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蒸汽从打饭窗口涌出来,裹着白菜炖粉条的味。
队尾,路知返手里捏着月例牌。牌面黑得发亮,像被人拿烟头烫过。
轮到他时,打饭的老陈头伸手一挡:“牌子。”
递过去。老陈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眯着眼对着窗口的灯照了照。
“撤了。”老陈把牌往台面上一磕,“撤月例的牌,食堂不认。”
“撤了也得吃饭。”
“规矩不让。”老陈拿铁勺敲了敲窗口边沿,“你找上面去,别难为我这打饭的。”
路知返没动。后头排队的人开始往前挤,有人啧了一声。
“让让,不打的别堵道!”一个高个协警端着空盘从他身边绕过去,肩膀撞在他胳膊上。
路知返认得那人,周望影手底下的跟班,叫钱三多,嘴碎,爱接话。
“哟,路哥今天吃自带的?”钱三多咧嘴笑,往他空手里瞟了一眼,“月例牌黑啦?黑了好,省粮。”
后头有人跟着笑,笑得不算响,像筷子头敲碗沿。
没回头。路知返把黑牌揣进兜里,转身往食堂外走。
“牌撤了,连饭都领不上,还站那么直。”钱三多的声音追出来,“周哥说了,月例这玩意,谁手里攥着谁说了算!”
食堂门口的台阶上,路知返站住了,他没回头,只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拍得闷响。
“这话,让周望影当着我面再说一遍。”
钱三多的笑卡了一下,随即更大声:“你算哪块料?”
路知返没接,抬脚下台阶。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食堂里的哄笑被压成一片嗡嗡。
出了市局大院,风从老城区方向灌过来,带着一股煤渣和烂菜叶混着的味。
月例牌在兜里硌着大腿。撤牌的是楚山思签的字,理由栏写着“考勤不实”四个字。考勤表是周望影填的,路知返心里门清。
肚子叫了一声。从昨晚那半碗剩饭到现在,快二十个钟头。
协警宿舍的床底下还压着两包方便面,过期了,面饼捏着发软。他想了想,没往宿舍走,转了个弯,朝城中村的方向去。
城中村在新区和老城区的夹缝里,巷子窄得两人并行得侧身。电线在头顶拉成乱网,晾衣绳上挂着工装和小孩的棉裤。
走到巷子中段,路知返停在一扇铁皮门前。门牌钉歪了,蓝底白字:槐树巷十七号。
门没锁,一推就开。院里摆着两张旧桌,桌上摊着瓶瓶罐罐,标签都被撕了。靠墙的冰柜嗡嗡响,声音比人喘气还大。
屠见炊蹲在冰柜前,正拿一块麂皮擦什么东西。听见脚步,他没抬头。
“饭点来,要么是没饭吃,要么是有活干。”
“两样都占。”
屠见炊这才把麂皮搭在膝盖上,站起来。他袖口挽到肘弯,小臂上有一道旧疤,白得发亮。
“月例牌给我看看。”路知返掏出来递过去。屠见炊翻了两面,拿指甲在牌边刮了一下。
“楚山思签的?”
“嗯。”
“考勤不实。”屠见炊把牌扔回给他,“四个字就断你口粮。这手笔,是周望影的活。”
路知返把牌揣好,没吭声。
屠见炊走到院子角落,掀开一块油布。底下是三个纸箱,箱口封着胶带,胶带上拿记号笔写着编号:零七、零九、一一。
“红人组仓库清出来的,账上记的是‘耗损物资’。”他用指节敲了敲箱盖,“我要有人把它们藏起来,让账上查不着,实物也翻不着。三天后我取。”
“藏哪儿?”
“你本事呢?”路知返看着那三个纸箱,没马上答话。
“我手碰过的东西,别人翻不出来。”他说得平,像在报一个数,“但得说清楚,我这本事是借的。”
屠见炊抬起眼皮。
“借的,就有期限。”他拿指头在冰柜盖上写了个数,“七天。到期不还,连本带利,加倍损毁。”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屠见炊拍了拍冰柜,“真到那天,别说箱子,你经手藏过的所有东西全得冒出来。到时候账查不着算小事,你人得被扒一层皮。”
路知返盯着那三个编号,喉结动了一下,“多少钱?”
“一箱八十,三箱二百四。藏满三天,验过货再给。”
“先给一半。”
屠见炊上下打量他,忽然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捏着一沓票子。他数出十二张,拍在桌上。
“一百二,先垫你的嘴。”路知返伸手去拿,指尖快碰到钱时,屠见炊拿手掌压住了。
“问一句。”法医助理的声音压得低,“你月例撤了,转正的事黄了,周望影在食堂门口那句话,你打算怎么收?”
“他自己收。”屠见炊盯着他看了两秒,手掌挪开。
“行。三天后,这个点,我来验货。”路知返把钱折好塞进内兜,蹲下身,手按在第一个纸箱上。
掌心贴住胶带的那一刻,纸箱边角忽然软了一下,像被水浸过的纸壳。他手指收紧,箱子从原地消失,桌上的油布塌下去一个坑。
屠见炊没出声,只把眼光挪到桌上剩下的两个箱子上。
第二只、第三只,接连没了影。院角那台冰柜的嗡鸣忽然大了半格,又落回去。
“藏哪了?”屠见炊问。
“不告诉你。”路知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规矩。”
屠见炊没追问,弯腰把油布重新铺好,四角掖平。
“钱拿了,活接了,我多说一句。”他直起腰,“七天,头一天算起。你今天摸的箱子,第七天这个钟点必须还回原位。少一分钟,反噬不认人。”
路知返抬手看了一眼手腕。腕上什么都没有。
“你连个表都没有?”
“用不着!”
屠见炊从桌上摸起一个东西扔过来。路知返接住,是个巴掌大的沙漏,木框,玻璃里装着细沙。
“借你使。沙子漏完,就是还债的点。”
路知返把沙漏倒过来,沙粒簌簌往下走,细得听不见声。他把它揣进兜里,和月例牌挨着。
“走了!”
“等等。”屠见炊叫住他,从冰柜里摸出两个凉馒头,拿油纸一裹,“过期的,我自己吃不完。”
路知返接过来,油纸还带着冰柜的凉气。他咬了一口,干硬,嚼着费劲。
“谢了。”
“别谢。下回接活,我扣你二十。”路知返笑了一下,很短。他揣着馒头和沙漏出了铁皮门。
巷子里有卖糖炒栗子的推车,铁锅沙子翻得哗哗响。摊主拿铲子敲锅边,喊着“热乎的”。路知返没停脚,边走边啃凉馒头。
出了巷口,手机在兜里震。掏出来一看,群里发了条消息,红人组办公室的通知,落款是周望影。
“明早八点,中层办公室,楚主任要过一遍协警考核表。路知返,你那个考勤的事,当面说清楚。”
底下跟了一串“收到”。钱三多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又补一句:“路哥,明天别迟到,主任不喜欢等人。”
路知返把手机塞回兜里,一口把剩下的馒头咽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内兜,票子还在,沙漏也在,沙粒已经漏下去薄薄一层。
槐树巷十七号的铁皮门在身后远处,被风刮得咣当响了一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私聊,号码没存,一串十一位数。
“三天后验货,别让周望影摸到那三个箱子。他要是摸到了,你手再快也白搭。”
路知返站在巷口,栗子摊的甜味混着煤烟往鼻子里钻。他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
沙漏在兜里轻轻晃了一下,他抬头往老城区方向看。那边楼矮,天显得大些,云压得低,像要落雨。
明天八点,中层办公室。楚山思坐镇,周望影递表,钱三多起哄。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渣咽干净,拍了拍手上的油纸屑。
“那就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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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凭什么翻我箱子?
审讯室的白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一闪一闪,把桌面照得发青。
路知返坐在铁椅子上,手腕没铐,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对面桌后,闻人照野把一份扣押清单推过来,纸角正好压住他手指。
“三个箱子,编号零七、零九、一一。”她指节在清单上敲了两下,“从槐树巷十七号后墙夹层里起出来的。你藏的?”
“是我藏的!”
“藏了多久?”
“两天。”
闻人照野抬眼,笔尖在记录本上顿住,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腕表表带磨得起毛。
“路知返,工号协零四七。”“你怎么藏的?”
“手一摸就进去了!”
“别跟我打马虎眼!”
“没打。”路知返把手从桌下抽上来,摊开掌心,“这本事有期限,七天。到点不还,东西自己会冒出来,还得赔一份。”
闻人照野盯着他掌心看了三秒,忽然起身,绕到桌前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停在椅子侧面。
“那你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吗?”
“耗损物资。”
“屠见炊告诉你的?”
“对。”
她弯腰,从桌下拎起一个透明证物袋,搁在路知返面前,袋里是几张票据,边角卷曲,红章盖得重,透到背面。
“零七号箱,底层夹板里起出来的。”
路知返没接话,目光在那几张票据上停住,六月那笔他认得——自己那份被划掉的米面油,数目正好对得上其中一行。
“谁让你藏的?”闻人照野把袋子收回去。
“槐树巷十七号,屠见炊。”
“他只管收活。”她坐回桌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照片,正面朝上推过来,“货主是不是这个人?”
照片拍的是个柜台,玻璃底下压着各色旧货,柜台后站着个女人,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正低头擦一只铜壶。
路知返认得那根木簪,上回在槐树巷口,她蹲着挑栗子,簪子从发间滑出来,他替她捡过一回。
“宓还笺。”他念出名字,审讯室里静了两秒,灯管又闪了一下。
路知返把手按在桌面上,指腹压着那张扣押清单的边。
“她报案?”
“白纸黑字。”“你接活是前天晚上,中间隔了不到一天。”
“她跟我说第七天来取!”
“第几天了?”
路知返低头看兜,沙漏掏出来搁在桌上,木框被体温焐得发暖,上半格的沙已经漏下去一大半,剩薄薄一层贴着玻璃壁往下渗。
“第四天。”他嗓子发干,闻人照野伸手把沙漏拿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底座的刻痕,又放回桌上。
“三天后沙子漏完,东西自己冒出来,还得赔一份。你赔得起?”
“赔不起!”
“那你还替她藏?”
“接活的时候不知道货主是她。”路知返把沙漏收回兜里,“屠见炊只说红人组仓库清出来的耗损物资,三天,二百四。”
闻人照野笑了一声,很短,鼻子里出来的气。
“二百四你就把命搭进去?”
“我没偷!”
“谁信?”她抽出一张空白的询问笔录,铺在面前,笔尖悬着。
“现在两条路。第二——”三箱东西两千四,够立案。
路知返盯着那张空白笔录,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
“箱子是我藏的,我认。货是宓还笺的,我替她藏,我也认。”他抬起头,“但她报案说被偷,这不对。”
“哪儿不对?”闻人照野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落下去。
“你是说,她假报案?”
“我没说。我只说时间对不上。”“她怎么知道东西会丢?”
灯管又闪了一下,这回灭了两秒才重新亮起来,闻人照野把笔搁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盯着他看。
“你脑子倒清楚!”
“饿出来的。”她没接这句,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朝外头喊了一声。
“小郑,把宓还笺的报案笔录原件调过来,还有她铺子的工商登记。”门外应了一声,脚步远去。
闻人照野把门带上,走回来,没坐,靠着桌沿站着。
“路知返,我再问你一遍。宓还笺雇你藏货那天,除了屠见炊,还有谁在场?”
“没有。”
“她本人没露面?”
“没见着。屠见炊转的话,钱也是他垫的。”
“一百二?”
“对。”
闻人照野从兜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宓还笺的报案登记照,旁边一行小字:报案人自述,货物于报案当日中午发现不见。路知返没说话。
“中午发现不见,下午三点四十来报案。”
“除非她本来就知道东西在墙里。”闻人照野把手机揣回兜里,“或者,她压根没打算让你藏满七天。”
沙漏在兜里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按住,隔着布料,细沙还在往下走。闻人照野愣了一下。
“第七天我来取——”宓还笺原话是这么说的,当时他蹲在槐树巷口挑栗子,她递钱过来,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两下。
“她点我手背那两下,不是随手。”
“什么?”
“没什么。”路知返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闻人警官,箱子被你们起走了,我算不算交货?”
“不算。东西在证物室,不在你手里。”
“那第七天我拿什么还?”
“借期到期,我得把原物还回原位。现在东西在你们证物室,我还不回去,反噬算谁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拉开椅子坐下,扯过一张便签纸,刷刷写了几行字,推过来。路知返看着她,没动。
“证物借出手续。案子没结之前,证物可以临时借出,但得有正式警员担保。”她把笔压在纸上,“我给你担这个保。”
“为什么?”
“你不用这么看我。”门外传来脚步声,小郑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沓复印件,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闻人姐,宓还笺的工商登记调出来了。”小郑翻到最后一页,抬头,“楚山思。”
路知返把兜里的便签纸摸出来,展开看了两遍,折好放回去,沙漏还在一粒一粒往下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闻人警官。”
“四个人,三笔账。”闻人照野把复印件接过来,翻到抵押那一页,“她报假案,就是为了把东西从你手里逼出来。”
“不对。”路知返摇头,“她要逼,不用报案。报案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她图什么?”
路知返把沙漏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指着漏下去的那一层沙,闻人照野眉头动了一下。
“她图的是让我还不回去。”
三箱货两千四,赔双份就是四千八,我拿不出这笔钱,就得求人,他把沙漏收回去,“求谁?求宓还笺。”
“她再拿捏你,让你替她白干。”
“白干还是轻的。”闻人照野没再问,把小郑手里的复印件全接过来,往卷宗里一夹。
“行。”路知返把便签纸和沙漏一起揣好,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
“闻人警官。”
“说。”
“你担保我,楚山思那边你怎么交代?”闻人照野把卷宗合上,抱在胸前。
“交代什么?”
“不迟到。”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白光照进来,比审讯室亮,回头,路知返想了想。
“路知返。”闻人照野在身后又叫了一声。
“宓还笺那根木簪,你替她捡过?”
“捡过!”
“她当时什么反应?”
“她把簪子接过去,插回头发里,说了句‘下回别多手’。”闻人照野把卷宗往桌上一搁。
“她那时候就盯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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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连本带利
第三章 三天,你拿什么还?
仓库铁门拉开一道缝,锈屑簌簌往下掉,路知返侧身挤进去,脚底踩到碎玻璃,咯吱一声。
里头堆着半人高的塑料筐,筐里塞满旧电线,铜丝从破口支棱出来。日光从石棉瓦的裂缝漏下,照见空气里浮着灰。
宓还笺坐在一张折叠桌后头,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拨着算盘,珠子撞得脆响。她没抬头。
“来得比我算的快半天!”
“你算我第几天来?”
“第六天。”算盘停了,“你第四天就摸上门,说明箱子出事了。”
路知返把证物借出手续拍在桌上,纸边压住算盘一角,珠子错开半格。
“箱子在证物室。你报的案。”
宓还笺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纸抽出来看了两遍,折好搁在账本上。她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三下。
“闻人照野给你担的保?”她笑了一声,很轻,“这姑娘胆子不小。”
“你早知道箱子在墙里!”
“知道。”
“报案那天中午你就知道。”
“对。”宓还笺站起来,绕出桌子,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响。她走到一筐旧电线前,弯腰抽出一截铜丝,在指头上绕了两圈。
“我干这行二十年,货在哪儿我鼻子一闻就知道。那三箱东西进墙第三天我就闻出来了。”
“那你等什么?”
“等你交不上货。”铜丝从她指头上褪下来,扔回筐里,“你交不上,就得赔双份。四千八,你拿不出。”
“然后呢?”
“然后你只能替我干活抵债。”她拍了拍手上的铜锈,“我铺子里缺个能藏东西的,不领工钱的那种。”
路知返没接话,伸手把沙漏从兜里掏出来,搁在账本旁边。沙子漏下去大半,剩下的贴着玻璃壁,细得像一线光。
“还剩三天!”
“我知道剩三天。”宓还笺瞥了一眼沙漏,“你拿这个吓我?”
“我拿这个告诉你,三天后我还不上,反噬加倍。所藏之物尽数暴露,加倍损毁。”
“你的东西损毁,关我什么事?”
“我藏过什么,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路知返把沙漏收回去,“你铺子里那些货,有几件经我的手?”
宓还笺脸上那点笑没了,她靠着桌沿,两只手撑在身后,指甲掐进桌板缝里。
“你藏过我铺子里的东西?”
“你让我搬过六回货。每回都让我搭把手,说箱子沉,搭一把就行。”路知返往前走了一步,“我搭了。手碰过的东西,我藏得进去。”
“你——”
“我不记得藏了哪几件。反噬一来,全往外冒。你铺子经不经得起加倍损毁,你自己算。”
仓库里静了一阵,外头有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喇叭喊着“旧书旧报旧电器”,声音从铁门缝挤进来,又远了。
宓还笺从桌沿直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油布。底下是只樟木箱子,铜扣锈得发绿,她蹲下去开锁,锁芯涩,拧了两下才开。
“你不是想知道我图什么?”她掀开箱盖,从里头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我图这个。”
纸递过来,路知返接了,展开,是一张借据,毛笔写的,墨迹洇了边。
“今借到宓氏旧货铺藏契一份,期限七日,到期归还。逾期者,铺面归出借人所有。”落款处签着三个字——钟覆砚。
“他借你铺子的藏契?”
“去年腊月借的。七天到期,他没还。”宓还笺把樟木箱盖合上,铜扣咔嗒一响,“第八天我铺子差点让人搬空。他手里有我的藏契,想什么时候来搬就什么时候来搬。”
“所以你报假案,是缺钱?”
“缺个能治他的人。”她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钟覆砚手里也有借期,他一样受七天约束。可他比我精,借的东西从不经自己的手,全让别人替他藏。”
路知返把借据折好,没还她,揣进内兜,“你干什么?”
“证据。”他拍了拍胸口,“你设局坑我,我留你一张借据当把柄,两清。”
“你——”
“钟覆砚让你坑我?”宓还笺咬了咬嘴唇,坐回椅子上,算盘拨了一颗珠子,又拨回去。
“他没让我坑你。他让我在第七天之前把货要回来,要回来他就不搬我铺子。”她声音低下去,“我没办法。货在你手里,我手上没东西还他。”
“所以你拿我填坑!”
“我拿你填坑,我认。”她抬起头,眼白里泛着红丝,“可坑是钟覆砚挖的。他算准你月例被撤、转正没戏,走投无路只能接活。他也算准我会挑你。”
路知返把沙漏重新掏出来,沙子又下去一层,剩不到三分之一。
“钟覆砚现在人在哪儿?”
“不知道。”宓还笺摇头,“他从来不露面。每回交货都在不同地方,上回是在老城区废仓库,再上回是城东旧码头。他手里那本账,记着所有欠他借期的人。”
“账本?”
“蓝皮,巴掌厚。他走哪儿带哪儿。”宓还笺忽然想起什么,手在账本底下摸出一张纸条,“前天有人往我铺子门缝塞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把纸都划出沟了:箱子别要了,要人。
“谁塞的?”
“不知道。早上开门就在地上。”她把纸条推过来,“我琢磨了两天,觉得是钟覆砚的口气——他管谁都叫‘人’,不叫名字。”
路知返把纸条对着光看了看,纸是普通便签纸,左上角印着“临江市局”的水印,半个字被撕掉了。
“这纸是局里的。”
“局里谁给他递纸?”
“问得好。”路知返把纸条也揣进内兜,“我替你问。”
宓还笺愣了一下,算盘珠子拨得乱响,“你替我?”
“你设局坑我,我认了。可钟覆砚拿你铺子当筹码,逼你坑我,这笔账他得认。”路知返走到铁门边,手搭在门栓上,“三天后箱子还回原位。你的藏契,我替你要回来。”
“你凭什么要得回来?”
“凭他手里也有借期。有借期,就有人能治他。”路知返拉开门,日光灌进来,照见门外蹲着个收废品的老头,正往三轮上捆纸板。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宓还笺在身后叫了一声,“路知返。”
“说。”
“那根木簪——”她从头上拔下来,搁在桌沿,“你上回替我捡,我没谢你。这回谢了。”
“不用!”
“还有一件事。”她把木簪又插回去,“钟覆砚的借期,好像快到了。他最近催货催得急,我猜他也急着还债。”
“他欠谁的?”
“不知道。但他要是还不上,反噬比我铺子那点货厉害得多。”宓还笺把账本合上,拍了拍上头的灰,“他借的东西,从来不让别人知道藏在哪儿。反噬一来,全得现形。”
路知返没再问,出了仓库。铁门在身后合上,宓还笺从里头插了栓,铁器撞铁器,闷响。
收废品的老头蹬着三轮走远了,喇叭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旧书旧报旧电器”,路知返站在巷口,把沙漏掏出来看了眼,又揣回去。
手机震了。周望影在群里又发了一条,@全体成员:明早八点,中层办公室,一个都不许少。底下钱三多秒回:路哥这次总该到了吧?
路知返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回。他把内兜里的借据摸出来又看了一眼,钟覆砚三个字写得张牙舞爪,墨迹把纸背都洇透了。
三天。箱子要还,藏契要要,周望影那张表格还在楚山思桌上搁着。
他把借据折好塞回去,抬手拦了辆过路的三轮。蹬车的是个光头汉子,扭头问去哪儿。
“市局。”
“上车。”
路知返跳上车斗,铁皮咣当一响。三轮拐出巷口,风从领口灌进来,兜里的沙漏晃了一下,沙子贴着玻璃壁又滑下去一层。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串十一位数:宓还笺的藏契不在钟覆砚手里,在楚山思抽屉里。你要找的东西,明天八点自己送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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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抽屉里那东西,敢开吗?
城中村仓库的铁皮顶被晒得发烫,路知返刚摸到卷帘门把手,就听见里头有人翻纸箱的动静。他蹲下,从门缝往里瞄。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背对着他,正把墙角那堆旧纸箱一只只掀开,掀一只骂一句。
“闻人照野让你来的?”路知返把卷帘门往上提了半尺,声音不高。灰夹克猛地回头,手里攥着一卷胶带,脚边散着三四只空箱。
“你谁?”
“箱子的主。”路知返钻进去,铁皮门在身后哗啦落回原位。仓库里一股霉纸味,地上有新鲜脚印,从门口一直踩到墙角。
灰夹克把胶带往纸箱上一扔:“我姓屠,屠见炊。宓还笺让我来取货,说箱子在你这儿。”
“她让你取哪三只?”
“就这三只。”屠见炊踢了踢脚边的空箱,脚法很随意,踢完了才补一句,“她没细说,只说都在这儿。”
路知返蹲下来,手指在箱底抹了一把,灰是干的,没受潮。三只箱子都是空的,连垫箱底的旧报纸都被人抽走了。
“你拆的?”
“我来的时候就这样。”屠见炊把手插进夹克兜里,“宓还笺说箱子在你手上,我信她,就跑这一趟。你倒好,箱子空的,货呢?”
路知返没接话。他绕着墙角走了一圈,在靠北那面墙根停下,蹲下去看地脚线。水泥地上有道新蹭的划痕,半指宽,从墙根往门口方向拖,断在第三块砖的位置。
“你几点到的?”
“两点四十。”屠见炊看了眼手表,“进门就看见门锁挂在外头,没锁死。”
“锁呢?”
“地上。”屠见炊用下巴指了个方向。路知返在纸箱堆后面摸到那把挂锁,锁舌完好,锁孔里塞着一小团纸。他把纸团抠出来,展开,是半张便签纸,跟宓还笺门缝里那张一个纸质,左上角的水印只剩个“局”字。
“局里的纸。”屠见炊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仓库,局里有人来?”
“有。”路知返把纸团揣好,“比你早到一步。”
屠见炊脸上那点随意的劲收了,退到门边,手搭在卷帘门把手上:“那我先回,跟宓还笺说一声货没了。”
“别急。”路知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替宓还笺跑腿,她给你多少钱?”
“二十。”
“来回车费呢?”
“她出。”
“货没了,她扣你钱吗?”
屠见炊愣了一下:“那得看怎么没的。要是你弄丢的,她扣你,不扣我。”
路知返从内兜里把那张借据摸出来,在屠见炊眼前晃了一下,又折回去。“钟覆砚你认识?”
“认识。”屠见炊的语气变了,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他欠我哥一笔工钱,三年了,没结。”
“你哥呢?”
“不在了。”屠见炊把脸别过去,盯着门缝外头那截巷子,“钟覆砚说钱在我哥手里,我哥说钱在他手里,扯了三年,人没了,账还在。”
路知返把借据收好,走到仓库最里头那面墙前,蹲下来敲了敲。有一块砖是松的,他抽出砖,后头是个巴掌大的洞,洞里塞着个油纸包。屠见炊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两步。
“你藏东西的手艺——”
“别碰。”路知返把油纸包掏出来,打开,里头是三张货单,每张都盖着红章,日期是上月十七。货单上的数目跟宓还笺报的案对得上,三箱,两千四。
“货单在,货没了。”屠见炊搓了搓手,“这能顶什么用?”
“能顶你哥那笔工钱。”路知返把货单折好,塞进内兜,“钟覆砚收宓还笺的货,走的是红人组的账。账上有,他赖不掉。”
屠见炊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你一个协警,查红人组的账?”
“协警怎么了?”
“协警连饭都领不上。”屠见炊把卷帘门往上提,“我劝你别趟。钟覆砚那人,账算得比谁都清。你拿他一张货单,他能让你赔十张。”
路知返没理他,蹲回去把那块砖塞回原处,又用脚把地脚线那道划痕蹭了蹭,蹭不掉,索性不管了。
“你回宓还笺那儿,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
“让她把铺子后门那把锁换了。钟覆砚能往她门缝塞纸,就能摸进她后屋。”
屠见炊点了下头,钻出卷帘门,走出两步又回头:“你叫什么?”
“路知返。”
“路知返。”屠见炊把这名字在嘴里滚了一遍,“我哥那笔账,你要是真能翻出来,我把二十块跑腿钱分你一半。”
“不用!”
“那你要什么?”
“你哥跟钟覆砚做的是什么工?”
屠见炊的手在夹克兜里攥了攥:“搬货。钟覆砚让搬什么就搬什么,不问来路。我哥最后一趟搬的是三只木箱,跟宓还笺丢的这三只,尺寸差不多。”
“木箱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我哥没说,人就没影了。”屠见炊把夹克领子立起来,“你要查,先查红人组那本账。我哥的工钱,钟覆砚记在上头,一笔一笔,都有。”
卷帘门外传来三轮车的刹车声,屠见炊跳上车斗,冲路知返摆了摆手,车拐出巷口,喇叭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句“旧书旧报旧电器”。
路知返在仓库里又待了一刻钟,把三只空箱重新码好,从油纸包里抽出一张货单,折成巴掌大,塞进鞋垫底下,另外两张留在油纸包里,重新塞回墙洞。沙漏掏出来一看,沙子又下去一截,剩不到两天半。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群里周望影又@全体:中层办公室,明早八点,迟到扣当月月例。底下钱三多跟了一句:路哥,你月例不是早撤了吗?还扣啥?
后面跟了一串笑的表情。路知返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没回。
他出了仓库,锁好卷帘门,往巷口走。手机又震,那串十一位数发来第二条:货单在鞋里,钟覆砚今晚会去仓库取剩下的。你要保货,就得先保墙。
路知返站住,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那面北墙。墙根底下,有人用粉笔画了个极小的三角,不蹲下去看不见。他刚才蹲了那么多次,居然没留意。
粉笔印是新的,笔道还带着粉屑。
他蹲回去,用拇指把三角抹了,抹完想了想,又照原样画了一个,只是挪了半尺。
巷口卖凉茶的老太太正收摊,见他蹲在仓库门口,吆喝了一嗓子:“后生,那仓库闹耗子,别蹲久了!”
“耗子多大?”
“这么大。”老太太比了个巴掌,“前天夜里我听见里头哐当哐当的,跟人搬东西一个响法。”
路知返买了她最后一碗凉茶,两块钱。老太太找零的时候多给了五毛,说是看他眼熟,像她侄子。
“您侄子呢?”
“没了。”老太太把钱匣子扣上,“三年前在城东旧码头搬货,船翻了,人没上来。”
路知返把五毛钱推回去:“您侄子叫什么?”
“屠见喜。”路知返端着凉茶的手停在半空。屠见炊的哥,屠见喜。三年前,城东旧码头,搬货,船翻。
“您认识屠见炊?”
“那是我小侄子。”老太太把摊子往三轮上捆,“他今天来这儿,是替我跑腿。我让他顺道看看仓库里耗子闹得凶不凶。”
路知返把凉茶喝完,碗搁在摊板上:“您让屠见炊来,是看耗子?”
老太太手上一顿,把最后一只凳子摞上车:“看耗子是幌子。我让他来看看,那几个箱子还在不在。”
“您知道箱子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老太太把三轮车调了个头,“但我知道,那箱子是我侄子最后一趟搬的货。他出了事,箱子没了,货单也不见了。我找三年了。”
她蹬上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嗓门不大:“后生,你要是见着货单,给我看一眼。我不识字,但我会认章。”
路知返站在原地,摸出鞋垫底下那张货单,对着路灯看了一眼。红章盖的是“望影商贸”,底下压着一行小字:经手人,钟覆砚。
沙漏在兜里晃了一下,沙子贴着玻璃壁往下走,一粒一粒,清清楚楚。
他把货单折好,重新塞回鞋底,摸出手机,翻到那串十一位数,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你是谁?
对面秒回:你还剩两天半。明早八点之前,把楚山思抽屉里那份藏契拍照发我,我告诉你钟覆砚今晚几点到仓库。
路知返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你不拍,我就把仓库地址发给钟覆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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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终章 第七天
证物室的门从里面反锁着,闻人照野隔着玻璃窗看见路知返蹲在铁架子最底层,手里攥着三张货单。
“开门!”
路知返没抬头,把货单往鞋垫底下一塞,起身拧了锁。铁门弹开,闻人照野的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停在他面前半步远。
“楚山思抽屉里的藏契,你动没动?”
“没动。”路知返把沙漏掏出来搁在铁架子上,沙子只剩拇指盖那么薄一层,“还有两天。”
“两天。”“你打算先顾哪头?”
路知返把照片一张张翻过来,都是仓库外围的监控截图,右下角印着时间。最后一张上,钟覆砚拎着一只蓝皮本子,站在卷帘门跟前,门锁已经被撬弯了。
“货单他拿不走。”他撬开门也只能看见空箱子。
“他要是把箱子砸了呢?”
“砸了更好。”他比谁都怕露馅。
闻人照野盯着他看了三秒,把档案袋重新打开,抽出最底下那张纸,推到他面前,路知返没接笔。
“证物登记表。你签个字,货单移交证物室保管。”
“签了字,这东西就不归我管了。到时候你保不住。”
“我保得住。”
路知返低头看那张担保书。落款处闻人照野三个字签得板板正正,底下还盖了刑侦支队的内勤章。
“你拿自己的月例做保?”
“我月例比你多,扣得起。”闻人照野把笔塞进他手里,“签。别磨蹭。”
路知返写完最后一笔,把货单连登记表一起推进闻人照野怀里。
“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宓还笺的藏契。”藏契在里头,我没拍,也没动。原样拿出来了。
闻人照野捏了捏信封厚度,眉头拧起来,“你昨晚进过中层办公室?”
“周望影安排的加班,让我去搬档案柜。”楚山思的锁是老的,一根铁丝就挑得开。
“你——”
“藏契今天必须交出去。”路知返打断她,“宓还笺的借期明天到期。暗格里头还有钟覆砚三家客户的货。”
闻人照野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忽然停住。
“这信封上写着字。”信封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东西拿走可以,把第七天的账记在你自己头上。
“钟覆砚的笔迹。”路知返把信封接回来重新封好,“他早算到我会来拿。”
“那你还要交?”
“交。藏契不交,宓还笺先死。”
钟覆砚拎着蓝皮本子走进来,手电光扫过三只空箱,箱盖全敞着,里头除了防潮纸什么都没有。
“路知返,出来吧。”钟覆砚把电筒往架子上一搁,光柱打在白墙上,照见墙根挪了半尺的粉笔三角。
“你把货单挪了位。”“你鞋里那张是假的,真货单在你身上。”
路知返从卷帘门后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桶,桶里是半桶水。
“你猜错了。真货单我已经交证物室了,登记表签的是我的名。”
钟覆砚站起来,蓝皮本子在手里掂了掂。钟覆砚翻本子的手停住。
“登记表签了名,货单就是市局的。市局的东西,我碰不得。”
“没动。”
“没动?”“前天半夜少的,除了你,谁还进得去?”
“你自己记错了。第三格没少,少的是第五格。”
“你怎么知道?”
“宓还笺跟我说的!”
“行。暗格的事不提。你替宓还笺要藏契,藏契呢?”
“在这儿。”
“屠见喜?”钟覆砚笑了一声,“他自己把货沉了江,我没找他赔就不错了。”
“货没沉江。货就在你脚底下这三只空箱里。”工钱赖掉,货单你也想赖掉。
“那张货单——”
“在我这儿。”前两张已经进证物室了,这一张我留着,就是等你自己认。
他低头看了一眼桶里的水,忽然笑了,“你拿半桶水拦我?”
“不拦你。”可惜你埋的时候让收废品的老头看见了。
卷帘门外头传来三轮车的喇叭声,翻来覆去就一句“旧书旧报旧电器”,钟覆砚脸色变了。
“那个收废品的——”
“屠见喜的娘。”
钟覆砚猛地转身往卷帘门走。门从外头被人拉起来,哗啦一声,路灯灌进来,照见门外站着三个人——屠见炊推着三轮车,车斗里搁着铁锹;老太太坐在车沿上,手里攥着块抹布;闻人照野站在最前头,手里举着市局的暂扣单。
“钟覆砚,望影商贸经手人。”钟覆砚低头看了一眼暂扣单,又抬头看了看路知返。
“你借的藏物术,后天到期。到期反噬,你藏一件,毁两件。”
“我知道。”你后天到期还不上,四十七笔全现形。“你比我亏得多。”
闻人照野把铐子往他手腕上一搭,咔嗒一声。
“蓝皮本子交出来。”钟覆砚把本子递出去,递到一半,手停住,扭头看路知返。
“你从谁手里借的藏物术?”
“不告诉你!”
“到期那天,债主会来找你。”
“那也是我的事。”老太太从三轮车沿上站起来,抹布往车斗里一扔,走到钟覆砚跟前,伸手。
“我儿子的工钱!”
钟覆砚被铐着,从裤兜里摸出个布包,老太太一把夺过去,解开数了数,抬头看路知返。
“少三十。”老太太把货单凑到路灯底下,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头在红章上按了按。
“望影商贸。”她念得不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经手人,钟覆砚。”
“对。”
老太太把货单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转身往三轮车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车斗里摸出个搪瓷缸,搁在路知返脚边。
“凉茶。最后一缸,不收钱。”
楚山思坐在桌后头,抽屉拉开一半,里头空的。周望影站在门边上,手里攥着考核表,脸上那层笑挂不住了。
“路知返,你的月例牌——”
“恢复了。”楚山思把文件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考核表看了一眼。
“周望影,你上月多领的月例,内勤科回头找你核。”
周望影手里的考核表往桌上一拍,没说话,转身出了门。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的声音,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了,路知返站在证物室门口,把内兜翻了个底朝天。闻人照野从证物室里出来,手里拎着个纸袋,递给他。
“你的东西。证物室清点完了,该还的都还了。”路知返把鞋垫翻过来,底下干干净净,货单没了。
“宓还笺呢?”
“今早走的。”她走之前托我把这个给你。
“她人呢?”
“没说。就留了句话,说第七天的账她记在自己头上了。”
路知返把木簪揣进兜里,往协警宿舍走。食堂窗口排着队,钱三多在最前头,看见他进来,把饭盒往边上挪了挪。
“路哥,今天有红烧肉。”
“打一份。”
路知返端着饭盒坐到靠窗的位子上,把木簪搁在桌角,筷子掰开,扒了一口饭。窗外头,屠见炊推着三轮车从巷口过去,车斗里没装废品,装的是两口旧箱子。老太太坐在车沿上,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朝食堂窗户摆了摆手。
路知返也摆了摆手,低头吃饭。饭盒底下压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第七天的账,你自己记清楚了。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着个三角,粉笔画的,一蹭就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