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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2 21:23:50

赵铁柱把电动车停在老商城的铁栅栏门外,车头灯照着门缝里那根锈得发红的铁链,链子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铁锁,锁眼里塞着半截烟头。他拿手电照了照,烟头是干的,没被雨泡过,说明这两天有人往锁眼里塞过东西。

“你确定是这里?”孙明辉从电动车上下来,把收费站的深蓝制服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十月的夜里已经凉了。

“我确定个屁,我要是确定我就直接报警了。”赵铁柱蹲下来,拿螺丝刀捅了捅锁眼里的烟头,捅不动,塞得瓷实,“你听。”两个人站在铁栅栏门外等了两分钟。老商城是九十年代盖的,五层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面,楼上几扇窗户玻璃碎了没换,用三合板钉着。门口挂的“金辉商贸城”五个铜字掉了俩,剩“金辉商”仨字,那个“城”字斜着挂在电线上,风一吹就晃。

赵铁柱是在这片长大的,小时候他妈带他来买过毛线,二楼拐角有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栗子壳上划十字刀,炒出来又甜又好剥。后来商城跟不上趟了,一楼卖杂牌的鞋和包,二楼三楼卖床上用品和窗帘,四楼五楼干脆空着,电梯坏了没人修,扶梯上堆满纸箱子。再后来连一楼都撑不住了,去年秋天彻底关了门,铁栅栏一锁,只剩门口那个停车场还对外出租,旁边修车的老周说晚上能听见楼里有动静,像什么东西在水泥地上拖。

“你听见没?”赵铁柱问。

孙明辉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摇头:“听见个鬼,我就听见你电动车链条在响。”“你再听。”又等了半分钟。这回孙明辉听见了。声音从楼里传出来,闷闷的,隔着墙,像有人拿铁锤敲暖气管子,一下,停两秒,又一下,节奏很稳,不急不慢。

“是不是水管里进气了?”孙明辉说。

“你见过水管进气敲得这么有节奏的?”赵铁柱站起来,“我上礼拜接了个活,给这商城隔壁那个麻辣烫店修电路,老板说晚上收摊的时候能听见这边有声音,一开始以为是野猫,后来发现野猫都不往这楼里钻。”“那你找我来干什么?你直接进去看啊。”“我一个人进去?”赵铁柱瞪了他一眼,“我去年在城西那个印刷厂修线路,配电柜里蹿出一条蛇,胳膊粗,把我吓得从梯子上摔下来,腰疼了仨月。这楼里要是有个什么东西,我好歹有个帮手。”孙明辉在收费站上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管三个道口,夜里车少的时候能眯一会儿。赵铁柱是他初中同学,俩人住一个小区,平时没事凑一块喝啤酒,算得上说得上话的朋友。孙明辉今天轮休,本来在家躺着刷手机,被赵铁柱一个电话拽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叫老周?他不是就在旁边修车?”孙明辉问。

“老周腿脚不行,去年让千斤顶砸了脚面,走路都费劲,进去真遇上事跑都跑不了。”“那你就坑我?”“你年轻,腿脚好。”孙明辉骂了一句,但还是跟着赵铁柱绕到了商城后头。后头有个卸货用的铁皮门,门锁被人撬过,锁鼻子上缠着铁丝,一拧就开。赵铁柱说这是前阵子收废品的人干的,他上回来踩过点。

铁皮门推开,里头是个卸货平台,水泥地面上积着厚灰,灰上有脚印,不止一双,来回踩得乱七八糟。赵铁柱拿手电扫了一圈,脚印往里头一条走廊延伸出去。

“看见没,有人进来过。”他说。

“废话,收废品的。”“收废品的穿四十二码运动鞋?这脚印一看就是运动鞋,纹路清清楚楚,收废品的老刘穿的是雨鞋,我认识他那双鞋,鞋帮上补了块蓝胶皮。”孙明辉低头看了看,脚印确实是运动鞋,从铁皮门进来,往左拐,进了走廊深处。赵铁柱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管钳递给孙明辉,自己拿了一把活动扳手。

“你就不能带把像样的?”孙明辉掂了掂管钳,挺沉,但真打起来未必趁手。

“水电工带什么像样的?你当我是黑社会?”两人打着手电往里走。走廊是以前卸货通道,两边墙上贴着褪色的安全标语,地上散着碎泡沫和纸板。走到头是个T字路口,往左是楼梯,往右是通往卖场内部的防火门,门上挂着“安全出口”的牌子,应急灯已经不亮了。

敲击声又响了。这回近多了,就在防火门后头,一下,停,一下,停。

赵铁柱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孙明辉一眼:“我数到三。”“你数到三干什么?你数到三咱俩一块推?”“我数到三你拿好管钳。”“你他妈……”赵铁柱没数到三,他直接推开了门。防火门后头是一楼卖场,几百平米的大厅,以前是卖鞋的,现在货架全搬空了,地上剩一圈一圈的铁架子底座,水泥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从大厅中间一直拖到东南角的配电室门口。

敲击声停了。

“它知道我们进来了。”赵铁柱低声说。

“什么东西知道?你别说得跟有人似的。”“我没说是人。”两个人站在防火门口没往里走。手电光柱在大厅里扫来扫去,光柱照到东南角配电室门口的时候,赵铁柱看见地上有根线,黑色的,从配电室门缝底下钻出来,沿着墙根往大厅另一头走。他顺着线看,线拐进了一个以前卖床上用品的隔间,隔间里黑咕隆咚的,手电照进去只看见地上堆着几个麻袋,麻袋上压着纸箱子。

“那根线不是商城的。”赵铁柱说。

“你怎么知道?”“商城的线都走桥架,地板上的线要么是临时拉的要么就是私接的。这商城去年就断电了,总闸拉了,你看顶上的灯管,一个亮的都没有。有电线在地上,说明有人从外头接了电进来。”孙明辉反应过来了:“你是说有人偷电?”“偷电,而且用的量还不小。”赵铁柱走到那根黑线旁边蹲下来,拿手背碰了碰线皮,“温的,在带负荷。”“带什么负荷?”“我哪知道,我又不是电表。”两个人顺着黑线往隔间走,走到隔间门口,赵铁柱突然站住了,伸手把孙明辉也拦住了。隔间里那堆麻袋和纸箱子后头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塑料布在摩擦。

“谁?”赵铁柱喊了一声。

没人应,窸窣声停了。

“我们是水电工,进来查线路的。”赵铁柱又说,“你要是里头的人,出个声。”还是没人应。孙明辉攥着管钳的手在冒汗,他把管钳举到肩膀高度,侧着身子往隔间里挪。手电光照到麻袋后头,地上铺着一张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被,棉被上扔着几个矿泉水瓶和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空碗,碗里还有汤,没干透。

“有人在这住。”孙明辉说。

赵铁柱也看见了,他蹲下来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棉被旁边的地面,地面上有拖拽痕迹,跟大厅里那些痕迹不一样,这些痕迹窄,像什么东西被反复磨出来的。他顺着痕迹往隔间最里头照,照到墙角有个洞,洞口的砖被敲掉了,露出里头黑漆漆的通道,通道高度不到一米,人得爬着进去。

“这楼底下有通道?”孙明辉愣了。

“以前没有。”赵铁柱皱着眉,“这是后来挖的,你看洞口的砖茬子,新茬,没几年。”敲击声又响了。这回是从那个洞里传出来的,一下,停,一下,停,而且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在洞里往这边走。

赵铁柱往后退了两步,扳手举起来了。孙明辉也往后退,管钳横在胸前。两个人盯着洞口,手电光柱直直照进去,洞壁上湿漉漉的,有水珠反光。

然后洞里出来一个人。

是个老头,瘦得腮帮子凹进去,穿着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棉袄,头发花白,乱得打结,手上戴着劳保手套,右手拎着一把锤子。他爬出洞口看见两束手电光,眯着眼睛拿手挡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你谁啊?”赵铁柱问。

老头拿手挡着手电光,适应了一会儿,说:“你别照我眼。”赵铁柱把手电往下压了压,照着他胸口。老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锤子往腰后头一别。

“我是看门的。”老头说。

“看门的?这商城都关了,谁雇你看门?”“老板雇的。”老头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干什么的?大半夜进来。”赵铁柱把工作证掏出来晃了一下:“水电工,有人反映这边有怪声,来看看线路。”他指着地上的黑线,“这根线是你接的?”老头看了一眼黑线,没否认:“我接的,我就晚上用个电暖器,这楼里潮,不烤烤睡不着。”“你从哪接的电?”“外头停车场那个配电箱,我挖了条沟埋过去的。”赵铁柱心里骂了一句,这老头胆子不小,从外头私拉电线穿过商城地基,这要是短路了整片都得跳闸,弄不好还得着火。但他没顾上追究这个,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这洞你挖的?”老头摇头:“我来的时候就有。”“什么时候有的?”“我在这看门看了两年了,来的时候就有。”赵铁柱和孙明辉对视了一眼。两年前商城还没关门,一楼还在卖鞋,那时候就有人从隔间挖洞打到地底下去了?

“洞里通到哪?”赵铁柱问。

老头说:“通到外头,从楼后头那个化粪池旁边的井里出来。我下去看过,里头还有一截往西走的,不知道通哪,我没敢往里走。”敲击声又响了,这回是从洞里深处传出来的,闷闷的,节奏还是那个节奏,一下,停,一下,停。老头听了听,说:“又来了。”“你每天晚上都听见?”“天天晚上,十一点多开始,敲到后半夜两三点。”老头说,“我一开始以为是地底下水管子热胀冷缩,后来下去看过一回,走到分岔口就不敢走了,那声音跟敲暖气管子不一样,是敲石头的。”赵铁柱蹲在洞口看了半天,回头跟孙明辉说:“我下去看看。”“你疯了?”孙明辉一把拉住他,“大半夜钻地洞,你当你是摸金校尉?”“什么摸金校尉,我是水电工,这洞里要是有电线,我得知道它从哪来的。老头私接的线只到隔间,洞里还有没有别的线,我得查清楚,不然哪天失火了算谁的?”“你打电话叫消防啊。”“叫消防来了扑个空?人家问我什么情况,我说地底下有敲击声?消防队以为我报假警。”孙明辉知道赵铁柱的脾气,这人平时看着嘻嘻哈哈的,真较起真来拧得很。他叹了口气:“行,我跟你下去,但说好了,超过五十米咱就撤。”“行。”老头说洞里窄,得爬着走,给他们找了两个旧口罩,说底下灰大。赵铁柱把手电绑在安全帽上,孙明辉没安全帽,就把手电拿手里叼嘴里,腾出两只手爬。洞口进去两米就是个下坡,斜着往下,大概三米深,然后变成平洞,高度还是不到一米,人得弯着腰走。

洞壁是水泥抹的,抹得挺平整,地上铺了层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赵铁柱一边走一边拿手电照洞壁,走了十几米,他停下来,指着洞壁上一条线槽说:“你看这个。”线槽是塑料的,用膨胀螺丝固定在洞壁上,里头跑着两根电线,一根红的,一根蓝的,线槽盖板扣得严严实实。

“这是正规施工。”赵铁柱说,“不是外头老头那种野路子,这是懂行的人干的。”“谁没事在地下挖洞还拉电线?”“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天两天能弄完的。”继续往前走,洞变宽了一点,能并排走两个人了。洞壁上开始出现手写的记号,用红漆喷的数字,隔几米一个,从“17”开始往上数。赵铁柱说这是测绘用的,修地道的时候用来标里程。

走到“31”那个记号的时候,前头出现了分岔。主洞继续往西延伸,左手边岔出一条窄洞,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敲击声从窄洞里传出来,比之前清楚多了,就是石头敲石头的声音,当当当,很有规律。

“这声音是人敲的。”孙明辉说。

“废话,什么东西能敲出这种节奏?老鼠磕牙?”“你进去?”“进。”赵铁柱侧着身子钻进窄洞,走了七八步,前头豁然开朗,是个小空间,大概有七八平米,地上码着几摞砖,靠墙放着一个铁皮工具箱,工具箱上头搁着一盏充电式工作灯,没开。洞顶上吊着一根绳子,绳子底下拴着个铁疙瘩,铁疙瘩正对着下面一块水泥板。

敲击声就是从水泥板底下传出来的。

赵铁柱蹲下来看了看水泥板,水泥板大概六十公分见方,边缘有撬过的痕迹,一角被撬起来,底下垫了块石头,留了一条缝,声音就是从缝里出来的。他把手电凑到缝边上往里照,底下是个更大的空间,深不见底,只有手电光打到对面墙壁上反射回来的一点亮。

“底下还有一层。”赵铁柱说。

“这楼到底几层?”孙明辉也挤进来了,空间小,两个人几乎脸对脸。

“地上五层,底下两层。九十年代盖的楼,底下是设备层和停车库,后来停车库改成了仓库,再后来仓库没人用了,堵死了。”赵铁柱拿手敲了敲水泥板,“这声音是从设备层传上来的。”“什么东西在设备层敲?”“我得下去看。”赵铁柱把撬棍插进水泥板缝里,使劲撬了两下,水泥板移开一个角,够一个人钻下去。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卷安全绳,一头拴在工具箱把手上,一头拴自己腰上,让孙明辉在上头拽着。

“你等我信号,我晃三下绳子你就往上拽。”赵铁柱说。

“你万一在底下出不来呢?”“那你打110。”赵铁柱钻下去了。孙明辉趴在洞口往下看,手电光照着赵铁柱的安全帽越变越小,大概下去五六米,到底了。赵铁柱在下头喊了一声:“没事,到底了,你把绳子解开,我上去再喊你。”孙明辉把绳子解开扔下去,赵铁柱在底下接住,拿手电四下照。设备层比上头宽敞多了,层高大概两米五,地上铺着水泥,中间有几根混凝土柱子,柱子上贴着老式的反光标志,写着“禁止烟火”。角落里堆着一排生了锈的配电柜,柜门敞着,里头空荡荡的。再往远处照,设备层一直往西延伸,看不到头。

敲击声就在旁边。赵铁柱转身,手电光扫过去,看见西边墙根底下蹲着个东西,灰扑扑的,正在拿锤子敲地面。

他定了定神,拿手电直直照过去,那东西抬起头来。

是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一件看不出本色的棉衣,手上戴着劳保手套,右手拿一把锤子,左手扶着地上的一根钢管。他眯着眼看赵铁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来了。”赵铁柱头皮一炸,往后退了一步,扳手举起来了:“你是谁?”那人没回答,低头继续敲钢管,当当当,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赵铁柱看清楚了,他敲的是插在地面上的一根镀锌钢管,钢管上头连着一根铁丝,铁丝沿着墙根往上爬,消失在洞顶的穿线孔里。

“你敲这个干什么?”赵铁柱问。

那人抬起头,眼神有点散,说话颠三倒四的:“敲管子,上头能听见。”“谁在上头?”“她。”那人说,“我敲了她就知道我还活着。”赵铁柱心里咯噔一下。他蹲下来,跟那人平视,尽量把语气放平:“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在这底下?”那人想了半天,说:“我叫……我叫什么来着?”他挠了挠头,“他们都叫我老黄。”“老黄,你在这底下待多久了?”“不知道。”老黄摇头,“这里头黑,我分不清白天黑夜。她给我送饭,一天送一回,有时候两回。”“她是谁?”“老板娘。”老黄说,“她让我在这底下干活,干完活就放我出去。”“干什么活?”老黄抬起手,拿锤子指了指西边:“修地道。她让我把地道往西挖,挖到收费站底下。”赵铁柱愣住了。收费站?西边三条街外就是绕城高速的入口收费站,孙明辉就在那儿上班。

“挖到收费站底下干什么?”老黄又摇头:“不知道,她就说挖到收费站底下就让我出去。”赵铁柱站起来,拿手电往西照,设备层往西延伸的那一头果然有个洞口,跟东边隔间里那个洞差不多大,洞口堆着渣土,地上散着铁锹和镐头。他走过去看了看,洞壁上同样有线槽,同样有红漆喷的里程记号,最新一个记号是“87”。

从商城到收费站,直线距离大概三百米,按老黄的进度,挖了不止一半了。

赵铁柱回到老黄身边,蹲下来问他:“你每天敲管子,她听得见?”“听得见。”老黄说,“管子通到她办公室,她一听见我敲,就知道我还活着,第二天就来送饭。”“她办公室在哪?”“楼上,四楼最里头那间。”赵铁柱记得,四楼以前是商城管理办公室,他小时候跟他妈上来找过厕所,办公室门口挂着塑料门帘,里头坐着个女的,烫着大波浪卷,涂红指甲。

“老板娘叫什么?”“姓胡。”老黄说,“胡金凤。”这名字赵铁柱有印象。金辉商贸城的老板就叫胡金凤,女的,九十年代靠卖服装起家,后来盖了这座商城,再后来生意不行了,商城关了门,人也不知道去哪了。大家都说她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连商户的押金都没退。

“她把你关在这底下挖地道?”赵铁柱觉得这事邪乎到家了。

老黄点头:“她说挖通了就给我钱,给我二十万,让我回老家盖房子。”“你信?”“不信也没办法。”老黄低下头,“我欠她钱,以前在她手底下包工程,商城装修的时候我垫了材料款,她一直没结,欠我十六万。她说我再帮她干最后这一趟,连本带利一起结。”赵铁柱明白了。老黄是被工钱拿住了,胡金凤用欠款逼着他在地下挖地道,挖通了才给钱。老黄不敢跑,怕跑了钱就没了,也怕胡金凤报警说他偷东西,他在底下待了不知道多久,人都待傻了。

“她多久给你送一回饭?”“一天一回,晚上来,从楼上坐电梯下来。”老黄说,“电梯直通这底下,你们不知道。”赵铁柱顺着老黄指的方向看,设备层东头确实有个电梯门,锈得不成样子,门缝里透着光。这是以前商城货梯,直通地下设备层,后来商城关门,货梯也停了,但胡金凤手里还有钥匙,她每天晚上从货梯下来给老黄送饭,顺便监督工程进度。

赵铁柱看了看手机,没信号,设备层在底下,信号进不来。他冲上头喊了一声:“明辉!你下来!”孙明辉在上头应了一声,顺着绳子滑下来了。他看见老黄也吓了一跳,听赵铁柱把情况一说,第一反应是:“这他妈是非法拘禁啊。”“不止。”赵铁柱说,“你想想,她为什么要往收费站底下挖?”孙明辉在收费站上班,天天跟钱打交道,他脑子转得快:“收费站底下有金库,每天收的现金集中起来,第二天早上运钞车来了才拉走,晚上就存在收费站的地下保险库里。”“你怎么知道?”“我们培训的时候讲过,收费站地下有临时存放点,大额现金不过夜,但有时候赶上节假日车流量大,来不及运走,就得存一晚上。保险库的图纸是保密的,但施工队肯定知道,当年盖收费站的时候,挖地基的工程队跟盖商城的是同一家。”赵铁柱全串起来了。胡金凤欠了一屁股债,商城关了,她没钱还债,就打起了收费站的主意。她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收费站的图纸,知道保险库的位置,然后利用老黄挖地道,打算从商城设备层一路挖到收费站保险库底下,从底下打洞进去偷钱。老黄不知道自己在挖什么,他以为就是挖条通道,挖通了拿钱走人。

“她什么时候动手?”赵铁柱问老黄。

“快了。”老黄说,“她说还剩三十多米,再有个把月就通了。”“个把月?”孙明辉急了,“那不行,得赶紧报警。”“报什么警?”赵铁柱说,“咱俩现在在人家地道里,老黄是证人,胡金凤要是知道我们发现了,她今天晚上就能把老黄转移走,把洞口一填,你拿什么证明?”“那你说怎么办?”赵铁柱想了想:“她晚上来送饭,几点来?”老黄说:“十一点半左右,天天这个点。”赵铁柱看了看手机,十点四十。还有五十分钟。

“咱这么办。”他把孙明辉和老黄叫到一起,“明辉你回收费站,跟你们站长说一声,让他今晚把保险库的钱全转移走,一分不留。然后你报警,就说有人要抢收费站,让警察十一点半之前到商城后头等着。我留在这底下,等胡金凤下来,我拖住她,你们听见我喊就下来抓人。”“你一个人拖住她?她要是带人怎么办?”“她带什么人?这种事她敢让别人知道?肯定就她一个人下来。”孙明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他看了一眼老黄:“他怎么办?你让他上去?”“他不能上去,上去就露馅了。他就待在这,跟平时一样敲管子,胡金凤下来看见他还在,不会起疑。”老黄听说要抓胡金凤,有点慌:“她要是知道了,我那十六万是不是就没了?”赵铁柱拍了拍他肩膀:“老黄,你被人关在地底下挖洞,这叫什么你知道吗?这叫非法拘禁,加上盗窃国家财产未遂,她胡金凤进去蹲几年都算轻的。你那十六万是欠款,法院判了她照样得还,她要是没钱还,法院拍卖她资产,你排在前头。”老黄半信半疑,但也没别的办法,点了点头。

孙明辉从洞里爬上去,顺着原路出了商城,骑上电动车就往收费站赶。赵铁柱留在设备层,把水泥板盖回去,自己躲在配电柜后头。老黄按他说的,拿着锤子敲钢管,当当当,停一停,再当当当。

十一点二十,电梯那边传来动静。锈蚀的电梯门嘎吱嘎吱响了两声,被人从里头推开了。赵铁柱从配电柜后头的缝里往外看,看见一个女的从电梯里走出来,五十多岁,烫着棕红色小卷发,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脚上是一双高帮棉皮鞋,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盒饭,一个装着矿泉水。

胡金凤。

她走到老黄跟前,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吃吧。今天挖了多少?”老黄含含糊糊地说:“挖了……挖了两米。”“两米?昨天也两米,你糊弄我呢?”胡金凤声音尖,在空旷的设备层里带回声。

“石头硬。”老黄低头拆盒饭。

胡金凤拿手电往西边洞口照了照,走过去看了看渣土堆,拿脚踢了两下:“你明天把渣土往东边匀一匀,西边堆太多了,回头运不出去。”老黄嗯了一声。

胡金凤又走回来,蹲在老黄旁边:“老黄,我跟你说,你再有二十天就挖通了,挖通了我就给你结钱,你拿了钱回老家,咱俩两清,听见没?”老黄扒拉着盒饭里的米饭,没抬头:“听见了。”“你那个敲管子的毛病改改,天天敲,烦不烦?”“我敲了你知道我还活着。”“你死了我能不知道?我天天下来。”老黄没再说话。胡金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走。赵铁柱从配电柜后头闪了出来。

“胡老板。”胡金凤一激灵,猛地转身,手电筒直直照在赵铁柱脸上:“你是谁?”“我是水电工,有人反映这边有怪声,我进来查线路。”赵铁柱把手电往下压了压,不慌不忙地说,“查着查着就查到你这来了。”胡金凤脸色变了,但她稳得住,冷笑了一声:“查线路查到地底下?你翻墙进来的吧?信不信我报警说你偷东西?”“你报。”赵铁柱掏出手机,“我手机没信号,你手机有信号你报,你看警察来了是抓我还是抓你。”胡金凤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没掏手机。她盯着赵铁柱看了几秒,换了个口气:“兄弟,你别管闲事,我给你五千,你当没看见,行不行?”“五千?胡老板,你挖地道偷收费站,这事值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五千就想把我打发了?”胡金凤脸色彻底沉下来了,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赵铁柱拿手电一照,是把折叠刀,刀刃弹出来了,巴掌长。

“你走不走?”胡金凤说,“你不走我今天就让你在这底下待着。”赵铁柱往后退了一步,把扳手举起来:“胡老板,你别犯浑。你拿刀捅我,你就是故意伤害,加上非法拘禁,加上盗窃未遂,三罪并罚,你下辈子就在里头过了。”“你以为我怕?”胡金凤嘴上硬,但声音发颤。

赵铁柱冲上头喊了一声:“明辉!”水泥板被推开,孙明辉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他后头跟着两个穿警服的,再后头是收费站站长和两个保安。

胡金凤抬头看见警察,腿一软,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混凝土柱子上。

“胡金凤,你涉嫌非法拘禁、破坏电力设备、盗窃,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警察从腰后掏出手铐。

胡金凤没反抗,低下头,棕红色的小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警察给她铐上手铐,带进货梯。老黄坐在原地,盒饭还端在手里,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孙明辉从洞口跳下来,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行啊铁柱,你这水电工干得跟刑警似的。”“滚蛋。”赵铁柱把扳手往工具包里一塞,“我腰疼,这洞太矮了,弯了半个钟头。”老黄被警察扶上去的时候,回头问赵铁柱:“我那十六万……”“你回头找律师,起诉她,法院判下来她从监狱里也得还你钱。”赵铁柱说,“你先跟我上去吃口热乎的,我看你这脸色,得补补。”老黄跟着赵铁柱从洞里爬出来,从隔间出来,穿过一楼大厅,从卸货平台出去。外头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灯转着,把商城外墙的白瓷砖照得一闪一闪的。修车的老周披着棉袄站在门口看热闹,看见赵铁柱出来,喊了一嗓子:“铁柱!里头怎么回事?”“回头跟你说。”赵铁柱摆了摆手,把老黄扶上警车后座,让警察先带回去做笔录。

孙明辉站在警车旁边,把深蓝制服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提了提,十月夜里的风从收费站方向吹过来,带着点柴油味和远处高速路上大货车的轰鸣声。

“你说她图什么?”孙明辉说。

“图钱呗。”赵铁柱摸出烟来,递给孙明辉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欠了债还不上,就想歪门邪道。她要是早把欠老黄的十六万结了,人家也不至于被她关在地底下当耗子使。”“老黄也够冤的,挖了不知道多久,连自己挖的是什么都搞不清楚。”“他那个精神状态,估计再关半年人就彻底傻了。”赵铁柱吐了口烟,“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他天天敲管子,这事还露不了。”孙明辉想了想:“你说那敲击声,我在收费站值夜班的时候听见过。我们收费站底下也有动静,我以为是老鼠。”“什么动静?”“就那种当当当的,有时候晚上安静了能听见,我一直以为是水管子。”赵铁柱抽烟的手停了一下,扭头看着孙明辉:“你听见多长时间了?”“得有小半年了吧。”“小半年?”赵铁柱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老黄挖了不止一条地道?”孙明辉的脸在警车灯光里白了一下:“你别吓我。”“走,回收费站看看。”两个人骑上电动车往收费站赶。路上赵铁柱给派出所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派出所那边说马上派人过去看。

到了收费站,孙明辉把赵铁柱领到办公楼后头的设备间,里头有个检修井,井盖是铸铁的,上头铸着“市政”俩字。孙明辉说这个井他们平时不用,井盖上堆着杂物,没人动过。

赵铁柱把杂物搬开,拿撬棍把井盖撬起来,拿手电往下一照,底下是个竖井,大概三米深,井壁上嵌着铁爬梯。他顺着爬梯下去,到底是个横洞,跟商城设备层里那个洞一模一样,洞壁上同样有塑料线槽,同样有红漆喷的记号。

最新一个记号是“103”。

赵铁柱顺着洞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米,前头被一道砖墙堵住了。砖墙砌得粗糙,水泥都没抹匀,砖缝里往外渗水。他拿手敲了敲砖墙,后头是空的。

砖墙旁边地上扔着一把瓦刀和半袋水泥,水泥袋子还没拆封,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赵铁柱蹲下来看了看,砖墙最上头还差三四层砖没砌满,留了个洞,能伸进去一只手。他把手电从洞里塞过去,照了照,那头是个更大的空间,水泥地面,墙上有“配电室”三个字的铁牌子。

“明辉!”赵铁柱冲上头喊,“你下来看看这个!”孙明辉爬下来,看见砖墙也傻了:“这他妈谁砌的?”“胡金凤的人。”赵铁柱指着地上的瓦刀和水泥,“她不止老黄一个人。老黄在商城那头往西挖,她另外找了个人从收费站这头往东挖,两头对着挖,中间差几米没接上,她怕人发现,让人砌了堵墙先堵着。”“那老黄敲管子……”“老黄敲管子是给胡金凤报平安,但胡金凤没告诉老黄,她另一头已经挖到收费站底下了。老黄以为自己在挖路,其实他挖的这条路,胡金凤压根没打算让他走完。”孙明辉愣了半天:“你的意思是,胡金凤压根没打算给老黄那二十万?”“她给个屁。等两头挖通了,她把钱一偷,回头把老黄往洞里一埋,谁知道老黄去哪了?老黄家里没老婆没孩子,失踪了都没人报案。”孙明辉后背一阵发凉。

警察很快到了,把收费站底下的洞也封了。第二天白天,刑警队调了商城的原始图纸,又找了当年施工的工程队问话,把胡金凤私挖地道的来龙去脉查了个清清楚楚。胡金凤欠了银行三百多万,商城抵押出去了,她本来打算偷收费站保险库还债,没想到老黄天天敲管子引起了注意。

老黄被送到医院检查,身体没啥大毛病,就是营养不良加上长期不见光,视力受了点影响。他出来之后在赵铁柱家住了一个礼拜,赵铁柱天天给他炖排骨汤,把他养得脸上有了点血色。老黄的十六万欠款后来通过法院起诉要回来了,胡金凤名下还有一套没抵押出去的住宅,拍卖之后先还了老黄的钱。

赵铁柱因为这事上了回本地新闻,记者来采访他,问他当时怕不怕。他说怕个屁,我腰疼了三天,下回再有这种事你们找别人,我是不钻了。

孙明辉还是在收费站上夜班,偶尔值夜班的时候还会听见底下有动静,不过现在他知道那是地下通风管道热胀冷缩的声音,跟老黄敲管子没关系了。他有时候值完夜班去赵铁柱家蹭早饭,赵铁柱他妈烙的葱油饼,卷上土豆丝和酱肉,俩人能吃半锅。

有一回孙明辉问赵铁柱:“你说胡金凤当初要是老老实实把欠老黄的十六万结了,是不是就没这事了?”赵铁柱嘴里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她要是老实,她就不叫胡金凤了。”孙明辉想了想,也是。

可赵铁柱嘴上说着“不钻了”,腰还没好利索,就又接了个活。是商城隔壁那条街上的老邮局,楼底下水管爆了,水漫到人行道上,大半夜的把环卫工滑了一跤。邮局的人打电话到维修公司,老板说赵铁柱你腰不行就让孙明辉去,赵铁柱说我去看看吧,离得近,顺道。

他骑着电动车拐到邮局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路灯底下能看见水从邮局台阶底下往外渗,把地砖泡得发黑。邮局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楼,三层,外立面贴的白瓷砖掉了大半,露着里头的水泥。赵铁柱拿手电往台阶底下一照,发现水是从楼后头一个窨井里反上来的,窨井盖上盖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两块砖头,明显是有人动过。

他把砖头搬开,掀了木板,拿手电往下照。窨井里头水不深,刚没脚脖子,但是水面上飘着个东西,白花花的,赵铁柱一开始以为是塑料袋,等水晃了晃他看清楚了,是一截电缆皮,剥下来的那种,铜芯已经抽走了。

赵铁柱心里咯噔一下。他蹲在井边抽了根烟,脑子里转了几个弯。胡金凤那个案子结了之后,商城底下那条地道封了,收费站底下那条也封了,但是胡金凤当时雇的工人不止老黄一个。刑警队当时问过胡金凤,她说就找了老黄一个人挖,另外雇了个砌墙的,砌完墙就结账走人了,她连那人叫啥都没记全,就记得姓马,电话是个外地号,再打就停机了。

赵铁柱当时就觉得这话有水分。一个人挖地道,从商城设备层往西掏了几十米,还得铺线槽、喷记号,这是精细活,老黄那个精神状态干不了。胡金凤肯定还找了别人,但刑警队查了她手机通话记录和转账记录,确实只找到老黄一个人长期拿钱的记录,其他人都是现金结账,一笔一笔散着给,查无对证。

现在这个窨井底下飘着的电缆皮,让赵铁柱把这事又拎起来了。

他给孙明辉打了个电话,孙明辉刚下夜班,正准备回宿舍睡觉,接了电话骂骂咧咧地骑电动车过来了。俩人蹲在邮局后头的窨井边上,孙明辉拿手电照了半天:“这是偷电缆的干的吧?跟胡金凤有啥关系?”“你仔细看那电缆皮。”赵铁柱拿根树枝把电缆皮挑上来,翻了个面,皮子上头有红漆喷的记号,跟商城地道里那些记号一模一样,“胡金凤当时铺线槽用的是她自己买的电缆,她怕工人偷卖,每盘电缆都喷了记号。这截皮子上有她的记号,说明这电缆是从她那儿流出来的。”孙明辉挠了挠头:“那能说明啥?她雇的人偷了她的电缆去卖?”“说明挖洞的不止老黄一个。”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胡金凤当时让老黄从商城那头往西挖,让另一个姓马的从收费站那头往东挖,两头对着挖,中间砌墙堵着。但是姓马的砌完墙之后,胡金凤应该还让他干了别的。”“干啥?”“你记不记得邮局这楼底下是啥?”孙明辉想了想:“邮局啊,还能是啥?”“邮局后头那条巷子,当年是信用社的金库。”赵铁柱指了指邮局北边那排卷帘门,“后来信用社搬走了,房子空了好些年,再后来租给一个卖电动车的。胡金凤的商城跟信用社金库就隔一条巷子,她要是从邮局底下往北掏,掏个十来米就能摸到金库的地基。”孙明辉眼睛瞪圆了:“她想偷金库?”“她当时欠了三百多万,偷收费站保险库是备选方案,金库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但是信用社搬走之后金库里头清空了,她不知道,等挖过去才发现是空的,这才转头去偷收费站。”“那姓马的后来去哪了?”“不知道。”赵铁柱把窨井盖重新盖好,“但是电缆皮说明他还在这一带活动。偷电缆卖了换钱,顺手把窨井当垃圾坑,电缆皮往里头一扔就完事。这人干活糙,不像老黄那么仔细。”孙明辉打了个哈欠:“那咱现在咋办?报警?”“报啥警?就凭一截电缆皮?警察来了顶多算个盗窃电缆的案子,跟胡金凤那事挂不上钩。”赵铁柱把电动车支起来,“你先回去睡觉,我在这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井盖子被动过。”孙明辉确实困得不行,打着哈欠走了。赵铁柱一个人在邮局后头的巷子里来回溜达,拿脚跺了跺地面,又蹲下来看井盖边上的泥印子。邮局后墙根底下还有个雨水篦子,他拿铁丝勾了勾,勾出来一团油腻腻的塑料袋,打开一看,里头裹着半截锯条和几个烟头。烟头是红塔山,跟老黄抽的一个牌子,但老黄那阵子被关在地底下,抽不着烟。

赵铁柱把烟头收进兜里,骑电动车去了趟派出所,找管这片的片警老周。老周听完他的分析,翻了翻台账:“邮局那片最近确实有居民反映过井盖子响、水反味,我们去看过两回,没查出啥。你要是觉得有问题,我跟你一块儿再去走一趟。”俩人下午又去了邮局。这回老周带着赵铁柱从邮局正门进去找负责人,负责人说他们邮局去年刚改造过地下管道,图纸还在,拿出来一看,邮局底下有条上世纪挖的防空洞,早就废弃了,入口在邮局后院仓库里头,水泥封死了。

赵铁柱让负责人带他去仓库看。仓库角落里确实有块地面跟别处颜色不一样,水泥新一些,但封得粗糙,边上还有裂缝。赵铁柱拿撬棍戳了戳,水泥层挺薄,底下是空的。他回头看老周:“老周,你闻闻。”老周凑近一闻:“烟味。”“红塔山。”赵铁柱把兜里那截烟头掏出来,“跟巷子里捡的一样。有人从这儿下去过,封的水泥没抹严实,烟味从缝里渗上来了。”老周脸色变了,立刻打电话叫了刑警队。这回下去的人带了防毒面具和强光手电,赵铁柱跟在最后头。防空洞不高,人在里头得弯着腰走,地上全是碎砖头和干了的泥浆,但是有一道明显的拖拽痕迹,从入口一直往北延伸。走了大概三十米,前头出现一个砖砌的隔断,跟收费站底下那道砖墙一模一样的手法,砖缝没抹匀,最上头留了个洞。

手电从洞里照过去,那头是个水泥空间,墙上挂着锈蚀的配电箱,地上扔着成捆的电缆皮、几个空烟盒、一把瓦刀,还有一件沾满水泥的迷彩外套。外套兜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是城东一个五金店的,买了两袋水泥和一盒锯条,日期是上个月。

刑警队顺着五金店的监控找到了买水泥的人,姓马,马建军,四十七岁,河南人,在本地打零工,没有固定住址。派出所调了周边路口的监控,发现他最近常在城西一个废品收购站出现。刑警队蹲了两天,把马建军摁住了。

马建军进了审讯室没撑过半小时就全撂了。胡金凤当初雇他挖地道,工钱一天三百,现金结,挖了四个月,从商城设备层往西掏到收费站底下,砌了墙堵住。胡金凤跟他说挖完这一单还有一单,让他从邮局底下往北掏,掏到信用社金库底下就停。马建军不知道金库已经清空了,老老实实掏了二十来米,掏到金库地基底下,发现上头是个空屋子,回去跟胡金凤说,胡金凤骂了他一顿,让他把洞填了,给了他五千块钱打发他走。

马建军拿了钱没填洞,把洞口拿水泥草草封了,转头干起了偷电缆的买卖。他白天在城东打零工,晚上顺着防空洞钻到邮局附近,把周边几个小区的进户电缆剥了皮抽铜芯卖废品,一个多月偷了十几回,卖了两万多块钱。

案子移交检察院那天,赵铁柱又被叫去做了回笔录。出来的时候在法院门口碰见孙明辉,孙明辉递给他一根烟:“咋样?”“马建军全交代了,胡金凤的案子加了一条,破坏公用设施,偷盗电缆,数罪并罚,估计得多蹲两年。”孙明辉点上烟,吸了一口:“你说这胡金凤,身边就没一个靠谱的人。老黄是个傻子,马建军是个贼,她自己又是个骗子,凑一块儿能成啥事?”赵铁柱乐了:“凑一块儿能上新闻。”俩人站在法院门口抽完烟,赵铁柱说走,上你家蹭饭去,你妈前天烙的饼还剩两张吧。孙明辉说早吃完了,我妈说你要再来蹭饭得自带面粉。赵铁柱说那我买袋面去,顺道看看你妈那地下室漏水不漏,上回你说墙皮返潮,我一直没顾上去看。

孙明辉说你别去了,我妈那地下室我看了,是隔壁化粪池渗过来的,找了人来修,花了八百。赵铁柱说八百你让人坑了,那活我二百就能干。孙明辉说那你退我六百。

俩人在法院门口你一句我一句地扯皮,扯到电动车跟前,各自骑上车往孙明辉家方向走。路上经过商城门口,商城的卷帘门重新刷了漆,门口摆着招商广告牌,说是重新装修,元旦开业。赵铁柱扭头看了一眼,跟孙明辉说:“你看这商城,胡金凤折腾了半年,挖了三条洞,最后啥也没捞着,商城还是商城,就是换了老板。”孙明辉说:“那老黄呢?”“老黄拿回十六万,回老家盖了两间房,上礼拜给我打电话,说养了十几只鸡,让我有空去拿鸡蛋。”“你去不去?”“去啊,他那个鸡蛋是土鸡蛋,比超市的香。”俩人骑到孙明辉家楼下,赵铁柱真去旁边粮油店买了袋面粉,扛着上了楼。孙明辉他妈看见面粉说你这孩子咋这么实在,我随口一说你还真买。赵铁柱说婶子你烙饼我吃,买袋面算啥,下回我买肉。

葱油饼烙出来,赵铁柱卷了土豆丝和酱肉,吃了四张,撑得直打嗝。孙明辉说你少吃点,下回还得来呢。赵铁柱说下回我带老黄一块儿来,他那个鸡蛋攒够一筐了,咱炒鸡蛋吃。

孙明辉说行,你让他来,我给他炖排骨。老黄那牙口吃排骨得炖烂糊点。

赵铁柱打了个响嗝,说就这么定了。

过了半个月,赵铁柱真给老黄打了电话,约了个周末一块儿上孙明辉家吃饭。老黄坐大巴来的,拎了个编织袋,里头不光有鸡蛋,还塞了两只杀好的土鸡和一兜子红薯。孙明辉他妈看见直说拿太多了,老黄嘿嘿笑,说自家地里长的,不值钱。

饭桌上老黄喝了二两酒,话多起来,说老家那边有人给他介绍了个老伴,邻村的,男人前年没了,会蒸馒头会喂猪,人踏实。赵铁柱说那好啊,啥时候办事?老黄说还没定,等开春把院子再拾掇拾掇。孙明辉说你这日子算是缓过来了,那十六万没白折腾。老黄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钱倒是其次,主要是心里那口气顺了,以前被胡金凤拿捏着,天天怕人找上门,连村口都不敢站,现在晚上睡觉踏实,一觉到天亮。

赵铁柱说那就行,人活着不就图个踏实。

马建军那边判下来了,盗窃电缆加破坏公用设施,判了三年半,比胡金凤少一年。开庭那天赵铁柱没去,孙明辉去了,回来说马建军在庭上一直低着头,最后陈述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说对不起老娘,八十了还在老家种地,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孙明辉说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这人可恨归可恨,说到底也是个混不下去的。

赵铁柱说你这就心软了?他那一个多月偷的铜线,害得三个小区停电,有个老太太冰箱里的胰岛素全废了,找谁说理去。孙明辉说也是,那还是关着吧。

商城元旦重新开业那天,新老板搞了个舞狮队,锣鼓敲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赵铁柱正好在附近修水管,站远处看了一会儿。新老板把一楼改成了生鲜超市,二楼三楼还是卖服装百货,四楼弄了个儿童游乐场。赵铁柱心里算了算,说这老板投得不少,光那个游乐场的地垫和滑梯就得几十万。

老周后来调去了别的片区,走之前请赵铁柱吃了顿拉面,俩人一人一瓶啤酒。老周说这案子办得窝囊,胡金凤折腾大半年,三条洞挖下来,金库是空的,电缆让马建军截了胡,最后判下来也就五年。赵铁柱说你把案子破了就得了,窝囊啥。老周说也是,就是觉得这么大一个局,最后收场收得跟闹着玩似的。

赵铁柱说生活不就这样嘛,你当拍电影呢,哪那么多惊天大案。老周说那你以后还接商城的活不?赵铁柱说接啊,新老板正让我给他查一遍整栋楼的线路,说以前的图纸不全,让我重新捋。老周说你这是把胡金凤没干完的活干了。赵铁柱说那不一样,我是正经水电工,一天挣一天的钱,晚上回家睡觉不做噩梦。

开春以后老黄真把事办了,没大操大办,就在村里摆了四桌。赵铁柱和孙明辉一人随了二百块钱份子,老黄死活不收,最后塞了两条红塔山给赵铁柱。赵铁柱说你这烟我抽着心里有阴影,老黄哈哈笑,说那你就别抽,留着送人。赵铁柱说行,回头上商城干活给新老板递一根,就说是案发现场同款,吓得他多给五十块工钱。

孙明辉说你可拉倒吧,人家新老板正经做生意,你提这茬人家膈应。

赵铁柱把烟揣兜里,说开玩笑呢,我还没那么缺心眼。

那天晚上赵铁柱回家,躺床上刷手机,看见本地新闻推送说城西那个废品收购站因为收赃被吊销了执照,站长罚了五万。赵铁柱翻了个身,心想这一串人算是都落了地,胡金凤在里头踩缝纫机,马建军也在里头踩缝纫机,老黄在老家喂猪蒸馒头,自己明天还得去商城查线路。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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