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未婚夫把我丢在精神病院门口,转身对所有人说我是妄想症患者。
可所有人都没听见,他离开前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从今天起,你的人生由我替你安排。”
直到我翻出父亲留下的那份遗产协议,才发现最疼爱我的远房阿姨,才是把我一步步逼进疯病的人。
第1章 楼下惊魂
“沈知微,你现在需要跟我走。”
周衡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拿着我的病号服和住院单,语气平静得让人恶心。
我刚下课回来,手里还拎着两杯豆浆。
他身后的救护车停得很近,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正往宿舍楼里看。
围观学生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了周衡。
“那不是沈知微男朋友吗?”
“听说她最近总说有人要害她。”
周衡听见议论,脸上的为难更明显了。
他转向我,声音放轻。
“知微,你昨晚又砸门,邻居都投诉了。医生说你可能处在精神状态不稳定期,先去观察一下,好不好?”
我低头看他手里的住院单。
姓名栏写着我的名字,入院原因一栏却已经填好了:精神行为异常,建议住院治疗。
连日期都是今天。
我问:“谁填的?”
“你父亲。”
“你把我骗下来,就是让我签这个?”
周衡眉头皱了一下。
“签不签都要去。知微,别任性。你现在连豆浆都拿不稳,跑出去会受伤。”
他说得很温柔。
过去三年,我也一直觉得这种温柔很难得。
我生病时,他替我挂号;我失眠,他坐在床边陪我;我不爱出门,他就不强迫我参加聚会。
他说外面的人会伤害我。
他说我心理脆弱,需要有人替我挡住风雨。
我把豆浆放到花坛边,掏出手机。
“你报警了吗?”
周衡的手停住了。
我问:“还是说,你所谓的观察,不需要警察?”
宿舍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旁边的白大褂人员走过来。
“家属请配合,先不要刺激患者。”
“她不是患者。”
我看着他们。
“我也从来没同意住院。”
“沈小姐,请跟我们走。”那人伸出手,“这是医疗程序。”
什么医疗程序。
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周衡说我是病人,我就得跟他们走。
我后退一步,拿出手机录像。
周衡立刻挡到我面前。
“别拍。”
他的手落下来,想按我的镜头。
我侧身避开。
这一年来,他总这样。每次我觉得事情不对,他就说我想多了;每次我打开手机记录,他就提醒我别被网上的情绪营销影响。
他控制我的社交账号,控制我的外卖地址,连我几点出门都要知道。
我忍了。
因为我还有遗产没拿到手。
我爸去年中风后,名下那套老房子和一笔专利收益都冻结在家族信托里。文件上写得很清楚,我需要持续接受心理治疗,否则无法确认行为能力。
多讽刺。
他们甚至不用逼我做什么,只要把我写成疯子就够了。
“知微,把手机给我。”
周衡又靠近一步。
“你今天状态很差,别录了。”
我举着手机问:“我什么时候签过住院知情书?”
“没签可以现场签。”
“陪同人是谁?”
“我。”
“你和我是情侣,就能替我决定住院?”
“因为你最近确实控制不住自己。”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她刚才看起来挺正常的。”
另一个人接话:“这种事患者都觉得自己正常。”
我差点气笑。
我看向周衡:“你现在是在演给我看,还是真觉得我疯了?”
他的眼神沉下来。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层温和没了。
“你爸也是为你好。”
我爸?
我心头一紧。
“他人在医院,能替你签什么?”
周衡没回答。
我打开手机,找到父亲住院的病区,拨给护工。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沈小姐?”
“徐护工,我爸今天有人去看过他吗?”
“没有啊。上午周先生来过,带了律师和信托的人,说要核实您的照护情况。”
“然后呢?”
“他们在病房待了半小时,后来您父亲睡着了,他们就走了。”
我握紧手机。
周衡伸手来抢。
我直接按下免提。
“徐护工,我爸床头那份旧实验项目的文件夹还在吗?”
“还在。不过今天周先生他们翻过,上面还贴着封条。”
“什么项目?”
“好像是您父亲以前和学校合作的研究,叫‘回声’。”
我没听过。
父亲以前是大学实验室的设备工程师,项目多得记不清。我小时候只见过他书房里堆满传感器和旧线路板。
周衡突然伸手,按断了电话。
“知微。”
他看着我,眼底压着火。
“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我是吗?”
我盯着他。
“你拿着我父亲的文件夹,替我签住院单,再把我骗下楼,准备送去哪家医院?”
“你在说什么?”
“别装。”
宿舍保安已经过来了。
我趁机打开住院单的背面。
纸张右下角有一道浅蓝色复写痕。
几个没写完整的字露了出来。
受托人:周衡。
紧急联系人:沈兰枝。
见证人:沈国梁。
我心跳漏了一拍。
沈兰枝是我姑姑,沈国梁是堂哥。
我爸住院后,他们突然关心起我的“治疗”来。
周衡顺着我的视线看见了那行字,脸色一下变了。
他伸手要撕住院单。
我先一步把它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你没有权力碰我的东西。”
“还给我。”
“正好,我也不准备还。”
白大褂的人再次上前。
“沈小姐,您这样会耽误治疗。”
我掏出学生证,挂到胸前。
“我是校研二学生,神志清醒,能独立表达意愿。谁敢强制带走我,我会当场报警,并联系学校法务。”
“周先生已经代您签署了初步知情同意。”
“那正好,一起备案。”
围观的人举起手机。
周衡最怕这个。
他总说网络会放大我的恐惧,让我误以为全世界都针对我。可人群一多,他就安静了。
几分钟后,学校保卫处和校医院老师赶到。
周衡把病历本递过去。
“她最近有被害妄想,长期失眠,情绪波动严重。今早还把同学送的东西扔进垃圾桶。”
老师翻开病历。
“周先生,病人同意就诊吗?”
“她刚才只是赌气。”
“所以她是否同意?”
周衡抿紧嘴唇。
我站在门口,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豆浆。
“不同意。”
老师看向我。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拒绝就医可能造成的后果吗?”
“知道。人清醒、表达完整、没有被胁迫,拒绝住院是我自己的决定。”
周衡终于忍不住了。
“沈知微!你爸还在医院躺着,你真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
这句话不是在问我。
他在警告我。
我把住院单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撕成两半。
“还有。”
我把其中一半递给他。
“你拿这张纸骗我的时候,应该没想过我会撕。”
他的手背绷出青筋。
我退到保卫处老师身边,压低声音。
“麻烦帮我查一下,今天上午谁用我的名义签了文件。还有,我父亲病房里的‘回声’项目资料,最近一次借阅记录。”
老师点头,让我等学校处理。
周衡被隔在警戒线外。
他忽然叫住我。
“知微,实验楼别去。”
我脚步一顿。
“什么实验楼?”
“旧实验楼。”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
“那里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我看着他,没有回应。
直到他转身离开,我才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周衡的名字下面写下一行字。
别去旧实验楼。
我盯着这五个字,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因为就在今天凌晨,我的校园卡多了一条门禁记录。
凌晨两点十三分。
有人刷我的卡,进了学校东区旧实验楼。
第2章 被锁车内
“把手机给我。”
周衡站在保卫处门口,手伸得很稳,语气轻得近乎商量。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保卫处的老师还在等我回复消息,值班保安堵着侧门,周衡身后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没人拦他。
他当然知道没人会拦。
“凭什么?”我问。
“你今天情绪不稳定,手机先交给我保管。”
“里面全是我的东西。”
“知微,我没时间跟你吵。”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皱起眉:“这位同学,物品纠纷可以等学校处理,你不能——”
“老师,我是她家属。”
周衡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表,放到桌上。
“这是她父亲让我来办理住院手续的。她现在需要休息,学校也希望家属能尽快把人带回去。”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有礼貌。
老师翻开表格,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住院观察同意书?”
“她已经签过了。”
我盯着纸上那行字。
签名是“沈知微”。
字迹是我的。
但我今天没签过。
“我的字我能认出来。”我说,“这不是我签的。”
周衡偏过脸,声音更轻了。
“知微,别让老师为难。”
我差点笑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替别人着想。
那个拿了我校园卡进实验楼的人,那个冒用我名义签文件的人,那个把病房资料借出去的人,都和我没有关系。
需要为难的,只有不配合的我。
“报警吧。”我说。
白大褂男人立刻开口:“沈同学,你父亲的情况很危险。你刚才拒绝送医,继续拖延只会让病情加重。”
“我爸在市一院,你们是城南康宁的人。”
“我们是转院协调人员。”
“转院需要谁签字?”
男人没回答。
周衡把手按在我的手腕上。
他的力气不大。
过去两年,每次我不想出门,他都这样碰我。我不甩开,他就会顺着我的手肘往下压,直到我自己觉得没力气挣。
今天我抬了一下胳膊。
他没碰到我。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周衡收回手,眼神变了。
“你是不是觉得人多,我不敢对你怎么样?”
“老师,”我没理他,“请把刚才那张表拍照留档,再帮我拨打保卫处值班电话。对了,监控从早上几点开始能调出来,也一起确认一下。”
老师拿出手机。
周衡盯着我。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被关得久了,自然会学。”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两名白大褂的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打电话。
我没有拦。
闹到这一步,总得有人把牌掀开一点。
老师让我坐在等候区,又登记了我的证件信息。
十分钟后,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您名下账户已收到亲属补助金三千万元,请及时确认。】
我抬头。
周衡正站在玻璃门外看手机。
他察觉到我抬眼,隔着玻璃冲我笑了一下。
还是那个样子。
领带平整,头发梳得很规矩。医院里的人都说周衡温柔,护士有困难,他能帮着解决;病人家属闹事,他也不会发火。
我和他在一起三年,连他皱眉都很少见。
他冲我笑,我竟觉得后背发冷。
老师处理完我的身份信息,告诉我学校不能扣留我的证件,但鉴于家属已经联系了医院,希望我先配合确认身体状况。
“那我不去,可以吗?”
老师看了我一会儿。
“你家人说,你目前有自伤倾向。”
“他说的。”
“有证据吗?”
“病房监控。”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爸的病房也有监控。
上个月我去看他,护士说病房改造过,旧监控已经坏了。后来周衡告诉我,爸夜里总拔监护线,让我别再刺激他。
我信了。
蠢得可以。
“如果没有证据,我建议联系直系亲属或校外监护人共同确认。”老师说。
“监护人是我自己。”
“沈同学,你已经成年,而且清醒。法律上不需要监护人替你接受住院治疗。”
周衡推门进来。
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她的证件都在这里。”他说,“学生证、身份证、银行卡、校园卡,一样不少。”
我站起来。
“谁让你拿的?”
“你昨晚把东西交给我保管。”
“什么时候?”
“你睡着以后。”
“我睡觉不摘校园卡。”
他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瞬。
很短的停顿。
我看见了。
“昨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六分,我在宿舍。”我说,“十一点四十,楼下自助打印机坏了,我刷卡进过实验室。宿舍阿姨可以证明。校园卡内侧还有一层保护膜,昨晚我刚贴过条码贴。”
周衡把纸袋放到桌上。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凌晨两点十三分,实验楼有你的刷卡记录?”
老师抬起头。
我心跳慢了一拍。
他也在查。
不。
他就是来堵这个口的。
“我不知道。”我说,“可以查监控,也可以查校园卡芯片数据。门禁系统会记录设备编号。”
周衡没再接我的话。
他打开纸袋,把我的校园卡取出来,放在最上面。
“现在东西还给你了。”他说,“跟我去医院。”
“我不去。”
“你父亲也在。”
我拿起校园卡。
门禁记录可以伪造,我的记忆也可以被他说成异常。
可这张卡一直在我身上。
“谁去过实验楼,他最清楚。”我说。
周衡看着我,眼里的耐心一点点退干净。
“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我只是想知道,谁在用我的名字生活。”
最后是老师打了电话。
市一院确认我爸仍在住院,城南康宁中心派车来接。学院考虑到学生安全,安排两名老师随行。
我没再反对。
离开学校的时候,周衡走在我身边。
经过旧实验楼时,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臂。
“刚才的话,以后别在外面说。”
“哪句?”
“所有话。”
“很多吗?”
“你最近总记一些没用的东西。”
“比如几点探视,几片药,几个人?”
他停下脚步。
我低头看他的手。
指节发白。
“这不是记东西。”我说,“这是记账。”
他抬手抚过我的头发,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
“知微,我知道你害怕。”
“我不怕。”
“你怕一个人待着。”
“那你为什么总让我一个人待着?”
他没回答。
车停在行政楼后门。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人叫了一声:“周医生,病人准备好了。”
周衡先替我拉开车门。
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保卫处。
老师站在二楼窗边,正低头打电话。
周衡也看见了。
他俯身靠近我,声音压得很低。
“别让他们掺进来。”
“晚了。”
“什么晚了?”
我坐进车里。
“老师已经看到了。”
车门关上。
外人的视线被隔断,周衡肩背松了一点。他伸手替我扣安全带,扣到最后一格时,忽然问我:
“银行卡还放在我车上,要拿吗?”
“我的卡,我当然要拿。”
“那就先去办出院。”
“什么出院?”
“你已经正式住院了。”
我转头看他。
他低头整理袖口,语气仍旧温柔。
“康宁有独立病房。你父亲那边,我也会安排。那里安静,适合你休息。”
我爸在市一院住得好好的。
周衡已经替我安排好新的住院地点。
车门另一边锁死。
我按下车门按钮,没有反应。
周衡坐进来,对司机说:“开车。”
车子启动。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周衡伸手来拿。
这一次,我把屏幕转向自己,迅速输入一行字。
【9月17日,13点40分,转入康宁;手机、证件未获自由;同行人称周衡为周医生。】
发送。
信号只有一格。
消息转了很久,显示发送成功。
然后,我的手机被周衡抽走。
“别闹了。”他说。
我看着窗外。
旧实验楼越来越远。
城南路况很好,没有堵车。康宁中心的大门在下午两点前打开,护士推着轮椅等在登记处。
周衡替我签完所有文件。
轮到我签字时,护士递来一张《自愿住院知情同意书》。
“哪里不舒服?”她问。
“不同意住院。”我说。
护士抬头看他。
周衡笑了笑:“她今天情绪有些混乱,您先按普通观察处理。”
“那我需要重新评估病人的认知状态。”
“可以。”
两名护工站到我身后。
我没动。
护士又问:“沈小姐,你现在能自由离开这里吗?”
我看着那扇玻璃门。
门没锁。
可我的校园卡在周衡包里,身份证在护士站,证件在周衡包里。
不,不对。
我的身份证刚才明明在桌上。
我回头找。
桌面空了。
周衡正替我把外套挂上衣架。
他回头,温柔地提醒我:
“先量血压。”
第3章 死亡证明疑云
护士把《自愿住院知情同意书》递给我时,我发现签字栏下面已经印好了我的名字。
“这里不用你签。”周衡站在她身后,声音很温和,“普通观察而已。”
我盯着那行字。
沈知微。
连笔画都写得比我本人潦草。
“这是谁签的?”
“护士代填。”护士说,“你只需要按手印。”
“今天是几号?”
“九月二十号。”
我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电子钟。
九月二十号。
可我的手机上,今天是九月十七号。
“我爸呢?”我问,“我想看他的病历。”
周衡的手搭上我的肩,力气不重,却没有让我动。
“沈叔叔已经转到殡仪服务区了。”
“你骗我。”
他没生气,只是接过护士手里的笔,在日期旁边添了一行字。
“患者目前存在认知偏差,建议观察。”
我一把抢过笔。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红线。
护士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认知偏差。”我说,“我爸到底什么时候死的?”
周衡看着我,眼里的耐心终于薄了一层。
“九月十四号。”
十四号。
我的手机停在十七号。
中间少了三天。
“我这三天在哪儿?”
“你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得。
十四号晚上,我在学校实验室找旧服务器。十五号,我在城南处理父亲遗留的财产文件。十六号,我在旧实验楼外见过周衡。
每一天都有记录,有转账,有监控。
可现在,周衡说我不记得。
护士指了指我身后的轮椅。
“先回病房吧。”
“不用。”我把病历袋往柜台上一放,“我要查我父亲死亡前后的探视记录。”
周衡替我捡起病历袋。
里面除了住院单,还夹着一份死亡证明。
纸张发皱,折痕处起了毛。
死亡时间:九月十七日,上午十一点二十六分。
我先看日期,又看周衡。
“你刚刚说十四号。”
他没回答。
死亡证明上的章还是湿的。
红章压在纸上,印泥沾到了我的拇指。
护士打开抽屉,找出一沓探视登记单。
“在这里。”
我翻了两页。
九月十一号,父亲病危。
探视人:沈知微。
认知状态:无法辨认家属,意识混乱。
九月十二号。
探视人:沈知微。
情绪稳定。
九月十三号。
探视人:沈知微。
不能独立作答。
我把这三张纸抽出来,整整齐齐摆在一起。
父亲直到十四号才死。
十一号到十三号,我还能自由行动。
怎么会有连续三天的探视记录?
“谁登记的?”我问护士。
“家属来登记的。”
“家属是谁?”
护士看了看周衡。
“你不是家属吗?”
“我是。”周衡说。
“就是你。”护士指着手里的单子,“第一天你签了普通探视,第二天签了授权,第三天签了认知障碍告知。字都是你的。”
我把三张单子转向周衡。
“这也是你签的?”
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
“医院系统可能有误。”
“印章也有误?”
我拿起死亡证明,撕成两半。
他终于按住我的手。
“别闹。”
我听见这句话,胃里一阵发冷。
不是怕。
是恶心。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周衡,你在等什么?”
他没说话。
“是等我彻底认不出人,好替我签下所有东西?”
护士紧张地收拢登记单。
我抽出自己的身份证。
“给我。”
“证件由家属统一保管。”
“我的身份证,什么时候成家属统一保管了?”
走廊安静下来。
两个护工从拐角走出来。
周衡没再拦我,只对护士说:“给她办出院评估。”
“不用评估。”
我转头看向走廊另一头。
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阿姨推着垃圾车经过,胸口别着“康宁后勤”的牌子。
她胸前的姓名牌写得很歪。
林秀珍。
我见过她。
她常来父亲病房换洗床单,也给住院的人送热水。半个月前,父亲说过,这个阿姨话不多,但心软。
“林阿姨。”我叫住她。
她停下:“沈小姐,有事?”
“借你手机用一下。”
周衡看向我。
“我手机丢了。”
“你刚才还拿过手机。”
“被偷了。”
林阿姨下意识捂住口袋,又松开。
“用我的可以,别按视频通话,贵。”
我拨通校园保卫处值班室。
电话接通后,我说:“我是沈知微,九月十七号,我现在被非法限制在康宁中心。”
周衡抬手要拿我的手机。
林阿姨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说。”她对电话那头说,“我不懂那些法律,我就看见她被三个人围着。”
我继续说:“我父亲已经死亡,我的住院手续存在伪造和提前签署。我需要有人保存这段视频。”
“你要说什么就快说。”林阿姨催我,“两分钟收费。”
我看着周衡。
“我只说一半。”我说,“因为另一半还在我这里。”
挂断电话前,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保卫处吗?康宁中心,涉嫌限制人身自由!”
林阿姨收回手机。
“视频录上了。”
“先别发。”我说。
她疑惑地看着我。
“发,但别发完整。”
“我只有这一段。”
“够了。”
林阿姨打开录像文件,点了上传。
进度条走到一半时,周衡走了过来。
“把手机给我,林阿姨。”
林阿姨把手机塞进工作服口袋。
“这是我的东西。”
“我不会抢。”周衡说,“只是涉及病人隐私,需要立刻删除。”
她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指着墙角。
“那你让监控也删了。”
周衡没再靠近。
我趁这时翻开死亡证明的背面。
背面还有一张薄薄的授权书。
【认知能力持续下降后,同意由沈国梁、周衡共同担任医疗及财产代理人。】
父亲的签名在下面。
日期是九月十一号。
那时候,父亲还活着。
还能亲自签字。
而我的病情,在九月十一号就已经被写好了。
有人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提前了三天,等着我的清醒一点点消失。
林阿姨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发出去了。”她说。
与此同时,我自己的手机也响了。
周衡把它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父亲不是十四号死的。】
我刚要回复,第二条紧跟着跳出来。
【他是替你死的。】
第三条只有半句话。
【当年实验楼里的三个人,现在只剩——】
信号断了。
病房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护士站的人全站了起来。
林阿姨脸色发白,慢慢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你们……是不是还有一个叫程野的?”
周衡第一次没控制住表情。
“你认识他?”我问。
第4章 反转剪辑
护士站的人还没跑过来病房,我已经听见了。
走廊里全是脚步声。
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压着嗓子喊:“就是她,306床那个女的。”
我转头看过去。
玻璃门外挤着两个保安,后面跟着病人、家属,还有一圈举手机的人。
“就是她!网上说她疯了。”
“先别刺激病人。”
“还嘴硬呢,你看她刚才是不是想打人?”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林阿姨发出去的那段录像已经传遍了。
标题只有一个。
【沈家千金逼疯病重父亲,病房内持刀伤人。】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胸口猛地发闷。
视频里没有刀。
有周衡,有倒地的父亲,还有我跪在床边抓着床栏。
画面最前面的地方,被人剪掉了。
“谁发的?”我问。
周衡伸手拿我的手机。
“你涉嫌伤人,手机暂时交给我保管。”
“我问你谁发的。”
“知微,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很清醒。”
他抬手碰我的额头。
我偏头躲开。
“别碰我。”
门外的保安往里迈了一步。
林阿姨拦在门口。
“她没伤过人!”
“阿姨,您先让开。”周衡说,“她近期认知状态不稳定,又有攻击倾向。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她伤害更多人。”
我差点笑出声。
到底谁在伤害谁,他真是一张嘴就颠倒黑白。
“你把原视频发出来。”我说,“林阿姨录的完整版本。”
林阿姨立刻点头。
“对,我录了全程!周衡先生拿走了她的手机,还——”
“林阿姨。”周衡打断她,“您年纪大了,可能记不清事情。”
“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死亡证明攥在手里。
“还有这个。父亲的死亡证明,背面有我的代理授权书。九月十一号他亲手签的,授权我生病以后由你和我叔叔管理医疗和财产。你敢说这也是假的?”
周衡没有回答。
门外却有人喊了起来。
“授权书是伪造的!”
“沈国梁死前一直反对她,现在人都死了,她当然说什么是什么。”
“她就是遗产没拿到,疯了!”
我看向说话的人。
是个陌生男人,举着直播手机,镜头正对着我。
“各位网友看,她现在还在狡辩。”
我走到门边。
“把镜头转过去,录周衡。”
“你谁啊?”男人说,“别蹭热度。”
“那就录病房里的药盒。”
周衡终于沉下脸。
“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抬高声音。
“视频里我为什么会倒在地上?因为我吃了神经衰退的药。医院药盒上有日期,也有剂量记录。节目组——不对,网上的账号既然在指控我,总该敢接受核验吧?”
门外安静了一瞬。
手机屏幕的光一排排晃着。
周衡说:“病人刚用过镇静类药物,反应不能作为判断依据。”
“那就让医生开检查单。”我说,“查我血液里的药物浓度。”
“你在胡闹。”
“我疯没疯,查完再说。”
有人开始截图,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那个主播把镜头转向周衡。
“周先生,您方便解释一下她为什么突然倒地吗?”
“别听她挑拨。”周衡说,“她最近情绪很不稳定。”
“哪种不稳定?”
“被害妄想。”
“我被害妄想到记得死亡证明背面的字?”
周衡的下颌绷紧了。
我没再和他纠缠,转身看向那排手机。
“原视频暂时找不到也没关系。想知道真相的人,可以先记住三个细节。”
“第一,病房窗帘是深蓝色,我视频里倒下去的位置,窗帘反光显示当时是下午四点十二分。”
“第二,床头的药盒摆放也错了。我吃的是左边那盒蓝色胶囊,公开视频里出现的却是右边白色药盒。”
“第三——”
我停了一下。
“父亲死亡证明上写的抢救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林阿姨拍摄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九点三十九分。”
走廊里彻底没了声音。
主播的嘴张着,半天没说话。
“视频不是当晚拍的。”我说,“发布时间也没有问题,问题在原视频剪辑过。有人把不同日期的片段剪在一起,故意让我看起来是在父亲死亡后发病。”
周衡向前走了一步。
“沈知微,够了。”
“你急什么?”
“我是担心你的身体。”
“那你更不该碰我的手机。”
门外的保安互相看了看。
有人小声问:“要不先报警?”
“对啊,涉嫌伪造证据的是谁,报警不就知道了?”
我把手机举高。
“我现在报警。谁拦我,谁先进去说明情况。”
周衡盯住我。
“你以为警察会相信你?”
“至少警察会看监控。”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笑了一下。
“你怕的不是警察看监控。你怕监控里拍到你在病房外做了什么。”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高跟鞋声。
一个女人走进来,白色风衣,手里拿着录音笔。
“《城市晚报》记者许棠。”她说,“沈小姐,我能不能先看看那段未经剪辑的视频?”
“你是记者?”
“是。”
“上午你还发消息说,我在视频里的病房不对。”
许棠走到门边,目光扫过病房。
“窗帘反光里的时钟已经移动了八分钟。药盒的批号是上个月新换的,公开视频却出现了旧包装。最明显的漏洞不在人物,在背景。”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主播。
“你们发布的视频右上角写着昨晚九点四十七分,可画面里的新闻推送,是前天上午十点的。”
主播低头看了一眼。
“还真是。”
“有人故意用三段监控拼出‘沈国梁死后,沈知微发疯’的故事。”许棠说,“剪辑者很仔细,可惜没注意玻璃会留下反光。”
我看着她。
“能发吗?”
“能。但我需要完整原片、林阿姨的证词,还有医院监控。”
周衡挡在病房门口。
“涉及患者隐私,不适合公开。”
“是否涉及隐私,由患者本人决定。”许棠说,“沈小姐已经明确同意。”
“我同意。”
周衡回头看我。
“你知道公开以后会有人相信你吗?”
“总比只有你相信我强。”
林阿姨突然开口:“我把手机给你。”
她把手机递过来,手一直在抖。
许棠接过后立刻开始检查文件。
“上传时间被改过,原始上传时间是今天上午十一点零三分。”她说,“不是昨晚,账号后台还留了操作IP。”
周衡伸手过来。
许棠把手机收进包里。
“别急。”她说,“我已经做在线取证了。”
她抬眼看向周衡。
“另外,有人在联系各平台,压这条视频的负面评论。聊天记录里有你的助理。”
走廊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周衡站在原地,没有辩解。
他只看着我,眼里的情绪很平静。
那种平静让我发冷。
不是被拆穿的慌张。
是觉得就算所有人开始怀疑,他也有本事让他们最后仍然相信他。
“我爸的遗体还在太平间。”我说,“死亡时间有问题,签字也有问题。我要申请尸检。”
周衡开口:“知微,尸检会很难看。”
“那也是我父亲的遗体。”
“你会撕开所有伤口。”
“总好过有人替我决定,我该看见什么。”
许棠点开刚收到的文件。
“沈小姐,还有一段监控。”
“什么?”
“昨晚九点三十九分,太平间走廊。”
屏幕上是一段黑白画面。
我的父亲躺在推床上。
沈兰枝站在旁边,正把一只牛皮纸袋交给周衡。
纸袋封口处印着一行字。
【S-07认知衰退一期:终止观察档案。】
我握紧死亡证明。
父亲临死前签给我的授权书上,盖的就是S-07。
许棠盯着那一行字,忽然皱起眉。
“这个编号我见过。”
“在哪?”
“十二年前,城南大学实验楼的事故报告里。”
她滑动屏幕。
下一张照片,是三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事故现场。
左边是年轻的沈兰枝。
中间是我的父亲。
右边——
我盯着那张脸,呼吸一点点停住。
右边那张脸,和周衡长得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备注。
【受试者S-07,终止观察时年龄:十七岁。】
我慢慢转头看向周衡。
“你到底是谁?”
第5章 现身
“你退后一步。”
我挡在程野面前,伸手拦住周衡。
他刚拿走的牛皮纸袋还捏在手里,袋口朝下,那张写着“S-07终止观察”的封条垂在半空。
程野没动。他四十多岁,黑色冲锋衣洗得发白,右手提着一个防静电袋,里面装着块两指厚的旧硬盘。
周衡看着他,眉头压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
“还东西。”
程野把硬盘递给我。
“十二年前实验楼失火以后,沈兰枝让我签过一份封存单。设备没销毁,日志也没删干净。她一直用S-07项目做掩护,把本来属于学校的实验经费转进了沈国梁名下的公司。”
我接过硬盘,金属外壳冰得硌手。
沈国梁。
我那位躺进太平间、尸检单上还有一半签字是假的亲叔叔。
“他是你父亲。”周衡忽然开口。
我转头看他。
程野声音很沉:“转移款一共七次。每一笔都有审批记录,也有你父亲确认实验中止的签字。你父亲一直以为这是校内项目,只是没想到钱最后会进沈国梁的口袋。”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程野的嘴唇动了动。
“因为我怕。”
“怕坐牢?”
“怕死。”
他看着我,没有躲。
“事故以后,有人盯着所有参与过S-07的人。沈兰枝警告过我,程野,别多事。你那年刚拿到工作,你妈还有病。我闭嘴了十二年。”
我差点笑出来。
好一个家庭。
周衡却往前走了一步。
“知微,先把硬盘给我。”
“不给。”
“里面的东西不完整。”
“那也轮不到你替我决定。”
他盯着我,眼底那点温和一点点褪掉。
“你父亲留下的协议里写了,事故资料不得交给外部人员。”
我捏紧硬盘,直接把防静电袋塞进外套内侧。
“协议是谁签的?”
周衡没回答。
程野低声说:“沈国梁。”
“那就是他的东西。我爸的命,总有我一份。”
手机响了一声。
许棠发来一张照片。
太平间停尸柜重新核对时,工作人员在父亲遗体手腕上发现了一串手写数字。
12-04-17。
程野看清号码,脸色变了。
“这是旧实验楼地下档案室的柜号。”
“什么档案?”
“所有S-07项目原盘都锁在那里。”
我低头看硬盘。
封条上的编号已经过期十二年。
有人把它重新启用了。
周衡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他没有用力,位置却刚好压在我腕骨上。我想起这些年,他替我拿包、替我开车、替我倒水,连我穿哪双鞋都要管。
我的胃猛地一缩。
“松手。”
“知微,硬盘里有一段东西,你看完会后悔。”
“那是我的事。”
他盯着我,手指反而收紧。
我抬手,狠狠踩了他一脚。
周衡吃痛松手。
我退开两步,把手机打开录像。
“程野,你愿意作证吗?”
“愿意。”他看着周衡,“我欠你父亲一条命。这次不躲了。”
我点头,点开硬盘读取器。
屏幕上跳出三层文件夹。
第一层是实验日志,第二层是资金审批,第三层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0417_南门旧宿舍_最后一次备份】。
我按下播放。
画面抖得厉害。
是父亲。
他坐在一张旧宿舍的床边,左脸有烧伤留下的红痕,手里拿着一份转让协议。
门被推开。
沈兰枝走进来。
“东西都带走。周衡会接替你。”
父亲没有抬头。
“他不是S-07。”
沈兰枝笑了。
“档案上写他是。”
“十七岁的受试者根本没活下来。你拿一具失败品的监护记录,给他造了十二年的身份。周衡,你以为沈知微为什么愿意嫁给你?”
我听见硬盘里传出脚步声。
镜头转向门口。
十七岁的周衡站在那里。
他脸上没有伤,也没有表情。
年轻的沈兰枝把门牌交给他。
“南门旧宿舍,0417。记住,出了这间屋,你叫周衡。里面的资料,你不许碰。”
视频到这里被截断。
屏幕却弹出一个新提示。
【检测到未完成备份。是否恢复最后片段?】
我点了恢复。
父亲的脸重新出现。
他看向镜头,压低声音。
“知微,如果你看见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鼻尖发酸,手却没松。
父亲抬起手,指向门外。
“别相信周衡给你的任何保护。他要的不是你活着,是沈家所有东西都留在他能控制的地方。”
画面外忽然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
父亲猛地回头。
“还有,去南门旧宿舍,找0417号柜。真正的S-07还活着。”
屏幕彻底黑了。
程野倒吸一口气。
“不可能。S-07十二年前就终止了。”
我却盯着右下角的时间码。
那不是十二年前的录像。
是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
就在父亲死亡证明上签字后的两个小时。
手机同时震动。
南门旧宿舍的监控被人远程开启。
画面里,0417号房亮着灯。
一个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坐在床边,正隔着摄像头看向我。
他抬起手,在白墙上写了四个字。
【别来,晚了。】
下一秒,所有监控同时断线。
周衡站在我身后,很轻地说了一句。
“晚了。”
我猛地转身。
他手里多了一把旧宿舍的钥匙。
上面挂着0417号牌。
第6章 老宅对峙
周衡把钥匙塞进我掌心时,我当场吐了他一脸。
他没躲。
我抹了把嘴,盯着他:“晚什么晚?视频里的人刚死两天,你就拿着他的钥匙守在我门口。周衡,你是真嫌自己活得太长。”
“我没动那段监控。”
“那你怎么知道0417里有人?”
他垂眼看着我手上的钥匙:“沈兰枝让我来接你。”
我更恶心了。
老宅那边已经备好车。沈兰枝的电话打来时,周衡就站在我面前,我开了免提。
“知微,叔叔刚签完你父亲的后续文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心,“你一个人在出租屋不安全,收拾一下,我让周衡接你回老宅住几天。”
“回老宅做什么?”
“你病得这么重,身边得有人照顾。”
“我什么时候病重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父亲出事后,你三天没睡,昨晚还吐了血。知微,别任性。”
我差点笑出声。
三天没睡是真的,吐血是假的。但她能把假话编得这么顺,说明这出戏早就排练过。
“我不去。”
“周衡在等你。”
我看向周衡。
“你也要绑我?”
“接你回去。”他顿了顿,“不是绑。”
“那你把门打开,我自己去。”
他没动。
我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过去。他偏头躲过,烟灰缸撞在墙上,碎了。
“你看,”我说,“连周衡都知道,沈兰枝叫你去,不是为了接我,是为了让我闭嘴。”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我心里更凉。
周衡是控制狂,控制狂最讨厌别人不按他的剧本走。他肯露出这种表情,说明沈兰枝给我的剧本里,我不该提到父亲,更不该反抗。
那正好。
我没再砸东西,换了件外套,跟他下楼。
路上,我给程野发了一条消息。
【如果我两小时没回老宅,查我的定位。】
程野回得很快:【定位已在发。】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
沈兰枝没猜错,我确实需要去。
父亲临死前留下S-07,沈家却急着把我叫回去签字。那群平时一年见不上一面的亲人,大概已经分好我手里的股份,等着连同我的签字一起切走。
二十分钟后,老宅到了。
客厅里坐了七个人。
沈国梁坐在主位,面前摆着茶。两位叔伯、三位堂亲,还有家族公司的法务。桌上放着三摞文件,最上面那沓的骑缝章还没盖。
沈兰枝给我倒了杯温水。
“脸色这么差,先坐。”
我没坐,先看文件。
第一份是放弃股权确认书。
第二份是医疗与生活管理授权书。
第三份最厚,封面写着“家庭信托及后续管理方案”。
翻到签字页,我看见了三个名字。
沈国梁已经签了。
我父亲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喉咙发紧。
“这是什么时候签的?”
沈国梁开口:“昨晚。你父亲生前立的遗嘱,昨晚刚补齐手续。”
“他在死亡证明上签字后两个小时?”
客厅安静了一瞬。
二叔端起茶杯:“知微,你父亲病得那么重,公司不能一直没人管。你现在身体也不好,我们这是替你安排。”
“替我安排,谁允许了?”
三叔马上接话:“一家人还谈允不允许?”
“股份不是人情。”我把文件合上,“谁允许你们替我放弃,就让谁自己承担法律责任。”
沈国梁皱眉:“知微,别说气话。”
“我再说一遍,文件我不签。”
法务推了推眼镜:“沈小姐,鉴于您目前的身体和精神状况,这些文件需要监护人代为确认。您一直没有法定监护人,所以家族才召开这次会议。”
“那为什么第一份写着‘自愿放弃’?”
没人回答。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印章歪了一点。
红色印泥压住签字线,章面下方还沾着细小的纸屑。法务刚才说过,文件要逐页核验,这枚章却盖得很急。
最重要的是位置。
印章中心落在沈兰枝名字旁边,离我的签字栏不到三厘米。
沈国梁站在主位上,三叔坐在他右手边。法务坐得最远,桌上却有一个印泥盒。刚才盖过章的人不是法务。
是沈兰枝。
我抬眼看她。
她正低头削苹果,刀沿着果皮转了一圈,又一圈。那点果皮越来越长,她始终没切下来。
“兰枝姨。”我问,“你昨晚在老宅吗?”
“知微,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她抬眸,刀锋停住。
“视频里,父亲让你去找S-07。”我把文件推回桌子中央,“你怕我去南门旧宿舍,所以连夜把我骗回来。现在又急着让我签掉股份。沈兰枝,S-07到底是什么?”
沈国梁重重放下茶杯。
“怎么和你兰枝姨说话?她这些年替你照顾你,比你亲妈还辛苦。”
“辛苦到趁我父亲刚死,叫人把我骗回来?”
“你病成这样,还有资格管谁骗你?”二叔说,“周衡在路上不就把你带回来了?”
三叔跟着点头:“年轻人别犟。签了字,好好养病,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点点头。
说白了,他们不在乎我死不死。
只在乎我手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还有没有别的股东同意?”我问。
法务翻开记录:“目前到场的家属都同意了。”
“那我父亲呢?”
“他已经同意过了。”
“我问的是他本人。”
客厅里没人接话。
我拿过那杯温水,泼在放弃股权确认书上。
水迅速洇开,沈国梁的签名先烂成一团红。
沈兰枝的苹果终于切断了。
果皮落地,她站起身。
“知微,你非要闹到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
“体面是谁给的?”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拨通程野的号码,“还有,别拿病来压我。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我父亲死亡证明签完两个小时后,出现在南门旧宿舍的监控里。沈兰枝,你不是怕我乱跑,你是想赶在我找到他之前,把能签的都签完。”
电话接通,程野没有说话,录音提示音却清楚地传进客厅。
沈国梁的脸沉下来。
“把手机挂了。”
“不行。”我开了免提,“程野,先别说话,录着。”
沈兰枝伸手来拿,我后退一步,撞上周衡。
他扶住我的胳膊。
我立刻甩开。
“你也想替他们动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
这时,楼上传来一声重响。
所有人都抬头。
程野在电话那头低声说:“沈知微,监控恢复了。0417号房刚才有人开门进去,那个人手里拿着死亡证明原件。”
我心口一紧。
“还有吗?”
“画面里多了一只手。”
“谁的手?”
程野没立刻回答。
“戴着银色腕表,表盘背面刻着S-07。”
楼上,楼梯口缓缓走下来一个人。
灰色中山装,左手戴着银色腕表。
那张脸和父亲一模一样。
他停在最后一级台阶,抬眼看向我。
“阿微,”他说,“别信我的死亡证明。”
第7章 死而复生
父亲死后第三天,站在我家楼梯上的男人,让我别信他的死亡证明。
我第一反应是伸手摸他的脸。
温的。
“沈知微。”周衡挡在中间,抓住我的手腕,“你病还没好,别碰他。”
我低头看了眼他的手。
以前我会忍。
现在我把手腕往外一拧,骨节撞上他的虎口。
“放开。”
他没松。
楼梯上的男人摘下银色腕表,放进掌心。
“阿微,死亡证明是今天上午签的。我的身体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还在南门旧宿舍。程野看到的监控不是假的。”
沈兰枝忽然笑了一声。
“知微,你最近情绪不稳定,容易把认识的人认成别人。”
“那你来解释,为什么他戴着我父亲那只表?”
没人回答。
表盘背面刻着S-07。
我见过这个编号。
父亲出事以后,所有病历、实验记录、药盒标签,只要和S-07有关,档案里全被涂黑了。
我盯着那只表,忽然想起床头柜里的药盒。
周衡每天晚上都会把药递给我。
白色药片,吞下去以后嗜睡,偶尔还会短暂忘事。
我近来总忘。
比如昨天我明明给程野发了消息,第二天醒来,却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把手机给我。”周衡说。
我按了录音保存,把屏幕转向他。
“刚才你说别碰他,现在又想拿手机。周衡,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兰枝朝楼梯上的人抬了抬下巴。
“让保安上来,把这个人带走。”
“可以。”我点头,“顺便报警。让警方查监控,再查这张死亡证明的签署流程。”
沈国梁皱眉。
“别拿警方吓唬人。”
“那你怕什么?”
他没接话。
我把手机重新拨给程野。
“刚才那段录下来了吗?”
“录了。”
“再帮我查三样东西。第一,我父亲死亡证明上的医院终端编号。第二,我房间近半年的用药记录。第三,药品采购和配送时间。”
周衡伸手来夺。
这次我早有准备,抬脚踩住他的鞋面。
“你再动一下,我就告诉所有人,S-07的药物是不是你亲手换的。”
客厅安静下来。
我看见沈兰枝手里的水果刀停住了。
“你在胡说什么?”周衡的声音很轻。
“我还没说药是什么,你就急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板空药板。
昨晚少了一片。
不是从铝板上抠下来的。
铝板边缘完整,只是背面贴着一张新标签,药名和日期全是后来打印的。
真正的旧标签藏在药盒内壁。
我一开始只是觉得盒子太干净。
后来才发现,每隔七天,里面的药片数量就会少两片,可领取记录写着每天一粒。
沈兰枝盯着那板药。
“药是医生开的,我们只是照医嘱给你吃。”
“那为什么药盒里还有沈兰枝的字?”
我把内衬翻给她看。
“批号、领药人、换药日期,都是你的笔迹。”
“阿姨替孩子保管药物,有什么问题?”
“换药记录上写着我父亲去世前三天,可这盒药的采购时间是去世后第四天。”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领药单拍在茶几上。
“死人没死之前,你们先给我换药。死后第四天,又换了一次。沈兰枝,你到底想让我忘掉哪一段?”
沈国梁看向沈兰枝。
“你给她换过药?”
沈兰枝放下水果刀。
“知微,精神状态不稳定,判断力有问题。国梁,别被她带偏。”
“那就让林阿姨说说。”
我拨通林阿姨的电话。
她没接。
第二遍刚响一声,门铃就响了。
门外站着林阿姨。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沈兰枝皱眉。
“你怎么来了?”
“知微让我来。”林阿姨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沈国梁,“她半小时前给我发消息,说如果她被控制,就让我把东西带来。”
她进门时,周衡伸手拦了一下。
林阿姨没理他。
她把饼干盒放在桌上,打开锁扣,从夹层里取出一本登记簿。
“我在疗养院做了十六年护工。三年前开始负责知微的生活起居。”
她翻开登记簿,手指停在折角的页面上。
“原始服药记录和医院档案对不上。”
沈兰枝脸色变了。
“你闭嘴。”
林阿姨反而往前一步。
“沈兰枝,你让我把真的药换成医院开的另一种药,还让我在档案上补签。她答应我,等股权转完,就让我儿子出国治病。”
“现在她要走了。”我说,“所以你才敢来。”
林阿姨看了我一眼。
“我欠你母亲一句话。”
她抽出夹在登记簿里的处方。
“我一直说亲眼看见你按时吃药,可原始记录上,有三次服药时间是凌晨两点。探视登记显示,那三天病房锁了,钥匙在沈兰枝手里。”
周衡突然开口。
“记录可以补写。”
我转头看他。
“你刚才说药可以换,记录也可以补写?”
他抿住嘴。
林阿姨翻到登记簿最后一页。
“还有这个。”
我俯身看。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父亲死亡证明签完两个小时后,0417号房有一名探视者进入。
姓名一栏写着沈知微。
陪同人签名一栏,写的是周衡。
我盯着那两个字。
“这是我签的?”
“不是你。”林阿姨说,“那晚你人在这里,手机定位和门口监控都有记录。可第二天早上,医院系统却收到一条补录申请,说你凌晨来见过父亲。”
“谁代签的?”
林阿姨把下一页推到我面前。
补录申请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申请人:沈知微。
代办人:沈国梁。
而附件名称是——
S-07实验对象死亡后遗体观察授权书。
我猛地抬头。
沈国梁已经退到墙边。
父亲站在楼梯上,攥着那只银色腕表,一句话也没说。
就在这时,程野在电话里喊了我一声。
“沈知微,0417房里的死亡证明原件找到了。”
“上面除了你父亲的签名,还有你的指纹。”
我把手机放到耳边。
“确定是我的?”
“确定。”
程野停了一下。
“可那份授权书上的时间,比你的指纹采集早了五年。”
第8章 年指纹疑云
程野在电话里说:“我找到的不是普通复印件。”
我捏紧手机,指节发白。
“原件在哪?”
“医院旧档案室。死亡证明是真的,指纹是你父亲的,授权书上的指纹也是你的。可授权书签署时间,比你第一次被采集指纹早了五年。”
我看向墙边的沈国梁。
他脸色已经白了。
“程野,先别挂。”我说,“你能不能证明授权书的纸张来源?”
“能。档案袋上有S-07实验室的旧编号,死亡证明和授权书用的是同一批纸。”
我闭了闭眼。
父亲死前被关在0417号房。
沈兰枝拿着钥匙。
沈国梁替他补录探视记录。
周衡签了我的名字。
现在连那份五年前的授权书都能变成我的指纹。
这家人做事,真是连纸都不嫌麻烦。
程野又开口:“沈知微,公开听证会申请我已经提交了。律师函也发了。原件我会申请司法鉴定,谁都不能带走。”
“周家别墅那边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托人查到,周衡今早联系了搬家公司,说要清理旧库房。”
我回头看向周衡。
他站在楼梯下,手里还攥着那枚银色腕表。
“你听见了吗?”我问。
周衡没有回答。
沈国梁却急了:“知微,听听律所的,别把事情闹大。兰枝毕竟是你姑姑。”
我走到沈国梁面前。
“闹大?”
“我父亲死了。”
我的声音不大,楼梯却安静下来。
“他的死亡证明上有我的指纹,授权书早于我采指纹五年。探视记录是假的,签字的人是周衡,代理人是你。你们还想让这件事大到什么程度?”
沈国梁张了张嘴。
“都是误会。”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他。
“律师函写得很清楚。公开听证之前,所有相关人员不得转移病历、实验资料和影像记录。谁敢动,我就把每一次转移的时间、地点、接收人发出去。”
周衡忽然笑了一声。
他很少这样笑。
结婚三年,他在我面前永远是温和的,连杯子都不会让我碰太烫的水,更不会当着外人叫我全名。
“沈知微,”他说,“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当然记得。”
我抬手,把那只录音笔从袖口里取出来。
周衡的目光落在上面。
“这支笔,从今天开始会一直开着。”我说,“律师函、听证申请、现场谈话,都会留档。以后你想跟我说什么,最好想清楚再说。”
周衡的视线慢慢挪到我脸上。
“你以为留个录音,就能赢?”
“我没想赢。”
我收起录音笔。
“我只是想留下书面痕迹。律师函是书面的,申请是书面的,证人签名也是书面的。你们总喜欢说记录可以补写,那我就让你们每一笔都补得漂亮一点。”
沈兰枝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羊绒衫,头发盘得很整齐,看上去还是那个会给我夹菜、提醒我按时吃饭的姑姑。
“知微,”她轻声说,“你父亲刚走,别被人挑拨得连家都不认了。”
我看着她。
“我爸的病房门,是不是你锁的?”
她的脚步停住。
“什么意思?”
“0421号房。”我说,“那三天凌晨两点,我的服药记录为什么是补写的?探视登记上,为什么有我根本去过的签名?沈国梁替你办手续,你知不知情?”
沈兰枝的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收紧。
“我只是按流程处理。”
“那你告诉我,流程是谁定的。”
“我。”
这次开口的是周衡。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跟我回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以前我会先道歉,再顺着他回房间。
今天我直接抽回手。
周衡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最近很忙。”
“忙着查我爸的死因。”
“查到什么了?”
“查到你签了我的名字。”
他脸色冷下来。
“你可以去问律师。”
“我已经在问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那是周家别墅二楼书房的监控截图,时间显示昨天傍晚。
周衡正站在保险柜前。
他身后站着沈兰枝。
沈国梁却从画面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上的字被拍得很清楚。
周衡父亲遗嘱复本。
我看着他们。
“你们在找什么?”
沈国梁别开脸。
沈兰枝却说:“只是旧文件。”
“那为什么要转移?”
周衡盯着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我爸到底死于什么。”
“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这句话,”我说,“你们已经说了很多年。”
周衡的下颌绷紧。
他伸手扣住我的肩膀,力道重得发疼。
“沈知微,最后一次。跟我回家,别再查了。”
我没挣扎。
我只是抬起录音笔,对准他。
“你再靠近一点,律师就能听见你在威胁证人。”
他停了停,终于松手。
沈国梁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更难看。
“周衡,搬家的人已经到了。”
“让他们等着。”
沈国梁压低声音:“可你父亲遗嘱的公证原件在书房,监控备份在旧库房。听证会之前要是被查到……”
“闭嘴。”
周衡打断他。
我站在原地,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遗嘱。
旧库房。
原来他们真正急着藏起来的,不只是我爸的病历。
手机突然震动。
是程野发来的消息。
【周家旧库房刚开,里面有监控硬盘。还有一份你父亲亲笔遗产转让协议,日期是十年前。】
我刚要回复,程野又发来第二条。
【协议最后一页有周衡父亲的签名,但见证人栏被撕掉了。】
我抬头看周衡。
他也在看我。
“你父亲的遗嘱复本,”我问,“是不是准备改成我的名字?”
周衡没有说话。
沈兰枝的手机却响了。
她接起电话,只听了一句,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时,一张折叠的纸从袖口滑了出来。
我看见了上面的标题。
【S-07实验对象资产转移及监护权变更协议】
申请人签名处,写着沈兰枝。
而我的名字,出现在“指定继承人”一栏。
我弯腰,把那张纸捡了起来。
周衡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再装温和。
“把东西给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荒唐。
他说爱我。
却不准我出门,不准我工作,不准我接电话。
他说会保护我。
却把每一份证据都关进周家的旧库房。
我把协议攥在手里,往后退了一步。
“周衡,你最好祈祷我爸的遗嘱还没转出去。”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同时抬头。
程野在电话里喊:“沈知微!旧库房那边有人删监控!”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硬盘被砸了。有人拿着你父亲的遗嘱复本,从后门离开。】
第9章 录音曝光
周衡扑过来抢协议时,我抬手按下了厨房的报警器。
刺耳的声音立刻响彻整栋别墅。
沈兰枝脸色变了,冲他喊:“按住她!”
我没退,协议被我塞进外套内袋。周衡抓住我的头发往后扯,我反手抓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狠狠砸在他手背上。
他吃痛松手。
我转身就跑。
“二楼没出口,窗户装了防盗栏,”沈兰枝拦住楼梯,“知微,别闹了。”
“谁跟你闹。”
我抓起楼梯边的花瓶,朝她脚边砸去。她吓得后退,我趁空冲上二楼。
卧室门被反锁。我拧开门锁,身后已经传来周衡的脚步声。
手机同时响了。
是许棠。
“沈知微,我带警察到了。门口有搜查手续,你把位置发给我。”
我报了地址,顺手把周衡堵在门外的动静告诉了她。
电话刚挂断,房门被撞开。
周衡手里多了一把美工刀。
“把协议交出来。”他说。
“你敢动我一根手指,许棠就在楼下。”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怕警察?”
“那你删硬盘干什么?”
他的脸色沉下来。
门外传来沈兰枝的声音:“周衡,监控里的人已经处理了。库房那边也说,硬盘砸了。”
我心里一沉,嘴上没露。
周衡逼近一步,刀尖抵住门板。
“沈知微,你最好想清楚。现在把东西给我,我还能保你以后生活无忧。”
我摸到门后的报警按钮。
楼下传来警笛声。
周衡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抓起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拔下墙上的电源线,转身砸向窗户。
玻璃碎了。
三楼,下面是花圃。
我冲到窗边时,看见他从消防梯跳了下去。
“别追!”许棠在楼下喊,“我们先搜楼!”
我当然知道他说得对。
周衡跑了不要紧,协议还在我身上。可他说硬盘被砸了,遗嘱复本也被人带走。再晚一点,我可能连我爸留过字的纸都见不到。
我给程野拨了电话。
“旧库房到底在哪?”
“周家老宅后面,有一排红砖房。”程野的声音很急,“我已经在路上了,但门口有人。”
“别硬闯。”
“放心,我带了当年的设备,还有原始存储卡。”
许棠带着两名警察上楼时,我已经在周衡的书房里翻了两遍。
保险柜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桌上却留着几张医疗记录。
我扫了一眼,心口发冷。
诊断日期、用药剂量、住院签名,全是我爸的字迹。
“这不是他写的。”我说。
许棠把记录装进证物袋:“怎么看出来的?”
“写‘微’字时,最后一笔往右勾。我爸写完会停一下,因为手抖。那天他给我签留学材料,连‘微’都没写完。”
警察问:“能确定吗?”
“能。”
许棠翻到病历背面,脸色忽然变了。
“这里有电子病历的修改时间。”
“什么时候?”
“比我爸死亡时间晚七个月。”
地下室的门锁被撬开时,天已经黑了。
里面堆着旧药瓶、文件箱和几台报废显示器。最里面放着一只防潮箱,箱盖上没有锁,贴着“监护记录”的标签。
警察戴上手套,取出一摞档案。
第一份是S-07实验对象的情况说明。
照片上的女孩只有十二岁,姓名栏写着沈知微,监护人一栏却是空白的。
旁边夹着一张监护权变更书。
申请人签名:沈兰枝。
接收人签名:周衡。
日期在八年前。
许棠倒吸了一口气。
“原来你十八岁就被安排监护权了。”
“我一直以为,是周衡追我追得太疯。”
没人接话。
我盯着那两份签名,胃里一阵发空。
原来最开始,我就不是遇到一个偏执的男人。
是一张网收拢过来,我刚好撞了进去。
防潮箱底部还有一本黑色账册。
警员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医院账户、房产编号和转账日期。
全是周家名下的资产。
其中一栏写着:沈国梁医疗账户,划入周氏信托,二百八十万。
日期,正是我爸死亡后的第三天。
“这就是侵吞财产。”许棠说。
账册后面还压着一份医疗器械采购单。采购方是周氏附属公司,设备型号却和我爸死亡前医院那批实验设备完全一致。
我拿起复印件,指尖碰到夹页时,一张薄薄的纸掉了出来。
是父亲死亡的现场录音标签。
编号:L-17。
日期是我爸去世那天。
我立刻去找播放器。
警方很快联系技术人员赶来。录音文件却只有七秒,反复出现电流声。
“原文件呢?”我问技术人员。
“有人远程删除过,硬盘也有物理损坏。”他说,“先抢救,看看还能不能恢复。”
我盯着进度条,心脏一下下撞着胸口。
就在这时,程野发来定位。
【后门发现一个背包。里面有周衡父亲签过字的协议副本。】
【还有一支录音笔,正在传输。】
【追到了,但对方要烧掉。】
许棠立刻转身:“警察去后门。”
我和她一起冲出去。
别墅后巷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两个男人正在撕打,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打火机。
程野扑过去抢录音笔,被人推倒,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我顺手抄起墙边的灭火器,朝打火机的方向喷了过去。
白雾猛地炸开。
周衡从车里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沈知微,你非要把我逼死?”
“那你烧啊。”
我抬脚踹向他腹部。
他没松手,反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
呼吸卡住时,我抬膝撞了他的腿。
他吃痛松了一瞬,程野从后面扑上来,抱住他的腰。
许棠捡起地上的录音笔。
录音笔已经裂了。
屏幕上只剩一段不到二十秒的音频,正在缓慢恢复。
我顾不上脖子疼,凑过去听。
先是一阵杂音。
然后,我爸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知微……如果你听到这个……我不是……病死的……”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
“周衡那天……在我办公室……还有……”
后面全是刺耳的电流声。
突然,另一个清晰得多的声音挤了出来。
是沈兰枝。
“只要你签了,沈知微就能拿到治疗名额。”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我慢慢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周衡。
他脸上没有惊讶。
他早就知道那段录音里有什么。
第10章 我命由我
周衡把我按在墙上的时候,还在问我:“非要把所有人都逼死,你才满意?”
我喉咙被掐得发疼,抬脚又踹了他一下。
“满意的是你们,我满意个屁。”
警察很快冲进后巷。
周衡松开我的瞬间,程野从后面扑上来,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许棠拿着裂开的录音笔,屏幕上的音频已经恢复了一半。
我没有再听。
那一夜我已经听了太多遍。
沈兰枝的声音,周衡的威胁,我爸被截断的遗言。每翻出来一次,我就恶心一次。
我弯腰捡起灭火器,塞回墙边的卡槽里。
手抖得厉害。
三天后,公开听证会召开。
周衡坐在被告席上,穿着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轮到他陈述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和沈知微在一起六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安全。”
旁听席里有人叹气。
许棠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都到这时候了,还恶心。”
我攥着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别替他解释。】
“我限制她的社交,是防止她被利用。”
“那你伪造她的住院记录,也是为了她?”
周衡顿了一下。
“这是医疗系统正常调整。”
“我的名字被从所有公开资料里删掉,是正常调整?”
“我替她拒绝了几个不必要的应酬。”
“你替我拒绝的,是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周衡抿住嘴。
听证员看向他:“沈兰枝以治疗名额换取沈国梁签署遗产转移文件,你是否知情?”
“我不知道具体协议。”
许棠差点站起来。
我把她的手按住。
“那你为什么保存了四份周衡父亲签署的协议副本?”
周衡脸色沉下来。
“那些协议与我没有直接关系。”
“后门背包里的文件是谁放的?”
“不是我。”
“录音笔里的声音你又是谁?”
他没回答。
程野走上证人席,把那台旧电脑放在桌上。
“我是当年旧实验楼的值守员。”
听证厅安静下来。
屏幕亮起,几份残缺的日志依次出现。日期、药物编号、签字人员,一项一项清楚。
程野说:“事故发生后,相关记录被删除了,但没有彻底销毁。旧服务器每天凌晨会把备份同步到这台设备。”
沈兰枝的律师提出质疑:“设备来源不明,数据完整性无法确认。”
“那就核对原件。”
许棠站了起来。
她提交了周家别墅后巷的监控截图、救护车出车记录,还有我那段时间收到的定位信息。
她又拿出医院的门禁记录。
“沈知微声称被非法拘禁的那四十七天,周衡的车一共进出地下车库六十三次。车辆登记人不是他,是他母亲。”
周衡猛地转头。
“你闭嘴。”
许棠看着他:“你现在没资格让我闭嘴。”
旁听席彻底乱了。
我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几行数字。
六十三次。
四十七天。
平均不到十八个小时,他进出一次。
以前我觉得周衡只是太爱我了。
爱到不许我和同学吃饭,不许我接陌生电话,连我去楼下便利店都要报备。
他每次都说:“外面的人会利用你。”
我信了。
我把自己的生活交给一个人管,最后连我爸的死亡都成了他嘴里的误会。
轮到我陈述时,我没有哭,也没有看周衡。
“我不请求法庭替我原谅任何人。”
“我只请求核对全部实验日志,确认我父亲的死因,追究隐瞒事故和转移遗产的人。”
“还有,冻结属于我的股份,归还我父亲留下的公司。”
听证员问:“你愿意接受周家提出的和解条件吗?”
周衡的律师站起来:“周家愿意赔偿,并承担全部治疗费用。”
我差点笑出声。
到了最后,他们还想拿钱盖过去。
“不接受。”
“周衡必须承担法律责任。至于我以后怎么活,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安排。”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鼓掌。
我没鼓。
手心全是汗,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一个多月后,判决结果陆续公布。
周衡因伪造医疗记录、非法拘禁、侵占财产及妨碍调查,被正式批捕。他父亲留下的公司控制权被剥夺,周老太太退出了董事会。
我拿回父亲留下的百分之三十一股份,加上被转移的资产,合计价值两千三百多万。
旧公司恢复登记,冻结账户全部解封,进入司法清算程序。
沈兰枝和沈国梁接受调查。
沈兰枝涉嫌参与隐瞒实验事故、伪造文件及协助转移遗产。沈国梁承认那份以“治疗名额”为条件的协议由他签署,涉嫌违规转移遗产。
我爸的死亡原因也终于有了正式结论。
药物违规使用造成急性心律失常,抢救过程中,相关人员擅自删除了部分监测记录。
程野提交了值班记录。
许棠找到了当年救护车的调度录音。
那晚,周衡确实在我爸的办公室出现过。
可我爸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没人能证明。
沈兰枝被带走前,从看守所提出一次申请见我。
隔着玻璃,她坐在我对面。
“知微,你以为你赢了?”
“没赢。”我把文件袋推过去,“但你输了。”
她盯着我,慢慢笑了。
“你和你爸一样,总觉得自己能查清所有事。”
“我查不清的那部分,会继续查。”
她脸上的笑淡了。
我没再听她狡辩,起身离开。
沈国梁后来在笔录里承认,他一直以为转签是替我保留治疗资源。直到周衡控制了我的账户和社交,他才意识到事情失控。
他说他对不起我。
我把笔录复印件收进档案柜。
道歉不能把名字改回来。
半年后,清算完成。
我卖掉父亲留下的两处闲置实验室,只保留旧实验楼。程野联系过修复团队,许棠也来帮忙整理档案。
墙刷回原来的白,坏掉的门锁换了新的。
我把父亲的实验记录、判决书、协议副本和旧服务器备份分门别类装好,贴上标签。
最后一箱东西是那只录音笔。
警方已经完成数据提取,壳体裂了,存储芯片却保存完好。那段恢复出的音频里,除了我爸的声音和沈兰枝的诱导,还有更多环境杂音。
我反复听了十几遍。
“知微……如果你听到这个……我不是……病死的……”
“周衡那天……在我办公室……还有……”
我按下暂停。
我爸想说什么?
周衡去办公室做什么?
还有谁知道那晚发生过什么?
我把这些问题写进档案夹,没有再逼自己立刻找到答案。
有些事查清是事实,有些遗憾永远只能留着。
走出旧实验楼时,天已经黑了。
许棠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
“都整理好了?”
“差不多。”
“以后回哪儿住?”
我想了想。
“先去租个小房子。”
她挑眉:“不跟谁商量?”
“我自己的事,跟谁也不用商量。”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却很顺。
离开前,我又收到一个没有寄件地址的快递。
拆开后,里面是一支旧录音笔。
外壳比我爸留下的那只更旧,按键都磨白了。
程野说可能是旧实验楼清理时发现的,可我查过快递单,寄件时间是在我正式拿到公司控制权之后。
我把录音笔交给警方。
技术人员检查了整夜,确认存储芯片近期被读取过,机身里还残留一段微型录音。
许棠陪我坐在走廊尽头等结果。
天亮前,技术人员叫我们进去。
录音很短。
先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随后,我爸说:
“别去旧实验楼。”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许棠问:“能判断录制时间吗?”
“暂时只能确定设备是早期型号。具体日期,还要送检。”
我点头,在警方记录上签字。
走出警局时,我把旧实验楼的钥匙放进口袋。
那栋楼里保存着我爸留下的全部档案,也藏着那晚没说完的话。
我还是要回去。
不是为了听谁安排,也不是为了把每一处疑点都变成定论。
我只是想把父亲留下的东西守到最后。
许棠问:“真不害怕?”
“怕。”
我拧开豆浆喝了一口。
“但怕也照样去。”
旧实验楼重新开门那天,我带了两把钥匙。
一把给自己。
一把放在父亲空着的座位上。
阳光照到桌面时,电脑完成开机。
父亲的归档目录出现在屏幕最上方。
我把那份写着“别去旧实验楼”的录音副本存进证据目录,关闭了无关提示。
楼下传来整理档案箱的声响。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见程野抱着一摞旧文件上来,许棠在门口重新贴标签。
这座楼终于不再有人替我决定该开哪扇门。
我把窗户推开通风。
风把桌上的纸页吹动,纸张翻过“2009年事故调查”那一页,露出后面空白的目录。
我在新档案的最后一页写下日期。
然后关掉手机,把钥匙收好。
这一次,我想查什么,要去哪里,都由我自己决定。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