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录堂的取号机卡纸了。
闻人照渠站在三号窗口前,手里捏着半张皱巴巴的受理单,纸角被汗浸软。柜台后头那个梳油头的年轻科员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抬头打量他脚上那双开胶的旧鞋。
“闻人照渠,北岸老城临水巷十一号,除名登记满两年。”科员念一句,嘴角往下一撇,“复核费二百八,带了吗?”
“带了。”闻人照渠把一沓零票推过台面,全是一块五块,用皮筋箍着。
点钞机响了两遍。科员把票子捋平,忽然停住手,扭头朝大厅东侧瞥了一眼——那里有扇磨砂玻璃门,门牌写着“复核二室”。
“你等等。”他起身,单子没拿。
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排在后头的人换了两拨,闻人照渠靠墙站着,右肩抵着消防栓的铁皮箱。玻璃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走路带风。
“闻人照渠?”灰西装停在他面前,翻开纸袋抽出一页,“我姓郗,郗照磨,复核二室临时借调。你的睡眠记录页调出来了,有点意思。”
页面上密密麻麻印着日期和时长。闻人照渠扫了一眼,最末一行标着“近三十日均值:七小时四十二分”。
“名录堂管天管地,管人睡觉?”他问。
郗照磨把纸一折,塞回袋里:“管。你被除名两年,睡眠数据比在册的还漂亮。这数据谁给你记的?”
“自个儿记的。”闻人照渠指了指受理单背面的铅笔印,“睡不着的时候拿脚量地,睡好了拿脑子记。”
“手挺巧。”郗照磨不接这话茬,转身朝玻璃门走,“进来吧,有人要见你。”
复核二室里没开顶灯,只亮着桌上一盏绿罩台灯。桌前坐着个女人,四十上下,穿藏青对襟褂子,手里一支狼毫笔,正往一本厚册子上描红。册子摊开有半张桌面大,纸页泛黄,边角包了铜皮。
“闻人照渠。”她没抬头,“我叫闻人照渠,名录堂复核科三组主管。跟你同姓不同宗,别攀亲戚。”
“攀不起。”闻人照渠在桌对面站定。
主管笔尖一顿,抬了抬眼皮:“嘴还挺硬。知道为什么叫你来?”
“复核费交了,按规矩该给我盖个‘暂缓除名’的戳。”
“规矩?”她搁下笔,把厚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往前一推,“你自己看。”
那一页的右上角有个红框,框里写着“顾知舟”三个字,底下横着一道粗黑的划痕,把名字劈成两半。划痕旁边盖着日期戳:2024年11月7日。划痕上方的空白处,有一行蝇头小楷批注——“睡眠数据异常,暂不恢复”。
闻人照渠盯着那行批注看了五秒,“这名字……”
“你户口本上的曾用名。”主管把册子往回一抽,“两年前除名的时候,经办人把曾用名也一并划了。按现行规程,曾用名被划,本名复核不予受理。”
“哪条规程?”
“名录堂第十二号令,补充条款第七条。”主管从抽屉里摸出一本蓝皮小册子,翻到折角那页,隔着桌子推过来,“你自己念。”
册子上的油墨味呛鼻子。闻人照渠没伸手:“我不识字。”
主管笑了一声,眼角的细纹挤成一堆:“不识字你填什么受理单?门口保安替你写的?”
“郗科员替我填的。”闻人照渠朝门口偏了偏头,“他说这栏写‘复核申请’,那栏写‘曾用名’。我按他说的摁了手印。”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郗照磨靠着门框,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主管,补充条款第七条上个月才修订,旧申请单没换版,这事不赖申请人。”
“你别嚷。”主管的狼毫笔在册子边沿敲了两下,“郗照磨,你借调过来是整理档案的,不是当善人的。”
笔尖转向闻人照渠:“两条路。第一,你去找顾家开一张‘曾用名归属证明’,盖上族老会印章,我这儿就给你办复核。第二——”
她拖了个长音,从桌下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装着张磁卡,蓝底白字,印着“睡眠舱使用凭证·临江新区三号站”。
“这张卡是新区三号站给除名人员配的临时铺位,一个月一百八,你用了快两年。”主管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今天起停用。新区那边刚来函,说你的睡眠时长超标,不符合‘临时安置’标准。”
“超标?”闻人照渠的眉毛拧起来,“睡多了还犯法?”
“睡多了不犯法。”主管把狼毫笔插回笔架,“睡多了还长本事,就犯忌。”
屋里静了三秒。台灯罩子里的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我睡我的觉,碍着谁了?”闻人照渠的声音压得很低。
“碍着名册的脸面。”主管站起来,把厚册子合拢,铜皮磕在桌面上“咚”一声,“一个被除名的人,睡眠质量比在册的还好,数据一拉出来,上个月复核科驳回了十一个‘恢复申请’——全拿你当反例。你自己说,这册子怎么往下写?”
郗照磨往前迈了半步:“主管,数据是数据,人是人……”
“你再多一句嘴,连你一块儿写进去。”主管没看他,眼睛盯着闻人照渠,“磁卡我收了。曾用名的事,顾家那边松口之前,你这辈子别想复核通过。”
闻人照渠没动。
他的手揣在裤兜里,指头碰到一张硬纸片——是郗照磨刚才塞给他的,趁主管转身泡茶的空当。纸片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三号站后门,今晚十点,钥匙在花盆底下。
“听明白了就出去。”主管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浮茶,“下一位。”
闻人照渠转身往外走。经过郗照磨身边时,对方正低头假装系鞋带,嘴里含含糊糊飘出一句:“磁卡芯片里有门禁记录,别扔。”
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哗”地滑开,热风灌进来。闻人照渠摸出裤兜里的纸片,翻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你那个枕头,哪儿买的?
他把纸片折成四折,塞进鞋垫底下。
台阶下头蹲着个戴鸭舌帽的瘦子,正拿树枝在地上画格子。听见脚步声,瘦子仰起脸:“照渠哥,办妥了?”
“妥了。”闻人照渠从兜里摸出那沓找回的零票,数出三张一块的递过去,“你蹲这儿半天,替我盯个人。”
“谁?”
“灰西装那个。”闻人照渠朝名录堂大门扬了扬下巴,“看他下班往哪边走。”
瘦子接过钱,往帽檐里一塞:“得嘞。对了,你那个睡舱卡呢?晚上还去不去?”
闻人照渠低头看了看自己开胶的鞋尖,“卡没了。”他把脚往台阶上蹭了蹭,“今晚换个地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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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这秤,敢称我几斤几两?
三号站后门是扇铁皮门,锈得掉渣。
闻人照渠蹲在花盆底下摸钥匙,指头沾了一手湿泥。十点差一刻,巷口卖炒粉的铁锅还在响。
门开了,里头黑得像口井,他摸墙走,脚下踢到一块软东西。
“谁?”
“我。”墙根传来郗照磨的声音,闷闷的,“踩着我鞋了。”
灯“啪”地亮。郗照磨蹲在配电箱旁边,手里捏着半块冷馒头,面前摊着一本翻烂的账册。
“你怎么先进来了?”
“钥匙我配了三把。”备用的这把花的钱,回头从你复核费里扣。
闻人照渠没接话。他往通道深处走,两侧的睡眠舱一排排码着,编号从三零一到三三零,大半舱门贴着“故障”纸条。
“最里头那间。”郗照磨跟上来,拿手指头点账册,“三三零,顶头,靠墙,没人跟你换。”
“要钱吗?”
“一个月一百八,主管把你的卡停了,这间是我拿自己工号租的。”郗照磨翻过一页,“租金我垫了,算你借的,月息一分。”
“一分?”
“嫌贵?你去外头找一家肯租给除名人员的。”郗照磨把账册一合,“押一付三,人家还怕你赖账跑了。”
闻人照渠推开三三零的舱门,里头窄,一张铺板,一个枕头——不是他原来那个。
“我的枕头呢?”
“扔了。”郗照磨往舱壁上靠,“旧货市场淘来的破烂,里头絮的是荞麦壳混碎海绵,一股霉味。我给你换了个新的,十五块。”
“十五块也是钱。”
“记你账上了!”
闻人照渠坐上铺板,手一按,弹簧吱呀叫,他没躺,先看郗照磨:“大半夜的,你不回家,蹲这儿等我,就为说枕头?”
“我为说这个。”郗照磨从账册夹层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是手写的表,抬头一行字:睡眠时长结算凭据。底下密密麻麻列着日子、入舱时间、出舱时间、时长,最后一栏是“折算”。
“你从哪儿弄的?”
“站里的打卡机。”在册人员平均七个二。
“所以主管看我不顺眼!”
郗照磨把纸抽回去,“你不一样。你睡得越久,数据越好看。数据越好看,复核科越难看。”
闻人照渠没吭声。他解开鞋带,把鞋垫底下那张纸片摸出来,展平,搁在铺板上。
“你塞给我的那句‘枕头哪儿买的’,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查出来怎么样?”
“查出来才好定价。”
“拿什么称?”话音没落,通道口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像拿尺子量着走。
来的是个矮壮汉子,宽肩膀把通道堵去大半。他手里拎着一杆老秤,秤杆乌黑发亮,秤砣用红绳拴着,垂在腿边晃。
“宓还秤。”郗照磨站起来,语气听着像在报菜名,“货场那边管过秤的。”
宓还秤走到三三零门口,站定,眼睛先看铺板,再看枕头,最后落在闻人照渠脸上。
“你就是那个睡得多、长得快的?”
“你听谁说的?”
“全三号站都传开了。”骂得整个复核科都听见了。
郗照磨插了一句:“你专程跑一趟,就为传话?”
“我为签契。”
闻人照渠抬眼:“照影台是林照影的地盘。”
“我知道。”宓还秤把纸拍在铺板上,“所以我需要一个人,能在林照影手底下走一个来回,还不被踩死。”
“你看我像?”
“我看你像。”宓还秤指头点着那张纸,“这是契。我出力气,你出本事。”
“我的秤,从来没错过!”
“你的秤没错过,你的心呢?”郗照磨把契纸往回一拽,“他今早睡醒长了多少,你称出来是三两还是三斤,旁人怎么验?”
宓还秤没恼,他把秤杆从门框上拿下来,秤钩往闻人照渠面前一递:“你把手搭上来。”闻人照渠把手搭上秤钩。
“干什么?”
“我称你的斤两。”“你手上多少分量,它说多少,就是多少。”
宓还秤一提秤纽,秤杆平了,他眯眼读星,读了三息,眉头往下压。
“不对!”
“哪儿不对?”
“你手上的分量,比今早重。”现在沉了。
郗照磨的圆珠笔停在账册上:“你早上就盯上他了?”
“我盯的是主管那杆狼毫笔。”宓还秤把秤砣又拨了一格,“她笔一撂,我就知道有人要倒霉。倒霉的是谁,我得看清楚。”
闻人照渠把手抽回来,掌心让秤钩硌出一道红印。
“你称出什么了?”
“称出你这本事有个坎。”“攒着,攒得手沉,可你要真使出去了——。”
他顿了顿,秤砣在红绳上晃了两晃。
“使出去以后,得好几天缓不过来。这几天里,你比普通人还普通人。”
舱里静下来,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滋”的细响。
郗照磨先开口:“你怎么知道?”
“我称了十二年货。”鲜鱼出水涨秤,搁半天缩水,你这本事,跟鲜鱼一个理。
闻人照渠盯着那杆秤,没说话,手指头在铺板上敲了两下,停住。宓还秤扭头看郗照磨。
“契我签。”他开口,“加一条。”
“你说!”
“你称我的时候,郗照磨得在旁边看着。秤是你的,账是他的,两下对得上,我才认。”
郗照磨把圆珠笔帽咬在嘴里,含糊道:“我记账要收工钱。”
“多少?”
“一笔记五毛。”
“太黑。”宓还秤把契纸往他面前推,“一笔记两毛,一个月结一次。”
“三毛。”
“两毛五,不能再多!”
郗照磨把笔帽吐出来:“成交。不过先说好,我记的账,只记实数,不记人情。你妹妹那条线要是假的,账上照样写‘查无’。”
“写。”宓还秤把契纸翻到背面,拿指甲在空白处划了一道,“我要是骗你,这一道算我欠你的。”
闻人照渠从郗照磨手里接过笔,在契尾签了名。笔尖落纸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妹妹叫什么?”
“宓还珠。”宓还秤把契纸对折收好,“还债的还,珠子的珠。”
“她什么异能?”
“称重。”宓还秤拎起自己的秤,“跟我一样,天生的。她称东西比我准,一克都不差。照影会要她,就是看中这个。”
郗照磨把账册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着:“照影会要一个称重的干什么?”
“不知道。”一个两个是巧,三个就是局,他把秤往肩上一扛,秤砣在背后晃。
“明早六点,我来称你。睡够八个钟头,少一个都不行。”
人走了,通道里剩下一股铁锈味和馒头渣的酸气。
郗照磨合上账册,忽然说:“他那个秤,我见过。”
“在哪儿?”
“旧货市场。”闻人照渠把新枕头拍了两下。
“你是说,他那杆秤在旧货市场露过面?”
灯灭了。闻人照渠躺进铺板,枕头有股新棉花的味道,硬邦邦的,不如原来那个破枕头服帖。他闭上眼,又睁开。
黑暗里摸出那张打卡凭据,借着门缝漏进来的路灯光,看最末一行——折算栏里,郗照磨用红笔添了四个字:待价而沽。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像是后来补的:秤局背后另有买家,慎签。
闻人照渠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套夹层。
通道外头,炒粉摊的铁锅“哗啦”一声翻了,油火蹿起来,把巷口照得一片亮,有人扯着嗓子喊:“收摊了收摊了!明天赶早!”
他翻了个身,面朝舱壁,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三三零,睡过七个,走了六个。
第七个是谁,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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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熬穿秤局
第三章 锁舱
宓还秤把铺盖卷往三三零舱门口一铺,人往上一坐,秤横在膝盖上。
“你干什么?”
“守夜。”他连眼皮都没抬,“八个钟头,少一分钟我都不认。”
闻人照渠蹲在门里,手指头抠着门框上那道旧胶痕。“你守你的夜,我睡我的觉,井水不犯河水。”
“你睡你的。”宓还秤把秤砣往秤杆上一挂,“我看着你睡。”
郗照磨从通道那头端着两碗炒粉过来,闻到火药味,脚底下慢了半拍。“这是……唱哪出?”
“他怕我跑了。”闻人照渠接过一碗,筷子掰得咯吱响。
“我等他睡够八个钟头,当面称。”
“你倒实诚。”郗照磨挨着墙根蹲下,“可这铺板硬得跟棺材板似的,你让他怎么睡?”
话没落地,宓还秤从铺盖卷里抽出一卷麻绳,“先别睡。”
闻人照渠嘴里还含着半口粉,含糊道:“站里晚上有保安。”
“保安姓什么?”
“……”“夜里有人推门,管子响,我听得见。”
郗照磨蹲在旁边看,忽然笑了一声:“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货场看门的老周头。”宓还秤拽了拽绳结,“他看了一辈子仓库,没丢过一包货。”
门拴好了,闻人照渠把碗底最后两口扒完,往铺板上一躺,枕头拍了两下。硬邦邦的新棉花硌着后脑勺,翻个身,铺板吱呀一声。
“还有事?”
“有。”宓还秤蹲下来,脸凑到铺板边,“你那个枕头,给我看看。”
闻人照渠把枕头往怀里搂了搂:“睡觉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你这枕头,不对劲。”
“旧货市场淘的,十五块。”
“十五块?”宓还秤的眉毛挑起来,“什么摊位?”
“靠西门那排,倒数第三个棚子,棚主是个独眼老头。”
“独眼老头姓什么?”
闻人照渠想了想:“没问。”
宓还秤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你花十五块买的东西,连卖主姓什么都没问?”
“我买个枕头还得查人家户口?”闻人照渠把枕头翻了个面,枕套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球,看不出什么名堂。
“明早称完再说。”宓还秤站起来,走回门口,背靠着门板坐下,秤横在腿上,“现在睡觉。”
“你坐门口,我睡不着!”
“你当我不在!”
“你那么大一个人!”
“那你当我是一杆秤。”闻人照渠翻了个白眼,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
通道里的灯管嗡嗡响,隔一阵闪一下,宓还秤闭着眼,手搭在秤杆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节拍,敲着敲着停了。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闻人照渠翻了个身,面朝舱壁。墙上那行指甲刻的字在暗处看不清,他伸手指头摸过去——三三零,睡过七个,走了六个。
“第七个是谁?”他低声问。
“不知道。”宓还秤没睁眼,“问过站里管登记的,说档案丢了。”
“丢了?”
“丢了。”宓还秤睁开一只眼,“丢得干干净净,连姓名栏都空了。”
闻人照渠的手指头停在那行字的末尾,刻痕很深,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是刻的人手抖了一下。
“睡。”宓还秤又闭上眼,闻人照渠把被子蒙过头顶。
又过了半个钟头,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底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宓还秤的手从秤杆上抬起来,握住了秤砣,脚步声停在三三零舱门口。麻绳绷了一下,暖气管“咚”地响了一声。
“谁?”宓还秤没站起来,声音也不高。
门外没应声,过了两秒,一个压着嗓子的声音透进来:“送热水的。”
“站里热水十点停供,现在十二点半。”
门外静了静,那人换了副腔调,松快了些:“行,瞒不过你。郗照磨在里头没有?”
郗照磨从墙根站起来,凑到门边:“谁找我?”
“柳奉笺。郗科员,你上回让我查的秤单,有眉目了。”
郗照磨看了宓还秤一眼,宓还秤没动,下巴朝门抬了抬,郗照磨把麻绳解开一道扣,门推开一条缝。
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人,久仰。
“你认识我?”
宓还秤的手在秤杆上捏紧了:“你搬货,搬出什么了?”
“搬出个账本。”一个圈五块,两个圈十块。
“半道杠什么意思?”
“问过老陈,他不肯说。’”
郗照磨把复写纸接过去,凑到灯下看:“正主是谁?”
“老陈死活不说。”
“朝谁?”
柳奉笺把复写纸翻过来,手指头按在杠头的位置:“朝北岸,顾家老宅的方向。”
舱里静了几秒,闻人照渠从铺板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
“崔秉灯。”他开口,秤号、经手人、过秤时辰,全在上头,老陈那个枕头,就是崔秉灯托他代卖的。
“代卖一个破枕头?”郗照磨把复写纸折起来,“图什么?”
“图的就是有人买。”柳奉笺看了闻人照渠一眼,“买的人睡得沉,睡得沉就长得快,长得快就有人盯上。”
宓还秤的秤砣“当”一声磕在铺板沿上:“所以这枕头,是崔秉灯下的饵?”
“饵不饵的我不敢说。”柳奉笺从纸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拍在闻人照渠手心里,“但这个,你先拿着。”
一把钥匙,铜的,拴着块塑料牌,牌上印着“三号站·四零七”。
四零七有把正经锁,钥匙就这一把。
“你垫了多少?”
“一百二。回头你有了再还。”
宓还秤忽然伸手,把钥匙从闻人照渠手里拿过去,凑到灯下看,铜钥匙齿口磨得发亮,塑料牌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
“这钥匙谁给你的?”
“管登记的老孙头。”
“老孙头收你钱,开票了没有?”
柳奉笺愣了一下:“开什么票?一百二的事……”
“没开票,这钥匙就是私配的。”柳奉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不是说你使坏。”
柳奉笺想了想,脸色变了:“……他问我住几号舱。”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睡舱,替朋友跑腿。”
“他信了?”
“他没再问。”
“没再问,就是记下了。”宓还秤把钥匙推回去,“这钥匙你先拿着。今晚我守这儿,明天称完,换舱的事再议。”
柳奉笺把钥匙收回兜里,纸袋往腋下一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闻人照渠一眼。
“你哪来这么多钱?”郗照磨问。
“我嘴甜,赊的。”柳奉笺扯了扯嘴角,“月底之前,你得让我把账还上。”
人走了,麻绳重新系好,暖气管又“咚”了一声。
闻人照渠躺回铺板,盯着舱顶那盏闪个不停的灯管。
“他说的四零七,你去过没有?”
“没有。”宓还秤重新坐回门口,“明天称完再说。睡。”
“你不睡?”
“我白天睡过了。”闻人照渠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没再亮起来,通道里彻底黑了。
黑暗里,宓还秤的声音传过来,很轻:“你那个枕头,明天称完,借我拆开看看。”
“拆了还能睡吗?”
“拆了缝回去,我娘会针线。”
“你娘在哪儿?”
“北岸老城,槐树胡同七号。”宓还秤顿了顿,“我妹丢了以后,她就不怎么出门了。”
闻人照渠没再问,舱壁上那行指甲刻的字硌着他的后脑勺,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三零,睡过七个,走了六个,第七个的姓名栏,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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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这枕头,谁缝的?
宓还秤把门从里头插上,回身就往铺板底下摸,“灯别开。”他压着嗓子,“外头过道有人。”
闻人照渠从被窝里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利索。墙根那盏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照见他枕头边上搁着的一只搪瓷缸,缸底剩了半口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几点了?”
“五点四十。”
“睡了,没睡实。”
“硌也得睡。”枕头往铺板上一撂,“称完再说。”
郗照磨是六点整到的,手里夹着账册,胳膊底下还掖着一支圆珠笔,进门先看表,再看闻人照渠的脸。
“脸发青。”他说,“没睡好。”
“睡好了。”闻人照渠把袖子撸到胳膊肘,“称。”
宓还秤没急着动手,他把秤杆横在铺板上,秤钩擦得锃亮,钩尖对着闻人照渠的掌心。左手压秤杆,右手拨秤砣,红绳在刻度上一点一点挪。
“你昨晚睡前,使过力气没有?”
“没有。”
“想没想事?”
“想了。”
“想事也耗。”
郗照磨笔尖落纸:“一百三十七,记了。”
“昨天多少?”
“一百四十二。”宓还秤把秤砣往回拨了一格,“少五斤。”
舱里静了一下,闻人照渠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在铺板上按了按,又抬起来。
“少五斤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觉白睡了。”“你这本事,头一回见。”
今天一百三十七,也是早上称的,同一个时辰,同一杆秤。
“差在哪儿?”闻人照渠问,宓还秤把枕头抓过来,指甲顺着枕套的缝线一路划过去,划到角上停住。
“你这枕头,谁缝的?”
“旧货市场买的,独眼老头手里。”
“缝线是双股。”会这手法的,整条老城没几个。
郗照磨凑过去看:“你娘会?”
“我娘给货场缝篷布,用了三十年回针。”
闻人照渠把枕头接过去,指头伸进填充物里摸。棉花压得瓷实,摸到中间,指尖碰着个硬邦邦的东西,四四方方,比火柴盒小一圈。
“有东西。”宓还秤把手伸进去,抠了半天,抠出一块薄木片,木片上刻着秤星,一星一星的,刻得极细,边角磨得发圆。
“秤星牌。”他把木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照影。
“照影会的?”郗照磨把账册合上,“枕头里塞照影会的秤星牌?”
“不是塞进去的。”闻人照渠把那块木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木片边缘有一道细缝,像是从整块牌子上掰下来的。
“掰的。”
“另一半在崔秉灯手里。”门口忽然有人接话。
柳奉笺推开门,探进来半个脑袋,头发让风吹得支棱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口冒着热气。他侧身挤进来,把塑料袋往铺板上一搁,三个肉包子,油把袋子洇出两个黄印子。
“你怎么进来的?”宓还秤问。
“老孙头给的钥匙,我配了一把。”“吃完我说事。”
“先说。”
“抵了什么话?”
“他说崔秉灯手上有两张秤单。”宓还秤的手停在秤杆上,半天没动。
“另一张呢?”
“另一张是上个月的,就是你手里这杆秤。”谁要这杆秤,就得先过他那道手续。
“什么手续?”
“花钱赎。”
“六百?”郗照磨把圆珠笔往账册上一拍,“他一张嘴就要六百?”
“六百还是头道价。”闻人照渠没说话,把木片搁在铺板正中间,三个人的眼睛都落在那道掰开的茬口上。
“先称完。”宓还秤把秤杆重新拎起来,“木片的事搁着。”
“还称什么?”
“白睡也得称。”“你一百三十七,木片八钱。”
“八钱也记?”
“记。”
郗照磨一笔一划写上:“木片一块,八钱,照影刻字,茬口单面。”
写完了,闻人照渠把包子吃了两个,第三个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宓还秤,一半搁回塑料袋。
“你说旧秤单是三年期的。”“那时候这杆秤在谁手里?”
“苗老六不肯说。”宓还秤嚼包子的动作停了。
“我妹。”
“你站住。”
“那我就干等着?”
“等。”闻人照渠把木片揣进兜里,“等我这五斤涨回来。”
宓还秤回过头:“你还没弄明白?你越睡越少,越睡越亏。”
“那把这牌子拆了。”
“拆了,你今晚睡什么?”闻人照渠把枕头提起来,掂了掂,棉花芯子软塌塌的,枕套上还留着昨晚压出来的褶子。
“我睡原来的破枕头!”
“那个也未必干净。”
“我知道。”
“钥匙是私配的。”宓还秤说。
“私配的也是钥匙。”他比我们还怕,郗照磨把钥匙拿起来看了看,塑料牌上的裂纹用透明胶粘着,胶带边上翘起一个角。
“四零七,谁住过?”
“空了大半年。”
舱里又静下来,暖气管“咚”
“招走了。”“你猜第七个是怎么走的?”
“怎么走的?”
“没人写。”
“没字,就是没人刻。”闻人照渠说。
“不对。”柳奉笺摇头,“是有人把字刮了。墙皮是新补的,水泥颜色跟旁边差着半号。”
宓还秤把秤杆往门后一靠,秤砣撞在铁皮桶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换。”他说,“今晚换。”
“换舱可以,账得先立清楚。”三个字,“一百二,算闻人照渠的欠账。月底还不上,我记滞纳。一笔记两毛五,逾期一天加一毛。”
“记。”哪天崔秉灯要认,账上得有个对得上的数。
郗照磨拿笔尾点了点木片:“八钱,照影刻字,茬口单面。记了。”
柳奉笺把钥匙推到闻人照渠面前,铜钥匙在铺板上转了个圈,停在木片旁边。
“还有件事。”宓还秤把秤杆拎起来,翻到秤尾,刻着三个数字:零八九。
“零八七和零八九。”柳奉笺舔了舔嘴唇,“中间差一个零八八。”
“零八八在哪儿?”
“苗老六不知道。”宓还秤握着秤杆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指节泛白。
“烧单子的人,怕什么?”
“怕有人顺着秤号往上翻。”他欠我八十,我让他再吐点东西出来。
“别去。”
“那你说怎么办?”宓还秤弯腰把秤杆收进布套里,拉链拉到头,往肩上一挎。
“我去。我拿这杆秤去,让他认。”
“他要是认不出呢?”
“认不出,我赔他一杆秤。”柳奉笺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扭头看闻人照渠。
闻人照渠把新枕头卷起来,塞进铺板底下的杂物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晚换四零七。换完了,你去找苗老六。”他看了宓还秤一眼,“我跟你一块去。”
“你去干什么?”刻在木片上的秤星,他可没烧干净。
木片在兜里硌着大腿,外头过道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在水泥地上,嘎啦嘎啦响。郗照磨把账册合上,圆珠笔别进封皮。
“四零七的租金,从今天算。”他说,“今天几号?十月十七。到十一月中,一个月。”
柳奉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六百块,我赊不来。”
“不用你赊。”
“你想拿这牌子引她的人来?”
“引不来。”闻人照渠把木片收回兜里,“可崔秉灯手里有另一半。他要是想凑成整块,就得来找我要。”
宓还秤在门口停了一脚,回过头,嘴巴动了动,没出声,最后只从嗓子眼里挤出半句:“你这脑子……比秤准。”
板车的声音远了,柳奉笺把钥匙往闻人照渠手里一塞,转身钻进过道,塑料袋在腋下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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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秤局新规
秤局的铜钟敲了第七下,闻人照渠把眼睁开,宓还秤坐在门边,秤杆横在膝盖上,正拿一块麂皮擦秤星。
“你睡了六个钟头。”宓还秤头也没抬。
“够不够?”
“不够。”“你差两个。”
“崔秉灯定的。”
“作废重来。”闻人照渠重复了一遍。
“重来还得补缴七十块复测费。”
“冲我来的。”
“你昨晚睡了几个钟点?”
“五个半。”
“那就对了。”闻人照渠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从柳奉笺手里把搪瓷缸接过去。
“宓还秤,你那杆秤,认出来没有?”
“苗老六认了。”
“你妹妹。”崔秉灯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本打卡册、一张除名令、一只木匣。
闻人照渠走到桌前站定,把搪瓷缸搁在桌角。
“崔核名吏。”
“来了。”差两个。
“规矩是昨天夜里贴的。”
“规矩贴出来,就是给人守的。”作保无效,你的复名申请就得退回。
“退回之后呢?”“凑成整块,你就能重新登记,凑不成——。”
“凑不成,牌子归你!”
“归名录分所。”崔秉灯纠正他,“公家的东西,不归个人。”
闻人照渠没接除名令,伸手把打卡册拿起来,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第三页停住,指头点在格子上,崔秉灯的眼皮抬了一下。
过道里有人停住脚,是个推板车的杂役,车把上挂着两只空筐。
“那两个人的复名申请,不在今天审。”崔秉灯的声音还是平的。
“那就现在审。”
崔秉灯没接:“你是什么人?”
“秤局代跑腿的,姓柳。”您那本打卡册上的数,跟这张表上对不上。
“哪儿对不上?”您自个儿算算,几个钟点?崔秉灯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足有十息,手指头在纸边上捻了捻,抬起头来。
“这张表,谁交给你的?”
“管登记的老孙头。”他就在后头库房里盘货。
崔秉灯没叫,他把签到表叠成四折,压在打卡册底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崔秉灯的脸转向那杂役。
“够不够,得看秤局是谁主事。”
“送煤的,你嘴倒是快!”
“我嘴快,可我眼睛不瞎。”老陈那个枕头,也是您托他代卖的,这两件事,我手上都有字据。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拿新规卡人,卡得挺顺手。可这规矩要是查下去,先违规的是您自己。”“这事儿往议事会一递——。”
崔秉灯把手抬起来,止住了他,桌后头安静得能听见过道顶上的灯管嗡嗡响。
“八个钟点。”“牌子凑整,复名申请我签。”
“签了就生效?”
“签了,你的名字写回册子。除名令当场作废。”
“熬不满,牌子归分所,我认。”
“口说无凭。”“你签了,中途出舱一步,就算你输。”
柳奉笺在旁边扯了扯闻人照渠的袖子,“签。”闻人照渠说。
契纸推过来,闻人照渠从兜里摸出笔,在末尾画了名字。
“从巳时正算起。”
“站就站!”
宓还秤把秤杆往地上一戳:“我陪他站。”
“你不行。”崔秉灯摇头,“契约上就他一个名字。”
“那我站外头。”有人探头探脑,有人放慢脚步。
“崔核名吏,契约上没写不许喝水吧?”
“没写。”
“那喝。”闻人照渠接过来,小口小口喝完,把缸子还给柳奉笺。
“盐。”第三个钟点,闻人照渠的腿开始打颤。
第四个钟点,崔秉灯起身去倒了杯茶,回来坐下,把打卡册翻开又合上。
“你撑不到酉时。”他说。
“撑不到,牌子归你!”
“牌子归分所。”
“分所就分所。”闻人照渠把重心又换了一回,第五个钟点,过道里的看客多了。
“这是熬秤局呢?”老头问柳奉笺。
“熬呢。”
“我年轻时候也熬过一回。熬到第七个钟点,腿一软,栽了。”再后来,又改回去了。
“改回去是谁的主意?”柳奉笺没再问,他扭头看闻人照渠,闻人照渠的下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第六个钟点,宓还秤忽然把秤杆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顿。
崔秉灯把木匣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朝上。”
“我手上那半块,茬口朝下。”对不上,就是两块废铁。
宓还秤走过去,把自己那块放上去,两块牌子的茬口一合,严丝合缝。
“对上了。”宓还秤把两块牌子往中间一推,“整块了。”
闻人照渠在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看着,眼皮跳了一下。
“整块了,也还得熬满八个钟点。”第七个钟点,闻人照渠的左腿彻底木了。
“还有七十来分钟。”柳奉笺说。
“知道了。”
“你那个枕头,昨儿夜里我拆了。”衬布上缝着字。
闻人照渠喝水的动作停了,“缝的什么?”
“你名字。”柳奉笺把缸子接回去,“顾、知、舟。三个字,红丝线缝的。”
闻人照渠把缸子递还给柳奉笺,手停在半空。
“枕头是崔秉灯托老陈卖的。”
“我知道。”
“是什么?”
“是认。”第八个钟点,挂钟的针走到酉时正,崔秉灯站起来,把打卡册翻开,在最后一格里画了个圈。
“八个钟点,满。”闻人照渠的腿一软,手撑在桌面上,撑住了。
崔秉灯把除名令拿起来,两手一撕,撕成两半,又叠起来撕了一回,纸屑落在桌面上。
“复名申请,我签。”崔秉灯把印章收进兜里,手在桌面上停了一停。
“我授意的。”这种人不划掉,街上就乱了。
“条子是谁递的?”
“没署名。”
“谁写的?”
“不知道。”木匣推到桌子中间,停住了,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一推。
后面的事,不归我管了,他转身往过道那头走,走了七八步,又停住,没回头。
“那枕头里的字,不是我缝的。”人走了,过道尽头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宓还秤把闻人照渠扶到柱子旁边坐下,秤杆靠在墙上。
“这针脚,不像大人的手艺。”柳奉笺说,宓还秤把枕头套接过去,指头在针脚上摸了一遍。
我娘给了她一个枕头,闻人照渠靠在柱子上,把整块秤星牌从匣子里取出来,对着灯看了看。
“明天去名录塔领证。”他说,“领完了,我陪你去槐树胡同七号。”
“去干什么?”
“问你娘,那三个字,谁教她缝的。”柳奉笺把枕头套叠好,塞回闻人照渠怀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
“你嘴甜,账也认得清。”柳奉笺愣在原地,扭头看闻人照渠,闻人照渠把枕头套卷起来,塞进外套内兜,扶着柱子站起来。
“他说得对。”闻人照渠往舱房的方向走,“你管。”
过道里推板车的杂役又过来了,筐子里装着新到的煤,黑乎乎地堆到筐沿。
闻人照渠拐进四零七的过道,摸出钥匙,铜的,塑料牌上那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锁舌弹开。
舱里铺板上的被子还摊着,枕头搁在当中,棉花芯子软塌塌的。他把枕头拿起来,拍了拍,搁回铺板头上,然后往床沿一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外头天擦黑了,过道尽头的灯管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