵忙完。
宋晚在卧室里看见这两条消息挨在一起,放下速写本,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
五分钟后她拿起来,回了两个字:随你。
然后打开速写本,新的一页,标题写了一行小字:“陆淮安家庭事务确认流程图”。画了个方框标注“本人(名义)”,箭头指向“小周(执行)”,再指向“宋晚(兜底)”,最后绕回来,画了个圈。
圈里标着:已闭环。
她在闭环旁边打了个勾,合上本子,关灯。
书房那边,陆淮安把“纪念日暂定”的备注又确认了一遍,顺手在日历上圈了个日子。圈完他盯着那个圈看了三秒,觉得下周三应该能空出来。
他不知道宋晚冰箱里那盘排骨,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水珠。也不知道她刚才下那碗面,醋瓶子空了,她倒了半碗面汤凑合。
他更不知道,家庭群里他妈夸排骨那会儿,宋晚回完“谢谢妈”,转头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排骨买了两盒,一盒做了没人吃,另一盒明天过期。
备忘录最上面那行,是三天前加的:“离婚协议——签好字的版本,还在鞋柜上。”
陆淮安关掉电脑前最后看了一眼微信。宋晚的头像安安静静排在第三位,和置顶群聊之间隔了十几个未读的工作信息。
他点进去,打了句“早点睡”,发送。
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明天降温,出门多穿。”
发送成功。底下弹出一行灰字——宋晚开启了消息免打扰。
第4章 被删掉的七分之四
宋晚把手机备忘录划到最底,四十九条,没错。她拇指悬在屏幕上空了两秒——删了就是真没了。
周六上午九点四十,陆淮安出门打球,走之前喊了句“中午不回来吃”,拖鞋在玄关磕了两下,门带上。宋晚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搭了条薄毯,手机举到眼前,翻出那个文件夹——三年前建的,命名“底线”。
她从第一条往下看。
2021年3月12日:“说好陪我看展,出发前半小时说客户来了。”2021年5月8日:“生日礼物秘书送来一支口红,色号跟去年只差一个字。”2021年7月:“爸住院,转了五万,人没来。”2021年9月:“结婚纪念日,他让助理订了餐厅,自己没到。”2022年1月:“说好一起去滑雪,临时改成视频会。”……四十九条,每条一两行,加起来不到四百个字。她划到顶重新数:十七条约会取消,二十三条让助理代办,九条重要日子缺席。十七加二十三加九——四十九,不多不少。
有几条她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记。看到第31条时愣了几秒才想起来——那天陆淮安答应陪她去建材市场挑书房柜子的颜色,她在商场门口等了四十分钟,最后自己进去挑完,回来他说“小周去不就行了”。
第31条只有一行:“今天他又说忙,我懒得问了。”
宋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按住那条记录,往左滑,“删除”按钮跳出来,红底白字。她没犹豫,按了。
删掉约会记录那十几条时手指划得很快。那些时间点现在想想也没那么疼了,大概是钝了。第12条:“电影票买好了,他临时飞上海。”第19条:“约好爬山,他前一夜应酬到三点,起不来。”划过去,没了。
删到助理代办那二十三条约到一半,手指顿住。第28条:“物业费单子让他带回来签个字,他说让小周对接,小周对接了三次没弄明白,我自己跑了一趟。”铁盒里那些小票——物业的、水电的、免税店的——和这些记录是一套的。票据留着,记录删掉。她手上一用力,第28条消失了。
连续删了九条缺席记录,划到最后时她停下来数了数。还在的只剩三条:父亲住院,去年生日,刚过去的结婚纪念日。她把这三条往上拖,排到最前面。想了想,给每条后面各补了一行备注。父亲住院那条补的是:“押金五万已还,人情未清。”生日那条补:“枫叶红第三支,已放底层抽屉。”纪念日那条补得最长:“他给我微信备注加了‘暂定’俩字,我给他补了张流程图。”
补完备注她没再删,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薄毯拉了拉。窗外小区里有小孩在疯跑,尖嗓子喊“你赖皮”,一声接一声。她听了会儿,拿起手机把备忘录里剩下的三条截了张屏,存进相册一个叫“存档”的文件夹。
下午两点零三分,宋晚打开电脑,新建空白文档,标题栏打了“简历”两个字,光标闪了闪。她用退格键删掉,重新敲上自己的名字:宋晚。
工作经历栏,第一行她试了试:“20XX—20XX,家庭事务管理。”念了一遍,太像玩笑。删了。
第二行打:“自由职业。”光标停在那儿,她拿手指敲了两下空格——空得明明白白,跟这三年简历上的窟窿一个大小。又删了。
第三行她坐了快一分钟,喝了半杯凉白开,才慢慢打出来:“三年空白期,处理家庭与个人事务,具备多线协调与推进能力。”打完看了两遍。第一遍觉得在狡辩,第二遍觉得——也没说错。她把光标移到这行末尾,点了保存。文档不再叫“未命名1”了,叫“宋晚”。
然后她开了招聘网站,填学历、传简历。系统转了两圈,弹出绿色提示:“匹配到相关职位127个。”宋晚挨个翻了翻,挑三个看了眼,都是设计岗,薪资范围标着“面议”。她把三个链接拖进浏览器收藏夹,文件夹名随手打了一串句号当占位符。
傍晚六点出头,门锁响。陆淮安进来时肩膀搭着运动毛巾,T恤领口汗湿了一圈,换鞋时闻到厨房没开火。“今天干什么了?”他把车钥匙往玄关碟子里一丢,哐当一声。
宋晚窝在沙发上翻速写本,头没抬。“收拾了一下手机,删了点没用的东西。”
“嗯。”他往客厅走了两步,拉开冰箱拿水,拧瓶盖灌了半瓶。运动后的脸还泛着红,靠在冰箱门上看了她一眼,“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热一下。”
“你呢?”
“吃过了。”她翻了一页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响。陆淮安又“嗯”了一声,带着水上楼洗澡去了。楼梯踩到第七级时停了一下,传来一句:“明天降温,出门穿厚点。”
宋晚铅笔停住,在纸页边缘戳了个小点。“知道了。”
浴室水声响起之后,她低头看速写本。刚才那一页她画了张表格,三列:日期、事项、备注。表头底下两行字——第一行:“短信回复:嗯,知道了,辛苦了——三选一,无新增。”第二行:“好消息是,招聘网站127个职位里,有3个没关。”她合上本子,从茶几下层拿出那个铁盒,打开看了一眼——小票整整齐齐码着,最上面一张是上周的超市购物单。宋晚指尖拨了拨票据边角,合上盖子,把铁盒放回书架第二层,标签朝外。
然后她回书房把电脑合上,路过二楼浴室门时停都没停。走到卧室门口,手机震了一下,招聘网站推送:“您收藏的‘资深平面设计师’职位将在3天后截止投递。”
宋晚推开门,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投递。
浴室水声停了,陆淮安在里面喊:“毛巾没拿,帮我递一下。”
她站在走廊,手里攥着手机。三秒后朝浴室方向说:“自己裹浴巾出来拿,我又不是小周。”
浴室里静了两秒,门开了一条缝,陆淮安探出半张脸,头发还滴着水。“真不拿?”
“洗衣机上有干毛巾,自己下楼拿。”宋晚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一下,“我回消息。”
他缩回去,门关上,里头传来一句含混的“行吧”,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晚没在走廊多站。手机屏幕还亮着,招聘网站那条投递成功的提示方方正正躺在通知栏里。她点开看了眼,状态栏变成“已投递”,底下小字:“对方将在五个工作日内查看。”她锁了屏,走进卧室坐到床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和速写本并排放平。
楼下传来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接着是冰箱门开合的响动。陆淮安大概裹着浴巾下去拿了毛巾。宋晚听着那些动静,弯了下嘴角,很快放平。
过了会儿他上楼,头发拿毛巾胡乱擦过,还是湿的,睡衣领子没翻好,一边翘着。推门进来时手里多了瓶水,往他那边床头柜上一搁。“明天降温,你那条薄毯不管用。”
“知道。”
“衣柜最上层有厚的那床。”
“嗯。”宋晚靠床头翻速写本,铅笔夹在指间没动。
陆淮安掀被子躺进来,背对着她刷了会儿手机。屏幕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刷到一半他翻了个身:“你今天删什么东西了?手机里。”
“备忘录。”
“什么备忘录?”
宋晚铅笔尖抵在纸页上,顿了一下。“记事的。留着占地方。”
他“哦”了一声,像是没打算再问,转回去继续看手机。可过了半分钟,他又开口:“删的什么内容?工作上的?”
“家里的。”她说,“物业费单子、超市小票、谁答应过什么事没做到——杂七杂八。”
第5章 打开的礼物盒
陆淮安进门的时候,宋晚的刀正卡在第三根胡萝卜中间。
玄关传来钥匙磕在鞋柜上的响动,紧接着是换鞋凳挪地的声音——他弯腰的动作比平时利索,没像往常那样把公文包随手扔地上。宋晚没停手,刀起刀落,胡萝卜片厚薄均匀地码到砧板边沿。
“今天早啊。”
“上午把框架协议签了。”他趿着拖鞋走进厨房门口,领带已经扯松了,“拖了三个月,对方法务总算没再挑刺。下午复盘会我推到下周了。”
宋晚“嗯”了一声,抓起抹布擦手。陆淮安没像以前那样径直往书房走,反倒站在冰箱旁边看她切的菜。“晚上吃什么?”
“炒三样。”她把抹布搭回架子上,转头瞥见他弯腰从玄关柜子底下拎出个深蓝色纸袋。“这什么?你买的?”
袋口露着一截黑色绒布边。宋晚把刀放平,走过去看了一眼:“你拆开看看。”
他坐到沙发上,从盒子里抽出一对袖扣。银灰色哑光面,方型,边缘倒了个圆角,卡在黑色绒布凹槽里,客厅顶灯打上去泛一层很淡的光,像结了霜的铝。陆淮安拿起来掂了掂,拇指搓过金属面:“嚯,挺好看。谢谢啊。”
说完放回盒里,盒子搁茶几角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宋晚站在他对面,看着那盒盖敞着的袖扣,没挪地方。他又喝了两口水,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掏出来扫一眼屏幕——“海外部的视频,我接一下。”他朝宋晚比了个口型,端着水杯起身往书房走,经过她身边时补了一句:“等我一会儿,马上完事。”
书房门合上之前,宋晚听见他开口第一句是英文,语速快得跟换了个舌头似的。
她低头看茶几上那盒袖扣,绒布面上印着他指尖压出来的浅坑,凹槽里的圆角朝同一方向码着,一看就没拆过那层薄塑封。她转身看了眼玄关柜子底下——那个深蓝色纸袋印着本地商场专柜的标,袋底压着四天前撕下来的小票存根,日期明明白白印着上周四。
她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顶灯关了,只留沙发旁那盏落地灯。光晕矮下去一截,茶几上的绒布盒被拢进暗处。宋晚对着那盒袖扣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没动。
三年前订餐厅、做头发、在卡座等到打烊的自己从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会儿她还以为是他忙,忙完这阵就好了。她拿起那盒袖扣,把盖子扣回去,走到书房门口,弯下腰把它轻轻搁在门边的地板上——跟四天前那个深蓝纸袋在玄关柜子底下待的位置几乎重合。
然后她回客厅打开电脑,把收藏夹里三个招聘链接挨个点开。前两个是本地设计公司的岗位描述,第三个跳转到一家做家居设计的品牌主页,“项目协调主管”挂了三个星期,她之前收藏过一直没动。光标在“申请”按钮上停了两秒,她又翻出上午收到的面试邀约邮件,约的下周三面谈,地址在城东创意园。
宋晚回了一封确认邮件,然后从头到尾把简历改了一遍。“三年空白期”那行原来只写了“自由职业”,她敲了十几分钟键盘,换成了具体项目描述——哪个品牌的包装、哪次活动的视觉、交付周期和最终数据。改完从头拉到底看了一遍,点了保存。
十点半,陆淮安从书房出来倒水。走廊灯没开全,他低头看见门口地上搁着那盒袖扣,弯腰捡起来翻了个面。绒布盒底压了道刚蹭上的灰印。他站直身子朝主卧方向看了一眼,门关严实着,里头没漏光。
“怎么又搁这儿了。”他嘟囔了一句,顺手把盒子带进书房,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塞进去,搁在一摞没拆的快递文件上头。
他又去倒了杯水,经过客房门口时脚步慢了半拍。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灯带,宋晚没睡。
客房床上摊着那个印月饼广告的铁盒,盒盖掀到旁边。宋晚把里面存了三年的小票全倒出来,物业费、水电单、超市收据、外卖订单、免税店刷卡单,按年份分三摞码整齐,拿长尾夹夹好。最上面压了张黄色便签,她拿笔写了八个字:
“收据在,人不在了。”
写完把铁盒重新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第三排最右边,标签朝外。手机备忘录打开,那三条旧记录底下她敲了一行新的:“今天他打开了,说了谢谢,然后去开会了。抽屉里那盒袖扣,不知道下次他什么时候想起来戴。”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退出编辑,没删。
锁屏。定闹钟——明早七点,比平时早二十分钟。关了床头灯,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拉到下巴。
隔壁书房打印机嗡地响了一声,吐纸的声音在夜里格外脆。宋晚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闭眼。
枕头底下手机亮了一下——招聘网站推送:“您投递的简历已被查看,HR标记为‘待沟通’。”
宋晚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光打在脸上。她盯着“待沟通”三个字看了两秒,锁屏塞回枕头底下。
书房那边又响了一声。抽屉拉开,合上。
主卧门开了条缝,陆淮安探头进来,声音压得低:“还没睡?”
宋晚翻了个身面朝门:“马上。”
他推门走进来,站床边:“袖扣我收抽屉了。以后别搁地上,踩了算谁的。”
“嗯。”
“你今天情绪不对。”他站在床尾,手插进裤兜,“从进门就不太说话。”
宋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切胡萝卜切得正顺手,你进来我分神。”
陆淮安没接这句。他站了几秒,脚在床尾毯子上蹭了一下:“那个协议签下来,年底奖金能多点。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安排一趟。”
“再说吧。”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早我七点出门,要带早餐吗?”
“不用,我早起。”
“你也早起?”他停住。
“面试。”宋晚说完,补了一句,“下周三,城东一家公司。”
陆淮安握着门把手没动:“什么公司?”
“做家居设计的。项目协调主管。”
“你之前没提过。”
“之前没确认。”
他点了点头,动作有点慢:“那行,到时候再说。”门带上,脚步声往书房去了。
宋晚听见书房抽屉又拉开一次。打印机又响了一声,接着是键盘敲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她面朝墙壁,盯着墙纸上那道细缝。过了好一会儿,隔壁椅子腿刮地板的响动传来,然后是走廊脚步——去了客厅,接了杯水,又折回去。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没看。
书房灯从门缝底下漏出一条细光,一直到十一点多才灭。
第6章 季度报表
周一上午十点,宋晚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她走进书房时,陆淮安正低头翻季度报表。手边咖啡冒着热气,电脑屏幕上开着三张对比图表,红绿线条缠成一团。她把文件袋放在他翻开的报表页面上,正好压住第三季度净利润那一栏。
“陆淮安,我们离婚吧。”
他视线从数字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文件袋上“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像在看一道做错的算术题。
“别闹了,下周董事会有重要行程,等我忙完这阵再说。”
说完把文件袋往桌角一推,翻回上一页继续看数据。推得挺准,立在桌沿和台灯底座之间,没掉。
宋晚站了十秒。他没再抬头。
她退出书房,把门带上了。
退到客厅,宋晚往沙发上一坐,打开笔记本电脑,搜“个人租房”。
跳出来的中介电话她打了三个。第一个听她报完预算,直接建议合租:“姐,您这价位整租只能去外环外,地铁通勤单程一个半。”第二个问她“一个人住还是两个人”时她卡了一下,对方立刻接话:“两个人就推荐两居,一个人看一居就行。”她是一个人。第三个最离谱,聊到最后要她先交看房定金两百才肯发照片,她挂了。
她把三个中介的报价和地址记在备忘录上。一个比一个远,一个比一个敷衍。划掉两个之后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半天,也划了。
晚上刷手机,朋友圈里沈墨发了张工作室杂物间照片。堆着半屋子样书和纸箱,一张旧桌子露出个角。配文四个字:“招租,便宜。”
宋晚盯着那张图看了两遍。发评论:“私聊。”然后直接翻出号码拨过去。
电话接通,对方“喂”了一声。
“沈墨,我宋晚。”
“知道,陆太太。”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像是在做手工。
“快了,别这么叫。”
他停了半秒,笑了一声:“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房?”
“明天下午。”
“钥匙丢前台,你自己进。我那天不在。”
“行。”
挂了电话,她顺手把沈墨备注从“沈墨”改成“沈墨-工作室招租”。觉得有点长,又改成“沈墨-房”。
第二天下午她去看房。前台小妹头也没抬,往右边一指:“杂物间,走廊尽头左转,钥匙在门上。”
不到十平米。一张旧桌子,一个宜家书架,三面堆着茶饮品牌的废弃纸样,堆到天花板那种堆法。窗户朝北,下午三点半了还是阴的。她站在门口拍了张照,发给陆淮安的对话框,没附文字,只发图。
四十分钟后他回了一条:“你跑别人工作室杂物间干嘛?”
她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旧桌子上,拿卷尺量了量墙面尺寸。
当晚她在餐桌上正式开口。
“我后天搬,协议你签好通知我。”
陆淮安放下筷子,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连房子都找好了?”
“找好了。”
“行,你搬。”他把碗里最后两口汤喝完,站起来收自己的碗,“搬完就知道折腾一圈还得回来。”
他没提协议一个字。
宋晚也没再说第二遍。低头把盘子里剩的菜汤往米饭上浇,吃完了。
陆淮安那晚睡前打开书房抽屉找东西,手指头先摸到那个透明文件袋。抽出来翻了两页。
财产分割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她只要了她的个人存款和那辆开了四年的小车,连车险都没让他续。房子、股票、基金、公司期权,一样没要。
他皱着眉看完又塞回去。塞到一半停住,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第三条——她连婚内那笔以她名义做理财的八十万都没分。那笔钱是按夫妻共同财产算的,真要撕破脸打官司,她能拿更多。
他觉得这是“留了后手”。
哪有离婚只要这么点的。要么是她脑子有问题,要么是后面有大坑等着他跳。
“留了后手。”他把这四个字说出来了,声音在书房里响得有点蠢。
关抽屉时用力过猛,袖扣盒子从里面滑出来,“啪”地摔在地上。盒盖弹开,那对银灰色袖扣滚到墙角,其中一颗撞在踢脚线上,叮的一声。
他蹲下去捡起来看了看,刻着“L.H.A”。放回抽屉。站着愣了两秒——没想起来上次是谁送的。
他把盒子胡乱往抽屉里一搁,关灯出门。走到客厅想起咖啡杯没拿,又折回去。经过主卧门口,里面没开灯。门缝底下是黑的。宋晚平时这个点还刷手机,屏幕光会从门缝漏出来。
今天没有。
他站了两秒,回书房拿了杯子,顺手把打印机关了。经过主卧时脚步慢了一点,到底没停下来敲门。
宋晚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枕头边上手机亮着,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沈墨-房:9.6㎡,北向,月租两千八,押一付三。后天搬。”
底下又加了一条:“跟他说不用便宜,按市价来。”
想了想,补了第三行:“他工作室的样书能白蹭看,算隐性福利。”
她在“隐性福利”四个字后面打了个括号,写:“说人话——有书看。”
打完这几个字,她把手机锁屏。黑暗中弯了下嘴角,很快放平。
书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东西碰到了书架侧面。接着是抽屉拉开又推上,来回两次。然后安静了。
陆淮安站在书房中间,手里捏着刚才又从地上捡起来的那颗袖扣。另一颗在抽屉里,盒盖盖好了。他盯着这颗看了半天——银灰色的,分量挺沉,边角有极细的刻字。脑子里翻了两圈,没翻出对应的画面。
上次戴袖扣是哪天?年初年会穿过一次正装。那次袖扣是哪来的?记不起来了。
他拉开抽屉把手里这颗丢进盒子,盖上盖。金属碰金属,响了一声。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不是什么要紧消息,工作群里有人发了份明天要用的材料。
往上滑了两屏,看到朋友圈有个红点。点进去——沈墨发了张杂物间改造的进度图,旧桌子搬走了,靠墙立着个书架。配文:“帮前房客转租,半天搞定。人还没搬进来就开始画图纸了。”
底下有人问“谁啊”,沈墨回了个表情包。
陆淮安锁了屏,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透了,苦得发涩。他把杯子往水槽方向走了两步,经过主卧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门缝底下亮了一道光——宋晚手机屏幕的光,横着一条,跟她平时躺着刷手机的姿势对上了。
他收回脚,拐进厨房把杯子冲了。水声哗哗的,冲得比平时久。
第7章 三个行李箱
宋晚花了三天收拾东西,一天清一个地方,不赶,不急。第一天是衣柜,她蹲在衣帽间地板上把衣服分成三摞:带走、留下、捐掉。留下的那摞里有一件墨绿色真丝衬衫,吊牌还没剪,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她把吊牌翻过来看了眼,价格三百七,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三百七,三年前她接一个logo小单也就这个数。
第二天清书和杂物。书桌抽屉里有半包受潮的坚果,一盒过期的润喉糖,一个没拆封的旧鼠标。她把书本按大小码进纸箱,电脑关机拔线,充电器拿皮筋扎好。角落里翻出一个速写本,翻开第一页是去年画的,标题写着“家庭事务确认流程图”,方框套箭头,绕成闭环,闭环旁边打了个勾。她看了三秒,把这一页撕下来,对折,又撕一次,扔进垃圾袋。
第三天清厨房。那套碗碟是她自己买的,日式粗陶,四个盘六个碗,碗沿有手捏的弧度。她用报纸一只一只裹好往箱底码。砂锅不要了,她带走用的那口奶锅就行。筷子筒里抽出自己的那双竹筷,剩下的让它们待着。
下午三点她把所有东西摊在客厅地板上。衣服一箱,书和电脑一箱,零碎一箱。三个行李箱并排立着,箱子还都没拉满,边角能按下去。三年婚姻,填不满三个二十六寸的箱子。
婚纱照还挂在沙发背后那面墙上,她踩凳子取下来,靠着沙发腿竖在地上。相框玻璃映出对面电视柜的倒影。她看了两眼——婚纱照里自己笑得很标准,八颗牙,摄影师喊“再靠近一点”她就把头歪过去。她把照片往地板上放平,没往箱子里塞。
婚戒从手指上转了两圈,摘下来。床头柜上他那块旧手表搁了不知道多久,表盘积了薄灰。她把戒指放在手表旁边,蹲下来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没发给任何人。
搬家那天叫了辆货拉拉。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搬箱子时问她:“就这三个?”她说就这三个。他一手一个拎下楼,第三趟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姑娘你这搬家省事,我上回给人搬,光锅碗瓢盆就八个箱子。”她笑笑没接话。
临走前她把屋子检查了一遍。衣柜门全拉开,空的。浴室的柜子也空。鞋柜最上层靠里摸到一只耳钉,去年丢的那对珍珠里的左耳,她一直以为掉在出租车上。原来在这儿。她揣进牛仔裤兜,环顾客厅一圈——沙发、茶几、电视柜、竖在地上的婚纱照。门拉上,锁舌咔嗒一声。
货拉拉开上主路,她给陆淮安的助理小陈发消息:“协议在书房桌上,麻烦你提醒陆总签。”小陈秒回:“收到宋姐。”隔了不到十秒,小陈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发给陆淮安。
陆淮安正在机场VIP候机,扫了一眼手机,拇指按住语音键:“她闹够了就回来了,你帮我订束花送过去,送到她——”他停了一下,“算了你问她送哪儿,就说公司回馈客户的。”小陈听完语音愣了两秒。公司回馈客户为什么要送花?他没问,在备忘录里打了四个字:宋姐,花。
花当天下午送到工作室门口。红玫瑰配桔梗,扎得规规矩矩。卡片上打印着一行黑体字——“陆氏集团客户关怀”。宋晚签收后把包装纸拆开,花递给前台小妹:“找个花瓶插上,放接待区。”小妹抱着花往里走,夸了句“姐这花好看”,宋晚说“公司福利”。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顺手扔进垃圾桶。
她拖着三个箱子往杂物间走,走廊拐角沈墨迎面出来,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伸手接过最重那个书箱,抬了一下,胳膊上肌肉绷起来。“就这些?”他问。她说就这些。他点点头,把箱子往杂物间门里推:“挺好,搬家越少越不亏。”
当晚她在杂物间地上铺了张地毯,二手市场淘的,边角有点起球。书摆上书架,没有排序,高的矮的挤在一起。电脑插上电试了试插座,开机正常。她坐在地毯上拍了张照,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两个字:“第一晚。”
陆淮安出差三天回来,进书房看到桌角那个透明文件袋还在。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宋晚”两个字已经写好了,日期是三天前。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两声接通了。
“你别闹了。”他开口。
电话那头宋晚的声音很平:“你什么时候方便办手续,通知我。”
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准备再说,听筒里传来挂断的忙音。再打过去,无法接通。他切到微信发了一句“宋晚”,红色感叹号弹出来,底下灰字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书房中央,第一次认真去看文件袋里那两页纸。“宋晚”两个字笔画很稳,横平竖直,没有连笔,像小学生临帖写出来的。他把协议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财产分割那几条她一条都没改,打印的原稿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手机在手里又震了一下。工作群消息。他划掉,再划掉。通讯录翻到“宋晚”,拨出去,听筒里是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回到主卧,拉开床头柜抽屉找充电线。戒指搁在他那块旧手表旁边,银色的圈,内壁磨得发亮。旁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陈发来消息:“陆总,花送到了,宋姐签收了。”
他打了三个字:“她说什么?”
小陈回得很快:“没说什么,让放前台了。”隔了几秒又补一条:“卡片她没提。”
陆淮安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和那颗戒指并排放着。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客厅自动灯亮了,玄关处一片空,鞋柜上干干净净,连她平时随手扔的钥匙都不在。他坐在床边,翻开微信找到沈墨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六个小时前发的,杂物间靠墙立着个书架,底下配文:“搬前房客转租,半天搞定。人还没搬进来就开始画图纸了。”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协议还攥在另一只手里,纸页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他盯着那道折痕看了几秒,把协议来回翻了两遍,最后一页宋晚的签名正对着他。他从笔筒里抽了支签字笔,笔帽拔开,笔尖悬在“男方签字”那栏上面,没落下去。站了半晌,把笔帽扣回去,笔扔回笔筒,透明文件袋原样放回桌角。
小陈的对话框还亮着,他点进去又打了一行:“花她收了?”
小陈回:“收了,宋姐让前台插花瓶里了。”
他打字:“她问没说谁送的?”
小陈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十几秒,最后进来一句:“没问,她看了一眼卡片就扔垃圾桶了。”
陆淮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隔了半分钟又拿起来,翻到通讯录里宋晚的名字,按了拨号,听筒里还是那句“正在通话中”。他按掉,又按了一次,这次直接是“无法接通”。他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戒指在旁边晃了晃,表盘上的灰被他刚才翻抽屉时蹭掉一块。
第8章 热美式和通宵稿
磨豆机的声音像电钻往太阳穴里凿。
宋晚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声音没消失,反而多了一股咖啡的焦苦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手机屏幕显示七点零三分——搬进这间杂物间的第三天。
她翻身坐起来,头发胡乱抓了两把,趿拉着拖鞋把门推开一条缝。走廊那头,沈墨站在小吧台后面,白T恤袖口卷到手肘,正往杯子里倒热水。磨豆机终于停了。
他抬头看见门缝里探出来的半颗脑袋,没问“住得习惯吗”,也没问“陆淮安找你没有”,只从台面上推过来一杯刚做好的美式:“杂物间我收拾了一半,剩下你自己来。”
宋晚接过来喝了一口。烫,苦,胃里那点起床气被冲下去一半。
“钥匙在前台登记一下就行。”沈墨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补了一句,“对了,有个事。”
主工作室比杂物间大三倍。靠墙一整面工具柜,桌上摊着裁切垫板、色卡、几支记号笔散成一圈,空气里还飘着隔夜的打印机油墨味。
沈墨从打印机上抽出一沓打样纸,往桌边一推:“某连锁茶饮品牌的新品包装,国庆档要上。原定的设计师撂挑子跑了,截稿日明天中午十二点。”
宋晚翻了翻打样,铜版纸上印着几款杯套的试制样品,颜色套得不准,蓝不蓝绿不绿。
“设计费不高,”沈墨靠桌沿站着,手插兜,“八千。”
她把打样往面前挪了挪:“接不接?”
“你问我还是我问你?”他笑了一下,把文件袋也推过来,“品牌色规放在里头,色卡单独放了。”
宋晚抽出色卡翻了两页,又低头看了遍品牌资料里的应用场景——店铺灯箱、小程序头图、杯身腰封。“之前那设计师跑的时候,做到哪一步了?”
“出了三稿,甲方全毙了。”沈墨指了指打样纸角落的批注,红笔圈得密密麻麻,“原话是‘没有购买欲’。”
她把资料拢起来抱在怀里:“知道了。”
“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发我邮箱。”他在她转身时又开口,语气淡得像说天气,“别熬太狠。”
宋晚抱着资料回了杂物间,门关上。电脑开机那三十秒里,她听见隔壁传来椅子拖动声,然后是键盘敲击,不紧不慢。
桌面干干净净。她第一反应是去翻三年前的作品集文件夹——商业包装、茶饮类目、连锁品牌视觉规范,每个子文件夹都标着日期和版本号。翻到第三屏,她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关掉文件夹。新建画布。
第一版底色选了品牌色卡上的主推色,调了半小时色号,导出来看了两眼,删了。第二版换个思路从国庆元素切入,做了个偏节庆感的版式,甲方要年轻化,不行,又删。第三版改回极简——白底加单色线条,戳中品牌调性,但太素,撑不起“新品爆款”的架势。
晚上十点,敲门声。
宋晚开门,沈墨塞进来一只外卖碗和一张便签纸。便签上是那种偏向左斜的连笔字:“明早九点前发我邮箱就行,别熬太狠。”碗里是虾仁蛋炒饭,还烫手。
她坐回电脑前,一边扒饭一边盯屏幕,筷子夹到第三口就放下了——脑子里在跑第七版封套的主视觉构图。凌晨一点改了第四版,两点半第五版,四点第七版定稿。色卡摆在键盘旁边,被手肘蹭得翻了个面。
她把文件命名成“茶饮新品_国庆档_终版_v7”,发到沈墨邮箱,屏幕一扣,人直接歪在椅子上睡了。
九点发完稿,宋晚裹着外套眯了一觉。十点半有人敲门。
开门时揉着眼睛,头发压出半边翘。沈墨举着手机怼到她面前,屏幕上是品牌方的语音转文字:
“这版可以,不用改了,直接下单打样。让他们今天就把刀版图发我。”
底下还有一条:“沈总,你们这个设计师挺靠谱的,早这样不就完了。”
沈墨收起手机。他脸上那表情介于笑和没笑之间,嘴角歪了一下,像占了什么便宜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早说你值这个价。”
宋晚靠着门框,手还搭在门把上,愣了两秒。她还带着一肚子“配色可能偏亮”“字体版权得再核一遍”的备稿准备挨挑毛病的台词。沈墨已经转身往工作室走了,运动鞋在地板上擦出几声短促的摩擦音。
“设计费到了我转你,”他头也没回,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工作室抽两成,这是规矩。”
“两成?”宋晚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
“你出去打听打听,这地段工位月租多少。”他拐进工作室,门没关,又补了一句,“茶水免费,咖啡豆自己买。”
下午三点零六分,手机短信。
“【工商银行】您尾号3867的账户存入人民币8000.00元,余额……”
宋晚坐在杂物间新铺的地毯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沈墨的微信跟着弹出来:“茶饮项目结款,抽成已扣。”后面跟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叼着钱袋子跑了。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毯上,又翻回来。划到计算器:一千八房租,加水电撑死两千。八千,四个月。如果接得住下个单子,五个月。
租房软件卸载了,又重新下回来,这次没登录账号,只是把月租一千八那条收藏改成了“已租”。底下系统推荐一串更便宜的房源,她滑过去没点。
招聘网站的消息栏里,那家家居公司的面试邀约还挂着——“周三下午两点,城东创意产业园B座。”她点开确认了一遍时间,回了个“收到”。
晚上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蛋黄戳破,流了一筷子。她端着碗坐回地毯上,打开手机备忘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停了停,打了一行:
“10月15日,入账8000(茶饮项目)。房租-1800,饭钱-300,剩余5900。”
写完盯着屏幕,又加了一行:“周三面试——别迟到。”
吃完面拍了张空碗照片发朋友圈。没配文字,权限选了“仅自己可见”。
刷新了一下,沈墨六分钟前发了条新动态——工作室走廊尽头的小吧台,磨豆机旁边摆了盆绿萝,配文:“咖啡角新添绿植,租客请自觉浇水。”
底下有个共同好友评论:“哪个租客?男的女的?”
沈墨回:“女的。画图画到凌晨四点那种。”
宋晚点了个赞,退出朋友圈。手机放桌上,和那本速写本并排放。本子摊开那页还留着上次画的“家庭事务确认流程图”,她在空白处补了个方框,写:“面试服装——别穿那件起球的”。
写完把笔一搁,起身去收碗。
走廊那头传来磨豆机的嗡鸣。宋晚探头看了一眼——沈墨站在吧台后面,这个点又在倒腾咖啡。他冲她扬了扬手里的杯子,没说话,意思挺明白:来一杯?
她摇头,指了指自己房间方向,意思是明天要早起。
回屋锁上门,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租房软件推送——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私信:“宋女士,您之前咨询的城东单间,房东降价了,月租一千五,考虑吗?”
宋晚回了三个字:“暂时不用。”
她把手机放下,顺手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落下去先画了个方框,右上角标“周三面试”,底下拉出一条线,连到“作品集——打印三份”。
隔壁磨豆机停了。走廊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还在嗡嗡地转。她起身去关了电脑,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秒,手机又亮了。
第9章 退回去的六位数
前台小妹抱着一大捧香槟玫瑰进来的时候,宋晚正在调书店项目的色稿。
“宋姐,签收一下。”小妹把花往她桌角一搁,卡片掉出来,“还有张卡。”
宋晚拆开看了一眼——手写体,钢笔字,一共八个字:“晚上有空吗,聊聊。”落款“淮安”。她捏着卡片翻过来看了背面,空白。以前他的卡片都是打印体,秘书代写代送,这次好歹自己动了笔。“还插公用花瓶。”她把花往小妹怀里一推。
小妹抱着花愣了两秒:“全插?这么大一捧。”
“捡好看的插,剩下的你拿回去分。”
隔了一个小时,手机短信响。银行卡转入六十万,付款方陆氏集团,摘要两个字:零花钱。
宋晚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三秒里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他给小陈转五万块押金时的干脆,想起他说“你卡里就那点存款”时的语气,想起他签离婚协议时笔尖悬着没落下去的样子。她打开手机银行,原路退回,备注栏打了十六个字:“离婚协议第3条,经济分割另算。”截图发给小陈,转交。没附话。
小陈回得倒快:“宋姐,陆总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问他。”
陆淮安收到银行退回通知的时候正在开周会。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退款备注栏那行字横在那里,脸色沉下去。旁边副总正讲到华南区的回款进度,他抬手打断:“跳过去,先说下季度预算。”
散会后他打给宋晚——还是拉黑状态。他又拨了一次,听筒里那句“无法接通”平静得像在念判决书。他坐在会议室里没动,等最后一个人走出去带上门,才拿小陈的手机拨过去。
通了。宋晚接的,听见“是我”两个字之后没挂,也没说话。呼吸声很轻,像在等什么。
“你退钱什么意思?”陆淮安压着脾气,手指无意识地拧着桌上的签字笔笔帽,“你卡里就那点存款,租房子吃饭都不够。”
“够不够是我的事。”宋晚的声音不高,也不急,“你约个时间,把协议签了。”
两人沉默了十几秒。小陈在电话那头大气不敢出。
“明天下午三点,公司楼下咖啡厅。”
“行。”她先挂了。
第二天她提前十分钟到。咖啡厅不大,靠窗的位置空着,她挑了角落的四人桌,把两个文件袋并排放好——离婚协议正本一份、副本一份,外加一支她自己的签字笔,按动式的,笔杆上印着一家文具品牌的logo。她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两口,又拧回去。
陆淮安迟到了八分钟。西装没换,领带松了半截,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着。他坐下来,服务生跟过来问喝什么,他摆摆手,眼睛看着宋晚,第一句话是:“你差不多得了。”
宋晚没接。她把协议正本翻到签字页推过去,笔放在上面:“你签,我们好聚好散。不签,我走诉讼。”
她顿了一下:“你陆氏的面子比我这张脸值钱,你自己算。”
陆淮安盯着她看了将近半分钟。咖啡厅里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两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一次没看。宋晚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没催他,也没低头看手机。
旁边桌有人在聊项目进度,语速飞快。磨豆机响了一轮又一轮。陆淮安的手伸到桌上,把笔拿起来,拧开,在签字页一行一行签下去。“陆淮安”三个字,签得比平时慢,横平竖直的,最后一笔收得太用力,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行,你赢了。”
宋晚把副本收进包里,正本留给他,站起来:“手续时间你定,通知我就行。”
她转身走了。没回头,也没停。陆淮安坐在原地,看着那份协议上墨迹未干的那个顿号,伸手摸了一下,蹭了一指腹的蓝。
当晚他回到家,玄关鞋柜里她的拖鞋不在了。那双棉拖鞋,米色的,左脚鞋面上有个洗不掉的咖啡渍。他站在门口换鞋的地方停了几秒,拖鞋印还留在鞋垫上,两道浅浅的凹痕。
冰箱里那盒冻饺子还在,保鲜膜裹了两层,她包的,馅儿是白菜猪肉,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边都捏了花褶。他拿出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冰箱门关上,灯灭。
他上楼进书房,拉开抽屉找烟。手摸到一个牛皮纸袋——协议。抽出来翻到财产分割那页,重新读了一遍。存款她没多要,卡里那点够她撑几个月。车子她开走了,那辆开了两年的小车。房子归他,没提补偿。他看了三遍,最后把协议扔回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过的是咖啡厅里宋晚说“你陆氏的面子比我这张脸值钱”时的表情——没生气,也没笑,眼皮平平地抬着,像在处理一件跟感情无关的公事。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角落那道细裂缝。
比生气更让他不舒服。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小陈发来消息:“陆总,宋姐那个设计项目,书店那边效果图出来了,要不要我转给您看看?”
他打字:“不用。”发完又补了一句,“她什么时候交的稿?”
小陈:“凌晨两点发的邮件。”
陆淮安锁了屏,没再回。抽屉里那颗袖扣的盒子还在,旁边空着一块,另一颗一直没找到。他伸手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又扣上。
楼下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起来,空荡荡的房子里,就剩这点动静。
小陈的手机又亮了一下。陆淮安拿起来看,是小陈自己补的:“宋姐交稿时间掐得准,提前了三天。”他把手机扣回桌上,过了两分钟又拿起来,翻到宋晚的号码,黑名单里躺着的那个,按了“移出”。系统提示音没响完,他又按回去了。
他把协议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她签字的位置。她的名字在“女方”那栏,字迹很紧,一笔一画,跟他那个墨点隔了两行。签之前的版本他记得——上个月小陈拿给他看的那份,房子补偿那栏写的是三百万,她划掉了,旁边没写新数字,直接空着交回来。他那会儿还跟小陈说,让她重新拟。现在纸面上就是空着。
楼下压缩机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户缝里渗进来的车声。
他拿起手机,这回拨的是座机。宋晚那边响到第四声才接,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听着像工作室前台。“有事?”她问。
“饺子。”他说完停了一下,“冰箱里那盒,你还要不要?”
宋晚那边安静了两秒,前台小妹的声音远了一点,像被她挥手支开了。“不要了,你扔了吧。”
“扔了可惜。”
“那就煮了吃。”她语气平得很,像在交代一件杂事。
“速冻的,放了一个多月了。”
“那更别留了。”她说,“你签都签了,一盒饺子还来问。”
陆淮安捏着话筒没吭声。她也没挂,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跟咖啡厅里一样,等着。
“效果图,”他开口,“小陈说书店的出来了。”
“嗯,昨晚上发的。”
“我没看。”
“你用不着看。”她说,“项目是你公司接的,走流程就行,不用从我这儿过问了。”
他听见她那头有人喊“宋姐,色卡到了”,她应了一声“放桌上”,然后跟他说:“我这儿有事。”
“宋晚。”
“还有事?”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手续,下周一上午,民政局。”
“几点?”
“九点。”
“行。”她挂了。干脆,跟昨天说“行”的时候一个调。
第10章 小红书爆款
宋晚被挤在地铁门边,左手吊环右手手机,屏幕上一杯奶茶的特写占满整屏,杯身上那圈青绿山水底纹被灯光打透,像从纸里渗出颜色来。两千三百赞。她拇指往下扒——评论区第一排:“这个包装好好看”“求链接求链接”“哪个牌子的,急”。
她翻进正文,博主拍了六张图,第三张是把杯套拆下来夹进手账本当书签。底下有人问能不能出同款贴纸,博主回:“我也想要,蹲一个官方周边。”
宋晚往下翻了十几条,又刷到两个不同账号发的开箱。一个把空杯摆在窗台上拍逆光,配文“今天的热量配额全给它了”;另一个拎着三杯在地铁口合影,杯套上的山水拼起来正好是一整幅。她退出小红书,锁屏,地铁报站声灌进来。站台广告灯箱一闪而过,她盯着车窗里自己的影子,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压平。
出地铁到工作室,沈墨正蹲在吧台后面翻一箱样品,绿萝叶子从磨豆机旁边探出来。他头没抬:“品牌对接群疯了,你自己看。”
宋晚掏出手机,品牌运营在群里连发五条,最后一条语音转文字:“爆了爆了小红书笔记过万转!追印五万套!”底下紧跟着一条:“能不能在原设计基础上加两款季节限定配色?秋天要暖调,冬天要冷调,后天要打样。”
沈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五万套,你上礼拜还担心跑路设计师留下的锅没人接。”
“你现在说这话,”宋晚把包搁桌上,“是想让我退你八千块?”
“我想让你把杂物间那台旧空调换了。”他拉开吧台抽屉,摸出两颗胶囊扔进咖啡机,“隔壁那间采光好,窗户朝南,旧空调响得跟拖拉机似的,你也睡得着。”
“睡着。四点睡七点起,拖拉机都没我响。”
她坐到工位前打开电脑,调出原稿分成文件。加配色不是改色块那么简单,底色一变,山水纹样的墨色浓淡全得重调。上午十点坐到下午四点,两版打样文件发进群里,品牌方秒回四个字加一个感叹号:“都要,按这个来!”
沈墨端着咖啡从她背后路过,瞟了一眼屏幕:“晚上有空吗?”
“看情况。”
“有事说事,别‘看情况’。”
宋晚转过椅子:“你先把咖啡放下,挡我信号了。”
沈墨把杯子往她桌角一搁,转身从自己桌上抽了份文件过来,两页纸,钉在一起。推到宋晚面前时封面上那行字她已经看清了:合伙人合同。
“设计业务线扩起来一个人忙不过来了,”沈墨拉了把椅子坐下,隔着一张桌子,“你独立接单,工作室抽平台费,剩下的全是你的。你要干别的我不管,就一条——用我这儿的名义接的活不能糊弄。”
宋晚翻开第二页,抽成比例那栏空着,底下一条横线,旁边标着“由乙方填写”。
她指尖点了点那截横线:“我填多少你都不还价?”
“你值多少你自己说了算。”沈墨站起来往吧台走,“填完签个字就行,不用跟我报批。”
宋晚低头看了两分钟。她从笔筒里抽了支铅笔,在横线上写了个数字——按市场行情,比一般助理设计师高两档,比她从前接散单的报价翻了一番。写完把合同退回去。
沈墨走回来扫了一眼,弯腰从抽屉里摸出支签字笔,拔开笔帽签上名字,笔往桌上一搁:“明天开始你负责设计组。杂物间给你换大的,隔壁那间采光好,下午我去把锁换了。”
当晚宋晚把合同拍了张照存进手机相册,没发任何人。品牌方追印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第二天上午,两个设计行业群先后有人贴出包装图和品牌方的宣发海报,底下跟着一串问号。有人手快,顺着作品登记信息扒出设计师名字,再往下扒出“宋晚”两个字,群里立刻换了话题走向——“这不是陆淮安太太吗?”“陆氏老板娘出来赚零花钱了?”“听说人家离婚了,靠自己接单。”
宋晚在工作室看得一清二楚。她没在任何群里回一个字,退出微信打开小红书,注册了个新号,头像用的是一张工作台局部照,昵称打了“宋晚设计”四个字,简介栏空着。她举起手机对着桌上摊开的色卡、半杯凉透的咖啡和打样出来的两只杯子拍了张照片,调好光线按了快门,配文打上去六个字:
“新开始,多关照。”
发出去之后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沈墨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盒盒饭:“群里吵吵什么呢?我瞄了一眼就退了。”
“吵我。”
“吵你什么?”
“吵我是不是靠前夫接的活。”她把盒饭接过来掰开筷子,“我没理。”
沈墨拖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掀开饭盒盖子:“理他们干嘛。活儿是活干出来的,又不是吵出来的。”
晚上九点半,陆淮安在城东一家会所应酬。酒局过半,他端着杯子刚跟一个供应商碰完酒坐下,旁边两个人聊起来没避着他。
“最近那个茶饮包装谁设计的,挺出圈,小红书上到处是晒的。”
“那个宋设计师。就是以前陆太太吧?人家现在自己干得挺好,听说单子都接不过来,品牌方追着加印。”
陆淮安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三秒才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酒晃出来一点洇在指缝里。他脸上表情没怎么变,旁边人跟他说话他嗯了一声,明显没听进去,那人讪讪转过头继续跟别人碰杯。
散场后他坐进车里没马上发动,掏出手机翻到宋晚的对话框。消息记录还停在半个月前,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别等我”,隔了四十分钟她回了一个“好”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开出去两个路口又靠边停了。他重新拿过手机,翻到小红书,搜了“宋晚设计”四个字。跳出来的主页干干净净,只有一条笔记——那张工作台照片,色卡摊开、咖啡杯半凉、两只打样杯子立在光里。底下点赞数已经过了三位数,评论区第一条是“等一个店铺链接”。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点了个赞。红心亮起来那一秒他停住,又点一下取消。退出笔记,在搜索框里把那四个字重新打了一遍,找到那条笔记,又点了个赞。
这回没取消。
第11章 不接受转包
宋晚是被邮箱提示音吵醒的。七封新询价,三封指名要她本人出方案,措辞一模一样——“不接受团队代笔”。她光脚踩在地板上开电脑,头发拿铅笔随手一别,先回了两封。
沈墨把隔壁那间空屋钥匙搁她桌上的时候,顺手推开了门。采光确实好,窗户朝南,下午能晒到太阳。他靠在门框上说:“招人吧,再这么下去别说画图,回消息都能会出腱鞘炎。”
“你招助理还是招护工?”
“有区别吗?你现在这状态,腱鞘和脑子总得保一个。”
宋晚把钥匙收进抽屉,当天下午在招聘网站挂了个助理岗。岗位要求两行字:会画图,能吃苦,别叫我老师。
面试排到周四,来了五个人。
第一个带了厚厚一沓证书,开口就叫“宋老师”,宋晚让他回去等通知。第二个说自己能接受加班但必须有调休,宋晚说你可以走了。第三个画的东西不错,聊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跟对面讲了十分钟男朋友的事。第四个坐姿端正全程微笑,作品集是模板拼的。
第五个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小姑娘抱着个帆布包,递简历的动作像交作业,宋晚翻作品集时她伸手去够水杯,碰翻了。扶正,又碰翻第二次。
“手抖什么?”
“我紧张。你是宋晚,我关注你小红书半年了。”
宋晚翻到第三页,停住了。整页手绘字体,笔锋带一点毛边,不是标准字库能有的手感。再往后翻,每页角落都画着一个小太阳,大小不一,偶尔被挤在页码旁边,偶尔躲进注脚行间。
“这太阳谁让你画的?”
“没人。画着玩的,要不我重打一份干净的——”
“不用。”宋晚合上作品集,“明天九点上班,穿舒服的鞋,要跑印刷厂。”
方糖愣了三秒才站起来,鞠了个躬差点撞桌角。
第二天她背着同一个帆布包来了,里面装着自己烤的饼干,分给工作室每个人时手都在抖。“这个给沈哥,这个给宋姐,这个……我不知道还有谁。”
“就我俩。”宋晚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太甜了,下回少放三分之一糖。”
“好吃吗?”
“太甜和不好吃是两码事。”
方糖掏出小本子记:少放三分之一糖。
去印刷厂的路上她坐副驾,本子搁膝盖上,宋晚每说一句她就写一行。写到第三页,她憋不住了:“宋姐,我关注你小红书了。你就是我的偶像。”
宋晚没减速,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别把任何人当偶像,包括我。”
“为什么?”
“我三年前也跟人说过差不多的话。后来发现人家连我名字都记不全。”
方糖笔尖悬在本子上方,停了两秒,把这句话也记进去了。底下还添了一行小字:宋姐不喜欢被叫老师,也不喜欢被当偶像。
印刷厂车间里油墨味冲得呛人。宋晚跟机长对了三遍色谱,方糖在旁边递样张、记参数,手里那支笔就没停过。有一张打样偏了半度绿色,宋晚指出来,机长说肉眼看不出,宋晚拿样张往窗口光下一举:“看不出来?你那灯管该换了。”机长嘟囔着去调机,方糖在本子上写:对色要看自然光。
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了。宋晚拉开车门,看方糖还在整理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参数:“下次你自己来。”
“我?我行吗?”
“我在电话里听着。”
方糖抱紧本子点了个头,脸颊红得跟印刷厂的废料堆里那摞红纸似的。
周四下午,前台转进来一份合同。方糖拿进来时眼睛发亮:“宋姐,大单!金额比我一年工资还多。”
宋晚翻到第二页,手指停住了。
付款路径走的是陆氏文创板块的预算科目。项目描述写得笼统——“品牌视觉升级”,对接人是某第三方广告公司。她把“品牌调性关键词”那几条扫了一遍,措辞跟陆淮安当年批她第一份方案时的批注一个路子,连“轻奢感”三个字后面那个句号都打在同一位置。
她把合同合上,叫方糖进来。
“这份退了。回一句话就行——本工作室只接品牌方直签,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转包和代下单。”
“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万一对方——”
“不用。”宋晚把合同退回去,“发完邮件把那个邮箱拉黑名单。”
方糖“哦”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宋姐,这个第三方,跟你有过节?”
“没过节。”宋晚拿起笔继续画图,“只是想让我前夫明白一个道理,绕着弯送钱这条路,以后也走不通了。”
方糖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带上了门。
周五傍晚,陆氏总部顶层。
小陈敲门进来送文件,陆淮安签完字没抬头:“她那边最近什么情况?”
小陈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行业群里说宋姐工作室排期到三个月后了,有品牌追着加印,她小红书那条笔记点赞快破万了。”
“单子排到三个月后?”
“对,好多指名要她本人出方案,不接受团队代笔。”小陈说完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我先出去了陆总。”
门带上。
陆淮安把手里那份设计合同翻到报价页,拿笔在背面写了个数字。盯着看了几秒,划掉了。又写了一个,再划掉。笔帽盖上,合同扔进抽屉。
抽屉里那份被退回的邮件打印件还搁着,方糖那行回复打在最上面,一共二十二个字,他看了四遍。
“不接受转包”四个字,他认得。宋晚在这四个字上加了一个“任何形式”,还加了“代下单”。他当初让下面人走第三方,就是怕直接找她被拒得太难看。绕了一圈,还是被她一眼看穿。
他拉开微信翻到宋晚的对话框,上一条还停在半个月前的“好”字。他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四个字,又删。最后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抽屉没关严,那份被划得乱七八糟的报价页露着一角。
第二天一早,宋晚打开工作室门,方糖已经在了,桌上摆着新烤的饼干,旁边压了张便签:这次少放了三分之一糖。
宋晚咬了一口,走到自己桌前准备回邮件。屏幕上跳出一封新询价,发件人是一家她没听过的广告公司,需求写得很具体,最后一行加粗:我司可提供陆氏集团渠道资源支持。
她叼着半块饼干看完了整封邮件,回了两句话:“渠道资源请走品牌方直签流程。另外,贵司的建议我原路奉还,饼干太甜了可以减糖,路子太绕了没得救。”
发送。
方糖端着咖啡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没敢问。宋晚把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打开新画布,文件名敲下去四个字:茶饮二轮。
第12章 顺路与不顺路
周二下午四点,宋晚去街角买咖啡。推门出来,右手还烫着杯壁,一抬头就看见陆淮安站在马路对面,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低头看手机。
她没躲。
径直穿过斑马线,走到他跟前:“陆总,这条街咖啡店我熟,要不要推荐你一家?”
陆淮安抬头,拇指在屏幕上停住。表情僵了那么一瞬,也就一瞬。“我过来见个客户。”
“街尾那家手冲不错,”宋晚没接他话,朝东边抬了抬下巴,“就是有点远,走两个路口。”
“不用。”
“那您忙。”她点点头,拎着咖啡转身就走,脚步没停过一下,皮鞋跟磕在地砖上哒哒哒地远。
陆淮安站在原地,看着她拐进写字楼侧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备忘录上写着“周三,城东家居公司面试”。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客户也没去见,转身往回走了半条街到路口才想起车停在反方向。
工作室里,沈墨正蹲在吧台下面修磨豆机,听见她进来,头也没抬:“楼下那辆黑车,车牌尾号77,停了快四十分钟了。”
“嗯。”宋晚把咖啡搁他手边,“陆淮安的。”
沈墨从机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螺丝刀:“换锁?”
“不用。”宋晚拉开椅子坐下,掀开笔记本电脑,“脚长在他身上,我管不着。手长在我身上,我可以不接。”
沈墨看了她两秒,把螺丝刀扔进工具箱:“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周六上午十点,宋晚的手机响了。
短信,某三甲医院体检中心发来的预约提醒,全套深度体检,特需专家号,费用已付,时间下周四上午八点。联系人留的是“小陈”。
她拨回去。客服查了三十秒,说是一位陆先生安排的,用的公司渠道预约。
“退了吧。”宋晚说。
客服犹豫:“可是费用——”
“我知道。”她点开银行APP,查了一下这个套餐的市场价,一万两千八,转给了小陈。附言栏敲了五个字:“谢谢,下次不用。”
转完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小陈是陆淮安的助理,这钱绕一圈还得回他手里。她又补了一条:“转告陆总,我爸身体挺好,不用挂专家号。真需要的时候,我自己会挂。”
小陈那边过了五分钟回了一个“收到,宋姐”。
截图转给陆淮安的时候,小陈多打了一行字:“宋姐把全款退回来了。”
陆淮安正在看季度报表,手机亮起来,他拿起来扫了一眼,回:“知道了。”手机扣在桌上,翻过一页报表,签字笔点在一行成本数据上,十分钟没往下挪。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体检中心的电话:“你好,我之前预约的那个套餐,别退,改个名字——改成我自己。”那边问改哪天,他说:“就下周四,八点。”
宋晚生日那天是周四。
方糖前一天就问要不要订蛋糕,宋晚从色卡堆里抬头:“不用,不过就不过。”
“那你打算怎么过?”
“画图。”宋晚翻了一页色卡,“书页那套还没排完。”
生日当天上午她照常九点到工作室,方糖比她还早,桌上摆着两盒草莓,旁边压了张便签:生日快乐这四个字我手写不了那么丑,就打字了。她笑了一下,把草莓拆开分了一半搁进公共水果盘。
门口放着一大束香槟玫瑰,包在浅灰色纸里,没有卡片,没有署名。前台小妹抱着花进来:“宋姐,放你桌上?”
“放前台花瓶里。”宋晚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谢谢不知名人士,花已转送前台。”配图是前台公共花瓶里插着的那束花,背景里方糖正弯腰给花瓶加水。
朋友圈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沈墨在下面评论了个大拇指。陆淮安没点赞,但他把截图发给了小陈,配了三个字:“她收了。”
小陈盯着屏幕想了半天,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硬着头皮回:“陆总,宋小姐说的是‘转送前台’。”
陆淮安没再回。
下午三点,宋晚正对着电脑排书页版式,余光扫到楼下——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这回陆淮安没在车里等。他站在人行道上,手里提着一杯咖啡,抬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的窗户,又低下头,站在那儿像在等什么人。
宋晚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椅子腿蹭地板的声响在身后传来,方糖探头看了一眼楼下,“嚯”了一声。
“陆总,”宋晚声音不高,楼下那条街下午没什么人,清清楚楚送下去,“今天见客户还是路过?”
陆淮安脚步一顿,仰起头。阳光打在他眉骨上,他眯了下眼,嘴唇动了两回,憋出一句:“路过。”
宋晚笑了。语气跟楼下便利店老板打招呼没什么两样:“那您慢慢路。我这边赶稿,就不下去招呼了。”
窗关了。
陆淮安仰头站了十几秒。咖啡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低头看了一眼湿掉的虎口,掏出手机拨给小陈。
“她楼下那个咖啡店,对,她常去那家,帮我办张会员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陆总,办卡有什么用?”
“她说了,推荐我一家。”
小陈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能当签字笔用:“行,办。充多少?”
“看着办。”
“那您倒是给个预算——”
“按我生日那天她退回来的数。”
小陈又沉默了,这回更久:“陆总,您生日去年就过了。”
“那就过明年的。”
小陈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陆淮安把手机收回兜里,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窗,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被推窗的余风带得晃了两下,停住了。他折回人行道往东走,走了两个路口才想起来,咖啡店在西边。
而二楼工作室里,宋晚把窗户关好,坐回电脑前。方糖端了杯热水搁她手边:“姐,你这前夫——”
“别叫前夫。”宋晚选中一行文字,改了个字体,“证还没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领?”
宋晚的手在快捷键上停了半拍,屏幕上那行字跳成一个新的版式。她歪头看了一眼效果,调整了两个字间距,才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下周一,民政局,九点。”
方糖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搁:“这周一?今天周四了!”
“嗯。”
“那你刚才还跟他笑眯眯打招呼?”
宋晚转过脸看她:“我不笑,难道哭?他顺他的路,我关我的窗。两不耽误。”她顿了顿,把保存键按下去,“不过那花挺贵的。下回再送,我直接送花店回收,还能回点本。”
方糖张了张嘴,愣是把话咽回去了。窗外楼下,那杯被陆淮安忘在路边的咖啡还搁在垃圾桶盖子上,杯壁往下淌的水珠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子,像句号没画圆。
第13章 林薇的咖啡
林薇把“薇薇跟淮安从小就投缘”这句端上桌的时候,手指在餐巾底下绞得发白。
林家老太太说完还笑,满桌子人跟着附和。林薇低头拿叉子拨鹅肝,得体得像个瓷人,桌布却叫她攥出一道褶。她真正坐不住是这半个月的事——先有人把茶饮包装刷上了她首页,后是陆氏子公司那份转包合同原路退回。她托自家渠道问了一圈,陆淮安私下过问了宋晚工作室好几回。她让助理约人,地点订在国贸三期顶层,靠窗位,提前三天。
宋晚收到邀约时正改品牌提案,扫了眼名片上的公司——做建材起家,近年往文创伸手,跟陆氏好几个合资项目。她把名片插进抽屉最里头,扭头对方糖说:“下午跟我出去一趟,带录音笔,你坐旁边桌。”
方糖手一抖,咖啡泼了半个杯垫:“要录音?她威胁你?”
“留个底。”宋晚拿纸巾按了按她袖口,“这种人讲话滴水不漏,架不住万一。”
方糖擦着袖子追问:“那万一她真——”
“真什么?她比谁都怕把柄。”
国贸顶层,下午三点,太阳把长安街晒成一条银带。林薇已经坐在靠窗位,妆容精致,笑露八颗牙,起身迎了半步:“宋小姐比我想象的年轻,难怪淮安当初愿意娶。”
宋晚把包搁在椅侧,落座:“林小姐比我想象的直接,难怪能在国贸顶层定到靠窗位。”
两边都有些笑,但笑都不太热。
方糖在隔两桌的位置摊开本子假装记笔记,录音笔塞在纸巾盒后头。林薇聊了几句天气、聊了聊那款茶饮包装“确实出圈”,不到十分钟切了正题。
“宋小姐现在单子接得这么顺,不会真以为全靠自己吧?”她拿小勺敲了敲杯沿,当当两声,“行业圈子就这么大,你前夫那点人脉漏一点给你,够你吃两年的。”
宋晚端着杯子没急着接。等她说完,才慢慢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很轻。
“林小姐是做建材起家的,应该比我清楚一件事——转包合同接不接,看的不是谁介绍,看的是甲方认不认。您要是不信,回去问问陆氏文创那边,他们上个月那份合同是谁退的。”
林薇脸上的笑纹没动,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停。
宋晚接着说:“您要是想聊设计合作,我欢迎。要是想聊陆淮安,那这杯咖啡我请,聊完各走各的。”
林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时终于把笑收了半寸:“宋小姐果然跟传闻里不一样。”
“传闻一般都是别人编的,”宋晚拎起包站起身,“林小姐应该比我懂。”
走出闸机口,方糖小跑跟上来,录音笔在包里晃得当啷响。上了出租车她才敢出声:“姐,那个林小姐刚才脸都绿了——不对,没绿,就是笑僵了。”
“她那种人,脸糊了都不算绿。”
方糖把录音笔掏出来看了看:“那这还留着?”
“留着。”宋晚靠上椅背,“以后万一她用同样的招数对付别人,我这份能帮人省点事。”
回到工作室方糖沏了壶茶,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出来:“她到底是来干嘛的?”
宋晚翻了翻手机里的排期:“来看我长什么样,顺便看看能不能吓住。”
当晚她给沈墨发消息,让他把工作室成立以来所有项目的客户来源做成统计表——每单怎么来的、谁对接的、有没有经过第三方。
沈墨第二天中午把表拉出来,一共四十七个项目,客户来源一栏清一色“独立接触”,没有一个跟陆氏关联企业沾边。宋晚新建文件夹,命名敲了两个字:留底。
沈墨凑过来看屏幕,下巴快搁她肩膀上了:“下次她再找你,叫上我。”
宋晚没回头,鼠标点进文件夹又退出来:“那你得坐隔壁桌,方糖已经占了。”
“挤挤呗,我请那桌的咖啡。”
“你那杯手冲顶人家一桌,不值。”
沈墨退后半步,手插进牛仔裤兜里:“值不值我说了算。”说完转身去吧台磨豆子,机器嗡鸣盖过了后半句。
宋晚也没追问。
当天傍晚陆淮安的电话打到沈墨手机上。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才接,那边开口第一句:“林薇今天见了宋晚。”
沈墨把磨豆机停了:“你消息倒快。”
“林家跟我妈透了口风。你转告她,林薇手伸得没那么长,不用——”
“这话你自己说。”沈墨打断他,“我转告算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行。那你把她的号给我。”
“陆淮安,她拉黑你三个号了。”
“第四个不差这一个。”
沈墨握着手机笑了,笑得挺短:“你当我这儿是鹊桥?要递话自己递,我这份工资是宋晚发的。”
挂了电话他把号码截图发给宋晚,配了句:“你前夫想当你第四号黑名单。”
宋晚回得干脆:“准了。”底下又跟一条:“明天早上帮我把书店那套效果图印出来,甲方下午来。”
沈墨发了个“收到”,锁屏前把陆淮安的备注从“宋晚前夫”改成了“别接”。
隔天沈墨在杂物间翻出个旧纸箱,拆开一看全是宋晚搬来时装进去的杂物——插线板、旧水杯、几本落灰的杂志。箱底压着个没封口的信封,上面一行字是陆淮安的笔迹:家用。里头是张银行卡。
沈墨把信封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了一半又划掉了,划得很乱,看不出原文。他把信封原样搁回箱子里,拿胶带把纸箱封好,推到书架最上层。晚上宋晚回来,他倚在吧台边提了一句:“杂物间那个箱子,里头有张卡。”
宋晚正在拆快递,头也没抬:“扔了。”
“里头还有字。”
“什么字?”
“划掉的字。看不清。”
宋晚剪刀一顿,纸箱上的胶带弹起来卷了个边。“那就留着。哪天他问起来,还他。”她抽出裁纸刀往下划,嘴里补了一句,“不问他就不给,看他什么时候想起来。”
沈墨没再说话,转身把冷掉的半壶咖啡倒了,重新磨豆子。
磨豆机响到一半,他隔着吧台喊:“明早印图,双面还是单面?”
“单面。背面我写备注。”
“行。”
宋晚抱着裁开的快递盒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回头:“沈墨。”
“嗯?”
“那个箱子,别扔——哪天她自己想起来里面有什么,比我告诉她强。”
沈墨看着她的背影拐进走廊,磨豆机底下漏了几颗碎豆子,他没扫,弯腰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吧台那盆绿萝又抽了片新叶子,他拿喷壶浇了两下。
夜里十一点,宋晚手机震了。陌生号码,短信就一行:“林薇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项目要是再有人乱伸手,直接找我。第四号。”
她把号码复制进黑名单,操作完顺手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画图。笔尖在色卡上停了半秒,她抽了张便利贴,写了“留底”两个字,贴到显示器边框上。
底下那行更小的字,她没写。
第14章 清白的
林薇从咖啡厅回去之后没闲着。
她手上握着几张牌,头一张是渠道。陆氏文创的供应商名录里有她大学室友的丈夫,一个电话打过去,那头压着嗓子说“林总您说”。她笑了声:“不急,约个饭。”
第二天中午,宋晚手上两个进入合同流程的客户,分别接到了林氏文创市场部负责人的饭局邀约。家居品牌那个负责人姓赵,地中海,酒过三巡被问起宋晚的报价,对面把酒杯一搁:“赵总,同样的全案,我们价格压三成,附加林氏文创独家资源位置换。”赵总夹了粒花生米,嚼了半天:“三成……不小啊。”“您给句痛快话。”“我回去跟团队商量商量。”
商量结果是没扛住,周一早上宋晚邮箱里躺着一封措辞客气的解约函。
另一个客户是本地连锁书店的老板,姓陈,四十来岁的女的,接到宋晚电话时先叹了口气。“宋设计师,不是我不讲信用,人家给的条件我实在没法不心动。”宋晚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窗外有人按喇叭,长的一声,她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理解,陈姐。”
“你骂我两句我心里还舒服点。”
“骂你干什么,换我也得算算账。”宋晚把笔帽扣上,翻开日历在那行“书店合同”上画了个叉,“改天请你喝茶,我这儿新到了批色卡,你来看看,不算钱。”
陈老板在那头笑了一声,有点干:“行,你这话我记着。”
挂了电话,方糖凑过来:“就这?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堵人家门去?”宋晚把日历翻过一页,“两个丢一个,还有一个在观望。你帮我把书店这套方案的报价重新做一份,去掉橱窗改造,只留视觉系统,价格降百分之十五。”
“这不是赔本……”
“赔不了,橱窗那部分本来利润就虚。”宋晚敲了敲她桌面,“去弄吧。顺便把印刷厂那个色差确认了,比这个急。”
方糖还想说什么,被那个“急”字堵住了嘴,抱着电脑回了工位。
林薇第二招是舆论。
周三下午,行业社群里有人甩了条链接,标题写的是“某新锐女设计师靠前夫资源年入百万”。内容没点名,但“茶饮包装出圈”“工作室在CBD”“前夫是地产圈陆姓高层”这三个标签一挂,但凡长眼睛的都知道在说谁。底下已经跟了十几条评论,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发了个吃瓜表情。
方糖刷到的时候正在给印刷厂回消息确认色差,手指头气得直抖,截图甩给宋晚:“姐你看这个!”
宋晚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手机放下,继续改手上的提案,改完当前这页的版式才开口:“它没点名。”
“可谁看不出来啊!”
“我要是跳出来回应,等于自己认领。”宋晚把提案翻到下一页,“你先把印刷厂那个色差确认了,比这个急。”
方糖嘴撅得能挂壶:“那万一客户信了呢?”
“信了再说信了的办法。”宋晚鼠标滚轮往下滑了两格,“你现在去群里吵,吵赢了也是替它做宣传。”
方糖跺了下脚出去了。宋晚盯着她背影看了两秒,低头继续改图,手指在快捷键上顿了半拍。
沈墨没跟她商量就动了手。
周四早上宋晚到工作室,发现沈墨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拉着一份Excel表,旁边堆着打印出来的合同扫描件。
“来这么早?”宋晚把包搁桌上。
“嗯,弄点东西。”沈墨头都没抬,鼠标点得咔咔响。
等中午宋晚从印刷厂回来,方糖举着手机在门口等她:“姐!沈墨哥发了声明!”
宋晚接过来看。工作室官方账号发了张长图,把三年的合作合同全汇总了——客户名称和金额全隐掉,只留签约日期、项目类型、合同编号和双方盖章页。一页长图拉到最底下,配文就一行字:“每一单都是清白的,欢迎查。”
底下已经转了三十几条,沈墨还用工作室号在行业群里发了同样内容,附带一句“麻烦群管置顶一下”。
宋晚看完愣了几秒,转头问方糖:“沈墨呢?”
沈墨从自己办公室门口探出半个头:“这儿。”
“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晚你走了之后。”他走过来,手里还端着咖啡,“你只管画图,这种事我来。”
宋晚站起来走到他门口。方糖识趣地退回工位,耳朵支棱着。
宋晚嘴唇动了动,停了两秒。眼眶红了一圈,但收得很快,吸了口气压回去:“下次我自己来。”
沈墨点了下头,没笑,端着杯子往里走:“行,下次你来。这次我来都来了。”
“你都不跟我打声招呼?”
“打了招呼你肯定说不用。”
宋晚被这句话噎住,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回工位,丢下一句:“咖啡凉了。”
“早凉了,这是第二杯。”沈墨在门里应了一声。
声明发出去之后,群里风向转得比林薇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就有人把那个匿名爆料的号扒了出来,注册时间显示是三天前,历史发帖全是广告投放,连头像都是从图库里扒的素材。群里有人直接圈了管理员:“这种小号不踢留着过年?”
陈老板转发了声明,配了一句话:“跟宋设计师合作两年,每一版方案都是她本人盯到落地。我不管别人说什么,我认她。”
底下好几个同行跟着冒泡。一个做餐饮品牌的在评论区写:“去年找她做过一套菜单设计,改了七版,她没烦,我是甲方我先烦了。这种设计师要是靠关系,那关系也得她真能干活。”另一个头像挺熟的设计师跟了一句:“同行不吹同行,但宋晚的落地图我确实存过参考。”
林薇那边暂时没再有新动作。方糖每隔一小时刷一次群,刷到晚上八点,抬头汇报:“没动静了。”
宋晚正对着一份新合同逐条看,闻言嗯了一声:“她手上牌不止这一张。”方糖刚要问,宋晚翻过一页:“别管她了,你先下班,明天还有硬仗。”
陆淮安在朋友圈刷到沈墨那声明的时候,正坐在家里翻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茶几上摊着协议,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茶。他往下滑到评论区,一溜翻过去,看到宋晚回复了一个设计师同行:“谢谢支持,改天约稿。”语气轻快,跟从前一个调——跟谁说话都带点熟人之间的热络,唯独跟他,最近半年只剩“行”“嗯”“知道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靠进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客厅安静得很,冰箱压缩机突然响起来,嗡嗡的,响了半分钟停了。他又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微信通讯录,找到一个头像——某商业地产的招商总监,跟他吃过几次饭,圈子里人头熟。
他打了行字:“林薇最近是不是在搞一个设计工作室?”
对方回得挺快:“是,刚起,挖了几个人。”
隔了十几秒,又追了一条:“怎么,陆总有兴趣?”
陆淮安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客厅窗户没关严,风挤进来把协议吹翻了一页,纸角刮过茶几面,窸窣一声。他把协议拿起来,重新放平,压在那半杯凉茶底下。
打字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敲了四个字:“随便问问。”
没发出去,删了。
他靠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从黑名单里翻出宋晚的号码,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个“好”字,一个月前的。
第15章 决赛名单
陆淮安拨那个号码之前,先把手机里跟林薇的聊天记录调出来看了一遍,确认上次对话没超过三句,才清了清嗓子按下拨号键。响到第四声,那头接了,他开口先笑了一声:“林叔,我淮安。没打扰您午休吧?”
林父连说没有没有,语气里带了几分受宠若惊的热络。陆淮安靠在办公椅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措辞一句比一句客气:“薇薇年轻有冲劲是好事,我挺欣赏的。就是最近她那边在宋晚工作室附近动作有点过,截客户、放消息这些,传出去不太体面。”
他停了半拍,给对面留出消化时间。
“林叔您看,宋晚那边我管不着,可陆林两家这些年合作的面子——真往下闹,伤的是这个。您说呢?”
林父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矮下去半截:“我问问她。淮安你放心,我问问她。”
“您费心。”陆淮安挂了电话,手机搁在桌面上转了个圈,屏幕朝下扣住。
第二天林薇被叫回林家老宅。书房门关上,林父把手机往桌上一拍,问得直接:“你截宋晚的客户了?”
林薇坐在对面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正常商业竞争。”
“正常?”林父敲了两下桌面,“陆淮安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你动宋晚就是动他面子,动他面子就是动两家合作。”
“他面子——”林薇咬住后半句,咽了回去。她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把顶到嗓子眼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吞干净,“知道了。我听。”
出了书房门,她拐进走廊尽头的小露台,掏出手机给助理发语音,声音压得低,每个字都带着牙印:“停就停,一个宋晚用得着这么大动静?让我爸出面,陆淮安你可真行。”
助理回得倒快,先是一个“收到”,隔了五秒追一条文字:“林总,年度设计大奖入围名单出来了,宋晚工作室在里头。”
林薇手指顿在屏幕上。她切到邮件,翻到附件,名单加载出来——A4纸一页,宋晚工作室排在中段偏上,项目名是她熟悉的那个书店视觉改造。
再往下扫两行,她自己的公司也在同一页上,两个名字上下挨着。
林薇截了个图,放大,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助理又发来一条:“要做什么动作吗?”
她打字:“先不动。决赛名单出来之前,谁都不许碰。”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露台的风吹得她头发糊了半边脸。她伸手别到耳后,低声念了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宋晚收到入围通知邮件那天,正跟方糖蹲在书店橱窗前面量尺寸。书店老板站在旁边递卷尺,嘴上没停:“林氏那边方案改了四稿过不了,还是你懂我们要什么。当初那事是我糊涂,被人灌了两句迷魂汤。”
“陈老板,”宋晚拉出卷尺量玻璃宽度,“迷魂汤都过去了,现在这单您付的是加急费,我得多收您两成。”
“该收该收。”老板搓着手笑。
方糖举着手机从店门口跑进来,差点绊在门槛上:“宋姐宋姐——邮件!年度设计大奖!”
她念到一半卡住了,抬头看宋晚,眼睛比平时大了一圈:“你入围了。”
宋晚接过手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通知正文,确认工作室名字、项目编号、申报类别都没错,把手机递回去:“那橱窗得加把劲了,决赛要拿作品说话。通知里写没写决赛要交实物还是只交图纸?”
“写了写了,实物加现场陈述。”
“行,那尺寸得重新核。”宋晚把卷尺往胳膊上一挂,“你先别嚷,等我把这个量的数记下来。”
沈墨从隔壁咖啡吧台探过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擦杯子的布:“嚷什么?隔着墙都听见了。”
“入围了。”宋晚没抬头,铅笔在本子上记数字。
“哪个单元?”
宋晚把手机递过去。沈墨翻了翻,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拍——名单同一页上,林薇旗下设计公司的名字跟宋晚工作室上下挨着。他把手机递回来,顿了一下才说:“决赛见。”
三个字说得轻,方糖没觉出什么。宋晚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沈墨没接这句,转身回吧台,布往肩上一搭:“决赛要实物,你橱窗打样时间够吗?不够把我隔壁那间腾出来给你用。”
“到时候再说。”宋晚低头继续记数。
当天下午,沈墨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座机。他接起来,那头先笑了一声,声音不难认。
“沈总,我林薇。”
沈墨把手里的稿纸往桌上一搁:“林总。”
“看了你们工作室那份声明,做得挺有水平。措辞滴水不漏,评论区还带控评的,不比专业公关差。”
“过奖。”
“不过行业圈子小,抬头不见低头见。”林薇语气跟上次见面完全两个人,慢悠悠的,像在聊天气,“宋小姐那个入围名额,评委会里有两票是林氏多年合作方。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沈总一句——您觉得值不值?”
沈墨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楼下街面上车流一道一道划过。
“林总,”他声音平得很,“我正好也看了入围名单。您公司那个项目的主创设计师,上个月刚从宋晚手上挖走的吧?”
电话那头没出声。
“用人家前员工的稿子入围,”沈墨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评委会那边您先解释清楚,再跟我谈值不值。”
安静了两秒。挂断的忙音短促地响了一声。
沈墨把手机放回桌上,从抽屉里摸出支录音笔,按了停止键。他把音频文件拖进一个文件夹,里面那张客户来源统计表躺在最上面,四十七行,每行备注都写着“独立接触”。录音文件放进去,跟统计表并排。
他没跟宋晚提这通电话。
傍晚陆淮安在行业新闻推送里刷到入围名单。他把那条新闻从头拉到尾,翻到设计大奖单元,截图,相册里存了一份备份。
打开跟宋晚的对话框——还是拉黑状态,红色感叹号还挂在最后那条“好”字后面。他切到短信,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半天,打了一个“恭喜”,又加了一个句号,看了两遍,按了发送。
宋晚收到短信的时候,刚跟方糖把橱窗打样的最终版定下来。手机在色卡堆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号码没存名字,十一位数字她认得。
回了两个字:“谢谢。”
陆淮安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他打“需要帮忙就说”,盯着看了三秒,删了。打“决赛加油”,又看了两秒,也删了。打“橱窗尺寸不够的话我认识做展陈的人”,更长,删得更快。
最后什么都没再发。手机锁屏,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解锁,把“恭喜”和“谢谢”两条短信截了个图。相册里翻到底,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没改名字,系统默认“未命名”。图存进去,文件夹里就这一张,孤零零挂在相册最底下。
他退出来,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窗外天已经暗了,办公室只亮着桌上那盏台灯。小陈敲门进来送文件,他头也没抬:“放那儿。”
小陈放下文件转身要走,陆淮安叫住他:“小陈。”
“陆总?”
“年度设计大奖那个入围名单,帮我查一下决赛时间。”
小陈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不用查了。”
“那——”
第16章 匿名长文
进度条拖到两分五十一秒,画面卡了一帧。
宋晚把这一帧反复看了三遍,是茶饮包装那个镜头,杯身侧面的logo在转场时闪了0.2秒的绿边。她记下时间码,准备明天一早让后期改。
工作室门被推开,方糖撞进来,手机举在胸前,屏幕光从下巴往上照,脸都绿了。“姐,你看群。”
宋晚没接手机,先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完整过了一遍。三分钟片子,她看了不下三十遍,闭上眼都知道每一帧在哪。关掉播放器,才接过方糖的手机。
行业大群三百多条未读。置顶的是一条链接,标题:“独立设计人设的背面:宋某三年项目来源调查”。
通篇不点名。但“茶饮包装出圈”“前夫陆姓地产高层”“婚内即接单”几个标签,跟贴了身份证没什么两样。核心指控写得有鼻子有眼——婚内利用陆氏关联资源拿单,离婚后靠“独立女性”人设收割同情。底下跟帖已经刷了上百条,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发吃瓜表情,也有人贴了沈墨那晚发的声明截图,说“等反转”。
方糖声音发抖:“发帖的是个新号,半夜两点注册的,就发了这一条。”
宋晚翻到文末,扫了一眼落款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发完不到两个小时转进了三个行业群。
她把手机还给方糖,拿起自己手机翻完长文全文。逐段看,看得慢。看到“据悉该设计师离婚后仍与前夫公司有间接业务往来”那句,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放下手机,沉默了几秒。
“先别在群里说话。”宋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度,“一个字都别回。”
方糖急得跺脚:“那怎么办?就让人这么泼?”
宋晚已经翻到通讯录,按下沈墨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那头键盘声密集,像在下暴雨。“明天的颁奖礼,”宋晚说,“能不能帮我准备一份材料——这三年工作室所有项目的独立合同、银行流水、客户对接邮件。越全越好,明早之前给我。”
键盘声停了。
“群里那个帖子?”沈墨问。
“你看到了。”
“早准备好了。”键盘敲了两下,像在翻文件夹,“三年前你第一次接我单子那天,我就让你签了正规合同、走了对公账户、留了完整对接记录。我当时想的是——万一将来有人拿你的项目来源做文章,这些就是你的底。”
宋晚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比你更想证明,”沈墨停了一拍,“你值这个价。”
过了两秒,宋晚开口:“沈墨。”
“嗯?”
“谢了。”
“少来,明天拿奖请吃饭。”
挂了电话,宋晚给方糖发消息:“明早八点来工作室,有事做。”方糖就在跟前站着,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嘴还撅着,但没再问。
凌晨一点,陆淮安刚洗完澡,头发没擦干,水珠滴在沙发扶手上。他刷到那条长文时,第一反应是翻到评论区看转发量。三百多条评论,转发四十几次,不算爆,但足够恶心人。
他读了两遍。第一遍看指控,第二遍停在文末那句“据悉该设计师离婚后仍与前夫公司有间接业务往来”。他皱了下眉,打开公司内部系统,查了近三年关联采购记录。
输入宋晚工作室全称,搜。没有。换法人名字搜,没有。再搜她个人名字的关联供应商,从上往下翻了三页——连间接链条上都没她。
他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靠进沙发里,给助理发消息:“明天颁奖礼我的座位在哪?”
助理秒回:“投资人区第三排,跟林总那边隔两个位子。”
“换道靠过道,方便进出。”
“要不要调整跟林薇总的社交距离安排?”
“不用,就换个座。”
凌晨两点,沈墨的压缩包发过来了,一点七个G。宋晚解压,逐份过。最早一份合同签约日期是三年前三月十七号——她搬出陆家别墅的第二周。甲方签字栏里“沈墨”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笔锋收得利落,一看就是签合同时一笔一划写的,不是随手划拉。
她把所有文件按时间排序,另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流水”,设了压缩密码。密码框里敲了六个数字,她自己的生日。
方糖在群里问:“宋姐你睡了吗?”
宋晚回:“睡了,明早见。”
然后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入围奖杯的备选致辞稿。A4纸,打印了半页,开头是“感谢组委会,感谢团队”。她看完一遍,抽出来,碎纸机嗡嗡响了四秒。
新的空白文档,她敲了第一行字:“这两天有人质疑我的项目来源——我准备了点东西。”
光标在下一行闪了半天。她保存,关电脑,关灯。起身时看了一眼手机,陆淮安那条“恭喜”还躺在短信列表里,跟“谢谢”并排挂着。她拇指扫过去,没点开。
锁门时方糖从走廊那头探出脑袋:“姐,你真不气啊?”
宋晚把钥匙转了一圈:“气。但气完了得干活。”她顿了顿,“明天你负责一件事——把群里转发过那条链接的人,挨个截个图存下来。”
“干嘛用?”
“不用干嘛。就是存着。”
方糖缩回脑袋。宋晚走出工作室,走廊灯应声灭了一盏。手机在她兜里震了一下,短信,陌生号码,就一行字:“帖子是林薇那边安排的。明天颁奖礼自己当心。”她看了两遍,把号码复制进备忘录,备注栏敲了两个字:第四。
没拉黑。
方糖没走,站在门口,手机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截图我存,可姐,三百多人的群,转了的少说二十几个,我一个个翻?”
“翻。翻到谁转的,连转发时间一起记。”
“记了给谁看?”
宋晚回头看她一眼,钥匙在指间转停了。“不给人看。自己心里有数。”
方糖喉咙里咕哝一声,到底没再顶,拖着步子往电梯走,走两步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塞给宋晚。“你今晚喝了水没?嘴都起皮了。”
宋晚接了,拧开喝一口。方糖这才真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宋晚没急着走,靠墙站着,把那条陌生短信又看了一遍。号码归属地查不了,是一位数,没名字,没后缀。她给方糖追了条消息:“群里的图今晚就截,别等明天。”
方糖秒回一个“行”,跟了个握拳。
宋晚到家快三点。进门前在楼道把鞋底的灰在垫子上蹭干净,开门,没开大灯,摸黑把水壶坐上灶。等水开的工夫,从包里抽出平板,把压缩包重新拉了一遍。她盯着最早那份合同看了很久,然后拿手机拍了签约页,相册里单独建了个文件夹,想了想,命名成“17”。
水开了,她泡了杯茶搁在桌上,没喝。坐下把明天颁奖礼的流程单过了一遍,三分钟的短片排第四个,她上台是第五个环节。流程单边角被她用指甲掐出一道印,正好卡在自己名字那一行。
手机亮了一下,沈墨发来一条:“材料又补了两份银行回单,明早一起给你。睡。”
宋晚回了个“好”。停两秒,又打一句:“那份三年前的合同,你签的时候怎么想的?”
沈墨回得快:“想的是,这人迟早要自己说话。我得给她留好底气。”
宋晚看了,把手机扣桌上。
四点多,方糖在群里甩了七张截图,二十多个转发名单列了个文档。宋晚翻了一遍,头几个名字眼熟,到第五个顿住了——林薇工作室的商务对接人,转发时间是凌晨两点零三分。
她存了文档,没说话。
第17章 笔会说话
方糖把流程单攥出了汗印。“你第三个上台,第三个,记住了?”
“你念第七遍了。”宋晚低头别好耳钉,黑色西装裙的腰线收得利落,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穿纯黑的衣服上台。会场里坐了三百来号人,上下游的面孔交织成半熟不熟的网,空气里飘着香水和印刷品混合的味道。
斜后方两排,沈墨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投屏准备界面。材料包备份他没关过。
主持人念完入围名单,大屏幕亮起来。书店橱窗从毛坯到落地,快剪节奏利落,打样比对、色卡摊开、工人打孔的碎屑飞起来。最后一帧定格——宋晚蹲在地上,跟工人对着一张色卡争了半分钟,头发扎歪了,手背上还沾着漆。
掌声响起来。主持人拆开信封:“年度新锐设计力量——宋晚工作室。”
方糖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抱住宋晚的胳膊,指甲差点掐进她肉里。宋晚拍了拍她手背,起身往台上走。聚光灯跟过来,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两声。
她站到话筒前,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铺平,纸面朝下扣在讲台上,抬头看台下。
“谢谢评委。谢谢我的合伙人沈墨,谢谢方糖。”
她停了一拍。台下三百双眼睛等着。
“获奖感言本来准备了一版感谢名单,上台前我改了。”
她扫了一眼人头,从前排投资区扫到后排媒体席。目光没在任何一张脸上多停。
“这两天行业里有一篇关于我的匿名长文,内容大家可能都看到了。我不打算逐条反驳,我只说一件事。”
她侧头朝后台技术席抬了抬下巴。大屏幕切进投屏模式,密密麻麻的合同扫描件开始滚动——签约日期、项目名称、甲方签字盖章页、对应对公账户流水截图。客户名和金额打了码,合同编号和日期完整录着。
画面滚了四十多秒,每一份都清晰可辨。
“这是工作室成立以来全部项目的合同和回款记录,每一笔都——对得上。”她顿了一下,“我赚的每一分钱,备注都是设计费,不是赡养费。”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前排有人调整了一下坐姿,椅腿蹭过地板的声响格外刺耳。
“陆氏的资源,我一样没用过。”她声音没抬,也没压,“如果非要说靠了什么——我靠自己在这行里画了三年小单,一笔一笔攒出来的手感和口碑。”
大屏幕最后定格在一张汇总表上:36个项目,独立签约,零关联方。
“设计这行,笔会说话,钱会说话,我的银行流水也会说话。谢谢大家。”
掌声从后排往前涌,比前面几个奖项加起来都响。有人在第三排站起来鼓,带起一片。前排几个评委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
宋晚说了句“谢谢”,把那张A4纸重新对折,捏在手里往台下走。台阶走到一半,余光扫向投资人区——陆淮安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上,双手抬着在鼓掌。不快,每一下都拍实了。脸上没笑,眼眶红着。
他旁边隔着两个位子,林薇的座位空了。椅背上只搭着一条披肩,米白色,被空调风带得垂下一个角。后台方向有人快步走过的侧影,高跟鞋声碎了半拍,拐进了消防通道。
宋晚收回视线,回到座位上。方糖一把抱住她胳膊,压着嗓子尖叫:“你疯了!你太帅了!”
沈墨在斜后方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低头打了一行字发过来。宋晚摸出手机看:“材料还剩两份没用上,给你留着以后吵架用。”
她回了一个字:“滚。”
散场时,几个评委和同行过来握手递名片。一个中年女设计师拉住她的手,握得挺用力:“我看了你的流水,真干净。干得漂亮。”她手腕上戴了串檀木珠子,说话时珠子碰到宋晚的指节,温热的。
宋晚点头应了,一张张名片收进手包侧袋。等人散得差不多,她往出口走,经过签到处时余光扫到侧门外——陆淮安没跟上来。站在原地,远远看着她被一圈人围着,没往前走,也没退出去。手垂在身侧,手机攥在另一只手里,屏幕亮着没关。
宋晚收回目光,扭头跟方糖说:“明天搬家你别迟到。”
“八点准时到。”方糖举三根手指头发誓。
两人往停车场走。沈墨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跟着,路过垃圾桶时把一张对折的纸揉成团,抬手扔进去。纸团在桶沿弹了一下,掉进桶底。那是他备用的致辞稿,打印了备选版本,没用上。
取车路上方糖还在念叨:“姐你看见没,第三排那个站起来鼓掌的,是深蓝设计的总监,以前从来不给新人鼓掌的。”
“看见了。”
“那你下回接不接他家的单?”
宋晚拉开车门,顿了顿。“看他报价。”
方糖嘿嘿笑,钻进了后座。沈墨走到车边没上,隔着车顶问宋晚:“明天搬完,晚上吃火锅?我订位。”
宋晚把钥匙插进点火孔,侧脸从车窗里映出来,眼线一点没花。“订四人位。”
“四个?”
“你,我,方糖,”她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响起来,“多订一个位置,万一有人来呢。”她说这话时语气跟报菜名似的,眼神却往停车场出口那边扫了一眼。
沈墨没追问,拉开副驾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地库,汇进主路车流。方糖在后座翻手机,忽然“咦”了一声:“姐,群里那个造谣帖,被人删了。半小时前删的,连转发截图都删干净了。”
宋晚盯着前面的红灯,没接话。
“谁干的?”方糖把头探到前排中间。
绿灯亮了。宋晚踩下油门,过了路口才开口:“不知道。”她打了把方向盘,变道,“爱谁谁。”
车载导航播报前方路口左转。方糖缩回后座,小声嘟囔:“不会是陆总吧?”
宋晚伸手按了静音键。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闷响。后视镜里,颁奖会场那栋楼的灯还亮着大半层,慢慢被甩成一个小方块。
沈墨把手机摸出来,点开微信给宋晚转发了一条消息。发送完把屏幕朝她那边偏了偏。宋晚等红灯时瞄了一眼——是那个陌生号码“第四”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今晚的事,删帖的人跟我没关系,你自己猜。”
她把视线收回,踩油门。
车驶进小区大门时,她伸手把那张捏了一路的A4纸展开,借着路灯看了一眼。背面用铅笔画了一幅小图——书店橱窗的最终稿缩略版,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是她昨晚睡前写的。方糖从后座凑过来念:“设计费报价明细——别讲价。”
宋晚把纸折好塞进门边储物格,熄了火。
“下车。明天八点,别迟到。”
第18章 借你吉言
宋晚刚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斜坡,身后传来一声:“宋晚。”
她回头。陆淮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插进西装裤兜里,又抽出来,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领带结松了半寸,像是刚从人堆里挤出来的。
“恭喜,”他说,“实至名归。”
宋晚点头,语气平常:“谢谢,借你吉言。”
陆淮安没走。斜坡上方的会场灯光打下来,把他半张脸削成明暗两半。他顿了顿,开口时声音低下去:“今晚那个材料——做得挺狠的。我看了,三年前那几份合同签得比我公司走流程还正规。”
宋晚把话接得顺:“沈墨把关的,他做事细。”
“沈墨”两个字落地,陆淮安下颌线紧了一下。很快松开。他把手又插回兜里,这次没再抽出来:“能不能找时间聊聊,就十分钟。”
宋晚把肩上的包带正了正,那根带子在她肩上磨出细响。“我今天挺累的,改天吧。”
她转身往停车场深处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节奏没变,不快不慢,跟散场时控台放的那首背景音乐一个步点。陆淮安站在原地没追,看着她的背影像一片纸被通道吞进去。
忽然他又开口,声音拔高了些,在水泥墙之间弹了两下:“那个匿名帖不是我这边的人发的。”
宋晚没回头,脚下慢了一拍,远远回了一句:“我知道。”
走了两步,又补一句:“查过了,尾巴没擦干净,下次让你那位林总找个靠谱的公关公司。”
陆淮安眉头拧起来。他张嘴想接话,宋晚已经拐进停车位通道,肩膀一闪,不见了。通道口只剩一盏忽明忽暗的感应灯。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薇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来的“颁奖礼见”,他没回。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两秒,打了四个字:“你放的人?”发送。屏幕跳成已发送,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站那儿没动。
宋晚走到车边时,沈墨已经靠在引擎盖上等着了。手里提着两杯热美式,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细流往下淌。他看见她,递了一杯过来:“刚在楼上买的,加浓。”
宋晚接过道了声谢,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一下鼻子,又喝第二口。靠车门跟他并排站着,后背贴着车门那层凉意,颁奖礼上绷了一整晚的肩膀才慢慢沉下来。
她忽然问:“沈墨,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沈墨把吸管咬扁了。嚼了两下,重新咬圆。想了想才说:“因为你值。”停了一下,又补一句:“而且你画图快,跟你合伙性价比高。”
宋晚笑了。拿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壁,塑料对塑料,闷闷一声响:“行,合伙人。”
两人上车。沈墨发动车子,引擎震了一下,他抬眼扫后视镜——会场出口的灯光底下,陆淮安还站在那,没追上来,也没动。西装外套被风吹得敞着,像一根钉在水泥地上的桩。
沈墨收回视线,打方向盘出库。车轮碾过减速带,颠了一下。他随口问:“明天搬家你要不要叫个搬家公司?”
宋晚把杯子卡进杯架里,杯底歪着塞了两次才卡正。“不用,东西不多,你帮我抬两趟得了。”
“那我得吃你两顿饭。”
“三顿,带上方糖。”
“行。方糖能吃,得加钱。”
宋晚瞥他一眼,没忍住笑出声。车子拐上出口匝道,收费杆抬起来那一声脆响,把会场那栋楼彻底甩在后视镜里。
车开上主路后,宋晚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从包里摸出来看,短信,陆淮安的号码:“林薇那边我会处理,不会再有人动你。”
她看完锁屏,手机搁在膝盖上。过了大概一个路口,又拿起来打开,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把手机扔进包里,靠着椅背闭眼。沈墨从余光里看见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弧度很浅,像画到一半舍不得擦的辅助线。他没问。伸手把暖气调高了一格,出风口哗地响起来。
车过隧道时灯一排排往后掠,宋晚忽然开口:“沈墨。”
“嗯。”
“那两杯咖啡钱我出。”
“说了我买的。”
“合伙人明算账。”她没睁眼,“从搬家饭里扣。”
沈墨笑了一声,方向盘往左带了一点,避开一个井盖。隧道尽头的灯亮得晃眼,他眯了一下眼睛。“那你亏了。方糖那顿饭就够你这两杯咖啡翻三倍。”
宋晚没接话。嘴角那点弧度又往上走了一分,没睁眼。
车子驶出隧道,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滑过去。她包里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陆淮安回过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无人点开。
车驶出隧道后,沈墨把暖气出风口往她那边拨了拨,问:“搬家几点?我早点过去。”
“九点。你八点半到楼下等我,先吃早饭。”
“谁做?”
“我做,方糖管够。”
沈墨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在心里排时间表。“那台旧打印机搬不搬?那玩意儿死沉。”
宋晚睁了一下眼,又闭上:“板,画图要用。别磕了侧板,那是我自己配的。”
“行,我拎那台,你抱箱子。”
车拐进她住的那条街,路灯稀疏了些。沈墨靠边停稳,没熄火,拉手刹。宋晚解安全带时,他忽然开口:“今晚陆淮安在台下脸都僵了,你看见没有。”
“看台下做什么,我领我的奖。”
“材料第三页那个签字日期,你故意错开半年的吧?”他松开方向盘,手搭在档把上,“他只要照实翻,一查一个准。你留了余地,没往死里摁。”
宋晚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把领口拢了一下。“摁死他没意思。我要的是他那边的人知道,我手里有东西,而且比他们干净。”
沈墨嗯了一声。“所以今晚那帖子我没拦,就是等人往上踩。”
“现在他们该重新算账了。”她迈下车,低头看他,“明天别迟到。”
“八点半。”
车门关上。她走了两步,回身敲了敲驾驶座的窗。沈墨降下来,她弯腰说:“那台打印机,缠三圈胶带再搬。”
“知道了。”
车窗升回去。宋晚进了单元门,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沈墨坐在车里看她那扇窗亮起,才挂挡掉头。开出小区时他想起什么,单手把杯架上剩下的半杯咖啡拎起来,凉了,抿一口皱眉,摇下车窗扔进路边垃圾桶。
回到家,他把明天要用的手套和胶带提前搁在鞋柜上,顺手给宋晚发了条消息:“胶带备好了。明早八点半,多带一板鸡蛋,搬家饭不能光有方糖。”
隔了半分钟,回过来:“鸡蛋自己买。”
“那方糖折现。”
“想得美。睡觉。”
沈墨把手机往床头一扔,关灯。黑暗里又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三顿。”
第19章 专利归还
宋晚拧到第三颗螺丝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梯子晃了一下,她低头,看见陆淮安站在电梯厅那头,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提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沈墨从工位里站起来,放下显示器,宋晚先开了口:“沈墨你忙你的。”她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
“三份专利转让协议。”陆淮安把文件袋递过来,“当年婚内用你名字注册的三项包装结构专利,我让法务做了无偿转让。律师函、公证处回执都在里面,签完字就生效。”
宋晚接过来翻开。专利证书复印件、转让协议正本、律师联系卡,还额外附了一张纸,写着转让后年费缴纳方式的说明。她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陆淮安”三个字已经签好了,公司章盖得端端正正,日期填的今天。她把文件合上,抬头看他:“这些本来就该是我的。”
“以前是我没当回事。”
“嗯。”宋晚把文件收进胳膊底下,语气跟收快递差不多,“陆总客气。”
陆淮安没走。站在电梯口那,看着她。宋晚按了下行按钮,电梯从低楼层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慢得磨人。她回头,客客气气笑了一下:“还有事?”
他嘴唇动了动。“新办公室不错。”
“采光好。”
电梯到了,门打开。宋晚侧身让了一下,那意思明摆着——你走不走。陆淮安迈进去,在门合上前一秒,说了句:“以后有需要帮忙的——”
宋晚抬手按了关门键。门缝里丢出去一句:“不用了,我这边人手够。”门合上,数字开始往下跳。
她拎着文件袋回到工位区。沈墨探头看了一眼,没问内容,只问:“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那赶紧把牌子挂完,方糖一个人扶不住。”
方糖正踮脚举着招牌另一头,脸憋得通红:“姐你再不来我胳膊要断了。”宋晚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角铁,三人把招牌扶正,沈墨拧最后一颗螺丝,拧到一半停住:“歪了没有?”宋晚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左边高了一线。”方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新窝,投入使用。”发完才想起来问:“刚陆总来干什么?”
“送东西。”宋晚把文件袋往自己桌上一搁。
“什么东西?”
“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
方糖看了沈墨一眼,沈墨低头收拾螺丝刀,没接这眼神。宋晚去茶水间倒水,回来时方糖把手机递过来:“姐你看这个,刚刚推送的。”
行业新闻,标题一行:“林氏设计公司宣布调整年度参赛项目主创署名,原主创设计师已离职。”发布时间,十分钟前。宋晚看完了,把手机还给方糖,一个字没评。转身拉开椅子坐下,开始归置桌面上的画图文具。方糖憋了半分钟,没憋住:“这就完了?她把主创名字换了,等于承认那个奖是她蹭的——”
“知道就行了。”宋晚把一筒马克笔按色系排进笔筒,“她蹭她的,咱们做咱们的。”
沈墨从工位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对了,物业说下午来装网络面板,你那个靠窗的位置留个口。”
“留了。”宋晚拉开抽屉,把文件袋放进去。抽屉里还压着一份旧合同,就是沈墨三年前签的那份。她手指在上面停了一拍,把文件袋盖上去,正好盖住。
方糖凑过来小声嘀咕:“那专利……你打算怎么办?”
“收着。”宋晚翻开新画册,把笔筒挪正,“该我的一分不差,不该我的一寸不占。”她翻开第一页空白,铅笔削尖,在页眉写了两个字——重启。写完自己看了一眼,把“重启”划掉了,改成“开工”。
沈墨端着两杯咖啡过来,一杯搁她手边:“字体用哪个?”
“先不定,看甲方给什么调性。”她抿了口咖啡,“对了,下午谁去对接那个连锁茶饮的第二轮?”
“我去。”沈墨回自己工位,“你盯画册。”
方糖抱着物料箱从旁边过,插了句嘴:“姐,我琢磨着咱是不是得招个人了?前台那个位置空着也是空着——”
“等单子再多两笔。”宋晚拿铅笔在画册上勾了个框,“现在养不起闲人。”
“我哪儿闲了?我今早一个人拆了十七个箱子!”
“所以你闲得拆箱子。”宋晚头也不抬,“明天开始你管对接流程,Excel先学明白。”
方糖哀嚎一声,抱着箱子往储物间走了。沈墨在工位后面笑了一声,被宋晚瞪回去。屋里安静下来,只剩胶带撕拉声和键盘敲击声。窗外二十二层的视野开阔,能看见旁边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
宋晚画了两笔,手机震了一下。方糖转来一条推送,标题:“陆氏集团旗下商业空间调整合作供应商名单”。她没点开,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铅笔在纸上又走了两笔,她停下来,翻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处贴着张便利贴,是陆淮安的字,就一行:“当年的事,对不起。”她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三秒,夹进画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袋底下的旧合同露出一截,她顺手往里推了推。
方糖在储物间喊:“姐——箱子拆完了,这堆泡沫塑料扔不扔?”
“扔。”
“沈墨说留着,万一以后一样用得上!”
宋晚朝储物间方向回了一嗓子:“听沈墨的。”转头低声补了句,“怪抠门的。”沈墨在隔壁工位咳嗽了一声。她当没听见,继续低头勾画册的版式框。铅笔尖断了,她拿小刀削,削到一半,手机又震。这回是方糖转发完又追加的一句:“对了姐,那条新闻底下评论区有人问,林氏换署名是不是跟咱们有关。要回吗?”
宋晚削完最后一刀,把笔尖对着光看了看。“不回。”她在画册边角试了一笔,粗细正好,“让子弹自己飞。”
沈墨把咖啡杯往桌角一搁,起身去门口看招牌。“左边还是差一点。”他回头喊,“方糖,把那边的角铁再顶一下。”
方糖从储物间探出半个身子:“我刚拆完箱子,胳膊还酸呢。”
“那你扶着,我来拧。”
方糖嘟囔着走过去,伸手顶住招牌下沿。沈墨踩上梯子,拧了两下,偏头看宋晚:“现在呢?”
宋晚退到走廊中间,眯眼比了比:“正了。”
沈墨跳下来,拍了拍手:“齐活。方糖,拍照。”
方糖已经举着手机等着了,咔嚓一声,又补了一张近景。“这回招牌正了,光线也顺。”她低头划拉两下屏幕,“发了啊?”
“发。”宋晚把梯子往墙边一靠,“别配乱七八糟的文案。”
“就‘新窝,投入使用’,一个字不多。”方糖点了发送,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身看见陆淮安那个文件袋还搁在桌上,顺嘴说了句,“姐,这袋子回头归档不?我给你贴个标签。”
“甭管它。”
方糖哦了一声,抱着物料箱往储物间走,走到一半折回来:“那标签机我明天带过来,物料码全录进系统。”
宋晚手头铅笔没停,嗯了一声。沈墨坐回工位,敲了两下键盘,又想起什么:“对了,物业说网络面板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来,来之前会打电话。”
“打我手机。”宋晚说。
“打你手机。”沈墨重复了一遍,低头继续敲键盘。
方糖从储物间门口又探出头:“姐,泡沫塑料我留了半摞,就搁门后头,不碍事。”
“行。”
沈墨在隔壁低低笑了一声。宋晚拿铅笔屁股敲了敲桌沿:“笑什么,你教的。”
第20章 渡口无舟
陆淮安从写字楼出来,坐进车里,没发动引擎。助理电话打进来:“陆总,下午两点那个会,准时走吗?”
“往后推半小时。”
挂了电话,他推开车门,又走回写字楼大厅。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
大厅靠窗有一排等候沙发,灰色布面,坐下去有点塌。前台小姑娘认得他,赶紧端了杯水过来:“陆总,要帮您找人吗?”
“不用。”他接过杯子,“坐一会儿就走。”
大厅空调开得足,杯子里的水汽凝在杯壁上,顺着他指缝往下淌。他盯着电梯上方的数字跳:5,8,12,16,22。22那个按钮亮了一次,又灭了。他的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没站起来。
楼上,宋晚把专利文件袋塞进工位抽屉最底层。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三年前搬出别墅时带出来的那串旧钥匙,铜的,磨得发白;书店老板手写的感谢卡,纸边卷了,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笑脸;去年行业展会的胸牌,挂绳上印着某家材料商的logo——她顺的样品。她把文件袋往最里面推了推,关上抽屉。
电脑开机的十几秒里,她建了个新文件夹,敲下名字:“秋季新品包装方案-初稿”。画了没几笔,沈墨敲门进来,放了杯咖啡在桌角,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晚上庆功宴去不去?方糖定了那家新开的云南菜。”
“去。”宋晚没抬头,笔尖在版式框上拉辅助线,“你请客。”
“行,反正我是合伙人,公账报销。”
宋晚停笔看了他一眼:“你公账上个月报销了几顿?”
沈墨咳嗽一声:“两顿。都带你了。”
宋晚笑了一下,继续画图:“那就再记一顿。”
沈墨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林薇那个公司撤赛的事你知道了?”
宋晚点头。铅笔在色卡上划了一道,把刚才那条辅助线描实。
“评委会今早通知我,空缺名额顺延给了入围名单下一名。”沈墨手搭在门框上,话说得慢,“不是我们。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我就是怕你觉得赢得不痛快。”他补了一句,语气比平时低。
宋晚放下笔,转过身看他:“赢得挺痛快的。她撤不撤赛,我那个材料都在那摆着。”
沈墨点了下头:“行。你痛快就行。”带上门走了。
门合上之后,宋晚对着屏幕又画了几笔,笔没动,手先停了。她摸出手机,翻到陆淮安那条“恭喜”。短信很短,标点齐全,跟他给别人发工作指示一个格式。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删除键在左边,回复框在下面,她都没碰。退了短信界面,手机搁回桌面,屏幕朝下。
楼下大厅里,陆淮安站起来,把纸杯放回前台。水没喝完,剩了半杯。他对小姑娘说了句“打扰了”,推开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上车后给助理发消息:“行程恢复,走吧。”
车汇入主路。他没回头看那栋写字楼,后视镜里它自己往后退,越来越小。
晚上庆功宴吃到九点多,方糖喝了两杯米酒,开始拍桌子。
“你们是没看见!宋晚姐上台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我怕她忘词!”
沈墨在旁边夹了块汽锅鸡,不紧不慢地补刀:“她手其实在抖。我看见了。”
“没抖。”宋晚否认,筷子精准地夹走最后一片薄荷牛肉。
“抖了。”方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我坐你旁边我能不知道?你拿那个翻页笔,点了三下才换页。”
沈墨接话:“三下?我看是四下。”
“两下。”宋晚说。
方糖和沈墨同时看她。她面不改色把牛肉塞进嘴里:“只是笔不灵。”
三人笑成一团。方糖笑到伏在桌上,米酒后劲上来了,脸通红,还在嘟囔“三下”。沈墨伸手把她面前的杯子挪远了半尺。宋晚看着,没忍住又笑了。
散场时宋晚站在餐厅门口等车。夜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代驾把沈墨的车开过来,方糖被她塞进后座,脑袋一歪就睡着了。沈墨摇下车窗:“真不用送你?”
“我叫了车。你送她回去,她明天准头痛。”
沈墨比了个OK的手势,车窗升上去,尾灯拐出街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陆淮安发来最后一条消息:“专利手续都办完了,有任何问题随时找律师,电话在文件最后一页。”
她看完,打了两个字:“收到。”发送。这回没犹豫。
打车软件显示还有三分钟。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街角那栋新写字楼,自己那层窗口还亮着两格,大概是沈墨走时忘了关灯。灯很亮,把玻璃后面的白墙照得发青。
她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了地址,靠着椅背闭上眼。
从前她以为渡到对岸需要一条船。后来才发现,自己下水游过去,比等船靠谱得多。至于那个曾经说“你那些小打小闹别当真”的人——他后来确实看见了,看见她一个人游到了对岸。而那条叫婚姻的渡船,早就搁浅在原来的渡口,再也开不回去了。
车子驶上高架,手机屏幕在包里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进来,号码没存名字。对方只发了一行:“宋设计师,秋季新品有没有兴趣接一个联名?预算你开。”
署名是一个她只在行业峰会上远远见过名字的品牌。她把手机翻正,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悬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一道道刷过她的脸。
她把那条消息截了个图,退出界面,锁屏。没回。
车开了十分钟,她睁开眼,从包里摸出手机,又翻到那条联名消息。拇指在输入框里点了两下,打出一行字:“下周一给您回电话。”没写“好的”也没写“谢谢”,发完就摁灭了屏。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还卡着下午刮图留下的铅笔灰。
高架上车流稀疏,司机调低收音机音量,档位挂得平顺。她重新靠回去,没再闭眼。窗外路灯一段接一段,她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两格,车厢里暖风正对着吹。
到家进门换鞋,手机又响。方糖发来语音,舌头还大着:“宋晚姐!我到家了!沈墨说我吐他车上了——他车座是布的!”后面紧跟着沈墨一条文字:“真吐了。明天公账再记一笔洗车费。”宋晚站在玄关笑了半分钟,回方糖语音:“睡你的觉,明天再说。”回沈墨:“记她头上,别记我。”
沈墨秒回:“都记你头上。你俩一伙的。”
她没再理,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厨房接了杯凉水。喝完想起那两格没关的灯,给沈墨补了一条:“你办公室灯没关,走时忘了。”过了一分钟沈墨回:“故意的。让对面楼看看我们加班到几点。”宋晚回了个句号过去。沈墨发来一个狗头。
第二天上午,宋晚到工位先把那杯凉透了的半杯咖啡倒了,杯子放回沈墨桌上。抽屉拉开,新项目文件夹建好第二天,她往里存了第一版尺寸标注。合上抽屉时那串旧钥匙在暗处磕了一下,声音很轻。
十点多沈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打印好的合同:“联名那家昨晚半夜给我发邮件了,动作够快的。”宋晚接过翻了翻:“我约了下周一回电话,你先把框架看一眼。”沈墨拉了椅子坐下,笔帽咬在嘴里,一条一条过,两个人就着条款来回改了三处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