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棠记得很清楚,第七封信是星期二早上出现的。
她住的老小区没有监控,单元门禁坏了三年,物业贴过三次告示说要修,每次都不了了之。门缝里塞广告是常态,超市促销、开锁换锁、通下水道,花花绿绿的纸片攒一摞,她每周末统一扔一次。但那天早上她出门倒垃圾,脚底下踩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地址,正中间用黑色中性笔写了三个字:林晓棠。
她弯腰捡起来,信封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展开后上面写着一行字——“晓棠,我在白杨沟的防空洞里,别告诉别人。”字迹她太熟了。横平竖直,起笔重收笔轻,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习惯性往上挑一点。她和陈屿在一起四年,帮他改过简历、抄过笔记、签过快递,闭着眼都能认出他写的字。
可陈屿已经失踪三年了。
三年前秋天,陈屿跟另外两个旅拍博主组队进祁连山无人区,计划走一条叫“白杨沟—野马滩”的穿越线。他是领队,出发前还在直播里跟粉丝开玩笑,说这次拍回来的素材够剪十期。第四天,另外两个人从沟里出来了,陈屿没出来。他们说他为了拍一组羊群过河的画面,独自往上游走了几百米,说好二十分钟回来,等了一个小时不见人,沿河找了一下午,只在河滩上捡到他的镜头盖。搜救队进去找了七天,无人机飞了上百架次,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最后定性为意外失踪,大概率是失足落水被冲走了。
林晓棠不信。她请过假、借过钱、雇过当地牧民带路自己进去找,把那条沟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那个镜头盖,什么也没找到。三年过去,案子还在“未结”状态挂着,她每个月打一次电话问进展,每次都是“还在排查,有消息通知你”。
现在陈屿的字出现在她家门口。
林晓棠捏着信纸站在楼道里,脑子嗡嗡响。第一反应是有人恶作剧,可她住哪儿没公开过,陈屿的粉丝不知道她地址,知道她地址的朋友也不会开这种玩笑。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信纸,普通A4纸裁开的一半,什么记号都没有。她又检查信封,牛皮纸,文具店两毛钱一个那种,封口处有胶但没粘。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陈屿以前的搭档老周——就是当年一起进山的两个人之一。老周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明显发紧:“这他妈是陈屿的字,我跟他剪了两年片子,他写‘沟’字那个三点水永远连笔,你看这封‘白杨沟’的沟,一模一样。你在哪拿到的?”“我家门口。”老周沉默了半天,又发来一条:“会不会是谁模仿他笔迹?”“谁模仿得这么像?连他‘棠’字下面那个口写得歪都学来了。”老周没再回。林晓棠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年他们俩出来之后,网上骂声一片,说他们扔下队友自己跑。老周解释过多少次,说陈屿走得急,没带对讲机,说他们按照约定时间等了,说他们出来求救已经是最优选择。骂声压下去之后,这事慢慢就没人提了。但老周心里一直有疙瘩,林晓棠能感觉到。
当天晚上林晓棠没睡好。她把信纸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想着陈屿最后那条直播视频。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站在沟口,背后是灰绿的坡地和一片黄叶子杨树。他说“这次拍点不一样的”,然后镜头扫过防空洞洞口——那是六十年代备战备荒挖的老工事,沿着白杨沟有好几个,洞口用红砖封了一半,留了个勉强能钻人的缝。
她记得陈屿当时还专门把镜头怼过去拍了几秒,说“这洞挺有意思,回头带灯进去看看”。弹幕里有人刷“小心有熊”,他笑了一声说“熊嫌我瘦”。
第二天林晓棠请了年假。她买了去张掖的票,又从张掖坐三个小时大巴到肃南,再搭牧民老桑的车往白杨沟方向走。老桑五十七岁,黑红脸膛,当年搜救队进沟就是他带的路。路上他听说林晓棠还要进沟,叹了口气:“丫头,都三年了,那地方夏天发水冬天冻土,啥痕迹都存不住。”“有人给我写了信,说他在防空洞里。”老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啥人写的?”“陈屿的字。”老桑没说话,油门踩深了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年我们搜到沟脑附近一个洞,洞口有新鲜脚印,进去看了,里头有铺过草的痕迹,还有几个压缩饼干袋子。但饼干是过期的,搜救队判断是以前牧民或者淘金的人留下的。你再找找看。”车到白杨沟口是下午三点。林晓棠让老桑在沟口等着,说自己进去转一圈,天黑前出来。老桑给她塞了个哨子、一瓶水、一把砍柴刀,说“有动静就吹哨,这沟里回声大,吹一声能传出去好几里”。
她沿着河道往上走。三年前的记忆还在,哪块石头后面有条岔路,哪个坡拐过去能看见那排防空洞。沟里比外面冷得多,两侧山崖把太阳挡了大半,河滩上的碎石踩上去嘎吱响。她走了四十分钟,远远看见第一个洞口,红砖封堵还在,留的缝隙比视频里看着还要窄,成年人得侧着身子挤进去。
洞口地上有灰。她蹲下来细看,灰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拖过什么东西,又或者是鞋底蹭的。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缝里照了一下,光柱打进去,照见一段水泥地面和往里延伸的黑。
“陈屿!”她喊了一声。
声音在洞里拐了几个弯传出来,变成一种闷闷的嗡嗡声。她又喊了一声,等回声散尽,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咚”的一下,像什么东西磕在铁皮上。
“谁?”她整个人绷紧了。
没有回答。但那个“咚”声之后,洞里开始有细微的响动,像是布料摩擦地面。林晓棠攥着砍刀,侧身挤进缝里。洞口窄,她卡了一下,肩膀蹭掉了一块砖皮,才勉强钻进去。洞内空间比她想的要大,两米多高,三四米宽,往里走是个拱形通道,手电光照过去看不到头。地面是水泥的,靠墙堆了些碎砖和干草。
她往里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了。地上有东西——一个黑色的小相机,带子断了,屏幕上全是灰。她捡起来擦了擦,是陈屿的备用机,型号她认得,他走之前新买的。相机电池仓空了,存储卡还在。她把卡抽出来揣兜里,又继续往里走。
通道尽头是个圆形房间,应该是当年的指挥室或者弹药库。手电光扫过去,墙角有一床卷起来的旧棉被,旁边地上散着几个塑料瓶和饼干包装袋。她蹲下去看包装袋上的日期——去年的。
有人在这儿待过。而且是最近一年之内。
她站起来,忽然觉得背后有风。洞口方向传来的,说明外面起风了。就在这当口,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从头顶方向来的。
林晓棠猛地抬头。手电光照上去,穹顶上有个通风井,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她屏住呼吸听了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但她很清楚自己没有听错——那是个人的叹息声,短促、压抑,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漏出来的。
“陈屿,是你吗?”她声音有点抖,“你要是能听见,敲三下。”安静了大概五秒钟,通风井里传来三下敲击声,节奏清楚,间隔均匀。
林晓棠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喊“你等着我上去找你”,然后退出洞去打电话。老桑在沟口接到电话,叫了乡里的派出所和两个民兵,带了绳子和探照灯进来。但是等他们从通风井爬上去,上面是一片草坡,除了脚印什么也没有。脚印顺着坡往东去了,被一片碎石滩截断,再追就没了。
派出所民警做了笔录,把洞里的东西都拍了照。林晓棠把相机存储卡交上去,民警说回去导数据。当天晚上她在乡上招待所住下,老桑给她送了碗面,说“人没事就好,别急”。
可第二天一早,派出所打电话来说,存储卡里只有一些风景素材,没有陈屿本人的画面。林晓棠不信,跑去派出所看。卡里确实只有白杨沟的风景,空镜头,羊群,河滩,连个说话的声音都没有。而且日期全是三年前的,最后一条拍摄时间是失踪当天上午十点零三分。
“那洞里的东西呢?棉被、饼干袋,总有个说法吧?”民警挠头:“饼干袋上没指纹,棉被上也没有。脚印我们取样了,但比对需要时间。而且说实话,白杨沟那条线每年都有驴友走,发现情况不对就钻防空洞躲风避雨,不是稀罕事。”林晓棠从派出所出来,站在路边想了很久。陈屿如果真的在洞里躲了三年,不可能一点生活痕迹都留不下——排泄物怎么处理?水从哪来?冬天怎么过?但如果不是陈屿,谁在通风井上面敲那三下?谁写的信?
她决定不回去,再进一次沟。
这回她带了睡袋、头灯、压缩饼干和一瓶防熊喷雾,打算在洞里过夜。老桑劝不住,说“那我跟你去”,林晓棠没拒绝。两个人下午两点进沟,三点半钻进了那个防空洞。老桑在洞口支了个小炉子烧水,林晓棠自己往里头走,把每个角落都用手电照了一遍。
走到通道中段时,她发现左侧墙面上有一块水泥颜色跟旁边不一样。新补的,抹得不太平,边缘还露着没刮掉的旧茬。她用砍刀柄敲了敲,声音发空。老桑听见动静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后面是空的,以前防空洞都这样,两层墙中间夹着回填土”。
“回填土为什么是空的?”老桑也愣了。他掏出随身带的羊角锤,沿着水泥缝敲了几下,一块巴掌大的水泥皮掉下来,露出里面的砖。砖码得不整齐,中间塞着干草和碎布。老桑伸手掏了一把,带出来一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缠了好几圈胶带。
林晓棠接过来一层一层拆开。塑料袋里是另一个塑料袋,再里面是一个防水袋。防水袋里装着一部旧手机、一张SD卡、一本巴掌大的记事本。记事本第一页写着:“如果晓棠能看到这些,说明老周把信送到了。”林晓棠手抖得差点把本子掉地上。她翻开第二页,是陈屿的笔迹,日期是三年前进山后的第二天。她往下读了一页,头嗡地一下大了。
陈屿在记事本里写:进山第二天晚上,老周趁另一个队员马骏去河边洗碗的时候,跟陈屿说这次穿越其实是个幌子,他接了个私活,帮一个老板找白杨沟里头一处老矿脉的坐标,报酬六位数。陈屿说这是无人区,私自探矿违法,要举报。老周说“你举报我你也跑不掉,你以为你拍的那些视频里没拍到矿洞入口?真要查起来你也是共犯”。陈屿没理他,说出去就报警。第三天中午,三个人在沟里吃路餐,老周递给陈屿一瓶水,陈屿喝了半瓶觉得味道发苦,没再喝。当天下午他开始犯困、恶心,老周坚持说他是中暑,让马骏先往前走找营地,自己陪陈屿在后面慢慢走。等马骏走远了,老周把陈屿推进了河边的水坑里,以为他会呛水昏迷或者被冲到下游。陈屿会游泳,憋着气趴在水底,等老周走远了才爬出来,绕路钻进了防空洞。
记事本后面几页记录了他在洞里的日子:靠存粮和挖草根撑了十几天,等身体恢复了出去找路,发现老周和马骏已经撤了,搜救队也来过又走了。他不敢直接出去——老周对外可以说他是意外落水,他出去就是“造谣生事”,没人会信一个失踪者的话。他决定先躲着,等找到证据再露面。后来他在洞里往深处探的时候发现墙里有暗格,里面藏着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有十几张手绘地图和一沓发黄的纸,看起来是民国时期探矿的人留下的。他对照地图发现白杨沟东侧有一条暗河,暗河连着另一条沟,可以绕到公路边。他花了两个月摸通这条路,隔一段时间就趁夜出去一趟,到乡上买点补给再回来。他不敢联系林晓棠,怕老周盯着她的通讯。
最后一页写着:“老周每两个月进一次沟,表面上是去祭拜我,实际上是去取矿脉坐标。我在暗河里堵了块大石头,水位上涨后他进不去那个岔洞。但他迟早会找到别的路。我把这个本子和相机卡留在墙里,如果哪天我出事了,晓棠你拿着这些去报警。门缝里的信是我让乡上饭馆老板的儿子塞的——我教他写了地址,说是帮一个叔叔送快递。别怪我。”林晓棠看完,坐在地上半天没动。老桑凑过来问咋回事,她把本子递过去,老桑识几个字,连蒙带猜看完了,骂了一句脏话:“这姓周的也太狠了。”林晓棠把记事本和手机重新包好塞进背包,又把墙洞用碎砖堵回去。出洞之后她没回招待所,直接坐老桑的车去乡上派出所,把东西全交了。民警看了记事本脸色也变了,打电话叫了县局的人来。当天晚上老周就被从市里叫来问话,他一开始咬死说没投毒,说陈屿自己喝生水闹肚子。但县局技术科从记事本里那部旧手机里恢复出一段录音——陈屿留了个心眼,跟老周在水边争执的时候按了录音键。录音里老周声音清清楚楚:“你把水喝了咱俩都省事,你要是不喝,这沟里死个人太正常了。”老周蔫了,交代了找矿脉的事,说那个老板答应给他十五万,先付了三万定金。他以为陈屿喝了药水晕过去掉河里冲走就完了,没想到人没死。这三年他每次进沟都提心吊胆,表面上哭丧着脸装沉痛,实际上一直在找陈屿。第七封信就是他发现林晓棠开始收信之后慌了,跑去乡上邮电所门口蹲点,看见那个饭馆老板的儿子往门缝里塞信封,跟上去把人堵住问出来的。
那陈屿现在在哪?
老周说不知道。他说这三年他进沟七八次,只在第二年夏天远远看见过一个人影往东边山梁上跑,追过去人没了。他猜陈屿一直在暗河那头活动,但具体藏哪儿他不清楚。
林晓棠跟着民警和搜救队第三次进沟。这回有县局的协调,调了两架无人机和六个人,分三组沿东侧山梁往暗河出口方向搜。第二天中午,无人机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下面拍到了热源信号。搜救队摸过去,发现岩壁底下有个天然石缝,外面用树枝和碎石挡着,里面铺了干草和睡袋。陈屿不在,但睡袋还温着,旁边有个用石头垒的灶,灰是新的。
搜救队顺着脚印往暗河方向追了半个多小时,在一段窄谷里迎面撞上了陈屿。他瘦得脱了相,胡子拉碴,冲锋衣破了好几个口子,背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矿泉水和方便面。看见穿警服的人,他先是一愣,然后蹲在地上捂住了脸。
林晓棠是当天傍晚见到他的。在乡卫生院里,陈屿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头发剪短了,脸颊凹进去,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他看见林晓棠进来,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对不起”。
林晓棠没说话,走过去把他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陈屿身上有股洗衣粉味,混着淡淡的碘伏味,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不直接出来找我?”“我不敢。老周知道我所有社会关系,他要是发现我活着,第一时间就会来找你。我本来想等拿到铁证再出去,结果一拖就是三年。”陈屿声音闷闷的,“那本记事本我本来想托人带给你,但饭馆老板的儿子嘴不严,我怕他传出去。后来我想了个笨办法,让他往你门缝塞信,他问我为啥不自己送,我说我在外地打工回不去。”“七封信你写的?”“我写了两封,后面五封是老周模仿我的笔迹写的。他想把你引到沟里来,看看我是不是真死了。我第三年的时候在乡上见过他一次,他开着一辆白色皮卡在街上转,我躲进羊肉馆后厨待了一下午。”林晓棠想起老周接到照片时那条语音,声音发紧,她还以为他是震惊。原来是慌了。
老周最后因为故意杀人未遂和非法探矿被判了八年。那个雇他的老板另案处理,罚了钱,矿脉坐标被国土部门封存。马骏当年确实不知情,出来之后在网上发了一篇长文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了,陈屿转发了,配了四个字:“我还活着。”林晓棠后来问陈屿,在洞里待了三年最难熬的是什么。陈屿想了想说,是回声。防空洞里回声太大,他咳嗽一声能传回来七八声,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故意敲墙,听回声一层一层叠上来,像有人陪着他说话。时间长了,他分不清哪声是自己敲的,哪声是回声。
“那你给我写信的时候,回声还在吗?”“在。我写一个字,念一遍,回声就跟着念一遍。写到你的名字,回声念得比你答应我的时候还好听。”林晓棠踹了他一脚。踹完又把他拽过来,说行了,回家吧。
陈屿回去之后把那次穿越的素材重新剪了一版,视频标题叫《我在无人区失踪了三年》。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骂老周,有人说陈屿自己也有问题,有人问防空洞具体位置想去打卡。陈屿在置顶评论里写了一句:“别去。那地方回声太大,听久了分不清真假。”林晓棠看见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给他收拾行李——他要去兰州做一个户外安全讲座。她把那七封信叠好塞进他背包夹层,想了想又掏出来,自己留下了。她把信锁进抽屉的时候发现第七封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翻过来一看,写的是:“晓棠,要是这封信你收到了,别一个人进洞,叫上老桑。他欠我一顿饭。”林晓棠笑了一声,把信纸翻回去,按原样折好,锁进抽屉。窗台上那盆绿萝又抽了新叶子,陈屿在厨房里喊“面好了端碗”,声音穿过客厅传过来,清清楚楚的,没有回声。
老桑那顿饭欠了三年,最后是在县城一家川菜馆还的。陈屿点名要吃水煮鱼,说在沟里最馋的就是这口,有回做梦梦见自己抱着盆喝汤,醒来发现嘴边是睡袋拉链,啃了一嘴尼龙味。老桑把菜单往桌上一拍,说随便点,老子今天豁出去了。结果四个人吃了三百七,老桑掏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陈屿说活该,谁让你当年收了我定金。
饭桌上说起后续的事。县里给陈屿做了笔录,认定他这三年属于自行避险,不追究擅自进入未开放区域的责任,但要求他把那批影像素材提供给国土部门做地质资料参考。陈屿答应了,只提了一个条件:防空洞入口的位置不对外公开,坐标也不能写进任何公开报告。县局的人问为什么,他说那个洞里有我三年的屎尿屁,你们拿去当厕所遗址保护吗。林晓棠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他改口说主要是安全考虑,洞里头岔路多,石头松,万一有人看了视频跑去探险,掉进去再出来一个我可背不动。
这话后来还是传出去了。马骏那篇长文里提到“陈屿在暗河附近找到一个天然避难点”,没写具体位置,但评论区有人拿地图比对,说东侧山梁那一片就一个废弃防空洞符合条件。陈屿看到之后连夜给马骏打电话,让他把那段描述删了。马骏不乐意,说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你越藏着掖着越有人好奇。两个人吵了半小时,最后陈屿说行,你不删是吧,那我把我手里那段你当年在帐篷里跟老周打电话的录音放出去。马骏沉默了三秒钟,说哥我错了,我这就改。
那录音陈屿一直存着。当初他跟马骏进沟,第一天晚上马骏以为他睡着了,躲在帐篷外头给老周打电话汇报行程,说“人已经到了,明天进核心区”。陈屿当时没吱声,第二天开始留了个心眼,把手机录音打开塞在冲锋衣内兜里。后来老周下药那天他故意跟老周在水边吵,就是为了套话。马骏那通电话其实不能证明什么,但陈屿捏着这个把柄,就是防着马骏将来翻脸不认账。这三年他在洞里翻来覆去琢磨这些事,把每个人的反应都推演过八百遍,连林晓棠收到信之后可能做的每一种选择他都列过单子。他说那段时间脑子闲得发疯,要不干点这种破事,人就真傻了。
林晓棠问他,你在洞里靠什么活下来的。陈屿掰着手指头算:暗河出口那片有个渗水泉眼,水质检测过,能喝;沟里旱獭多,他做了几个套子,隔三差五能套一只,烤着吃;方便面和矿泉水是攒着出去换的,他每隔一个多月摸黑走四十里山路去乡上小卖部进货,专挑天黑透了才进村,戴帽子戴口罩,老板以为他是山上放羊的。第一年冬天最难,零下二十几度,石缝里漏风,他把所有衣服裹身上还冷,后来用石头和泥巴把缝堵了一半,留了个通气孔,晚上缩在睡袋里数回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开春化冻的时候他发了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自己拿雪搓身子硬扛过来的,扛完之后对着石壁骂了俩小时,回声骂回来俩小时,他听着听着乐了,说行,你比我还能骂。
“那你咋不想办法给我递个明信儿?”林晓棠问。
“想过。第一年秋天我走到乡上邮局门口了,兜里揣着写好的信,站了半个钟头没敢进去。我怕你知道了,老周也就知道了。他那个人多疑,我要是活着的消息漏出去,他肯定第一时间找你套话,你一紧张就露馅。”陈屿扒了口饭,“后来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让饭馆老板儿子送信,那小子嘴碎但胆子小,我吓唬他说这信是给他姐的,传出去他姐就嫁不出去。他真信了,每回送信都跟做贼似的。”“你咋不写清楚让我报警?”“第一封信我写了,后半截撕了。我怕你拿着信去派出所,民警一看我写的那些矿脉的事,搞不好先把我当成盗采的嫌疑人。老周再在旁边一搅和,说你是同伙,你咋办。”陈屿把碗放下,“后来那几封老周仿的,我一开始不知道。第二年冬天我回石缝发现睡袋被人翻过,觉得不对劲,才摸到乡上邮电所门口蹲了两天,看见那小子往门缝塞信封。我把他堵住一问,他以为我是老周派来的,全交代了。说有个开白色皮卡的让他送的,每送一封给五十块钱。我当时就想去找老周拼命,后来忍住了。我去找他就是送人头。”林晓棠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第七封信背面的字是你写的还是他写的。陈屿愣了一下,说什么背面。林晓棠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照片——她出门前拍了信纸背面发给陈屿确认。陈屿看了半天,说这字不是我写的,老周也没这个闲心。那笔迹我认得,是我在沟里认识的一个采药的老头,姓吴,七十多了,常年在那一带转悠。我第二年见过他几回,他给我带过盐和火柴,我帮他修过一回背篓。这行字是他写的,你看这个“桑”字,他老把木字底写成大字底。
林晓棠把照片放大看了又看,还真是。她说那这老头知道你在洞里住?陈屿说他知道个大概位置,但没进去过,我跟他约法三章,他不管我要钱,我不告诉他具体藏哪儿,互相留个余地。他写这行字,八成是老周找人送信的时候被他撞见了,他看出不对劲,偷偷在信背面加了一句提醒你。这老头精得很,不正面得罪人,就使这种阴招。
林晓棠回去之后托人在乡上打听,果然有个姓吴的采药老头,住后山坳子里,赶集的时候卖草药和野蜂蜜。她专门跑了一趟,拎了两瓶酒一条烟。老头蹲在院子里晒药,看见她来了也不起身,眯着眼问是不是陈屿那小子的对象。林晓棠说是。老头嘿嘿笑了两声,说我猜就是,那小子蹲洞里三年不出来,要不是有个女人在外头吊着他的魂,早疯了。
老头说他第二年夏天进沟采药,看见陈屿在暗河边上洗衣服,瘦得跟个猴似的。他起先以为见鬼了,后来认出来是那个拍视频的。陈屿求他别往外说,他答应了。后来有一回他在乡上邮电所门口歇脚,看见饭馆老板儿子鬼鬼祟祟往门缝塞信封,他多了个心眼,趁那小子走了之后去门缝那儿看了一眼,信封已经掉进去了,他拿树枝拨出来在背面添了一行字又塞回去。他认得陈屿的字,一看那几封信就不是陈屿写的,笔画是像,但力道不对,陈屿写字往左歪,那几封信往右歪。
“你咋不直接告诉他?”林晓棠问。
“告诉他干啥,他那会儿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再说了,万一那几封信不是坏人写的,是陈屿自己找别人代笔的呢?我多那一行字又不碍事,顶多白写。”老头把烟点上,“不过我后来跟陈屿碰面的时候提了一嘴,他说知道了,让我别再管这事。那小子犟得很,说等他自己把证据攒够了再出去。”林晓棠回去把这事跟陈屿说了。陈屿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第二天给老吴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修背篓和三年盐钱”。老吴收了钱,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鸡叫狗吠的,老头扯着嗓子喊:“钱多了,下回别转了,给我带两条烟就行,要红塔山。”陈屿把语音放给林晓棠听,说你看,这老头比老周精多了,老周要是有他一半的脑子,也不至于栽得这么惨。
老周判了之后,他老婆来乡上找过林晓棠一趟,拎了一兜苹果,站在卫生院门口不敢进去。林晓棠出去见了一面,老周老婆哭着说家里两个孩子还在上学,老周这一进去家里就断了收入。林晓棠听完没吭声,回去跟陈屿商量。陈屿说老周家里确实困难,当年他找老周当向导,老周开价一天三百,他砍到两百,老周也是为给娃挣学费才接的活。后来那个老板找到老周,开价十五万,老周脑子一热就干了。陈屿让林晓棠从自己账号里转了两万给老周老婆,备注写“娃的学费,跟你男人没关系”。老周老婆收了钱,把苹果留下了。林晓棠后来洗苹果的时候发现兜底塞了个信封,里头是三千块钱和一张纸条,写着“先还这些,剩下的我慢慢还”。
陈屿把那三千块钱单独开了个账户存着,说等老周出来那天,连本带利还给他,让他请自己吃顿饭。林晓棠说你脑子有毛病吧,他差点弄死你。陈屿说一码归一码,他弄死我是他的事,我请他吃饭是我的事。再说了,他那把戏太糙了,药水一股子苦味,我抿了一口就吐了,假装晕倒是想看他下一步怎么演。结果这老东西看我一倒,拎着我的包就跑了,连摸我脉搏确认一下都不会。就这智商还干杀人灭口的活,他不进去谁进去。
林晓棠被他气笑了。笑完之后又觉得后怕,说你那会儿要是真喝了怎么办。陈屿说不可能,我进沟之前把老周查了个底掉,他年轻时候在矿上干过,身上背过处分,这种人我本来就不放心。我带了两瓶水,一瓶我自己喝,另一瓶搁地上做样子,他下药下的是地上那瓶,我趁他不注意换过来了。他看我喝了之后倒地,以为得手了,其实我喝的是自己那瓶。我躺了二十分钟,等他走远了才爬起来。
“那你为啥不直接跑回来报警?”“我包里被他顺走了,手机钱包都在里头。我走回来得两天两夜,路上没水没吃的,等走到乡上他早就把证据处理干净了。我干脆将计就计躲进洞里,让他以为我真死了。他既然敢下药,后面就敢干更狠的,我要是明着回去,他再来一手我防不住。躲着最稳当。”林晓棠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你在洞里那三年,最怕的是什么。陈屿想了想,说最怕自己待久了脑子出毛病,分不清真的假的。有一回他在暗河边上捡到一块亮晶晶的石头,以为发现矿脉了,高兴了半天,后来拿手一搓,是块啤酒瓶底子,估计是几十年前哪个勘探队扔的。还有一回他听见石缝外面有人说话,以为是搜救队来了,跑出去一看是两只旱獭打架,吱哇乱叫的。从那以后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写日记,记日期、天气、吃了什么、干了什么事,强迫自己用文字把日子固定住,不然时间一长就乱了。
“日记呢?”“在石缝里藏着,回头我去取。那东西写得跟流水账似的,但每一页都有日期,翻一遍就知道自己没疯。”陈屿后来真去把日记取回来了,一共写了四本,学生用的那种作业本,封面上印着“数学练习簿”,他自己在底下拿圆珠笔加了俩字:“活着”。林晓棠翻了几页,里面写着:“三月十七,晴,套到一只旱獭,烤了半只,剩下的抹盐挂石壁上。回声今天不太响,可能风向变了。想晓棠,想了二十分钟,干活去了。”她看到这儿把本子合上,搁膝盖上坐了半天。陈屿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看见她眼圈红了,把碗放下说你别看了,我就是随手记的。林晓棠说你这“干活去了”是什么意思,你躲洞里有什么活可干。陈屿说怎么没活,石头要垒灶,树枝要劈柴,睡袋要晒,水要过滤,一天忙得很,不把自己整累了我怕晚上睡不着瞎想。
林晓棠把那四本日记收进书柜最上层,跟那七封信放一块。陈屿说你别搁那么高,回头拿不着。林晓棠说你也别拿,留着当传家宝,将来你儿子问起来,就说你爹当年在洞里蹲了三年,就写了这几本破账。陈屿说那我儿子得先有个妈。林晓棠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后来陈屿真去兰州做了那场户外安全讲座。台下坐了三百多号人,有一半是看了视频跑来围观的。陈屿开场第一句话是:“我今天站在这儿讲安全,你们可能觉得挺讽刺,一个在无人区失踪三年的人教你们怎么避险。”底下哄笑。他接着说:“但我恰恰是最有资格讲的。第一,我犯了几乎所有新手能犯的错,信了不该信的人,走了不该走的线;第二,我活下来了,而且我清楚自己为什么能活下来——运气占一半,准备占一半。你们别学我那三年,学我进沟之前做的那份预案就行。”他讲完下台,有个小伙子追到休息室,问防空洞具体在哪个位置,想组队去打卡。陈屿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说你知道那洞里头有多少岔路吗?你知道有一年我摸黑走岔了,困在里头两天才摸回主洞吗?你知道洞壁上有多少块松石头?我告诉你位置,你进去卡住了,消防员来救你,人家骂的是我还是你?小伙子讪讪走了。陈屿回头跟林晓棠说,你看,我就说不能公开。
当天晚上两个人躺在酒店床上刷手机,陈屿刷到自己视频底下一条新评论:“这哥们儿三年没理发胡子拉碴的咋还这么帅,是不是洞里有什么美容养颜的偏方。”陈屿乐了,拿给林晓棠看。林晓棠说人家夸你帅呢。陈屿把手机一扔,说帅啥,我出来那天照镜子差点把自己送走,以为见了野人。林晓棠说你现在不野了,但你打呼噜的毛病跟野人一样。陈屿说我打呼噜?林晓棠说对,昨天夜里打的,跟防空洞回声似的,一浪接一浪。陈屿沉默了两秒,说那要不分房睡。林晓棠说分个屁,你打你的,我戴耳塞。
两个人笑了一阵,关灯睡觉。陈屿翻了个身,忽然说了一句:“晓棠。”林晓棠嗯了一声。他说:“我在洞里最怕的其实不是疯,是忘了你长什么样。第一年我还能记清,第二年就有点模糊了,第三年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你笑起来嘴角往哪边歪。后来我收到你托老桑带进来的那张照片——就是你站在那个瀑布底下拍的那张,我天天看,看到照片边角都卷了,才把你的模样重新刻进脑子里。”林晓棠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好一会儿说:“那你现在看看,我嘴角往哪边歪。”陈屿撑起身子凑过去,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路灯光看了半天,说:“右边。”“错了,是左边。”“不可能,我看了三年照片。”“照片是反的,笨蛋。”陈屿愣了两秒,倒回枕头上,说:“那这三年白记了。”林晓棠踹了他一脚,说睡吧,明天还得赶飞机。陈屿嘟囔了一句什么,翻过身去,没一会儿呼噜声就起来了。林晓棠把耳塞摸出来塞上,闭眼之前想,这声音跟防空洞的回声确实挺像的,一浪接一浪,但比回声踏实多了。
第二天回县城的路上,陈屿接到国土部门一个电话,说他们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陈屿拍的那段暗河岩壁影像里有一处明显的矿化蚀变带,可能是一条新的铜矿线索,问他能不能配合做一次实地复查。陈屿说可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复查队伍必须由官方组织,他作为顾问参与,不单独行动;第二,老吴当向导,那老头对那一带比GPS都准。对方答应了。
复查定在半个月之后。陈屿提前三天进沟找老吴,林晓棠非要跟着,说上次你一个人进去三年没出来,这回我得盯着。陈屿说这次有正规队伍,十几号人呢,丢不了。林晓棠说你闭嘴,我说去就去。老桑开车送他们到沟口,临走塞给陈屿一个卫星电话,说这回再出事你自己打电话,别让老子再跑第三趟。陈屿说放心,这回有信号塔,我手机能发朋友圈。老桑说滚。
复查队伍在暗河出口那片岩壁上打了三个钻孔,取样化验结果出来,确实有铜矿化显示,但品位一般,够不上开采标准。国土部门把数据封存了,说后续再评估。陈屿倒不失望,他本来就没指望真发现个大矿,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趁队伍在,他带林晓棠去了一趟那个石缝。
石缝里头还维持着他走时候的样子,睡袋叠得整整齐齐,灶上架着半口锅,石壁上用炭条画了张简易地图,标着水源、旱獭窝和去乡上的路线。林晓棠蹲下来看那张地图,发现角落里还画了个小人,长头发,旁边写了俩字:“晓棠”。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照着照片画的。林晓棠说你这画技跟小学生似的。陈屿说废话,我又没学过画画,全靠想象。
老吴在石缝外头喊,说走了走了,天黑前要翻过前面那道梁。陈屿把睡袋和锅收拾起来打算带出去,林晓棠说这些破玩意你还留着干啥。陈屿说留个念想,将来万一穷得揭不开锅了,可以搞个展览,门票一人二十。林晓棠说你想得美,这破睡袋一股旱獭味,白送都没人要。两个人拌着嘴把东西归置好,出洞的时候陈屿回头看了一眼,石缝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他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回去的车上林晓棠问他,你回头看什么。陈屿说没什么,就是觉得那地方我住了三年,走的时候连个再见都没说。林晓棠说跟石头说再见,你有病吧。陈屿说对,住了三年,多少有点感情。林晓棠没再说话,伸手把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住了。陈屿手上全是茧子,三年干活磨出来的,硬得跟石头似的,但手心是热的。
复查结束之后陈屿把这次经历又剪了一期视频,标题叫《我回洞里取了个睡袋》。评论区照样吵成一片,有人问他那个画在石壁上的小人还在不在,他说在,拿石头圈起来了,算是个文物。有人问老吴的联系方式想买野蜂蜜,陈屿说你们别去烦人家老头,要买找我,我代购,抽成百分之十。老吴后来知道了,打电话骂他,说你自己穷疯了还抽我的成。陈屿说开玩笑的,一分不抽,纯帮忙。老吴说这还差不多,下回进沟别带方便面了,我那儿有腊肉。
林晓棠把那七封信和四本日记整理了一下,找了个干燥箱装起来,搁在书柜最上层。陈屿有天晚上搬梯子上去翻,被她逮住了,问干什么。陈屿说我想看看第七封信背面老吴写的那行字,我还没亲眼看过。林晓棠说你看什么看,我拍照给你。她翻了半天手机,把照片调出来递给他。陈屿对着屏幕看了半天,说老吴这字写得比我强,回头让他给我写个招牌,等我开工作室挂门口。林晓棠说你先把你那堆破素材剪完再说吧,欠了人家平台三期视频了。
陈屿把手机还给她,忽然正经起来,说:“晓棠,我跟你商量个事。”林晓棠说你说。陈屿说:“我想把这次的事写成个本子,就是完整版的,从进沟到出来,包括老周怎么下的药,我怎么躲的,你在外头怎么找的。不往外发,就搁家里头放着。将来万一有人问起来,省得我一遍一遍讲。”林晓棠说行啊,你写呗。陈屿说那你得帮我,有些事你在外头经历的我不知道,咱俩拼一块才全。林晓棠说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陈屿说什么事。林晓棠说写完了先给我看,我不点头你不能发。陈屿说那肯定的,你就是我的审核员。
两个人花了小半年把那个本子写完了,一共八万多字,打印出来订了两本,一本搁家里,一本给老吴寄过去了。老吴收到之后打电话来说,你把我写得太精了,我哪有那么贼。陈屿说你不贼谁贼,你在我信封背面写字那一手,一般人想不出来。老吴在电话那头嘿嘿笑,说那也是被逼的,我七十多岁的人了,不想得罪人,也不想看人吃亏。
陈屿后来真开了个户外工作室,专门做安全培训和线路规划,生意不温不火,但够吃够喝。林晓棠照常上班,周末跟着他出去拍片子,有时候当模特有时候当摄影助理。两个人偶尔吵架,吵完了陈屿就躲阳台上抽烟,林晓棠过一会儿端杯茶出去,往他旁边一坐,谁也不用说话,过几分钟就好了。陈屿说这招是他在洞里练出来的,一个人待久了就知道,有些事不用吵,沉默一会儿就过去了。林晓棠说你少拿你那三年说事,你就是懒得跟我掰扯。陈屿说对,你总结得比我准确。
那年冬天两个人又进了一趟沟,这回是带着正规的科考队做地质调查。路过那个防空洞入口的时候,陈屿指给林晓棠看,说就在那片岩壁底下,被树挡着了。林晓棠说进去看看?陈屿说算了,里头冷,回头你膝盖疼。林晓棠说你就是怕我笑话你那个画。陈屿说画都画了,有什么好怕的。两个人站在岩壁前面看了一会儿,风从沟口灌进来,呼呼的,带着雪粒子的味道。陈屿把围巾解下来给林晓棠缠上,说走吧,前面还有五公里。
林晓棠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岩壁已经被树挡得看不见了。她摸了摸口袋,里头揣着陈屿那本日记的第一页复印件,上面写着“三月十七,晴,想晓棠,想了二十分钟”。她把那张纸折好塞回口袋,紧走两步跟上去,陈屿在前面回头喊她快点,说天黑之前得翻过梁。她应了一声,脚步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跟防空洞里的回声完全不一样,但听着也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