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接到那通电话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像要炸开,他摸黑抓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老家隔壁张婶的号码。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张婶那口浓重的方言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渡娃子,你奶不行了,赶紧回来,迟了就赶不上最后一面了!”陈渡脑子嗡了一下,翻身坐起来,被子带翻了床头的半杯凉白开,水顺着桌沿滴到他脚背上,冰凉。他问了几句,张婶只反复说“你回来就知道了”,然后电话就断了。再打过去,嘟嘟嘟的忙音,像谁拿手指头堵着话筒眼儿。
他买了最早一班绿皮火车,六个小时到县城,又转了两趟中巴,晃到镇上已经是下午四点。从镇上到村里还有八里山路,平常有摩的,那天却一辆都找不着。陈渡背着包走了快两个钟头,天擦黑才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槐树底下蹲着个人,烟头一明一灭,是张婶的男人赵老栓。
“老栓叔,我奶咋样了?”陈渡跑过去问。
赵老栓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烟头光里一抽一抽的,他把烟屁股扔地上碾了,干笑了一声:“回吧,到家了再说。”陈渡心里咯噔一下。他奶奶周桂英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八十九了,耳不聋眼不花,上个月他打电话回来,老太太还在电话里骂他“兔崽子过年不回来,你奶死了都没人收尸”。他当时还笑,说奶你长命百岁。这才一个月,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进了村,陈渡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往常这个点,村里该有炊烟,有狗叫,有小孩疯跑,可那天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都只点一盏,昏昏黄黄从窗帘缝里漏出来。空气里有股味,说不上来,像烧过头的香灰掺着潮土腥气。他路过李二伯家门口时,看见门槛上撒了一层白灰,门框上还贴了张黄纸符,朱砂画得歪歪扭扭。
“老栓叔,村里这是咋了?”陈渡忍不住问。
赵老栓闷头走路,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最近不太平,闹……闹东西。”再问就不肯说了。
到了自家院门口,陈渡看见他奶奶那间屋亮着灯。他三步并两步推门进去,见老太太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睛凹下去两个坑,嘴唇干得起白皮。但人醒着,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嗓子里拉风箱似的呼哧几下,抬手想抓他,胳膊抬到一半又落回去了。
“奶!”陈渡扑到床边,握住老太太的手,冰得他一激灵。
周桂英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渡娃……你听,钟响了没?”陈渡竖起耳朵听,外面安安静静,只有风刮过屋檐的呜咽声。他摇头:“没响,奶你听岔了。”老太太却死死攥住他手指头,指甲掐进肉里:“响了……你听,又响了……他们在敲钟,催我走呢……我不走,我不去夜市……”她说到“夜市”两个字时,浑身打了个哆嗦,眼皮往上一翻,又昏睡过去了。
陈渡一脑门子冷汗。他给老太太掖好被子,出来找张婶问情况。张婶正在灶间熬药,见他进来,叹了口气:“你奶这是魂魄不稳,被那钟声勾了三天了。村里好几个老人都这样,夜里听见钟响就犯糊涂,说胡话。”“什么钟声?”陈渡问,“哪来的钟?”张婶往村后山方向努了努嘴:“道观里那口破钟。几十年没人敲了,半个月前突然自己响起来,每天夜里子时,当当当,十二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头一回响的第二天,村东头刘老六就没了。第二回响,李寡妇她婆婆走了。第三回……”“等等,”陈渡打断她,“你是说,钟一响,就死人?”张婶不吭声了,拿蒲扇对着药炉子猛扇,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忽明忽暗。好半天才闷出一句:“反正……你奶要是熬过今晚,就没事了。今晚子时,你千万别出门,听见啥都别开窗。”陈渡在老太太床边打了地铺。他躺在那儿盯着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道观他知道,村后山顶上那座破道观,听老辈人叫“白云观”,供奉的是哪位神仙早就没人说得清了。他小时候上去掏过鸟窝,观里就剩个半塌的正殿和一口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钟,钟锤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十几年没人上去过,那钟怎么响的?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八。还有十二分钟到子时。
就在这时,窗户外头飘进来一股味道,甜丝丝的,有点像桂花糕刚出笼,又混着点烧纸钱那种焦糊。陈渡鼻子抽了抽,这荒山野岭的,谁大半夜蒸桂花糕?
十一点五十二分。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踢踢踏踏,不止一个人,像赶集似的从院墙外走过去。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挺热络,时不时还笑两声。接着是扁担吱呀吱呀的响,还有铁锅碰灶沿的当啷声。
陈渡好奇心压不住了。他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手指头挑开窗帘一条缝。
月光底下,村道上走着七八个人,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都穿着老式对襟褂子,颜色灰扑扑的,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有个人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果子在月光底下反着光。还有个老头挑着两桶热气腾腾的东西,陈渡闻出来了,是豆腐脑,卤子味窜得满屋子都是。
这些人往村后山方向走,脚步轻飘飘的,踩在土路上一点声儿都没有。
陈渡脑子里蹦出他奶奶那句话——我不去夜市。
十一点五十八分。那些人拐上了通往后山的小路,消失在槐树林子后面。
十一点五十九分。陈渡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山顶上被撞了一下,悠长、沉闷,带着铁锈震颤的余韵。
当——陈渡头皮一麻。真响了,那道观里的钟真响了。
当——第二声。他下意识去摸手机,想录下来,手指头却抖得按不准屏幕。
当——第三声。这时他听见了别的声音,从钟声的缝隙里钻出来的,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猫叫,又像小孩哭。那哭声混在钟声里,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好像顺着山坡往下滚。
当——第四声。哭声里忽然夹了一句话,清清楚楚是个女人的嗓子:“陈渡……你奶的寿衣准备好了没?”陈渡手一哆嗦,窗帘掉下来遮住了视线。他后背贴着墙滑坐到地上,心脏擂鼓似的撞肋巴骨。那声音他好像在哪听过,可一时想不起是谁。
第五声、第六声……钟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等第十二声响完,外面彻底安静了,连那甜丝丝的桂花糕味都散了。
陈渡从地上爬起来,推开门就往外跑。他得去道观看看,到底谁在敲钟。
村道上空无一人。他顺着刚才那些人走的方向追过去,跑进槐树林子时,月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出手机照亮,脚底下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块倒了的木牌子,上面写着“还魂夜市”四个字,墨迹新鲜,像是刚写上去的。
还魂夜市?陈渡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接着往前走,林子深处出现一条岔路,左边往山顶道观,右边往山坳里一个废弃的打谷场。那打谷场上影影绰绰的人影更多了,火光点点,还真像个集市。
陈渡犹豫了两秒钟,往右边去了。他得弄清楚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
打谷场上摆了十几个摊位,卖啥的都有:豆腐脑、糖葫芦、炸油糕、针头线脑、纸扎的衣裳鞋帽。摊主们脸上都抹着白粉,腮帮子涂两坨红,见有人来就咧嘴笑,牙花子白森森的。逛摊的客人也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走路晃悠悠的,眼神发直,问价的时候嗓子眼儿里像堵着棉花,嗡嗡的听不真切。
陈渡混进去转了一圈,发现每个摊位前都竖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名字和生辰八字。他凑近一个卖馄饨的摊子看,木牌上写“赵翠花,甲辰年七月初三生”。他认得这名字,是村西头赵老六的媳妇,去年喝农药死的。
“小伙子,吃碗馄饨不?”摊主是个弓腰驼背的老头,抬头冲他笑,嘴角咧到耳根子,“刚出锅的,三鲜馅,活人吃一碗,死人吃两碗。”陈渡摇头后退,后背撞上一个人。他转身,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扎两条麻花辫,脸白白净净的,就是脖子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你是桂英奶奶的孙子吧?你奶今晚没来,她不来,这摊子就少一桩买卖。”“你是谁?”陈渡嗓子发紧。
“我叫小满,林小满。”女人伸手理了理辫子,“半个月前上来调查这夜市,结果走不了了。你要是想救你奶,就明天中午去镇上车站接个人,姓周,省城来的民俗教授,我老师。你告诉他,白云观的钟底下压着东西。”陈渡还想再问,打谷场那头忽然响起一声锣。所有摊主齐刷刷抬头,脸上笑容收了,换上一副丧气模样,开始稀里哗啦收拾摊子。“快走,”林小满推了他一把,“巡夜的来了,活人不能留。”陈渡被她推得踉跄几步,回头再看时,打谷场上已经空了大半,只剩几盏纸灯笼还在风里晃。林小满也不见了,地上只留了一根麻花辫上的红头绳。
陈渡把手机攥得发烫。他等到中午,跑去镇上车站,还真接到个老头。周教授六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背个帆布包,下车就喊:“小满呢?她给我发短信让我来接应,人呢?”陈渡把事情一说,周教授脸白了。两人蹲在车站台阶上合计了半天,周教授从包里翻出个笔记本,里面夹着林小满失联前传回来的资料照片。照片上是道观正殿墙根底下的一块残碑,字迹漫漶,但能认出“钟镇幽冥”“夜市还魂”“替死”几个词。
“我懂了,”周教授拿笔在纸上画圈,“这观里那口钟,原本就是镇封阴市用的。每隔六十年钟要重铸一次,不铸就镇不住,底下压的脏东西就往外冒,冒出来就开夜市。夜市上买卖的东西,活人沾一样,就得拿阳寿抵。小满肯定是发现这个秘密才被困住的。”“那我奶呢?”陈渡问,“她为啥被钟声催?”周教授推了推眼镜:“你奶恐怕是被夜市上某个老主顾盯上了,要拉她当替身。钟响十二下,是催账,也是最后的期限。今晚子时要是你奶还没‘去’夜市,那边就得另找替身,你奶就安全了。”“另找替身?找谁?”周教授不说话了,盯着笔记本上林小满的字迹看。那行字写的是:“钟锤在陈渡家老宅地窖,用黑狗血浇透再砸钟。”陈渡想起来了,他家老宅就是奶奶现在住的那间屋,屋后头确实有个地窖,小时候奶奶从不让他下去,说里头压着咸菜缸。他赶回家,掀开地窖石板,底下哪有什么咸菜缸,一口黑沉沉的铁钟锤躺在稻草堆里,锤头上全是干涸的黑褐色印子,凑近闻一股铁腥味。
天黑前,陈渡和周教授把钟锤抬上了后山。道观塌了大半,正殿里供的神像脑袋都没了,就剩个泥身子,怀里抱着个空钟架子。钟架子底下,铁钟还在,钟口贴着一圈黄纸符,被风吹得哗啦响。钟舌上缠着红线,红线上系着七八个小布人,每个布人身上都写着名字。陈渡凑近一看,刘老六、李寡妇婆婆……最新那个布人上写着“周桂英”。
陈渡一股血往头上涌。他抡起钟锤就要砸,周教授拦住他:“等等,你看钟底下。”钟口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个东西,露出来一截蓝布袖子。陈渡趴下去拿手机照,看见林小满蜷在钟肚子里头,脸色发青,但胸口还在起伏。她听见动静睁开眼,张嘴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钟壁挡着听不清。陈渡把耳朵贴上去,听见她说:“别砸!砸了夜市就散了,散了的鬼没处去,全得扑你奶身上!”周教授拽住陈渡胳膊:“小满说得对,得按规矩来。夜市得有人接盘,把鬼引渡走才行。”“怎么接?”林小满在钟底下喊:“找替身!让夜市上那个盯你奶的东西换目标!你进夜市,当着所有摊主的面,把钟锤插进主摊位那口大锅里,那就是断买卖的规矩,夜市散了,鬼就得回地底下待着!”陈渡没听懂那么多弯弯绕,他就记住一句:进夜市,插锅,救他奶。
当天夜里十一点,陈渡揣着钟锤下了山坳。打谷场上果然又热闹起来,这回人更多了,吆喝声比昨晚还响。他径直往最中间那个摊位走,那摊位最大,挂着块匾,写着“李记杂货”,摊主就是昨晚那个卖馄饨的弓腰老头。
老头见他拎着钟锤过来,脸色变了:“小伙子,你这是要砸场子?”“我奶呢?”陈渡问。
老头嘿嘿一笑,掀开摊子底下一块黑布,底下躺着周桂英,老太太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笑。“你奶自己走来的,喝了碗馄饨汤,已经是我们夜市的人了。你要带她走也行,拿你替。”陈渡二话没说,抡起钟锤砸进摊子中间那口沸腾的大锅里。哐当一声,锅底穿了,汤汁淌一地,腾起一股黑烟。整个夜市像被掐了电门,所有灯笼同时灭了,所有摊主同时扭头,几十双白多黑少的眼珠子齐刷刷盯住陈渡。
“断买卖!他断买卖!”有人尖叫。
“抓住他!拿他填锅!”陈渡被围住了。他攥着钟锤把儿,后背抵着锅台,看见那些摊主脸上白粉簌簌往下掉,底下露出的脸有烂的、有绿的、有只剩骨头的。他奶奶被吵醒了,坐起来揉眼睛,一看这阵势,老太太倒没慌,抬手给了最近那个摊主一耳光:“王老七,你活着时候欠我三块豆腐钱没还,死了还敢拉我入伙?”那摊主挨了一巴掌,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
老太太又骂:“还有你,刘老六,你媳妇把你毒死的,你找她去,找我一个老太婆算什么本事?”陈渡趁这空档,抡圆了钟锤把“李记杂货”的匾砸了下来。匾一落地,整个夜市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瘪了。摊子塌了,灯笼碎了,那些摊主一个个捂着脑袋往地里钻,跟缩头乌龟似的。打谷场上的土裂开一道缝,黑烟顺着缝往外冒,冒完就合上了,地上啥也没剩下。
陈渡背起他奶就往家跑。老太太趴在他背上还嘟囔:“那碗馄饨还没吃完呢,浪费……”跑到家把他奶安顿好,陈渡又折回去找林小满。钟底下的女人已经爬出来了,就是腿软站不住,靠着钟架子喘气。陈渡把她背下山,周教授在村口接着,俩老头老太抱头哭了一场。
后来陈渡问林小满,那天晚上在夜市上她怎么认出他的。林小满说:“你奶天天在夜市上念叨‘我孙子陈渡是大学生,在城里挣大钱’,全夜市都知道你长啥样。”陈渡哭笑不得。
又过了半个月,他奶周桂英能下床走路了,就是落了毛病,每天傍晚准时犯困,睡到子时准醒,醒了就坐门口等钟响。钟再没响过,她就骂:“这破钟,该响时候不响了,害我白等。”陈渡和林小满把道观简单修了修,把钟锤重新安回去,请周教授写了篇论文,题目叫《论冥市替身经济的民俗学观察》。论文发表那天,林小满打电话给陈渡:“你奶又去夜市了,这回是正经赶集,白天去的,隔壁村新开的农贸市场,非说人家豆腐脑不正宗,要去找人理论。”陈渡在电话这头笑,笑着笑着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悠长、沉闷,跟那天夜里一模一样。他手机差点扔了,就听林小满在那边接着说:“别慌,县里文保所给道观装了电子钟,整点报时用的。”陈渡骂了句娘,挂了电话。他推开窗户,看见楼下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扯着嗓子喊:“豆腐脑——热乎的——”他忽然觉得这声音跟那天夜里的吆喝声有点像,但仔细听又不像了。楼下老板娘喊的是“三块一碗”,夜市上那老头喊的是“三鲜馅,活人一碗,死人两碗”。
陈渡摇摇头,穿鞋下楼吃早点去了。路过村口老槐树时,看见赵老栓蹲在那儿抽烟,冲他努努嘴:“渡娃子,你奶今儿又骂人了,说农贸市场豆腐脑兑水。”陈渡乐了:“让她骂去,能骂人就没事。”赵老栓嘿嘿一笑,烟头明灭间,他忽然压低了嗓子:“哎,昨晚子时你听见没?道观那电子钟,响了十二下,中间夹着声哭。”陈渡脚步一顿。
赵老栓把烟头扔地上碾了,拍拍屁股站起来:“我说笑的,电子钟哪会哭。走了,赶集去。”陈渡站那儿愣了半天,直到太阳升过槐树梢,把道观山顶的琉璃瓦照得晃眼。他摸出手机给林小满发了条微信:“今晚子时,我去道观看看那电子钟。”林小满秒回:“带上钟锤。”陈渡回了个“滚”,把手机揣兜里,大步往家走。他奶在院里喊他:“兔崽子,去买斤豆腐回来,要卤水点的,别买石膏的,糊弄鬼呢!”陈渡应了一声,心想这老太太,跟鬼打了半个月交道,嘴倒是越来越刁了。
当天傍晚,陈渡到底没忍住,趁他奶睡着后拎着手电上了山。林小满已经在道观门口等着了,穿一件冲锋衣,手里提着个工具箱,看见他就递过来一把钥匙:“文保所留的,方便维护设备。”观门吱呀推开,院子里荒草又长了一茬,正殿偏殿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陈渡拿手电扫了一圈,没什么异样,那口铜钟还挂在钟架上,钟口朝下,里头空荡荡的。电子钟装在偏殿檐下,小方盒子,液晶屏上红字一跳一跳,显示着“23:47”。
林小满打开工具箱,掏出万用表接上去测了半天,又拆开后盖检查线路,嘴里念叨:“供电正常,信号正常,定时模块没问题……”陈渡蹲在旁边看她捣鼓,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他扭头朝正殿方向看了一眼,手电光柱扫过去,照见殿门口门槛上坐着个人。那人缩成一团,佝偻着背,脑袋垂在膝盖上,看身形像个老头。
“谁?”陈渡喊了一声,手电光直直打过去。
那人抬起头,白粉簌簌往下掉,露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脸——是“李记杂货”的弓腰老头。他比上次在夜市上看着更瘦了一圈,下巴上沾着黑灰,冲陈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伙子,别喊,我就坐会儿。”林小满从工具箱后面站起来,手里攥着把改锥,倒也没慌,只是皱眉:“你怎么上来的?”老头搓着手:“夜市散了,没地儿去,地底下潮得很,待久了骨头缝里长霉。我寻思道观上头清静,借个屋檐蹲蹲,天一亮就走。”陈渡想起上次砸锅的事,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你那摊子……我砸的。”老头摆摆手:“砸得好,那锅底下压着十几个替身牌位,我背了十几年债,天天给人煮馄饨凑数,自己都嫌膈应。你那一锤子下去,锅穿了,牌位漏了,底下那帮老东西全钻回去了。就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是没吃没喝的,饿得慌。”林小满从包里翻出半包苏打饼干扔过去:“道观里不能沾荤腥,凑合吃。”老头接过去嘎吱嘎吱嚼,嚼了两块忽然停下,压低声音:“我来不光为蹭地方,是有人让我带话。你们道观这电子钟,到了子时响十二下,中间夹哭声,你们听见没?”陈渡和林小满对视一眼。
“那哭声不是冲你们来的,”老头拿饼干渣在门槛上画了个圈,“是杨道士。老杨当年封夜市,把自个儿半条魂锁在钟里镇着,说好了钟在魂在。后来钟埋地底下,他魂就跟着埋了。你们把钟挖出来挂回去,魂也醒了,但他发现夜市没了,替身链断了,底下那帮老鬼没处去,全挤在道观周围想往上冒。老杨急得在钟里哭,哭一声震一遍,想把人震回去。”陈渡问:“那怎么办?再把钟埋回去?”老头摇头:“埋回去老杨就永远出不来了。得把他那半条魂从钟里请出来,请魂得有凭据,他当年留了张符在钟腔里头,你们把符取出来烧了,魂自然散,散了就投胎去了,底下那帮老鬼没了主心骨,自己就消停了。”林小满问:“符长什么样?”老头拿手指头戳了戳钟架子:“钟口朝下,你们伸手进去摸,内壁上粘着个黄纸包,用鱼鳔胶粘的,好揭。”陈渡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胳膊伸进钟腔里摸了一圈,果然在靠顶的位置摸到一块鼓包,拿指甲抠了两下,揭下来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小,外层裹着蜡。他跳下来递给林小满,林小满剥开蜡纸,里头是张朱砂画的符,笔画扭得跟蚯蚓似的,右下角写了三个蝇头小楷:杨守拙。
“杨守拙,”陈渡念了一遍,“老杨的全名?”老头点头:“你烧符之前得喊三声‘杨道长,夜市散了,您老歇着吧’,不然他以为有人抢他镇物,能跟你拼命。”林小满把符铺在工具箱盖子上拍了张照,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现在就烧?子时快到了。”她话音刚落,电子钟的红字跳到了23:59,紧接着“嘀”一声,开始报时。第一声响过,院里风平浪静;第二声、第三声也正常;到第七下的时候,陈渡听见了——夹在钟声尾音里,细细密密一丝哭腔,跟女人抽鼻子似的,但比那更沙哑,像老头憋着嗓子抹泪。
第八声、第九声,哭声越来越清晰,第十下的时候简直跟贴在耳朵边上嚎似的,陈渡后脊梁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老头从门槛上弹起来躲到钟架子后面,嘴里念叨:“老杨别急别急,马上给你办……”第十一声钟响落下去,陈渡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杨道长——夜市散了——您老歇着吧——”林小满跟着喊了一遍,老头从钟架子后面探出脑袋也喊了一遍。第三遍喊完,陈渡打火点着符纸,黄纸呼地烧起来,火苗蹿了半尺高,烧出来的烟是青白色的,飘飘摇摇往钟口里钻。
电子钟报完第十二下,哭声戛然而止。
钟口里冒出一股暖风,吹得院里荒草齐刷刷往南倒。陈渡隐约看见风里站着个人影,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道袍,朝他们拱了拱手,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然后风一散,人影就没了。
院里安静了足有半分钟。老头先开口:“走了,真走了。老杨这人就是轴,当年为了封夜市,把自己搭进去半条命,临了连句整话都没留下。”陈渡问:“他刚才拱手啥意思?”老头嘿嘿笑:“他说‘多谢’,还说你奶那碗馄饨钱他记着,下辈子还。”陈渡骂了一句,转头看林小满,林小满正把烧剩的纸灰往铁皮盒里扫:“符灰得收好,明天交文保所存档,这是实证材料。”当晚两人把老头送下山,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分了手。老头临走前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陈渡:“上回你奶在我摊上吃剩的半碗馄饨,我拿井水冰着带出来了,你拿回去给她热热,就说是夜市剩的,让她骂两句出出气,骂痛快了这事就算翻篇。”陈渡接过来,油纸包还带着凉气。他回家把他奶摇醒,老太太一看馄饨就骂:“李老鬼你个杀千刀的,馄饨汤兑了井水当我尝不出来?”骂完呼噜呼噜吃完了,抹抹嘴接着睡。
第二天陈渡把符灰交给周教授,老头激动得手抖,连夜写了篇补充论文,论证“冥市替身经济链的解除机制与镇物自毁倾向”,投了个核心期刊。半个月后审稿意见回来,编辑部说选题太猎奇,建议改投民俗类科普杂志。周教授气得拍桌子,林小满劝他:“您那论文里又是鬼又是魂的,正经学术期刊谁敢发?”周教授不服:“我数据全是真的!钟腔照片、符纸成分分析、电子钟录音波形图,哪样造假了?”林小满说:“要不咱换个写法,把夜市当成一种民间经济互助形态来写,替身当债务关系,钟当契约凭证,鬼当违约方,这样一来学术圈能接受,老百姓也看得懂。”周教授琢磨了一宿,第二天跟陈渡说:“你奶那农贸市场豆腐脑的事,我去调研调研,说不定能当田野案例。”陈渡哭笑不得:“您老折腾这些图啥?”周教授推了推眼镜:“图个明白。你奶为啥醒了就骂人?因为她觉得被骗了——夜市上那些摊主拿假吃食糊弄她,她咽不下这口气。这跟农贸市场豆腐脑兑水是一个道理,都是买卖不实在。我把这个理儿写清楚,以后谁再想搞替身夜市,就得掂量掂量。”陈渡没太听懂,但觉得周教授说得挺有道理。
入冬以后,道观彻底清静了。电子钟每天整点报时,再没夹过哭声。林小满在观里支了张桌子,周末给村里孩子讲民俗课,拿夜市故事当引子,教他们认老物件。陈渡他奶闲不住,隔三差五去农贸市场转悠,专挑豆腐摊试吃,尝一口就点评:“石膏放多了,没卤水香。”摊主跟她吵,她就搬个小马扎坐人家摊前,把陈渡叫来当证人:“你尝尝,是不是石膏味?”陈渡尝了,确实是石膏点的,只好掏钱买了两斤。
有一回陈渡陪他奶赶集,碰见赵老栓在卖山货。老栓把他拽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渡娃子,昨晚子时我又听见钟响了,这回没哭,倒像有人在钟里笑。”陈渡瞟了他一眼:“电子钟报时,集成电路里能存笑声?”赵老栓挠头:“兴许是我耳背。”陈渡没接话,拎着豆腐往家走。路过道观山脚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正好照在钟架上,铜钟锃亮。他忽然想起杨守拙那半条魂散之前拱手的样子,心说老杨你要真在钟里笑,那也挺好,守了半辈子夜市,如今夜市没了,你倒落个清闲。
到家他奶已经把豆腐切好了,葱花酱油拌了一盘,端上桌看他不动筷子,拿筷子敲他手背:“想啥呢?”陈渡说:“想杨道士。”他奶顿了一下,夹了块豆腐塞嘴里嚼了半天,说:“那老道士手艺不赖,馄饨馅调得香。”陈渡乐了:“您不是说馄饨汤兑井水吗?”老太太瞪眼:“汤是汤,馅是馅,一码归一码。”陈渡低头扒饭,心想这老太太,跟鬼做买卖还做出经验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林小满张罗着在道观办了个小展览,把夜市上收来的东西摆了一屋子:破灯笼架子、豁口粗瓷碗、半截竹签子、几块替身牌位的残片,还有那口砸穿的铁锅。村里人都来看热闹,赵老栓指着铁锅说:“这锅我认识,李老鬼用了二十年,锅底补过三回。”旁边小孩问:“李老鬼是谁?”赵老栓就讲夜市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林小满在旁边偷偷录音,说要整理成口述史。
陈渡他奶也去了,围着展柜转了一圈,忽然指着角落一个油纸包问林小满:“这啥?”林小满打开给她看,是半碗风干的馄饨,拿保鲜膜封着,旁边标签写着“夜市遗存食品样本,采集于李记杂货摊位”。老太太凑近闻了闻,扭头对陈渡说:“跟你李大爷说一声,下回馄饨少搁点碱,皮子硬。”周围人哄堂大笑。
展览结束那天晚上,陈渡最后一个走,锁门时听见偏殿电子钟报时,当当当响了八下,一切正常。他关了手电往山下走,走到半道忽然站住了——山风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吆喝声,还是那句“三鲜馅,活人一碗,死人两碗”,但听着远得很,像是从地底下往上飘,飘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
陈渡站那儿听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微信:“你听见没?”林小满回:“听见了,赵老栓在村口放录音呢,他说展览得配背景音效,把当年夜市吆喝声录下来循环播。”陈渡骂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继续下山。走到村口果然看见赵老栓蹲在槐树底下,面前摆着个破录音机,里头磁带吱吱转,吆喝声一颠一颠的,听着跟卡了痰似的。
陈渡踢了他一脚:“大晚上放这个干啥?”赵老栓仰头嘿嘿笑:“应景。今儿小年,灶王爷上天,地底下那帮老鬼也得吃顿好的,听听吆喝声解解馋。”陈渡懒得理他,径直回家。他奶还没睡,坐炕上剥花生,见他回来就说:“明儿去趟镇上,买两刀黄纸,给你李大爷烧点,他昨儿托梦跟我说缺钱花。”陈渡脱鞋上炕:“您还真跟鬼做起亲戚了?”老太太把花生壳扔他脑袋上:“人家给过我馄饨吃,你当都跟你似的,光知道吃不知道还?”陈渡笑着应了,心想这日子过得,白天陪老太太赶集骂豆腐脑,晚上给夜市老鬼烧纸钱,中间还得抽空写论文——周教授又给他派了活,让他整理林小满录的口述史,说争取明年出本小册子,名字都想好了,叫《打谷场上的最后一夜》。
陈渡问他:“那第一夜呢?”周教授推眼镜:“第一夜林小满被扣摊子上那回?那叫‘冥市考察遇险记’,算附录。”陈渡觉得这老头真是魔怔了。
年三十晚上,村里放鞭炮,陈渡陪他奶包饺子。老太太手巧,捏的饺子个个挺着肚子,排得整整齐齐。陈渡包了几个就露馅,被他奶撵去烧火。灶膛里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通红,外头鞭炮噼里啪啦响,道观方向隐隐传来电子钟报时的动静,混在鞭炮声里听不真切。
他奶忽然说:“渡啊,你说那夜市要是还在,今儿晚上得摆多少桌?”陈渡往灶里添了把柴:“您还想吃馄饨?”老太太摇头:“不想。我就琢磨,那些摊主要是活着,年夜饭也得有人陪着吃。你李大爷孤老头子一个,刘老六媳妇跑了,王老七儿子不认他……活着的时候没人管,死了倒凑一块儿搭伙过日子,也挺好。”陈渡没吭声。
老太太又说:“所以你别嫌我骂人,我骂他们是因为还记着他们。哪天我不骂了,那才是真忘了。”陈渡把饺子下锅,热水翻滚,白胖的饺子浮起来。他捞了一碗端给他奶,老太太咬了一口,忽然皱眉:“盐放多了。”陈渡尝了一个:“正好啊。”老太太瞪他:“我说多就多,你李大爷口轻,下回少搁半勺。”陈渡乐了:“您还真打算给他送饺子?”老太太拿筷子敲他:“烧纸上供懂不懂?明儿初一,你上道观门口烧两刀纸,摆一碗饺子,念叨念叨,就说周桂英请他吃的,不用还。”陈渡应了。
第二天清早他端着饺子上了道观,在钟架子底下烧了黄纸,把饺子摆供台上。火苗舔着纸边,青烟袅袅往上飘,飘到钟口附近忽然打了个旋儿。陈渡眯眼瞅着,恍惚觉得烟里头有个人影弯腰端碗,动作跟李老头一模一样,弓着背,先吸溜一口汤,再点点头。
他揉揉眼,烟散了,供台上的饺子还在,就是碗边多了个油印子,跟谁端过似的。
陈渡把这事跟他奶说了,老太太哼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李老鬼就得意这口。”开春以后,林小满的道观民俗课开了第二期,这回讲“夜市的起源与消亡”,拿陈渡他奶当特邀嘉宾。老太太往台上一坐,先骂了十分钟豆腐脑兑水的奸商,又夸了五分钟李老鬼的馄饨馅,最后总结陈词:“鬼跟人一样,你实在他就实在,你糊弄他他就糊弄你。夜市散了不冤,谁让他们拿假吃食糊弄我来着。”底下小孩听得一愣一愣的,林小满在黑板边上写板书,写着写着笔尖顿了一下,回头问陈渡:“你奶把夜市那套买卖经总结得比周教授论文还精辟。”陈渡说:“那您让她署名?”林小满当真在讲义封面加了行字:“口述:周桂英;整理:林小满、陈渡。”陈渡他奶不识字,但看见自己名字印在纸上,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掏出来显摆:“看见没,我,周桂英,上过书的。”赵老栓逗她:“那你给讲讲,书上写的啥?”老太太翻了个白眼:“写的我骂你们这帮老鬼不要脸。”赵老栓哈哈笑,转头跟陈渡说:“你奶这精神头,再活二十年没问题。”陈渡心想,那敢情好,只要她别再半夜跑夜市上去就行。
清明节那天陈渡去给爷爷上坟,顺道往道观后山走了走。杨守拙的坟在道观东墙外头,土包矮矮的,没碑,只插了根木牌,字都沤烂了。陈渡蹲那儿烧了刀纸,说:“杨道长,钟还挂着呢,电子钟,走字准。您要是闲得慌就敲两下,别哭就行。”纸灰旋起来往南飘,山风灌进钟腔里,嗡嗡响了一声。
陈渡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心想这大概算答应了。
下山路上碰见赵老栓赶着羊往坡上走,老栓喊他:“渡娃子,下礼拜农贸市场搞豆腐脑大赛,你奶报了评委,你去不去?”陈渡摆手:“不去,我怕被围攻。”赵老栓嘿嘿笑:“你奶放话了,谁家石膏放多了她就坐谁家摊前不走,你得去当保安。”陈渡骂了句娘,心想这老太太真是活出花来了。可骂完又忍不住笑,脚步轻快地往家走,路过村口时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道观山顶,铜钟在太阳底下锃光瓦亮,旁边偏殿檐下的电子钟一闪一闪,正报着下午三点。
没哭,也没笑,就是普普通通一声钟响。
陈渡推开自家院门,他奶在院里晒豆腐干,一排排竹匾铺得满满当当,老太太拿个蝇甩子赶苍蝇,见他回来就喊:“洗手帮忙翻豆腐,翻完了去镇上买瓶酱油,要酿造的,别买配制的,糊弄鬼呢——”陈渡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往院里走。阳光正好,晒得豆腐干上泛起一层金黄油光,风从道观方向吹过来,带着松针和香灰的气味,干干净净的,什么哭声笑声都没有。
他忽然想,这大概就是日子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