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蹲在纸扎铺后院的井台边刷糨糊,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腊月的风从瓦缝里钻进来,把晾在竹竿上的白纸钱吹得哗啦啦响,有几张刮到他后脖颈,凉得他一缩脖子。
“青禾,前头来客了。”周德顺的声音从铺面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沈青禾应了一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掀开棉帘子往前头走。铺子里常年一股竹篾和浆糊混在一起的味儿,墙角堆着半成品的纸人纸马,靠门那张八仙桌上摆着几摞黄表纸和锡箔元宝。周德顺站在柜台后头,正跟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太太说话,脸上挂着笑。
就是那张脸。
沈青禾来铺子里当学徒满打满算四个月了,从第一天起,周德顺就顶着这么一张脸——白面皮,眉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着,连颧骨上的红晕都像是拿胭脂扑上去的,匀净得不像活人。眼珠子倒是会动,黑亮亮的,可嵌在那张笑眯眯的壳子里头,怎么看怎么别扭。头一回见面沈青禾差点没敢进去,以为柜台后头杵着个纸扎的金童。
街坊都说周老板这人有意思,做死人生意的,自己倒整天笑呵呵的,比活人还喜庆。沈青禾起初也这么想,后来发现周德顺不管遇上什么事都是这副表情。上个月隔壁米铺的猫蹿进来撞翻了一架纸人,周德顺弯腰去捡,后腰闪了一下,疼得直抽气,可那张脸还是笑着的,嘴角纹丝不动。沈青禾心里就犯嘀咕了,人的脸哪能这么经得住事呢。
老太太要订一套五七用的纸活,周德顺一边应着一边在黄纸上记数。沈青禾站在旁边递糨糊,余光瞥见周德顺的耳后根——假脸那张面皮的边缘贴着耳廓,有一小截翘了起来,露出底下一道暗色的缝。沈青禾手一抖,糨糊碗差点扣在柜台上。
“愣着干啥?”周德顺扭头看他,笑脸对着他,眼珠子却沉沉的。
“没、没事,手滑。”那天夜里沈青禾躺在铺子后头的小隔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三年前镇上失踪的那个扎纸匠,姓方,叫方德茂,原先在镇东头开了间纸扎铺,手艺比周德顺好,扎的纸人跟活的似的,眼睛都会跟着人转。后来有一天方德茂突然就不见了,铺子关了门,里头的东西原封没动,灶上还坐着半锅稀饭。有人说是欠了赌债跑了,也有人说是夜里走山路掉崖底下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成了一桩悬案。
沈青禾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方德茂失踪前半个月,他爹刚死,他去找方德茂订过一套纸活。那会儿方德茂蹲在铺子门口扎一个纸丫鬟,手指头翻得飞快,嘴里还哼着小调。沈青禾蹲在旁边看了半个钟头,方德茂抬头冲他笑了笑,说:“小子,你看我这纸人,像不像真的?”沈青禾点头。方德茂就压低了声音说:“我跟你讲个秘密,纸扎这行当做到极处,能把人的魂儿扎进去。”沈青禾当时只当他说笑,后来方德茂没了,这话也就没人再提。
现在沈青禾躺在黑漆漆的隔间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周德顺那张脸,跟方德茂最后半年那张脸,怎么越看越像呢?方德茂原先是个瘦长脸,颧骨高,下巴尖,可失踪前那两个月,他脸盘子突然圆润起来,气色也好了,见人就笑。当时大家还说他是不是发了财吃了好的,现在一琢磨,那笑的模样,跟周德顺脸上挂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天没亮沈青禾就起了,趁周德顺去后头烧水的工夫,溜到柜台底下翻东西。他记得周德顺有个铁皮盒子,平时锁着,钥匙就挂在裤腰带上,从不离身。但沈青禾注意到一个事,周德顺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会把钥匙摘下来搁在脸盆架上,洗完脸再挂回去。他蹲在柜台底下等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听见后头水声停了,周德顺的脚步声往前面来,沈青禾赶紧缩到一堆纸坯子后头。周德顺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大概是清点东西,然后往门口走,像是要出去倒水。沈青禾瞅准这个空当,猫着腰溜到后头脸盆架旁边,那把铜钥匙果然搁在上面,还带着潮气。
他攥着钥匙跑回柜台,手抖得对了好几下才捅进锁眼里。铁皮盒子打开,里头没什么金银细软,就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边角都磨毛了。沈青禾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人名、生辰八字,还有用红笔勾的记号。翻到后头几页,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沈青禾,丁丑年腊月初三亥时生。旁边拿黑笔打了个圈,还没勾红。
沈青禾脊梁骨一阵发凉。他又往后翻,方德茂的名字出现了好几回,最后一回记的是:方德茂,甲寅年五月初九午时生,脸模已成,丙子年十月廿三取用。算日子,正好是方德茂失踪那天。
册子最后头夹着一张发黄的纸,上头画着人脸的法子,怎么拿竹篾做骨架,怎么拿桑皮纸糊面,怎么描眉眼,怎么用鱼鳔胶把脸模子贴在活人脸上,底下还批了一行小字:模成之后,原主神智渐消,脸模自生笑意,不可揭,揭则原形毕露。
沈青禾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正要把册子塞回去,后脖领子突然被人一把薅住,整个人被拎起来掼在柜台上,后脑勺磕在算盘上,眼前直冒金星。周德顺那张笑脸凑到他跟前,嘴角还是翘着的,可眼珠子里的光冷得瘆人。
“翻我东西?”周德顺的声音还是那个闷闷的调子,但掐着沈青禾脖子的手跟铁钳子似的。
沈青禾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方、方德茂……”周德顺脸上那层笑僵了一瞬。就这一瞬,沈青禾看见他耳后那道缝裂得更开了,底下露出半张青灰色的脸皮,颧骨高耸,嘴角往下撇着,跟周德顺平时那副笑脸完全是两个人。周德顺显然也察觉到了,抬手捂住耳后,另一只手松开沈青禾,往后退了一步。
“你看见什么了?”周德顺问。
沈青禾缩在柜台底下,嗓子发紧:“你、你把方德茂的脸……剥下来了?”周德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那张假脸后头透出来,瓮声瓮气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动静。“剥?你当是杀猪呢。”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摸了摸自己那张面皮,“这是我师弟自个儿愿意的。”沈青禾愣住了。
周德顺——或者说顶着周德顺这张脸的人——慢慢把事情说了。他本名叫周德顺没错,是方德茂的师兄,早年跟着同一个师傅学扎纸。师傅临死前传下来一门邪术,就是拿桑皮纸和鱼鳔胶做脸模子,能把活人的脸皮揭下来贴上,顶替那人的模样过日子。但有个毛病,脸模子用久了会跟底下的肉长死,揭不下来,揭下来底下那张脸也就废了。方德茂当年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找周德顺商量,说师兄你帮帮我,我拿这张脸换你一笔钱,你贴上我的脸,替我把债主打发了,我换个地方重新做人。
“他自个儿拿刀把脸皮揭下来的。”周德顺说这话的时候,那张假脸上的嘴角终于往下耷拉了一点,看着像笑又像哭,“我给他糊了张新的,他顶着走了,说去南边。谁知道走到半道上伤口烂了,没撑过七天。”沈青禾咽了口唾沫:“那你为啥不报官?”“报官?”周德顺拿指头敲了敲柜台,“我顶着他的脸去报官,说我师弟自己把脸剥了?谁信?再说他欠的那些债主找上门来,我拿这张脸挡回去好几回了。这张脸不能揭,揭了我在这镇上就待不住了。”沈青禾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周德顺整天笑脸迎人。方德茂最后那两个月性情大变,见人就笑,其实是周德顺已经贴上了他的脸模子。方德茂顶着张临时糊的纸脸去了南边,死在半路上。而周德顺顶着方德茂的脸在镇上还了债,又换回自己的身份,搬到了现在这个铺子。两副脸模子轮着贴,贴久了,周德顺自己原来的脸也跟面皮长死了,揭不下来,底下到底长什么样,连他自己都不记得。
“那册子上记我名字干啥?”沈青禾问。
周德顺又笑了,这回笑得没那么瘆人了,倒有点不好意思:“我瞅你小子手巧,想留你当个帮手。那册子上记的是备用的……脸模子。”沈青禾头皮一炸,从地上蹦起来就往外跑。周德顺没拦他,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你跑出去也没用,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我这张脸已经挂不住了。”沈青禾跑到街上回头一看,铺子门口站着个人,还是周德顺那身灰布棉袍,可那张脸正在往下淌——桑皮纸泡了水似的软塌塌地挂着,露出底下一张青白肿胀、五官模糊的面孔,像被水泡了三天三夜的死人脸。街上有几个早起的街坊看见了,吓得连滚带爬地喊起来。
沈青禾没往家跑,他直奔镇公所。镇上管事的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听完沈青禾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半天,半信半疑地带人去了纸扎铺。铺子里已经空了,后院的灶上还坐着半锅糨糊,咕嘟咕嘟冒泡。铁皮盒子扔在柜台底下,册子还在,但最后几页被人撕走了。周德顺不见了,连同他那张假脸。
三天后有人在镇外的枯井里捞上来一具尸首,穿灰布棉袍,脸烂得认不出模样。镇上人都说是周德顺,欠了债投了井。沈青禾去认了一回,没认出来,但他注意到那尸首的耳朵后头有两道疤,像是贴过什么东西又被人硬扯下来的。
沈青禾没跟任何人说那册子上的事。他把铁皮盒子里剩下的东西收拾收拾,在纸扎铺原址上开了间小铺子,也扎纸人纸马。头一个月他老觉得柜台后头还站着个人,笑眯眯地盯着他看。他半夜爬起来翻了三回柜台底,啥也没有。
开春的时候,镇上来了个外乡人,瘦高个,颧骨挺高,下巴尖尖的,在沈青禾铺子对面租了间门面卖香烛。那人见人就笑,嘴角翘得老高,跟周德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沈青禾隔着街看了他两天,第三天夜里提了把扎纸用的裁刀,摸到对面铺子后窗底下蹲着。他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一个声音说:“师兄,你这脸做得不行啊,嘴角太往上翘了,看着假。”另一个声音闷闷的,答:“凑合用吧,等找着合适的再换。”沈青禾攥着裁刀的手心全是汗。他没敢动,悄悄退回自己铺子里,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严实了。第二天他在自己柜台底下翻出那本蓝布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回来的——最后一页多了一行新字,墨迹还没干透:沈青禾,丁丑年腊月初三亥时生,脸模待定。
沈青禾把册子扔进灶膛里烧了。火苗蹿上来的时候,他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阵笑声,闷闷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香烛铺的老板正站在门口冲他招手,笑得眉眼弯弯。沈青禾没理他,低头接着扎自己的纸人。他扎的是个判官,黑脸膛,怒目圆睁,手里提着一支朱砂笔,笔尖正对着街对面。
后来镇上再没出过怪事。只是每年腊月里,总有人看见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镇口槐树底下吵架,一个说“你把脸还我”,一个说“脸长上了揭不下来”。吵到后半夜就没声了,第二天槐树底下只留下两张皱巴巴的桑皮纸面皮,嘴角都往上翘着,眉眼画得精细,跟活人的脸搁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沈青禾路过的时候拿脚踢了踢,没捡,径自走过去,嘴里念叨:“下一个谁要订纸活,脸模另算钱。”沈青禾嘴上说着脸模另算钱,心里其实一直绷着根弦。对面香烛铺开张半个来月,那瘦高个隔三差五就端碗热茶过来串门,笑眯眯地往他柜台上一靠,问他生意怎么样,纸扎好不好卖,镇上哪家死了人、哪家要办喜事。沈青禾敷衍着答,眼睛却老往那人耳根后头瞟。有一回那人弯腰捡掉在地上的铜板,后颈窝露出来,沈青禾看得真真切切——桑皮纸的边儿没粘牢,翘起一小角,底下露着一线惨白的皮肉,渗着淡黄的胶水印子。
他装作没看见,低头接着糊纸马。那人直起腰来还冲他乐:“沈老板手艺真好,这马扎得跟活的一样,能骑么?”“能骑,你骑上去试试,跑不跑得动我就不知道了。”沈青禾把马往柜台上一搁,顺手把裁刀挪到右手边。那人哈哈笑两声,端着茶碗回去了。
打那天起,沈青禾开始留后手。他把原先周德顺留下来的那些工具翻了个底朝天,在灶台后头的墙缝里抠出来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三张没画完的脸模子,桑皮纸的底子已经裁好了,五官只勾了墨线,还没上色。旁边搁着一小瓶鱼鳔胶,半截子干了,瓶口结着硬痂。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周德顺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胶要趁热抹,凉了粘不牢,抹匀了拿竹片子刮平,刮三遍。
沈青禾把字条看了三遍,又塞回墙缝里。他不想学这个,可架不住心里头犯嘀咕。对面那两位,一个师兄一个师弟,脸换着用,哪天真要是找上他,他总得有点防备。他翻来覆去想了两个晚上,到底还是把那三张脸模子拿出来,照着镇上三个活人的模样试着描了描——一个是镇公所刘管事的方脸,一个是卖豆腐王婆的圆脸,还有一个是打更老孙头的长脸。描完了他就搁那儿晾着,没敢往上头抹胶。
转过年来开春,镇上出了桩事。卖豆腐的王婆忽然满嘴胡话,说她家豆腐磨盘底下压着死人,半夜老听见有人拿指甲刮磨盘。刘管事带人去翻,磨盘底下啥也没有,倒是王婆自己不对劲了——她原先是个矮胖圆脸的老太太,那几天脸上起了好些水泡,又痒又疼,拿手一挠就往下掉皮。没等刘管事再去看第二回,王婆人就不见了,豆腐摊子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摊子重新支起来,看摊的还是王婆,可那张脸白净了许多,褶子也少了,笑起来嘴角翘得比原先高,跟谁欠了她钱似的。
沈青禾去买豆腐,王婆拿刀切了一小块递给他,手指头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沈青禾低头一看,手背上粘着一小片透明的东西,软乎乎的,跟凉粉皮似的。他不动声色地搓掉了,回家拿皂角水洗了三遍手。当天夜里他把墙缝里的油纸包翻出来,那三张脸模子里画着王婆圆脸的那一张,墨线已经让人重新描过了,勾得又深又细,旁边还拿小字批了一行:眉眼再收三分,嘴放宽些。
沈青禾气得手抖。他这铺子明面上是自己的,暗地里倒成了那两位的作坊,他画一半,人家补一半,配合得还挺默契。他第二天一早就端着油纸包去敲对面香烛铺的门。开门的是那个瘦高个,睡眼惺忪地揉着眼,见是他先愣了一下,随即又咧嘴笑:“沈老板,大清早的……”“别笑了。”沈青禾把油纸包拍在他胸口上,“王婆那张脸,你们谁弄的?”瘦高个低头看了看油纸包,笑意收了收,侧身让开门:“进来说。”铺子里头摆设简单,货架子上堆着香烛纸钱,靠墙一张竹榻,榻上还坐着个人——跟瘦高个一模一样的长相,一模一样的笑,连身上灰布棉袍的褶子都对称着。沈青禾打眼一瞧,差点以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竹榻上那位冲他点点头:“小沈来了,坐。”沈青禾没坐。他把油纸包往地上一扔:“你们到底想干啥?王婆的脸是不是你贴的?”瘦高个把门关了,插上门闩,回头叹了口气:“王婆那张脸不是我贴的,是她自己找上门来求我的。她男人早年死在外头,连个全尸都没见着,她心里头堵了十来年,听说我能给人换脸,问我能不能把她男人的脸糊一张给她戴上,她想瞅瞅自个儿男人长啥样。我说那不行,男人的脸搁女人脑袋上不像话。她就退一步,说那给她换张年轻点的,她想再嫁一回。”“你就给她换了?”“换了。”瘦高个摊手,“她自己拿刀拉的,我给她糊的,胶还用的我自个儿的存货。谁知道她脸皮太松,贴上去不伏帖,起了泡又挠破了,没撑过三天。我连夜又给她补了一张,这回胶抹得厚,应该能多挺一阵子。”沈青禾听得太阳穴突突跳:“你们这么搞,早晚得出人命。”竹榻上那位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已经出了。”他指了指瘦高个,“这是他上个月从邻镇接的活儿,一个赌鬼欠了钱想跑路,找他买脸。他给人家糊了一张,收了二两银子,结果那赌鬼贴着脸去骗钱,让人认出来,打个半死扔进河里了。尸首漂到下游才捞着,脸泡烂了,认都认不出是谁。”瘦高个低头不说话了。竹榻上那位接着说:“我跟他吵了好几回,我说这门手艺不能这么用,师傅传下来是给死人糊脸用的,让死人走得体面,不是给活人换脸骗钱的。他不听,还背着我接了王婆这单。”“那你呢?”沈青禾盯着竹榻上那位,“你又是谁?周德顺还是方德茂?”竹榻上那位沉默了一会儿,抬手在自个儿脸上摸了一把,从下巴底下抠进去,慢慢往上揭。沈青禾眼看着那张笑眯眯的脸被揭下来,底下露出来一张坑坑洼洼、五官挤成一团的脸,鼻梁塌着,嘴唇豁了半边,眼皮耷拉着盖住大半个眼珠子。揭下来的那张脸在手里拿着,嘴角还翘着,眉眼画得精细,正是周德顺原先贴在铺子里的那张“方德茂”。
“我是周德顺。”他把假脸搁在膝盖上,声音嘶哑,“我师弟方德茂早死了,死在南边道上了。可我这张脸——”他指了指自个儿那张烂脸,“当年给他揭脸皮的时候,我拿刀给他帮忙,他疼得受不了,一刀划歪了,把我自个儿脸也划烂了。我贴了他的脸模子过了两年,揭下来之后底下就长成这样了。这些年我贴了揭、揭了贴,底下这张脸越来越烂,再贴下去就得烂到骨头里。”瘦高个在旁边接了话:“我是他后来收的徒弟,叫赵来顺。师兄脸烂成那样,没法出门见人,我就替他跑腿。可跑着跑着我也犯糊涂了,这换脸的手艺到底该不该使?使了是帮人还是害人?王婆那事是我做岔了,我认。可师兄你说,咱俩现在跟那些赌鬼骗子有啥两样?”周德顺把假脸重新贴回去,按了按边角,又变成了那个笑眯眯的瘦高个模样。他抬头看沈青禾:“小沈,我今儿跟你说实话。我贴这张脸贴了快十年了,底下那张脸早跟桑皮纸长死了,撕不下来了。我找你,是想着你手巧心细,能不能帮我做一张新的——做一张我自个儿原来的脸。我记不清自己原来长啥样了,师傅死前给我糊过一张,搁在铁皮盒子里,我找不着了。”沈青禾愣了一下,想起铁皮盒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头,确实有一张旧脸模子,颜色发黄,眉眼粗犷,跟周德顺现在这副笑眯眯的模样完全对不上。他当时以为那是方德茂的,没细看。
“那张脸在盒子里。”沈青禾说,“你自个儿翻出来的?”“翻出来过,又放回去了。”周德顺苦笑,“我不敢贴。那是我自个儿的脸,贴上容易,再想揭就难了。万一贴上之后发现跟底下长歪了,我连现在这张假脸都没了。”赵来顺在旁边插嘴:“师兄,要不我替你贴?我手稳。”周德顺摆摆手:“你手稳个屁,王婆那张脸让你贴成啥样了?起泡挠破了又补,补完还歪。”沈青禾看他俩吵嘴,忽然觉出点意思来。这俩人一个脸烂了不敢换,一个换了脸净闯祸,凑一块儿倒比单打独斗强点。他想了想,开口说:“那张旧脸模子我见过,搁在铁皮盒子最底下,拿油纸包着,没坏。你要想换,我帮你弄。但有个条件——从今往后,这镇上不许再给活人换脸,谁来找都不行,给多少钱都不行。你要同意,我明儿就把盒子给你翻出来。”周德顺跟赵来顺对看了一眼。赵来顺先点头:“我同意,我本来也不想干了,王婆那事吓得我半个月没睡好觉。”周德顺把假脸又按了按,闷声说:“行,听你的。换了这张脸我就收手,回乡下种地去,这铺子给你。”沈青禾当天晚上就把铁皮盒子翻出来了,那张旧脸模子果然还在,黄是黄了点,但五官清楚,浓眉大眼,鼻梁挺直,跟他现在贴的那张笑眯眯的瘦长脸完全两个路子。沈青禾拿软毛刷子把浮灰掸了,又拿湿布轻轻擦了一遍,发现左下角缺了一小块,拿桑皮纸补上,颜色调得跟旁边差不离。
第二天夜里,赵来顺按住周德顺,沈青禾掌刀,把那张旧脸模子照着周德顺现在的脸型修了修边,抹上热鱼鳔胶,从下巴往上一点一点贴上去。周德顺疼得直哼哼,嘴里咬着根竹筷子,筷子都咬劈了。贴到额头的时候,底下那张烂脸渗出一层黄水,胶水差点没粘住。沈青禾拿竹片子刮了三遍,又拿热毛巾捂了一会儿,总算伏帖了。
贴完了周德顺照镜子,愣了半天,拿手指头戳了戳自个儿的脸:“这是我?我原来长这样?”赵来顺在旁边乐:“师兄你原来挺俊的嘛,浓眉大眼的,比现在这张假脸顺眼多了。”周德顺瞪了他一眼,瞪到一半自个儿也乐了。沈青禾把剩下的鱼鳔胶收好,裁刀洗干净插回架子上,拍拍手说:“行了,这张脸你贴住了别乱揭,底下烂肉我拿药给你敷了,明天去镇上药铺抓两副消炎的,吃上半个月。往后少笑,笑多了嘴角那块胶受不住。”周德顺连声应着,第二天就把香烛铺子盘给了赵来顺,自个儿收拾了个包袱去了乡下。临走前把蓝布册子掏出来要递给沈青禾,沈青禾没接,说烧了。周德顺也没坚持,当着沈青禾的面把册子扔进灶膛里,火苗舔上来的时候他忽然说:“其实还有一本,在我师傅的棺材里搁着,记的是更早的那些人。”沈青禾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你师傅棺材在哪儿?”“早烂了,埋在镇西乱葬岗子底下,找不着了。”周德顺拍拍他肩膀,“放心,那本上头记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走了,没一个在镇上的。”他走了之后,沈青禾把纸扎铺重新拾掇了一遍,把后院灶台拆了重砌,墙缝全拿石灰填死,铁皮盒子扔进灶膛烧了个透。赵来顺隔三差五过来串门,有时候带二两猪头肉,有时候带半壶酒,俩人坐柜台后头吃吃喝喝,倒比从前热络。赵来顺那张脸也换成了他自己原来的模样,沈青禾给他糊的,五官照着他自个儿说的画——下巴宽点,鼻子短点,眉毛别那么往上挑。赵来顺照了镜子挺满意,说这下看着像个卖香烛的了,不像个拐子。
镇上人慢慢忘了周德顺,也忘了枯井里那具烂脸尸首。只有打更的老孙头偶尔念叨两句,说腊月里还听见槐树底下有人吵架,一个说“你把脸还我”,一个说“脸长上了揭不下来”。沈青禾听了也不接茬,低头扎他的纸人。他扎的判官换了个姿势,朱砂笔从对着街对面改成对着镇口槐树的方向,笔尖上点了三回朱砂,红得扎眼。
后来有一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赵来顺喝多了酒,趴柜台上含含糊糊地问沈青禾:“小沈,你说师兄那张脸到底长上了没有?他走的时候说回乡下种地,可这都快两年了,一封信没捎回来过。”沈青禾拿筷子敲了敲他脑袋:“长没长上关你啥事?你把香烛铺管好,别尽琢磨那些有的没的。”赵来顺嘿嘿笑两声,忽然正经起来:“我琢磨着,师兄要真长上了,那张脸就再也揭不下来了。他原先那张烂脸在上头,底下是烂肉,中间隔着桑皮纸和鱼鳔胶,三样东西早晚得长成一块儿。到时候他要是再想换脸,就得连骨头带肉一块儿削下来。”沈青禾没说话。他其实偷偷去看过周德顺一回,就在那年秋天,照着周德顺临走前留的地址摸到邻县一个村子里。周德顺在村口开了个代写书信的小摊子,脸上干干净净的,浓眉大眼,见人还是笑,但笑得没那么往上翘了,嘴角收着,看着像个正经庄稼汉。他看见沈青禾愣了一下,随即招手让他坐,从摊子底下摸出两个煮鸡蛋塞给他。
沈青禾问他脸怎么样。周德顺拿手摸了摸下巴:“长上了,揭不动了。挺好,省得我老惦记着换。”沈青禾回来没跟赵来顺说。他觉着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周德顺有了自己的脸,赵来顺管着香烛铺,他守着纸扎铺,镇上再没出过换脸骗钱的勾当。至于那本埋在烂棺材里的册子,他托人打听过一回,说是乱葬岗子前年发大水冲了,棺材板子都漂没了,册子八成沤成泥了。
结果今年开春,赵来顺忽然领了个人来敲沈青禾的门。那人二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说话漏风:“沈老板,我听人说你会做脸模子?”沈青禾把手里的裁刀往柜台上一拍:“谁跟你说的?”那人从怀里掏出半张发黄的桑皮纸,上头画着半张脸,眉眼粗犷,正是周德顺师傅的笔迹。沈青禾接过来一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淡得快看不见了,写的是:沈青禾脸模,待取。
沈青禾把桑皮纸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三遍,忽然笑了。他问那瘦竹竿:“你从哪儿弄来的?”“乱葬岗子那边挖出来的,前阵子有人扒拉棺材瓤子找陪葬,翻出来一本烂册子,就剩这几页还认得出字。我瞅着上头有你的名字,想着你是不是也干这行的,就找来了。”沈青禾把桑皮纸折好塞进灶膛,看着火苗蹿上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那瘦竹竿咧嘴一笑:“认得字不?不认得我教你。会扎纸人不?不会我教你。但有一条,脸模子这活儿我不接,你找别人去。”那瘦竹竿愣了半天:“镇上人说你手艺好……”“手艺好是真的,换脸不干也是真的。”沈青禾把裁刀拔起来,拿布擦了擦刃口,“你要学扎纸人纸马,我教。你要换脸,出门左拐找香烛铺赵老板,他要是敢接,我连他一块儿削。”赵来顺在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讪笑:“我哪敢啊,上回王婆那事我还没缓过来呢。”瘦竹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挠了挠头:“那……那我学扎纸人?”沈青禾把裁刀往架子上一插:“先交学费,二两银子,学不会不退。”后来那瘦竹竿在铺子里学了仨月,扎出来的纸马腿是歪的,纸人胳膊一长一短。沈青禾骂了他八回,第九回总算扎出个周正的纸判官来,黑脸膛,怒目圆睁,手里提着朱砂笔,笔尖正对铺子大门。沈青禾看了看,把判官摆到自己柜台正中间,跟先前扎的那个并排放着。俩判官大眼瞪小眼,一个笔尖朝东,一个笔尖朝西。
赵来顺进来串门,瞅见俩判官,乐了:“小沈你这啥意思?一个守铺子一个守街?”沈青禾拿鸡毛掸子扫了扫判官肩膀上的灰:“一个守活人,一个守死人。”赵来顺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拎着二两猪头肉回去了。沈青禾关了铺门,把灶上温的糨糊端下来,拿竹片子搅了搅,又添了把新面。窗户外头月亮挺亮,照得柜台上的判官影子拖得老长,朱砂笔尖正好戳在门槛上。他低头接着扎下一个纸人,这回扎的是个老太太,圆脸,细眉细眼,嘴角往下耷拉着,看着像个正经卖豆腐的。
扎完了拿浆糊粘牢,搁在判官旁边晾着。外头街上安安静静的,腊月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纸人衣角轻轻晃了晃。沈青禾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脸模另算钱,这话我说过,作数。”院子外头忽然有人笑了一声,闷闷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沈青禾侧耳听了听,又没声了。他推开窗户往外瞅,街对面香烛铺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照着门板上新贴的对联,上联是“香烛纸马通阴阳”,下联是“童叟无欺良心账”,横批“不换脸”。赵来顺自个儿写的,字歪歪扭扭,墨洇了一大片。
沈青禾把窗户关上,插好栓,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糨糊咕嘟咕嘟冒泡。他拿竹片子搅着糨糊,嘴里哼了段小调,调子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哼着哼着跑了音,倒像是有人在旁边跟着合唱似的。他停了停,又接着哼,这回没跑调。
镇上再没人提换脸的事。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三晚上,打更老孙头路过镇口槐树底下,总说能看见两个影子蹲那儿分一张桑皮纸,一人扯一头,扯着扯着就吵起来,一个说“你给我留点”,一个说“你脸都长上了还抢啥”。吵完了纸也扯烂了,俩影子站起来拍拍屁股各回各家,第二天槐树底下干干净净的,连片碎纸都找不着。
沈青禾从来没去看过。他腊月二十三忙着呢,得给判官换新笔尖,给纸人添新衣裳,还得把赵来顺送来的猪头肉切一盘搁在柜台角上,给那两位不知还在不在的影子留一口。留完了他自己坐柜台后头吃,吃着吃着忽然笑一声,拿筷子敲敲判官脑袋:“吃啊,别光看着。”判官黑着脸不吭声,朱砂笔尖上点着的红蜡油滴了一滴下来,落在柜台上,像一滴血,又像一滴没抹匀的胶水。
瘦竹竿学满仨月,沈青禾撵他出门那天,他跪在门槛上磕了三个头,脑门磕得青紫,说想留下来帮忙,不要工钱,管饭就成。沈青禾拿扫帚把他往外轰,轰到街面上又站住了,因为瘦竹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一个巴掌大的纸人,圆脸,细眉细眼,嘴角往下耷拉着,跟他柜台边上晾的那个老太太一模一样,连脸上那几道褶子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沈青禾把扫帚放下了。他问瘦竹竿:“这纸人你照着啥扎的?”瘦竹竿说:“就照你铺子里那个老太太扎的。我看你天天给她换衣裳,寻思是个要紧的主顾,就想练练手。”沈青禾蹲下来把纸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问:“你晚上睡哪儿?”“镇东头破土地庙里,铺把干草就成。”“搬铺子里来,后头有间杂物房,收拾收拾能住人。”沈青禾把纸人揣进袖子,“但有一条,夜里听见啥动静别出来看,早上起来也别问。”瘦竹竿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当天就把铺盖卷搬来了。杂物房原先是搁桑皮纸和竹篾子的,腾出半间来搭了张窄床,瘦竹竿躺上去脚都伸不直,但好歹比土地庙强。头三天夜里风平浪静,沈青禾半夜起来熬糨糊,瘦竹竿在杂物房里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到第四天夜里出事了。
后半夜起了风,刮得铺子门板哐当哐当响。沈青禾披衣裳起来查看,路过杂物房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瘦竹竿的声音,压着嗓子,像是在跟谁商量事儿。沈青禾耳朵贴门板上听了听,瘦竹竿说的是:“不成不成,师父知道了要骂的……那也不能动,那是师父的饭碗……你非得要啊?那你自己跟他说去。”沈青禾一把推开门,瘦竹竿坐在床沿上,被褥整整齐齐叠在脚头,压根没睡。屋里就他一个人,月光从窗户纸外头透进来,照见他脸上那道疤比白天还显眼。沈青禾问他跟谁说话。瘦竹竿愣了愣,挠着后脑勺说没说话啊,正做梦呢。沈青禾看他眼神直愣愣的,不像装的,就没再追问,只把杂物房的门闩从外头给别上了。
第二天一早开了门,瘦竹竿揉着眼睛出来,脸上一道枕头印,问他咋把门别上了。沈青禾没搭理,自顾自熬了一锅小米粥,搁了两块红薯,俩人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喝到一半瘦竹竿忽然说:“师父,我昨夜里做了个梦,梦见一个老头儿,脸上光溜溜的没眉眼,跟我说他想借张脸皮使使,就使三天。我说我没有,他说你有,你脸上那张不是长得好好的吗,揭下来借我使使,回头还你张新的。”沈青禾粥碗往地上一墩:“你答应了?”“我哪敢啊,我说这疤脸虽然丑也是原装的,揭了就没地儿说理去。那老头儿就骂我小气,说当年周德顺都肯借,你一个学徒倒端起来了。”沈青禾不说话了。他端着碗进屋,把柜台上那个老太太纸人转了个面,脸朝墙搁着。瘦竹竿跟进来问咋了。沈青禾说:“你那个梦里的老头儿长啥样?”“没脸,就一白板,说话的时候拿指头在脸上戳俩窟窿当眼睛,戳完了又抹平了。”沈青禾从柜台底下摸出本黄纸簿子来——就是当初他抄周德顺师傅笔记的那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原先只记了个糨糊配方,现在底下多了行字,墨色新鲜,一看就是这两天写上去的,笔迹歪歪扭扭跟他自己那手字有七八分像,但细看又不是。写的是:脸皮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借三还五,利钱照算。
沈青禾把簿子拍在瘦竹竿面前:“你写的?”瘦竹竿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连毛笔都不会拿,上回描红还是你捏着我手教的。”沈青禾把簿子合上揣进怀里,拽着瘦竹竿就往外走。俩人穿过半条街冲到香烛铺门口,赵来顺正蹲在台阶上啃烧饼,见他俩气势汹汹地过来,烧饼差点噎嗓子里。沈青禾把簿子摊他面前问:“这行字你认得是谁的笔迹?”赵来顺凑近瞅了半天,拿烧饼渣在簿子上比划了比划,脸色变了:“这……这有点像周德顺师傅卯年那本册子上的字,我给他拓过一回碑文,记着他写字爱把捺脚拉得特别长,你看这个‘借’字,捺脚拖出去半寸。”沈青禾把簿子收回来,站当街想了半天,忽然问赵来顺:“卯年那本册子你拓碑文的时候,有没有拓全?里头除了脸模方子,还记了啥没有?”赵来顺挠着腮帮子使劲回忆:“后头好像还有十几页,记的是啥‘替脸’的规矩,说是脸模不能白给人使,使一回得拿东西换,换啥都成,就是不能换钱,一沾钱这手艺就变质了。我记着有一条特别邪乎,说要是有人赖账不还脸,债主可以上他徒弟门上去讨,徒弟不认账就讨徒孙的,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瘦竹竿在旁边听完“嗷”一嗓子蹦起来:“我说那老头儿咋找上我的!合着是师父你欠的账没还清,人家顺着师徒辈分摸到我头上来了!”沈青禾脸一沉:“我啥时候欠账了?周德顺的脸长得好好的,我给他做的模子他使上了,两清。”“那老头儿梦里说的是‘周德顺都肯借’,没说你欠账。”瘦竹竿急得直搓手,“他说的是‘借’,不是‘欠’。”沈青禾愣了愣,忽然想起一事来。他转身就往回跑,瘦竹竿和赵来顺在后头追。跑到铺子里他把柜台上的判官搬开,从底下抽出一张桑皮纸——就是瘦竹竿头回来拿的那半张,他当时当灶膛里烧了,但那半张后头写着“待取”俩字的他留了个心眼,没烧,拿水洇湿了揭下来压在柜台玻璃板底下。现在翻出来一看,“待取”底下还压着更淡的一行小字,得对着日头才看得清,写的是:脸模一副,寄存赵记香烛铺,取货人凭师徒帖。
赵来顺凑过来一看,脸都绿了:“寄存我铺子里?我咋不知道?”“你爹知道。”沈青禾把桑皮纸拍他胸口上,“你回去翻翻你爹那辈的账本子,卯年前后有没有人往你铺子里存过东西,存了没取走的。周德顺师傅把脸模方子卖给我是真的,但他当初做的那副母模子,八成没给我,也没给周德顺,他存你铺子里当押头了。后来他死得急没交代清楚,这押头就成了笔糊涂账,现在人家拿着师徒帖来讨了。”赵来顺苦着脸回去翻账本,翻了一下午翻出本霉烂的流水簿子来,卯年三月初七那页记着一行:收沈记纸扎脸模一副,存西墙货架第三格,凭师徒帖取。底下还摁了个手印,是周德顺师傅的。
当天晚上沈青禾把瘦竹竿叫到柜台前,把黄纸簿子摊开,当着他的面在“借三还五”底下添了一行:师徒帖已验,母模一副,折价五两,赵记香烛铺代付,从今往后两清,再有人来讨脸,拿这行字糊他脸上。
瘦竹竿看着那行字咽了口唾沫:“五两银子?我仨月学费才二两……”“你学费二两是学扎纸人的价,这五两是替你师父还的阴债,利滚利算便宜了。”沈青禾把笔往他手里一塞,“签个字摁个手印,这账就算转你头上了,往后那老头儿再找你,你就拿这簿子给他看,说钱货两讫概不赊账。”瘦竹竿抖着手签了字。签完沈青禾把簿子锁进柜台底下的铁盒子里,钥匙扔给赵来顺:“你收着,他要是不认账,你就拿钥匙开盒子拿簿子砸他。”赵来顺接钥匙的手直哆嗦:“那老头儿再来找我咋办?”“找你你就说找错人了,你是香烛铺老板不是纸扎铺的。”沈青禾把柜台上的老太太纸人翻过来,脸朝外摆好,“再说了,有俩判官戳门口,他一个没脸的敢进来?”说来也怪,自打簿子上添了那行字,瘦竹竿再没做过没脸老头的梦。杂物房的门闩也不别了,夜里睡得直打呼噜。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三晚上,镇口槐树底下的影子从俩变成仨了。打更老孙头赌咒发誓说亲眼看见新来的那个脸上一道疤,蹲在旁边光看不动手,俩老的扯桑皮纸扯急了还踹他一脚让他评理。疤脸小子就嘿嘿笑,说师父交代了,钱货两讫概不赊账,你们扯烂了算谁的?
俩影子异口同声骂他小兔崽子,骂完了接着扯。
沈青禾腊月二十三照旧在铺子里给判官换笔尖。瘦竹竿如今也上手了,蹲旁边给纸人画眉眼,画到一半忽然问:“师父,那母模子到底在赵来顺铺子里取出来没有?”沈青禾拿竹片子敲他脑门:“取出来也不给你使,好好画你的眉眼。画歪了今晚猪头肉没你的份。”瘦竹竿低头接着画,画完了举起来给沈青禾看。沈青禾瞅了一眼,是个圆脸细眉细眼的老太太,嘴角往上翘着,比墙根那个多了点笑模样。他拿过来搁在柜台正中间,跟俩判官并排放着。仨纸人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一个朝南,朱砂笔尖、柳叶眉、笑嘴角,各看各的方向。
外头街上赵来顺扯着嗓子喊:“小沈!猪头肉切好了没有?我这儿温了酒,你过来咱哥俩喝一盅!”沈青禾应了一声,把糨糊锅从灶上端下来,拿抹布擦了擦手。瘦竹竿跟在屁股后头问:“师父,那我呢?”“你留下看铺子,有人来买纸扎就说老板喝酒去了,明儿个再来。”“要是有人来讨脸呢?”沈青禾已经走到街上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讨脸让他拿师徒帖,没帖的拿二两银子,有帖的拿五两,概不还价。”瘦竹竿在门槛上站了半天,忽然后头有人拽他衣角。他回头一看,柜台上那个笑嘴角的老太太纸人不知什么时候转了个向,脸正对着门口,细眉细眼弯弯的,像是在冲他乐。瘦竹竿揉了揉眼睛再看,纸人还是那个纸人,纹丝没动。
他吸了吸鼻子,把门板一块块上回去,插好栓,转身往灶间走。糨糊锅还温着,他舀了半碗,搁了勺糖,蹲在门槛里头呼噜呼噜喝。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街面明晃晃的。香烛铺那头传来划拳的声音,沈青禾跟赵来顺又吵吵上了,一个说“你赖酒”,一个说“你才赖”,吵着吵着又笑。
瘦竹竿喝完糨糊把碗撂下,冲着柜台仨纸人拱了拱手:“各位老少爷们姑奶奶,今儿个小年,都消停点儿啊。”仨纸人安安静静戳在那儿,一个黑脸,一个黑脸,一个笑脸。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子噼啪响了一声,灭了。
镇上再没闹过换脸的事。沈青禾的纸扎铺开到第三年上,瘦竹竿出师自己支了个棚子单干,招牌挂的是“沈记分号”,底下小字写“不换脸”。赵来顺的香烛铺把“不换脸”仨字刻门板上,新刷了朱漆,老远就能看见。打更老孙头腊月二十三再没提过槐树底下影子的事,不知道是没了还是他懒得说了。
只有一回,瘦竹竿出师那天请沈青禾喝酒,喝到半酣问了一句:“师父,你实话跟我说,当年周德顺那张脸到底长上没有?你跟我说长上了揭不动,我后来自己扎纸人都扎明白了,脸模子这东西使一回就得换一回模,哪有长死了揭不下来的?”沈青禾端着酒碗想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你猜。”“我猜不着才问你。”“猜不着就甭猜了。”沈青禾把碗里酒一口闷了,“反正我现在这张脸是真的,你爱信不信。”瘦竹竿盯着他师父的脸看了半天。油腻腻的,胡子拉碴的,左边腮帮子上还沾了块锅巴,笑起来眼角褶子能夹死蚊子。怎么看都是沈青禾自己的脸,丑是丑了点儿,可确实是真的。
瘦竹竿把酒碗一撂:“得,真的假的都不打紧,反正账清了。”沈青禾拿筷子敲他脑袋:“账清了,师徒情分可没清。明年腊月二十三记得回来换判官笔尖,换一回收你二两。”“咋又收钱?”“手艺钱,概不赊账。”俩人在铺子里笑骂了一阵,外头赵来顺又扯着嗓子喊上了:“小沈!老孙头说槐树底下今儿晚上又蹲了俩!你管不管?”沈青禾把酒坛子往桌底下一塞,冲瘦竹竿挤了挤眼:“走,看看去。要是那俩老东西又扯桑皮纸,咱今年给他俩一人糊一张新的,算我送他们的年礼。”瘦竹竿跟在后头嘟囔:“你刚才还说概不赊账……”“那是跟你,跟老主顾另算。”俩人一前一后出了铺子。腊月的风灌进脖领子里,冷得人缩脖子。街口槐树底下果然蹲着俩影子,正拿手指头在雪地上划拉,划拉半天划出个歪歪扭扭的“脸”字,俩人互相推让,谁也不肯先站起来走。
沈青禾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两张裁好的桑皮纸,一张画了个笑脸,一张画了个黑脸,叠吧叠吧搁在槐树根底下,拿雪块压住了。然后转身往回走,冲瘦竹竿扬了扬下巴:“走了,回去把猪头肉切了,今儿这顿算我的。”瘦竹竿乐颠颠跟上去。身后槐树底下那俩影子忽然不吵了,一个伸手把两张纸都扒拉到自己跟前,另一个急了去抢,抢着抢着俩影子又蹲那儿分纸,一人扯一头,这回没扯烂,安安生生叠好了揣袖子里。
第二天早上打更老孙头路过槐树,树根底下干干净净的,就雪地上留了俩屁股印,旁边还有一行拿指头划拉的小字,写的是:谢了,明年还来。
老孙头不认得字,拿脚把雪趟平了接着打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