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序居的卷帘门被拍得哐哐响,第三下就脱了槽,半边歪下来。
程山序正蹲在灶前刮锅底灰,手上一停,灰扑了他半张脸。屠敬堂的声音从门外砸进来:“程山序,出来。”铺子今天收,东西一件不许动。
门口堵了六个人,都是后厨巷里混饭吃的熟面孔,手里拎着麻绳和封条。屠敬堂站最前面,一双布鞋踩在门槛上,鞋底沾着湿泥,往门框上一蹭就是一道黑印。
“屠师傅。”程山序把刮刀搁下,抹了把脸,“您这鞋,是刚从市场后巷踩过来的吧?”
“少跟我扯鞋。”屠敬堂一挥手,身后两人就往里挤,“这间铺子地契押在邵家账上,到期三天了。今天封门,灶台搬走,你人走。”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住案板,眼睛扫过那六个人。打头两个他认识,一个叫林有福,一个叫周把式,都是屠敬堂带过的徒弟,现在替邵家菜跑腿收账。
“林哥。”程山序冲左边那个开口,“上个月你闺女住院,押金差两千,谁给你垫的?”
林有福脚步一滞,眼睛去看屠敬堂。
“垫钱归垫钱。”屠敬堂嗓门更大,“账归账。你少拿这点人情来堵人嘴。”
“我没堵您。”程山序从案板底下抽出一个铁皮匣子,锈得掉渣,往台面上一搁,“我就是问问,这匣子里头,您那笔账在不在。”
匣盖弹开,里头一沓欠条,边角卷得像干菜叶。屠敬堂的目光在匣口停了一下,随即冷笑:“你拿这破匣子吓唬谁?”
“不吓唬。”程山序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纸面发黄,字迹却清楚,“您三年前借我师父八千块,说好半年还,利钱一分没给过。这张条子,是您亲手按的印。”
周把式伸长脖子想看,被屠敬堂一胳膊拨开。
“八千块也好意思提。”屠敬堂一巴掌拍在匣盖上,铁皮嗡地响,“你师父人都没了,这账找谁对?”
“找我。”程山序把欠条收回匣子,锁扣咔嗒合上,“我师父的账,我认。您的账,您认不认?”
屠敬堂脸色没变,可他自己带来的六个人里,有两个悄悄把手里的麻绳放低了。林有福往门外退了一步,鞋跟磕在门槛上。
“别跟我掰扯这些零碎。”“你要么自己搬,要么我帮你搬。”
程山序把铁皮匣子往旁一推,转身掀开角落里一只旧木箱。箱底压着一件叠得方正的厨衣,白布已经泛黄,领口滚一道银边,针脚细密,洗得薄了却没起球。
“这件衣裳,”程山序把它抖开,肩线对着自己比了比,“抵三十万。够不够?”
屠敬堂先是愣住,跟着哈哈大笑,笑得直咳嗽,伸手指那件厨衣:“你拿一件旧褂子抵三十万?程山序,你穷疯了?”
“您不识货?”程山序把厨衣翻过来,内衬朝外,领口下两寸处,丝线绣着两个字——照邻。针脚是五号绣线,走的是老式回针,绣边略高,手指摸上去能觉出棱角。
屠敬堂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他往前凑了半步,眯眼去看那两个字,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傅照邻,三年前在邵家菜失手的那位。”程山序把厨衣收回来,平平整整搭在肩上,“您不会不认得吧?”
“你从哪儿弄来的?”屠敬堂伸手要抓,程山序侧身让开,厨衣顺势往身上一披,两条胳膊穿进袖子。衣摆长了一截,他弯腰把袖口挽了两道。
“程山序。”屠敬堂指着他鼻子,“我不管你从哪儿偷的,这件衣裳来路不明,你脱下来。”
屠敬堂还要骂,嘴张开,话没出来,却先卡住了。
程山序站在灶台前,背脊挺直,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搭在案板边沿,指尖离那把刮刀三寸。这套站法他从来没练过,可披上这件衣裳之后,肩胛骨自己往后收,下巴自己抬平了。
“屠师傅。”程山序开口,声音没变,可语速慢了半拍,尾音往下沉,“这件衣裳,是傅照邻的。你认得。”
“你——”他盯着程山序的脸看了三秒,又去看那件厨衣的银边领口,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傅……傅师傅?”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往后退了一步,像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傅师傅?”林有福在后头小声重复,看看程山序,又看看屠敬堂,“师父,您叫他啥?”
“别嚷。”“…什么时候盘到您名下的?”
程山序没答。他拿起灶台上的刮刀,掂了掂,刀刃朝自己,刀背朝外,递给屠敬堂。
“屠师傅,您今天来封门,带了邵家的印。那您一定知道,三年前傅照邻那桩案子,最后是怎么结的。”
屠敬堂的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身后的周把式凑上来:“师父,这衣裳不对啊,傅照邻的衣裳怎么会在这小子——”
“我让你别嚷。”
“不知道细情,就敢来收他的铺子?”程山序把刮刀往案板上一拍。
屠敬堂的肩头跟着那声响缩了半寸,“这铺子,”程山序慢慢说,“地契押在邵家账上不假。”
他当然知道活契和死契的区别,邵照影最讲规矩,活契的铺子要是强收,传出去就是邵家菜自己打自己的脸。
“您今天带人来,是邵照影的意思,还是您自己想挣这份跑腿钱?”程山序往前迈了半步,衣摆擦过灶沿,蹭出一小道灰印。
屠敬堂退了一步,退到门槛外头,布鞋后跟踩进泥里。
“傅师傅,”他抬手抹了把脸,抹完才想起自己脸上没汗,“今天这事……我回去跟账房再核一核。活契的事,我得问明白。”
“问。”程山序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拢,下巴朝门口一抬,“问清楚了再来。封条就别贴了,省得您回头还得撕。”
屠敬堂脸上的笑僵在那儿。他带来的六个人已经自觉往两边让,林有福把麻绳绕成圈挎在胳膊上,周把式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那……傅师傅,我们改天再来拜访。”屠敬堂拱了拱手,这回比刚才利索了些,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傅师傅,您这件衣裳,可别让人顺走了。”
程山序站在门框里,看着那伙人的背影拐出巷子。
他伸手把门板扶正,转身靠在墙上,慢慢把厨衣脱下来。
“三十万。”他盯着那件厨衣,喃喃了一句,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翻过来看,发现袖口内侧还缝着一个暗袋,袋口松了线,里头露出一角纸片。
抽出来是一张当票,邵家账房的章,当品写着“银边厨衣一套”,当期三年,赎金三十七万。当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跟他爹留在欠条匣里的一模一样——
“照邻失手,非失手。”
程山序把当票塞回暗袋,厨衣卷起来往木箱里一塞,刚盖上箱盖,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程山序?”一个女人的声音,报账似的干脆,“闻人漱玉。你欠我的四千六,今天到期。我来收账,顺便看看你刚才拿什么糊弄走了屠敬堂。”
程山序低头看了眼自己磕青的膝盖,又看了眼箱子里那件厨衣,把箱盖重新掀开。
“进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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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那假账,经得起烧?
账房在旧货市场二楼的夹层里,木楼梯踩上去第三阶和第七阶都响。
闻人漱玉把账本往桌上一摊,手掌压住纸页:“四千六,今天到期。你是还钱,还是让我把这铺子的东西搬空?”
“搬。”程山序靠在门框上没动,“搬完你亏得更多。那台和面机我欠着三个月租金,你拉走,房东明天找你。”
她抬眼,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目光从他膝盖的淤青扫到袖口的灰,最后落在木箱上。
“屠敬堂带六个人来,你一个人把他劝走了。用的什么?”
“你先说你的假账!”
闻人漱玉的手指在账本某一页停住。纸是新的,墨是新的,唯独那一栏的数字写得比旁边矮了半截,压着底下另一层纸的印子。
“你划了?”
“我划了,然后我又划回来了。”她翻到下一页,指尖点着两笔相反的数目,“假账。日期改了一天,金额拆成三笔,票根我压着没报。邵家账房对不上,只会以为是费管事自己挪的。”
程山序走过去,拿起账本凑近窗光,“你担这个风险,图什么?”
你查傅照邻的事,查到什么,我要知道。
“谁告诉你我在查?”
“整条旧货巷都知道你今早穿了一件不该穿的衣裳。”她顿了顿,嘴角没动,语气却往下一沉,“还有,你爹当年那笔三十七万的灶债,欠条上担保人一栏,写的是傅照邻。”
程山序捏着账本边角的手指停住了,“你说什么?”
“我核过问生堂的礼单簿,去年替人跑腿对账时看见的。”闻人漱玉把眼镜摘下来,在衣角擦了擦,“三十七万,立据日子是你爹失踪前四个月。担保人傅照邻,红印,假不了。”
窗外有人推着板车过去,铁轱辘碾过石板缝,咯噔一声。
程山序把账本放回桌上,转身去开木箱。那件银边厨衣还卷在里面,当票压在底下。他把当票摸出来,翻到背面那行铅笔字,举到闻人漱玉眼前。
“照邻失手,非失手。”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完抬头,“你爹的字?”
“欠条匣里每一张都是这个笔锋。”
“那傅照邻这三年蹲的牢,就不是意外。”
“牢?”程山序把当票收回来,“傅照邻蹲过牢?”
闻人漱玉看着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动作比刚才慢。闻人漱玉沉默了几秒。
“三年前,东城一场婚宴,邵家菜掌勺。”
“衣裳是当票赎的?”
“当票不是赎的,是抵的。”程山序把当票折好,塞进袖口,“邵家账房三年前收的当,赎金三十七万。我爹留下的欠条匣里,正好有一张三十七万的债,日期对得上。”
“所以这三十七万,是赎这件衣裳的钱。”
“不。”程山序摇头,“这三十七万,是有人拿这件衣裳,抵了我爹一条命。”
屋里静下来。楼下有人在剁东西,刀背敲砧板,咚、咚、咚,一下一下。
闻人漱玉先开口:“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把当票交到问生堂,让韩问生按礼单讨账,邵照影和傅照邻两家一起下水。另一条——”
“另一条我自己来!”
“你拿什么来?”她把账本往前一推,“你连四千六都还不上。”
程山序没接话。他蹲下去,从床板底下拖出那只欠条匣,掀开盖,在一堆发黄的纸条中间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只金镯子,实心的,内侧刻着两个字:柳氏。
“我娘的。”他把镯子托在掌心,“她走那年留的,说等我娶媳妇再拿出来。”
闻人漱玉的目光在镯子上停了一瞬,随即别开:“你要当?”
“不当。”程山序把镯子往桌上一放,“我要烧。”
“烧?”闻人漱玉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长响。
“你疯了?傅照邻本人要是出现——”
“他今天不会出现。邵家菜八桌宴席在后天,他一个刚出狱的采买总管,躲还来不及。”
“那烧完了呢?镯子没了,你拿什么还我四千六?”程山序把金镯子放进铁盆,火钳架在盆沿上。
“查清楚了,我爹那三十七万的债怎么来的,就有人得认。认了,我拿回来的不止四千六。”
闻人漱玉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坐回去,把账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
“烧可以。我记一笔。”此物若日后需赎回,按问生堂礼数,连本带利,记在程山序名下。
“你记这个干什么?”
“你烧的是你娘的东西,不是你的。”她把笔搁下,抬眼,“这笔账,得有人替你记着,将来提醒你,你欠你娘一回。”
程山序没再说话。他点了火,火苗先舔上金镯的内圈,那两个字在火光里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
金子烧不化,可火一挨上去,镯身就往下塌,像蜡一样淌进盆底。一股焦甜的气味漫开,混着铜盆被烤热的铁腥。
闻人漱玉别过头,用手背掩了一下鼻子。
盆里的火头忽然蹿高半尺,又猛地缩回去,剩下一层灰白的粉。程山序拿火钳拨了拨,灰烬里滚出一样东西——圆形的,指甲盖大小,被火烤得发黑。他夹起来吹了吹。
是一枚铜扣。扣面上刻着一个字:柳。
“我娘姓柳。”程山序把铜扣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錾刻的小字,笔画细得像头发丝,“这扣子……是缝在什么东西上的?”
闻人漱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程山序把铜扣攥进手心。
“这是厨师服的领扣。”她伸手想拿,又缩回去,“邵家菜早年的工装,领口第一颗扣子,铜的,内侧刻姓氏。我在费管事那件旧工装上见过一样的。”
“我娘不是厨子!”
“那她的扣子,怎么会缝在邵家菜的工装上?”闻人漱玉把账本合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程山序,你娘也进过邵家后厨?”
窗外的板车声又响了一趟,这回是往回走,轱辘转得慢。程山序把铜扣收进贴身的衣袋,弯腰把铁盆里的灰倒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
“后天八桌宴席。”他转过身,声音已经哑了,却比刚才稳,“费管事要在开席前把账做平,他一定会回账房拿票根。”
闻人漱玉站起来,把账本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住。
“票根在我这儿。他拿不到,就会来找我。”
“那你这两天别单独见他。”
“我不用你教。”她拉开门,楼梯口的光斜进来,照见她半张脸,“我只提醒你一句——镯子烧了,傅照邻的势你撑不了几个时辰。你要查的东西,最好在他本人露面之前拿到手。”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闻人漱玉迈下楼梯,第三阶响了一声,她头也不回,“你要是让傅照邻堵在账房里,别指望我替你收尸。我只会把你的欠条贴到问生堂门口,让全巷子的人来看。”
脚步声下到一楼,门开了又合。
程山序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铜扣硌出一道红印,火钳搁在灶台边,钳口还烫着,把台面上的一块抹布燎出焦边。
他伸手把抹布翻了个面,盖住那块焦痕,然后从箱子里抖开那件银边厨衣,重新披上。
肩胛骨自己往后收,下巴自己抬平。袖口里那枚铜扣贴着腕子,凉的。
门外巷子里,有人敲着铁皮喇叭喊:“邵家菜八桌宴席,缺两个剖鱼的!现结八十!”
程山序推开账房的门,往楼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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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烧衣结账
第三章 这房契,你敢烧?
程山序刚走到楼梯中段,山序居的门板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铁皮喇叭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喊剖鱼那人缩着脖子往边上让。
“程山序!”柳奉盏嗓子劈了,“闻人漱玉那本假账,是你叫她扣的?”
“进来说。”
“进什么进!”
程山序把厨衣的领口往下按了按,走下最后三级台阶。“费管事人呢?”
“在账房等着!”柳奉盏往前逼了一步,鞋底踩着地上的铁皮喇叭,咯吱一声,“闻人漱玉扣票根的时候,你在场。你俩是一路的,对不对?”
“我扣的。”程山序说。
“你——”傅照邻明天就到任,头一件事就是查账房。
“所以他让你来?”
“他让我来传话!”
“传话带四个人?”程山序扫了一眼那四把铜尺,“柳奉盏,你剖鱼的刀呢?”
“我……我是替灶上兄弟问的。”“你要是不交——。”
“不交怎么样?”
“不交,明天起,这条巷子没一家敢往你这儿送菜。”
程山序没接话。他转身走到灶台边,把厨衣的袖子往上挽了两折,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
“柳奉盏。”他背对着门开口,“你娘那副假牙,攒够钱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费管事给你许了什么?”程山序转过身,手按在灶台上,“分你一份采买单子,还是直接给你现钱?”
柳奉盏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身后一个短褂忍不住了:“柳哥,跟他废什么话。费管事说了,票根拿不回去,咱们几个这个月的工钱全扣。”
“你别嚷!”柳奉盏吼了一声,自己却先泄了气。
程山序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忽然笑了一声,很短。“行。票根不在我这儿。”
“在谁那儿?”
“闻人漱玉手里。你要拿,自己去找她。”
“她说了,要拿票根,得你点头!”程山序的手指在灶台上敲了两下。
费管事不敢直接动闻人漱玉,问生堂的账他碰不起。
“票根我可以让她交。”程山序开口。
“但有条件。”这笔钱,他得当着全巷子的人认下来。
“你疯了?”柳奉盏凑过来看那房契,看清上头的字,倒抽了口气,“你要拿铺子押?”
“不是押。”程山序把房契抽出来,抖平,“是烧。”
“烧房契?!”柳奉盏一把攥住他手腕,“这铺子是你爹留下的。你烧了房契,这灶台明天就归邵家账房了。”
“归不了。”程山序把手抽回来,“房契烧了,地契还在我名下。烧的是这张纸,换的是掌事的身份——够我进账房,当面跟费管事对账。”
柳奉盏听不懂,可那四个短褂听懂了半截,面面相觑。
“你去账房对账?”柳奉盏的结巴又犯了,“费管事……费管事能让你进?”
“他拦不住。”程山序把房契放在铁盆里,火钳架好,从灶膛里夹出一块还红着的炭。
“柳奉盏,你替我办件事。”他头也不抬,“去问生堂门口等着,闻人漱玉一出门,你就把这张纸给她。”
他从怀里摸出铜扣,又抽了张烟盒纸,用炭头在上头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柳”字。
“她认得这个。”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让她带着票根去账房。”念完了,票根在谁手里,谁就说了算。
柳奉盏盯着那张烟盒纸看了半天,忽然把纸往怀里一塞。
“你要是输了,我娘那假牙……”
“输不了。”程山序把炭头扔回灶膛,“输了,这铺子我赔你。”
纸边先卷起来,发黄,变黑,然后蹿起一簇蓝火。程山序看着“山序居”三个字被火吞掉,火光照着他半边脸,下巴绷得死紧。程山序拿火钳拨开灰。
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硬纸,比房契小一圈,边缘烤得焦黑,中间的字还清楚。他夹出来,抖掉灰。
邵家账房的制式,蓝格线,抬头一行小楷:今欠到山序居灶台修缮银三万元整。
程山序把欠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潦草,像匆忙添上的:“此款抵厨衣一套,两清。”
“两清?”他捏着欠条的手指收紧了,三年前,傅照邻欠他爹三万修缮银,拿一套银边厨衣抵了账。
也就是说,他爹当年根本没拿厨衣去当。是傅照邻拿一件衣裳,抵了三万欠款,又把当票塞进衣裳暗袋,转手让他爹背上了三十七万的债。
“怎么了?”柳奉盏凑过来,程山序把欠条对折,塞进贴身衣袋,跟铜扣挨着。
“你赶紧去问生堂。”
他抬起头,声音平得反常,“告诉闻人漱玉,票根带上,再带一本空账本。”
“空账本?”
“对账用的。”程山序把铁盆里的灰倒进灶膛,拍了拍手,“费管事的假账做平了,我给他记一笔新的。”
柳奉盏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身上这件衣裳……”
“傅照邻的。”程山序把领口扣好,银边在灶火余烬里闪了一下,“他明天才到任。今天,这衣裳还管用。”
柳奉盏一跺脚,带着四个人跑了。铁皮喇叭被踢到墙根,咕噜噜转了两圈,停在一摊洗鱼水旁边。
程山序站在灶台前,把欠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他爹一个打荷的,替傅照邻顶了三十七万的债,换回来一张当票和一件厨衣。
他原先以为是傅照邻手艺出了岔子。把整笔债推到他爹头上。
“非失手”三个字,是说傅照邻故意的。
程山序把欠条收好,弯腰从灶台下头抽出那把剖鱼刀,刀柄上的布条缠得松了,他重新缠紧,往腰后一别。
门外巷子里,有人跑过来,脚步声又急又碎,到门口刹住。
“程山序!”是闻人漱玉的声音,喘着,“费管事提前回账房了,傅照邻的采买马车也到了巷口。”
“来得正好。”他往巷口看了一眼,马车顶上捆着半扇猪肉,赶车的是个生面孔,“账本带了?”
“带了。”
“假的?”程山序把账本翻开,头一页是空的,“他做假账用的是邵家账房的蓝格纸,票根也是蓝格纸。真的假的,不在纸上。”
“在哪儿?”
“在他嘴里。”他报一个数,我翻一个错,翻到第三笔,他自己就知道该认哪头了。
闻人漱玉跟在他半步之后,票根在手里捏得发皱。
“程山序。”她忽然叫住他。
“嗯?”
“你身上这件衣裳,袖口暗袋里那张当票,还在不在?”
程山序脚步没停:“在。”程山序偏头看了她一眼。
“别弄丢了。”衣裳一脱,你这掌事的身份就没了,光靠衣裳镇不住他。
“你倒比我急。”
“我急的是我那四千六!”闻人漱玉把票根往他手里一塞,“你要是折在账房里,这钱我找谁要去?”
巷口传来马车停稳的吆喝声,还有费管事那把又尖又亮的嗓门:“都让让。采买单子卸到账房后头,别挡道。”
程山序把票根和账本叠在一起,用拇指按住,“走。”他说,“该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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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这掌事,撑得过三句话?
账房的门从里面闩着。
程山序抬手敲了两下,指节磕在木头上,声音闷。门开了一条缝,费管事半张脸探出来,眼皮一掀,先扫他领口。
“哟。”费管事把门缝又拉窄两寸,“傅爷的衣裳。”
“费管事记性好。”程山序没等他让,肩膀往门缝里一顶,人已经侧身挤进去,“采买单子卸完了?”
费管事退到账桌后头,手不动声色往抽屉上一按。
“卸完了。”费管事嗓子又尖又亮,“你来得巧,我正要把这月的账封了。”
“封之前,先对一笔。”
“哪一笔?”
“三年前,山序居灶台修缮银三万。”程山序把欠条从贴身袋里抽出来,往账桌上一拍,“傅照邻签的,背面添了一行——此款抵厨衣一套,两清。”
费管事的目光在欠条上停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那笑短,像咳嗽。
“拿张烧焦的纸片子,来我账房对账?”
“纸片子有蓝格线,有账房抬头,有傅照邻的手印。”程山序手指点着落款处,“费管事要不要拿账本核一核?”
“核?”费管事把抽屉拉开一半,又推回去,“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核邵家菜的账。”
“我算山序居掌事。”程山序把银边厨衣的下摆一抖,“傅爷明日到任,今日这身衣裳穿在我身上,我说话就作数。”
费管事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抬手拍了两下。门外立刻进来两个人,短打,袖口扎得紧,一站一个门边。
“掌事。”
“你自己看!”
程山序低头。那一页上果然有他爹的名字,墨迹发乌,押记是个歪扭的“程”字,可日期不对。
“这日子,比我手里欠条晚了两个月。”
“晚两个月怎么了?”
“晚两个月,说明我爹是先领了厨衣,后划的押。”
费管事脸色没变,手却往回缩了半寸,“你少在这儿咬文嚼字。”
“我不咬字,我咬账。”程山序把刀收回去,别回腰后,“费管事,这账册是你做的,还是傅照邻递到你手上的?”
费管事耳朵一动,忽然把账册合上,抱在怀里。
“程山序,我劝你一句。”他压低嗓子,尖音收了,反倒更刺人,“傅爷今儿下午就到。你这身衣裳,撑不过晌午。”
“撑不撑得过,不是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衙门说了算。”还有一笔,挂在你家老灶台的抵押上,抵押期,到今日申时。
程山序伸手去拿,费管事两根指头压住不放。
“想看?拿票根换!”
“票根不在我身上!”
“在闻人漱玉手上。”费管事笑了,露出上排两颗镶过的牙,“我早知道。你让她来,我当面跟她谈。”
程山序盯着那两根压文书的手指,“费管事。”
“嗯?”
“你替傅照邻做了几年账?”
“三年、五年?”“这道理,你比我清楚。”
文书到了手里,程山序展开扫了一眼,抵押人一栏,写的是他爹的名字,可抵押物那一栏——“山序居老灶台,含灶膛、灶门、灶砖”。
“灶砖也算?”
“灶砖最值钱。”费管事把手收回去,在衣襟上蹭了蹭,“你爹那块灶砖,是老窑烧的,一砖抵得过半扇猪。”
程山序把文书折好,塞进袖口暗袋,跟那张当票挨着。
“申时之前,我把票根给你。”
“你拿什么换?”
“拿这本账。”“我替你封,你做的每一笔,我记一笔。”
费管事看着那本空账本,忽然不说话了,门外那两个人往桌前挪了一步。
“程山序。”费管事把账册往怀里又搂紧些,“你是不是以为,穿上这身衣裳,你就是傅照邻了?”
“我没那么想!”
“那你凭什么?”
“凭你不敢把这本账交上去。”程山序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比他还低,“交上去,傅照邻头一个要摘的,就是你这颗脑袋。”
后墙那扇小窗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账桌角上压纸的铜镇纸嗡嗡响。费管事忽然笑了。
“好。”他把怀里的账册抽出来,往桌上一摔,“你记。我看着你记。”
程山序翻开空账本,提笔,费管事就站在对面,抱着胳膊,眼睛一眨不眨。
第一笔,他写:三年前灶台修缮银三万,抵厨衣一套,欠条存根未销。
第二笔:当票一张,三十七万,入衣裳暗袋,账房未录。
第三笔,程山序的笔尖悬在纸上,他想起闻人漱玉那句“翻到第三笔,他自己就知道该认哪头了”。
“第三笔。”他开口,“费管事,你给傅照邻做账,收了多少辛苦费?”
“胡说!”费管事一巴掌拍在账桌上,铜镇纸跳起来,滚到桌角,“我费某人在邵家菜做了十九年账,一文辛苦费没拿过!”
“那你图什么?”费管事张着嘴,一时没接上来。
“图……”他憋了半天,“图个安稳。”
“安稳?”程山序把笔搁下,抬起头,“你这本账交上去,傅照邻摘你脑袋。不交,我这张欠条递到衙门,你还是脱不了干系。哪头安稳?”
费管事脸涨红了,伸手来夺空账本,程山序手一收,账本揣回怀里。
“票根申时到。”他往门口退,“费管事,你还有两个时辰,想清楚这第三笔该怎么写。”
“程山序!”费管事追出两步,尖嗓子劈了,“你别忘了,你爹那块灶砖还在抵押里!”
“我没忘。”
闻人漱玉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手里攥着票根,见他出来,先看他袖子——袖口还齐整,暗袋鼓着。
“换到了?”
“换到一张抵押文书。”程山序把文书摸出来,没递给她,自己又看了一遍,“申时到期。”
“申时?”闻人漱玉把票根往他手里一拍,“现在未时三刻!”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慢悠悠地走?”
“走快了,费管事就知道我急了。”程山序把票根和文书叠在一起,塞进袖口,“他急了,才会把第三笔账自己填上。”
“他要是填个假的呢?”
“假的也是他写的。”程山序往山序居方向走,“假的写上去,傅照邻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闻人漱玉跟上来,步子比他快半步,程山序脚步一顿。
“程山序,你刚才在账房里头,是不是把费管事逼急了?”
“逼急了。”
“他那人,逼急了会去给傅照邻报信。”
赶车的是方才那个生面孔,车帘子掀着一角,里头坐着个人,白手套搭在膝头。
程山序把袖口暗袋往腕上撸了撸,票根、文书、当票,三张纸贴着手臂。
“闻人漱玉。”
“嗯?”
“你那四千六,”他偏过头,“申时之前,我要是没回来,你就把票根烧了,谁也别给。”
闻人漱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手里一只布包塞过来。
“拿着。”布包沉,打开一看,是那把剖鱼刀,刀柄上新缠了布条,缠得比他原先紧。
“你什么时候……”
“刚才你进账房,我在地上捡的。”她把布包往他怀里一推,“别丢了。丢了,我记账上。”
马蹄声近了,程山序把刀往腰后一别,转过身,迎着那辆马车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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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这灶台,你搬得走?
费管事把抵押文书拍在灶台上,纸角磕着铁锅沿,发出一声脆响。
“申时到了。”他尖着嗓子,往门外一指,“灶砖、灶台、连这口锅,归邵家账房。”
程山序没动。他站在灶前,右手还握着那把剖鱼刀,布条缠得紧,刀尖朝下。
闻人漱玉从他身后半步跨上来,把票根往灶台上一按。
“票根在这儿。你先把第三笔账填了。”
费管事眼皮一跳,伸手要拿票根,闻人漱玉手一收,纸片又抽回去。
“填账。”
“你——”
门外传来马蹄声,停得干脆。车帘一掀,傅照邻踩着小凳下来,白手套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人没进门,声音先进来。
“填什么账?我也听听!”
费管事像被抽了脊梁骨,腰立刻弯下去,脸上堆出笑:“傅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采买单子我这就——”
“单子不急。”傅照邻跨过门槛,目光在灶台上转一圈,落在程山序身上,“你这身衣裳,脱下来。”
程山序把刀往腰后一别,抬起头,“凭什么?”
“凭这衣裳是我的。”傅照邻摘下一只手套,慢条斯理地叠好,“你穿我的衣裳,在外头替我做了两天主。账,得算。”
“算。”程山序往灶台边一靠,“那先算三年前那笔。三万修缮银,你拿一件厨衣抵给我爹,当票塞进暗袋,转手让他背了三十七万。这笔,怎么算?”
傅照邻叠手套的手停了一下,“你爹自己押的。”
“押的?”程山序从袖口抽出那张欠条,抖开,背面朝上,“‘此款抵厨衣一套,两清’——你写的。两清了,当票怎么还进暗袋?”
院子里静了一瞬。闻人漱玉往门框边挪了半步,把出口堵住。
傅照邻把叠好的手套放进衣袋,脸上没起波澜。
“一张纸,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没失手。”程山序往前一步,鞋底碾过地上的鱼鳞,“三年前那场宴席,不是手艺出了岔子,是你故意把整锅汤做坏,再推给打荷的顶罪。顶罪的就是我爹。”
费管事手里的抵押文书抖得哗哗响,“傅先生,这……”
“别嚷。”傅照邻没看他,眼睛盯着程山序,“你查了三年,就查出这个?”
“还查出你收老城区灶台,收一家,抹一家账。”程山序从怀里掏出那本空账本,翻开,“费管事记了两笔,第三笔空着。你猜他为什么空着?”
傅照邻终于把脸转过去,看了费管事一眼。
就一眼,费管事的膝盖就软了,人往账桌边靠,嘴里发苦:“傅先生,我、我没写别的,都是他逼我记的——”
“他没逼你。”程山序把账本合上,“是你自己不敢写。收了钱,不敢落笔,怕哪天清算,先掉脑袋的是你。”
“你血口喷人!”
“那你写啊。”程山序把账本推过去,“第三笔,你收了多少,写下来,签个名。写完了,票根归你,抵押文书归我。”
费管事的手悬在账本上方,笔尖抖出一小团墨点。
傅照邻忽然笑了一声。
“程山序,你穿了几天我的衣裳,真把自己当掌事了?”他解开领口一颗扣子,从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你爹当年签的,不止当票。还有一张,你看过没有?”
纸递过来。程山序没接,闻人漱玉先伸手抽走,展开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借据。”她念,“今借到邵家菜灶上活契银三十万,以山序居全部灶台作抵。落款——屠敬堂。”
程山序的手停在刀柄上,“我师父?”
“你师父。”傅照邻把手套重新戴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捋平,“三十万,替你爹填的窟窿。这三年,他一文没跟你要,自己扛着。你倒好,穿着我的衣裳,满城充掌事。”
灶膛里一根没烧透的柴塌下去,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程山序站在原地,喉结动了一下,“这钱,我认。”
“你拿什么认?”傅照邻往门口走,“灶台今天归账房,你名下没有一文。三十万、三十七万,再加这两天你烧掉的那些——你数得过来吗?”
“数得过来。”门口有人接话。屠敬堂背着手走进来,旧围裙上还沾着面粉,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三十万,我借的,我还。”他走到灶台前,把围裙解下来,往灶上一搭,“山序居的灶台,我替徒弟赎。从今天起,这地方归他,债归我。”
“师父——”
“你别嚷。”屠敬堂没回头,“借势借到掌事一层,烧十万的物,你烧得起吗?烧不起,债主上门,你是不是打算拿命填?”
程山序没答,“我问你话!”
“是。”屠敬堂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重,声音倒响。
“蠢。”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存单,拍在灶台上,“我攒了半辈子,三十万,够。傅照邻,存单收好,借据还我。”
傅照邻看着那张存单,没接,“屠师傅,你替他填了这窟窿,他往后拿什么还你?”
“不还。”屠敬堂把借据从闻人漱玉手里抽回来,两手一扯,纸撕成两半,“我教徒弟,教的是怎么把账算清。他算得清,这钱就值。算不清,我认栽。”
碎纸片落进灶膛,火苗一卷,没了,傅照邻站了一会儿,把白手套摘下来,搁在门槛上。
“灶台归你。”他看着程山序,“衣裳,脱了还我。”
程山序解开领口第一颗铜扣。银边厨衣从肩上滑下来,他叠好,放在灶台边。
“袖口暗袋里那张当票,我留下了。”
“随你。”傅照邻弯腰捡起手套,抖了抖灰,转身出门,马车帘子一落,马蹄声往巷外去,越走越远。
费管事趁机往门边挪,被闻人漱玉一把拽住后领。
“你往哪走?第三笔账还没填。”
“我填,我填!”费管事哭丧着脸,抓起笔,在账本上写下“辛苦费四千六”,签了名,笔一扔,“行了吧?”
“行了。”闻人漱玉把账本收起来,撕下那一页,折好塞进自己怀里,“这四千六,转我账上。你欠程山序的,两清;你欠我的,一笔一笔慢慢还。”
费管事瘫坐在门槛上,半天没爬起来。
灶台前只剩下三个人。屠敬堂把旧围裙重新系回腰上,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灶台我给你守到年底。年底之前,你把借我的三十万还上,这围裙我传给你。还不上——”
“还不上,我自己走!”
“记住你说的。”屠敬堂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你爹那张旧礼单,第一笔债主是韩问生。韩问生昨天托人带话,说礼单簿上你爹那笔,他给销了。”
“销了?”
“他说,你爹当年替人顶债,顶得干净,没赖过一笔。”屠敬堂迈出门槛,“这年头,干净比钱值钱。”
脚步声远了。灶膛里的火旺起来,锅底的水吱吱响。
闻人漱玉把票根、抵押文书、账本一页一页理齐,摊在灶台上。
“山序居的房契烧了,灶台赎回来了,你欠你师父三十万,欠我四千六。”她抬头,“这账,怎么还?”
程山序把剖鱼刀从腰后抽出来,刀柄上的布条解下,重新缠紧。
“开店。”
“开店?”
“你出四千六,我出这口灶。”他把刀往砧板上一搁,“账本你管,灶上我来。赚了,先还你,再还我师父。”
闻人漱玉盯着他看了三秒,“利息呢?”
“你要多少?”
“按行价,月息一分。”
“高了。”
“那你说!”
“月息五厘。还不上,我给你打一辈子工。”闻人漱玉嘴角压了压,没压住,转身去灶台边拿起抹布。
“成交。明天开张,头一碗面,你请。”
程山序没应声。他弯腰从灶膛里抽出那根烧了半截的柴,把火拨匀,抬头看了一眼灶台上方。
山序居的旧匾烧了,墙上还留着一道焦黑的印子。
他伸手,把那道印子抹了一把,指腹上沾了灰,闻人漱玉在灶台那头喊:“水开了!”
“来了。”程山序把灰在围裙上蹭掉,转过身,往灶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