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把醒木往桌上一拍,茶楼里嗑瓜子的声音齐刷刷停了。他今日说的是《包公案》里“乌盆告状”一节,正到那乌盆开口喊冤的关节,偏偏台下靠窗那桌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冷不丁插了句嘴:“沈先生,您这乌盆喊的第三声才灵验,我们那儿有条隧道,第七声响了才要命。”满堂茶客哄笑起来,有人骂那灰布衫“砸场子”,有人起哄让他把话说完。沈砚秋却没恼,他眯着眼打量那人,灰布衫脸瘦颧高,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他刚想问个仔细,那人却像怕被盯上似的,撂下两枚铜板就出了门,眨眼消失在街角。
沈砚秋在临江镇说了二十年书,什么怪话都听过,可“隧道第七声”这五个字,像根细刺扎在指腹里,不碰没事,一碰就隐隐发麻。当晚收了摊,他拎着灯笼去找柳三更。
柳三更在镇东头开了间棺材铺,顺带替人看风水、写灵牌,镇上人都说他“半截身子在阳间,半截在阴间”。沈砚秋把白天的事一说,柳三更正拿刨子刮一块柏木板,头也不抬:“灰布衫?瘦高个,左手缺半截小指?”“你认识?”“上个月来定过一口薄皮棺材,说是给他老娘备的。这人叫周大柱,原先在城西采石场炸山,采石场封了之后搬去北坡隧道那一带,给新开的月子中心烧锅炉。”柳三更放下刨子,拿毛巾擦了擦手,“北坡隧道废了快八年了,火车早不走那儿。他提第七声,怕是那隧道里出了动静。”沈砚秋把灯笼搁在条凳上:“你信?”“我信不信不要紧,”柳三更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把电筒,往兜里塞了饼子,“你既然来了,就是想去看看。走,趁天还没黑透。”两人出了棺材铺,沿镇北土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望见山腰上一排瓷白小楼亮着灯,那就是去年新开的“安月月子中心”。再往坡下走百步,隧道口像一张黑嘴嵌在山壁上,铁轨锈得发红,枕木缝里钻出半人高的蒿草。沈砚秋拿电筒往里晃了晃,光柱里浮尘乱舞,什么也看不清。
柳三更在洞口蹲下来,拿手抹了一把铁轨上的锈末:“有人常来。你看这锈,中间磨出一条亮印子,是鞋底蹭的。”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隧道。起初还能听见洞口的风声,走了百来步,四周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和鞋底踩碎石子的响。沈砚秋心里默数着步子,走到第六十一步时,柳三更忽然拉住他胳膊。
“听。”沈砚秋竖起耳朵。隧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拿拳头捶空心墙,又像大石头滚进深坑,余音在拱壁上来回撞,足足三秒才散。柳三更拿电筒往顶上照,拱顶有一道裂缝,碎渣正簌簌往下掉。
“一声。”柳三更说。
又走了几十步,第二声响了,比第一声近,比第一声脆。第三声、第四声接踵而来,间隔越来越短,像是有人在前头有节奏地敲什么。沈砚秋手心出了汗,电筒把儿差点滑脱。第五声之后,两人同时停住脚,前面隧道拐了个弯,声音就是从弯道后面传来的。
“六声了。”柳三更压低嗓子,“第七声要是真像周大柱说的‘要命’,咱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沈砚秋没动。他站在黑暗中,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刚学说书时,师父教他一段《阴兵借道》,说深更半夜听见整齐脚步声别探头,那是阴兵在赶路。他当时不信,后来有一回在乱葬岗真听见了,吓得连滚带爬跑回镇上,结果第二天发现是三个偷树贼扛着锯子走夜路。打那以后他落下一个毛病——越邪乎的事,他越想弄清楚底下藏着什么。
“等。”沈砚秋把电筒关了,只留柳三更一支,“第七声不响,我不走。”两人摸黑挪到弯道墙根蹲下,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竟能瞧见弯道那头透过来一线灰白的光。正疑惑间,第七声响了。
这一声和前面六声全不一样。前六声是闷的、沉的,像地底下的东西在翻身;第七声又尖又细,拖着一道长长的尾音,活脱脱是女人临盆时憋着气喊出来的那种动静,只是被隧道拱壁放大了十几倍,听着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柳三更电筒“啪”地亮了,光柱直射弯道那头。沈砚秋看见一个人影贴在隧道壁上,正猫着腰往这边看,被光一照,那人“嗷”一嗓子瘫坐在地,手里的东西“哐当”掉在铁轨上。
正是周大柱。
周大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半天才认出他俩:“沈、沈先生?柳师傅?你们怎么在这儿?”柳三更走过去拿电筒往地上照,铁轨间躺着一根拇指粗的钢钎,一头磨得溜尖,另一头缠着麻绳。沈砚秋捡起来掂了掂,钢钎上沾着新鲜的红土。
“你刚才敲的?”沈砚秋问。
周大柱点头,又拼命摇头:“我、我是在试……那月子中心的墙,裂缝顺着隧道拱顶往上走,我每天夜里来敲一敲,听听里头有没有空响。要是敲到第七下声音变了,说明墙快撑不住了。”柳三更皱眉:“你是烧锅炉的,管墙裂不裂干什么?”周大柱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一会儿才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沈砚秋展开一看,是月子中心去年装修时的施工草图,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北坡隧道上方覆土厚度不足,月子中心地基横跨隧道拱顶,建议加固——周大柱。”“我原先在采石场干的就是隧道支护,这点门道还看得懂。”周大柱蹲在地上,拿手比划,“月子中心那帮老板为了省钱,把地基桩子直接打在隧道拱顶的岩层上,没做任何加固。去年冬天我就发现隧道里开始渗水,拱顶裂缝一天比一天长。我找项目经理说了三回,头一回他说‘你一个烧锅炉的懂什么’,第二回让保安把我架出去,第三回直接扣了我半个月工钱,说再瞎嚷嚷就滚蛋。”“那你夜里来敲什么?”沈砚秋问。
“敲给上面的人听。”周大柱指了指隧道拱顶,又指了指头顶,“月子中心锅炉房的值班室就在正上方。我夜里敲钢钎,声音顺着岩层传上去,她们听得见。我想着,只要天天敲,她们总有人会起疑,会去找老板问。可我敲了快两个月,白天上去打听,那些护士都说‘没听见什么动静’。”柳三更笑了:“你敲的是钢钎,传上去就是‘咚咚咚’的闷响。人家当是锅炉水泵的动静,谁往墙裂了上想?”周大柱整个人蔫下去,抱着脑袋蹲在铁轨上:“我老娘就在里头住着。她中风瘫了半边身子,我一个月挣三千八,全填了月子中心的床位费,实在没别处送。要是那墙真塌了,我娘……”他没说完,隧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三人同时抬头,弯道那头亮起好几支手电,有人扯着嗓子喊:“周大柱!你他妈又半夜钻隧道!”领头的是个矮胖男人,穿一身灰西装,肚子把衬衫扣子绷得死紧,后面跟着三个拎橡胶棍的保安。沈砚秋认出来了,这胖子是月子中心的老板之一,姓吴,镇上人都叫他“吴大肚子”,去年开业时请过沈砚秋去说了一段《五子登科》,出手倒是阔绰,给了一个大洋的红包。
吴大肚子走到近前,先拿眼睛剜了周大柱一眼,转头冲沈砚秋堆起笑:“沈先生,您怎么跑这脏地方来了?这隧道早该封了,里头又是水又是泥的。走走走,上我那儿喝杯茶,刚进了上好的碧螺春。”沈砚秋没接话,把手里的钢钎递到吴大肚子面前:“吴老板,这钢钎敲在隧道拱顶上,你在锅炉房听得见吧?”吴大肚子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摆手:“听见听见,怎么听不见?我早让工程部的人查过了,就是隧道里掉碎石块,跟咱们月子中心八竿子打不着。周大柱这人脑子有病,整天疑神疑鬼,沈先生您别听他瞎咧咧。”柳三更冷不丁插嘴:“吴老板,你这月子中心地基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桩基直接落在隧道拱顶覆土上。我虽然是个做棺材的,可当年也跟工程队在矿上干过几年支护。你这楼要是满月酒办到一半塌了,棺材可不够用。”吴大肚子脸上挂不住了,橡胶棍保安往前迈了一步。周大柱忽然从地上蹦起来,指着吴大肚子鼻子骂:“吴胖子!我娘住你三楼,三楼正对着隧道弯道顶,裂缝最宽的地方就在那儿!你今天要是不给句准话,我明儿就去县里告你!”吴大肚子冷笑一声:“告?你拿什么告?就凭你夜里敲钢钎?我告诉你,县里质监站我熟得很,上个月刚来查过,合格证都发了。你再闹,我直接把你娘请出去,床位费不退,你信不信?”周大柱气得浑身发抖,抡起拳头就要往上冲。沈砚秋一把拽住他后领,冲柳三更使了个眼色。柳三更心领神会,凑到吴大肚子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沈砚秋没听清全部,只听见“县里”“王工”“去年塌方”几个词。吴大肚子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哼了一声,带着保安掉头走了,临走撂下一句:“明天我找人加固,行了吧?都给我消停点!”等人走远了,沈砚秋问柳三更:“你跟他说什么了?”柳三更嘿嘿一笑:“我说县质监站管片儿的王工是我表弟,去年北坡采石场塌方死了三个人那案子,就是我表弟经手的。吴大肚子要是再拦着不让加固,我明儿就让我表弟带人来看图纸。”沈砚秋哭笑不得:“你表弟不是卖豆腐的吗?”“卖豆腐的就不能有个在质监站上班的表弟?”柳三更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再说了,我唬他的。不过周大柱这钢钎敲了两个月,吴大肚子心里肯定有鬼,不然他不会大半夜亲自带人下来堵。”三人出了隧道,周大柱千恩万谢,非要拉他们去锅炉房喝口热水。沈砚秋摆摆手,让他赶紧回去盯着月子中心那边,要是吴大肚子耍花招立刻来茶楼找他。周大柱应了,小跑着上了坡。
沈砚秋和柳三更往回走,月亮从云里露出来,把土路照得白晃晃的。柳三更忽然问:“你信吴大肚子会真加固?”“信他个鬼。”沈砚秋把钢钎往路边的草丛里一扔,“他今晚带人来堵,说明他心里有数,这楼确实有问题。可加固得花钱,他那种人能拖就拖。”“那你还让周大柱回去?”“周大柱一个人闹没用,得让月子中心里头的人自己听见。”沈砚秋站住脚,回头望了一眼月子中心那排白楼,“明天我去趟茶楼,把这事编成段子。月子中心那些护士、月嫂,下了班没事就爱听我说书。我不用指名道姓,只说‘北坡上有座楼,楼底下有根空管子,夜里有人敲七下’,你猜她们听了回去会不会自己拿耳朵贴墙上听?”柳三更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沈砚秋啊沈砚秋,你这张嘴,比钢钎好使。”第二天下午,沈砚秋果然在茶楼开了一场“新书试讲”,醒木一拍,说的是“北坡怪谈”——某地有个tunnel,tunnel上头盖了座楼,楼里住着产妇和娃娃,夜里有人拿铁棍敲tunnel顶,敲到第七下就变调,原来那楼底下的岩层裂了缝,再不补就要出大事。他讲得绘声绘色,把“第七声”形容得跟鬼哭狼嚎似的,台下几个穿粉护士服的姑娘听得脸都白了,散了场就凑一堆嘀咕。
当天晚上,沈砚秋刚收摊,周大柱就跑来了,满头大汗,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头:“沈先生!神了!今儿下午好几个护士去锅炉房找我,问夜里敲铁棍的是不是我。她们说回去拿耳朵贴墙根听了,三楼东头那几间病房的墙角,真能听见‘咚咚’声,跟水泵声不一样,是有节奏的!”沈砚秋给他倒了碗茶:“吴大肚子呢?”“他下午叫了个工程队来,在隧道里搭架子量尺寸,说是要灌浆加固。可我听他们工头打电话,说‘先做做样子,等月底检查过了再说’。”周大柱急得直搓手,“这不是糊弄人吗?”柳三更从门外晃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别急。我今儿去县里跑了一趟,找我那个卖豆腐的表弟——他连襟在县住建局管档案。我托他查了查安月月子中心的审批手续,你猜怎么着?他们报建的时候,地基图纸上压根没画那条隧道,整个楼是按‘平地地基’批下来的。”沈砚秋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瞒报?”“瞒报。”柳三更拆开油纸包,里头是两块酱肉,“我表弟连襟说,这种事只要有人捅到市里,住建局肯定得重新核验。问题是得有证据——光凭周大柱一张手绘草图不行,得拿隧道里的实际情况跟图纸对不上号。”沈砚秋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住:“明天夜里,咱们再进一趟隧道。这回带上相机——我茶楼里有一台去年给说书场拍照用的海鸥双反,胶片还有大半卷。周大柱你负责量裂缝宽度、拍拱顶渗水,柳三更你拿尺子量覆土厚度。照片拍出来,往市里一递,吴大肚子再大的肚子也兜不住。”第二天夜里十一点,三人摸进隧道。这回准备充分,周大柱带了钢卷尺和手电,柳三更扛了把短梯,沈砚秋脖子上挂着相机,怀里揣了四节新电池。弯道处拱顶裂缝果然比上次宽了不少,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柳三更拿卷尺一量覆土,脸沉下来:“不到两米。按规范,这种跨度隧道上面盖楼,覆土至少得四米五。吴大肚子这楼等于骑在纸壳子上。”沈砚秋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按快门,闪光灯把隧道照得雪亮。拍到第三张,闪光灯引燃了拱顶渗水带下来的一层油污,呼地冒起一团蓝火苗。三人手忙脚乱拿脚踩灭了,周大柱吓得直念佛。
照片洗出来是三天后的事。沈砚秋把十二张黑白照片铺在茶楼桌上,柳三更一张张看过去,指着一张弯道拱顶的特写:“这张最要命。裂缝正好在月子中心三楼护士站正下方,照片上能看见裂缝里渗出来的水渍,跟吴大肚子报建图纸上标的‘干燥岩层’完全对不上。”周大柱搓着手问:“那咱递哪儿?”“递市住建局质安科。”沈砚秋把照片装进牛皮纸信封,“我托人打听了,市里新来的科长是个女的,姓方,去年查了三个违规楼盘,手狠得很。咱不写信,直接上门递材料。”第二天一早,三人坐了四十分钟中巴到市里。方科长看了照片和草图,当场给县里打电话:“北坡隧道上方那个月子中心,立刻停工核查。我下午带人下去。”吴大肚子接到停工通知的时候正在茶楼里堵沈砚秋,手指头差点戳到沈砚秋鼻梁上:“姓沈的!你一个说书的,管什么闲事!”沈砚秋慢悠悠给自己续了碗茶:“吴老板,你在我这儿听过《乌盆告状》吧?那乌盆喊冤喊到第三声包公才理,我这儿有人敲隧道敲到第七声我才管。你要嫌晚,下回早点请我去说你那月子中心的好话,我说不定就不管闲事了。”吴大肚子脸涨成猪肝色,保安在门口晃来晃去不敢进来——柳三更正坐在门槛上磨一把刨刀,磨得霍霍响。
市里核查组三天后出了结果:安月月子中心地基桩基未按规范穿越隧道拱顶加固,覆土厚度不足,存在严重安全隐患,责令停业整改,所有产妇及家属限期转移。吴大肚子因瞒报地基情况被罚了款,项目经理换了人,工程队进场老老实实灌浆加固,光水泥就灌了八十多吨。
周大柱他娘被转到县医院老年科,床位费比月子中心便宜一半,条件还更好。周大柱辞了烧锅炉的活,回采石场老本行干支护,每天照样敲钢钎,不过这回是正儿八经敲在岩壁上做检测。
沈砚秋把这场事编成了一段新书,取名《第七声》,在茶楼连说了半个月,场场爆满。说到最后一天,他拍了醒木,加了一句收尾:“列位,往后听见什么怪动静,别急着喊鬼。先琢磨琢磨,那动静底下压着的是人还是事。是人的事,找人说;是事的事,找官说。实在说不通,来找我说——我嘴皮子利索,不收费。”满堂大笑,瓜子壳扔了一地。
柳三更坐在最后一排,拿刨刀削一根牙签,削完剔了剔牙,站起来冲沈砚秋比了个大拇指,转身回棺材铺去了。那天晚上沈砚秋关茶楼门时,发现门缝底下塞了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沈先生,我娘出院了,能扶着墙走两步了。改天请您喝酒。——周大柱。”沈砚秋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抬头看见月亮正挂在北坡隧道口上头,白得像一块刚刨光的棺材板。他吹灭了灯笼,哼着《乌盆告状》的调子往回走,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老长。
周大柱请酒那天晚上,沈砚秋把茶楼的八仙桌支到后院石榴树底下,柳三更从棺材铺拎来一坛子自酿的苞谷烧,周大柱他娘坐在藤椅上,腿脚还不利索,但手里攥着个红包非要塞给沈砚秋,嘴里念叨:“沈先生,要不是您,我这条老命就埋在人家楼底下当垫脚砖了。”沈砚秋推不过,收了红包转身就塞回周大柱兜里,说这钱留着给你娘抓两副膏药。柳三更给每人倒上酒,举碗碰了一下,正要喝,忽然皱眉:“你们闻见没有?有股子甜丝丝的怪味儿。”沈砚秋抽了抽鼻子,院里石榴树正开花,按理说是清香味,可混在里头的确实有股甜腻腻的味儿,像是烂水果捂出来的。周大柱朝西边一指:“那边,安月月子中心后墙根底下,这两天老有人推着板车往那儿倒东西,我前天晚上路过看见的,鬼鬼祟祟的。”第二天一早沈砚秋绕到月子中心后墙去看,好家伙,墙根底下堆了半人高的编织袋,袋口没扎紧,露出里头黑褐色的碎渣子,闻着就是昨晚那股甜腻味。他拿树枝拨拉了两下,认出是酒糟——苞谷酒糟掺了烂红薯,沤过的。正琢磨谁家酿酒作坊把废料往这儿倒,墙头上探出半张脸,是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头,冲他直摆手:“快走快走,一会儿人家来查了,你也得挨骂。”沈砚秋递了根烟上去:“老哥,这谁倒的?”老头接过烟别耳朵上,蹲在墙头压着嗓子说:“还能有谁?吴大肚子他小舅子,王老五。在城南开了个红薯酒坊,平时酒糟都卖给养猪场,这不月子中心停工了嘛,他嫌拉去养猪场路远费油,就近找地方倒。吴大肚子让把后墙这块地借给他堆三个月,说等整改完了再拉走。可这都堆了快半个月了,也不见来拉,味儿越来越大,里头还生了蛆。”沈砚秋谢过老头,回茶楼把这事跟柳三更一说,柳三更把刨刀往桌上一拍:“这不添乱吗?月子中心整改还没验收呢,后墙堆一溜酒糟,万一发酵发热把地基土烘松了,灌了八十吨水泥也白搭。”“问题是现在谁管这事?”沈砚秋掰着指头算,“吴大肚子被罚了款正窝火,他小舅子倒东西又不犯大法,顶多算乱堆乱放。市里方科长只管工程整改,这种鸡毛蒜皮她管不着。街道办倒是能管,可人家会说‘又不是建筑垃圾,我们只能劝’。”柳三更嘬着牙花子想了半天,忽然乐了:“你忘了一个人——方科长那天走的时候不是留了句话嘛,说‘整改期间有任何异常随时上报’。你拍几张照片,写上‘酒糟发酵可能影响地基回填质量’,直接寄给方科长。她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吴大肚子,你递把刀过去,她肯定接。”沈砚秋说干就干,第二天趁着日头好,拿海鸥相机拍了七八张,特意挑了张能看见酒糟堆渗出来的黑水正顺着墙根往地基回填区流的。照片洗出来,他又附了张纸条,把王老五倒酒糟的事写得清清楚楚,末了加一句“建议核查发酵热对回填土含水率的影响”。信封上写“市住建局质安科方科长亲启”,贴了八分钱邮票,扔进邮筒。
信寄出去第五天,方科长带着两个技术员又来了,这回直接奔后墙。技术员拿仪器一测,回填土表层温度比正常高了四度,含水率超标百分之十五。方科长当场给县里打电话:“把吴大肚子和王老五都叫来,限三天之内清干净,清完做土壤置换。另外查一查王老五酒坊的排污手续,没有就补,补不了就关。”吴大肚子这回是真急眼了。王老五是他老婆的亲弟弟,酒坊关了,他老婆能把他耳朵拧下来。当天晚上吴大肚子提着两瓶五粮液摸到沈砚秋茶楼,进门就鞠躬:“沈先生,沈爷爷,您高抬贵手。酒糟我明儿一早就拉走,土壤置换的钱我出,您别再往市里递材料了行不行?”沈砚秋正给几个老茶客说《七侠五义》,见他进来也不停嘴,说到白玉堂夜探冲霄楼,正好一句“姓吴的,你这招叫不打自招”,满堂茶客哄笑起来。吴大肚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两瓶五粮液搁在门槛上,走的时候差点绊一跤。
柳三更从棺材铺后门闪进来,拎起五粮液看了看:“真的,一瓶能卖二百多。”沈砚秋白他一眼:“送回去。咱要喝他的酒,往后说书嘴短。”柳三更嘿嘿一笑:“那我自己喝,跟你没关系。”到底还是拎回棺材铺了,不过第二天给沈砚秋送了副新刨的枣木醒木,说是用五粮液盒子换的。
酒糟清完那天,周大柱跑来说了个新鲜事:月子中心三楼东头那几间病房,自打灌浆加固之后,“咚咚”声没了,可夜里值班的保安说听见另一种动静——像是有人在楼板夹层里走路,闷闷的脚步声,从东头走到西头,来回溜达。保安吓得递了辞职报告,吴大肚子新招的保安干了三天也跑了,现在三楼整层锁着,没人敢上去。
沈砚秋听了没吭声,晚上收了摊,独自拎着灯笼去了月子中心。大门锁着,他从侧门绕进去——侧门是给送菜的留的,还没换锁。楼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绿莹莹地亮着。他顺着楼梯摸到三楼,走廊尽头果然传来“咚、咚、咚”的闷响,节奏不快不慢,跟心跳似的。他贴着墙根往前走,走到第三间病房门口停住,把耳朵贴上门板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第二天他把周大柱和柳三更叫到茶楼,掏出张图纸铺在桌上:“我昨晚去听了一耳朵,那哪是走路声,是通风管道里掉了个东西,风一吹在管子里滚来滚去。三楼东头那几间病房的通风口正对着隧道灌浆孔,灌浆的时候震动把管道接头震松了,掉了个水泥块进去。滚到拐弯处卡住了,风压一顶就‘咚’一声,跟敲管子一样。”周大柱不信:“那怎么听着像从东头走到西头?”“管子长啊。”沈砚秋拿筷子蘸茶水在桌上画,“三楼整层是环形通风管,水泥块在管子里滚一圈得两分多钟,你听着像走路,其实是滚珠子。”柳三更乐了:“合着又是虚惊一场?”“虚惊是虚惊,可这事得管。”沈砚秋把筷子一放,“通风管里掉水泥块,说明灌浆施工没按规矩来,接头没封严。万一以后掉更大的块,堵了通风口,产妇和婴儿缺氧怎么办?我昨晚拍了照片,管子接头处明显没打密封胶。材料我写好了,这回不寄了,直接送市里——方科长上次走的时候跟我说,再有新情况直接去她办公室。”三人又跑了一趟市里。方科长看了照片和材料,这回没打电话,直接开了张整改通知单让带回去:“告诉吴大肚子,通风管道全部拆开检查、重新打胶密封,我下周派人复查。他要再糊弄,罚款翻倍。”吴大肚子这回学乖了,工程队进场把三楼通风管全拆了,从管子里掏出来三块水泥疙瘩、两把生锈的腻子刀、一个矿泉水瓶。拆到第七节管子的时候,工人在里头摸出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打开一看,是半条软中华和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三哥,管子接头没打胶,你给记上,月底结账多算两个工。——老赵”工头把纸条拿给吴大肚子看,吴大肚子脸都绿了——老赵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远房表叔,管施工材料的,合着这人在他眼皮底下偷工减料两年多,连烟都敢往管子里藏。吴大肚子当场打电话把老赵骂了一顿,扣了三个月工钱,撵回老家去了。
这事传到茶楼,沈砚秋正说到《包公案》里“狸猫换太子”那段,一拍醒木:“列位,你们看,管子里掉出水泥块是小事,掉出个偷工减料的表叔是大事。这叫什么?这叫拔出萝卜带出泥。”底下有人喊:“沈先生,那第七声到底响不响了?”沈砚秋哈哈一笑:“响!怎么不响?不过往后北坡隧道那第七声,我给它改个名儿——叫‘醒木声’。有人瞒报,它就响一声;有人糊弄,它再响一声;响到第七声,包公就来了。咱这儿的包公是谁?是方科长,是市里,是规矩。规矩一响,什么怪声都给你治得服服帖帖。”散场之后,周大柱留下来帮着扫地,扫到墙角忽然说:“沈先生,我娘说您那《第七声》能不能改成《第七响》?她说‘声’字听着像鬼,‘响’字听着像炮仗,吉利。”沈砚秋想了想,点头:“你娘说得对,就改叫《第七响》。回头我重新刻块水牌挂门口。”过了半个月,方科长亲自给沈砚秋打了个电话,说月子中心整改验收合格了,通风管道重新走了一遍,地基回填土换了新料,吴大肚子这回老实了,主动在楼后头修了个垃圾分类亭,还贴了张告示:“本中心严禁堆放任何杂物,违者罚款五百。”方科长在电话里笑:“沈先生,您这说书的嘴比我们稽查队都好使。下回市里搞安全宣传,我请您去讲一段?”沈砚秋在电话这头拱手:“方科长您饶了我,我这点能耐都在茶楼里使,出了门就哑火。您要真用得上,我把《第七响》的本子抄一份给您,您让宣传科印成小册子发下去,比我站台上白话管用。”方科长说行,过了几天真派人来取本子。沈砚秋让柳三更用棺材铺的好墨把本子誊了一遍,字写得跟刻碑似的。柳三更一边抄一边嘟囔:“我一个棺材铺掌柜的,给你说书的抄本子,传出去像什么话。”沈砚秋给他倒了碗茶:“传出去就说柳三更字写得好,以后棺材铺接碑文刻字的活儿,生意更兴隆。”柳三更骂了句脏话,到底还是抄完了。
月底那天,沈砚秋在茶楼门口重新挂了水牌,上头四个字:“第七响”。旁边贴了张小纸条,是他自己拿毛笔写的:“本故事纯属实事,如有雷同,赶紧去找方科长。”底下用朱笔画了个醒木,旁边注一行小字:“第七响,响给明白人听。”当天晚上关店,沈砚秋把周大柱娘送的那块枣木醒木擦了擦,搁在说书桌正中间。月亮又升到北坡隧道口上头,这回看着不像棺材板了,倒像块刚刨出来的豆腐,方方正正,亮亮堂堂。他吹了灯,锁了门,听见隧道方向传来一声闷闷的“咚”——不知道是真有动静,还是他自己心里响了一下。沈砚秋笑了笑,冲那边拱了拱手:“第七响,收到了。下回再有事,您接着敲。”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最好别有事。我这人懒,能歇着就歇着。”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渐远,茶楼门缝里漏出最后一星灯火,也灭了。北坡隧道安安静静趴在那儿,上头月子中心的窗户亮着几盏夜灯,暖黄暖黄的,照得隧道口像镶了圈金边。周大柱在采石场值夜班,拿钢钎在岩壁上敲检测点,敲到第七下,岩壁回音清亮,没裂缝、没空腔。他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抬头看了看月亮,忽然想起沈砚秋那晚说的“第七响”,咧嘴笑了:“得嘞,第七响,平平安安。”柳三更在棺材铺里给新刨的醒木上蜡,上到第七块,手一滑掉地上,骨碌碌滚到门槛边。他捡起来吹了吹灰,自言自语:“得,这块留着,赶明儿沈砚秋说书再说塌了醒木,就拿这块赔他。”说完自己也乐了,把醒木搁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旁边立了个小纸牌,上书四个歪字:“第七块,不卖。”吴大肚子那边,据说新招的保安上岗头一天夜里又听见三楼有动静,吓得要给吴大肚子打电话。老保安拦住他,拿手电往通风口照了照:“别慌,新装的通风管,里头有只耗子。明儿放个夹子就完了。”新保安半信半疑,第二天果然在管子里夹着只肥耗子。吴大肚子听说之后,专门让人在每层通风口加了防鼠网,还跟人念叨:“沈先生说得对,什么怪声底下都压着事。耗子的事找夹子,人的事找规矩,齐活。”至于沈砚秋,他把《第七响》的本子交给方科长之后,又在茶楼里加了个新段子,说的是“说书人夜探隧道,第七声响破月子楼”。老茶客们听完都说好,就是嫌短,让他再抻长点。沈砚秋一拍醒木:“抻长?再抻就成裹脚布了。列位,故事讲到这儿刚刚好,剩下的您自个儿琢磨——往后听见怪声,先别喊鬼,先想想沈先生那句老话:是人的事找人说,是事的事找官说,实在说不通——”底下齐声接茬:“来找你说!”沈砚秋哈哈大笑,醒木“啪”地一拍,满堂瓜子壳又扔了一地。柳三更在最后一排剔着牙,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周大柱他娘坐在靠门的藤椅上,腿脚利索多了,自己拄着拐杖能走半条街,逢人就夸:“沈先生那嘴,比县医院的膏药还管用。”周大柱他娘这话传出去没几天,县医院膏药铺的胡掌柜还真找上门来了。胡掌柜五十来岁,秃顶圆脸,手上常年一股子麝香味儿,进了茶楼先拱手,说沈先生您可别怪我小心眼,我家膏药卖了三代,治跌打损伤从来没含糊过,您这说书的嘴一说“比膏药还管用”,街坊们当我膏药不灵了呢。沈砚秋赶紧让座倒茶,说胡掌柜您别多心,我那是夸周大娘身子骨硬朗,跟您膏药两码事。胡掌柜喝了口茶,咂摸咂摸嘴,忽然压低声音:“沈先生,实不相瞒,我今儿来不光是讨说法。我那小舅子,在月子中心做保洁,前两天辞工不干了,回家跟我媳妇哭了一鼻子,说三楼东头那间屋,晚上老有动静,不是耗子,是‘咯吱咯吱’像有人在头顶上推磨。他说新换的通风管没问题,防鼠网也装了,可那声音还在。吴大肚子不认账,说再闹就扣工资,小舅子胆小,干脆辞了。”沈砚秋手里转着醒木,没吭声。柳三更在后头听了半截,凑过来插嘴:“胡掌柜,你小舅子是不是耳朵有毛病?方科长都验收了,市里盖了章的。”胡掌柜苦着脸:“我也这么说他,可他说那声音有规律,每晚十一点半准时响,响七下,停一会儿,再响七下。他说第七下最重,跟有人拿拳头捶墙似的。”沈砚秋把醒木往桌上一搁:“得,我这说书的嘴怕是开了光了。胡掌柜,你小舅子现在人在哪儿?方便的话,晚上我跟他走一趟。”柳三更瞪眼:“你还去?上回差点让人把咱俩当特务逮了。”沈砚秋笑:“上回是摸黑瞎闯,这回有内应。胡掌柜小舅子对里头的道道门清,咱跟着他走员工通道,看一眼就出来,不惹事。”胡掌柜连连拱手:“沈先生仗义,我让小舅子晚上八点在月子中心后门等您。不过您可千万别声张,吴大肚子那人记仇。”当晚沈砚秋叫上周大柱,柳三更死活要跟着,说棺材铺最近没啥活儿,闲得骨头痒。三个人绕到月子中心后门,胡掌柜的小舅子已经蹲在垃圾桶旁边抽烟了。小伙子姓侯,叫侯三,瘦得跟竹竿似的,见了沈砚秋先鞠一躬:“沈先生,您那《第七响》我听了三遍,我姐说您讲得比收音机里还带劲。”沈砚秋摆摆手:“闲话少叙,你带路,我听听那第七下到底什么成色。”侯三领着他们从后门进去,穿过厨房和洗衣房,上了一道铁楼梯,到了三楼东头走廊。走廊尽头是间储物室,门上挂着“工具间”的牌子,锁着。侯三掏出一把钥匙:“吴大肚子把这间锁了,说里头堆的是旧床单,可我打扫卫生的时候瞅见过,里头就几把破椅子,墙上还钉着块木板。”沈砚秋让他开了门,打手电一照,果然空空荡荡,墙角堆着几把折叠椅,墙上钉着一块三合板,板子后头是通风口。周大柱拿钢钎轻轻敲了敲墙面,回音发空:“沈先生,这墙后头是空的,像是夹层。”柳三更来了精神:“夹层?里头藏人了?”沈砚秋让他别咋呼,自己凑近通风口听了听,啥动静没有。侯三说:“还早,得十一点半。咱先躲着。”四个人关了手电蹲在屋里等。柳三更蹲了十分钟就腿麻,小声骂骂咧咧,说这辈子再也不掺和说书人的破事。
十一点二十五,墙里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咚”。侯三吓得一哆嗦,沈砚秋按住他肩膀。隔了十几秒,又是一声,接着第三声、第四声,一声比一声沉,到第六声的时候,整面三合板都在颤。第七声尤其重,像有人拿铁锤砸墙。然后静了约莫半分钟,又开始第二轮,还是七下。
沈砚秋拿手电照着墙缝,发现三合板右下角有块颜色略深,像被人撬开过又钉回去。他让周大柱用钢钎别开板子,手电往里一照——墙后头是个半人高的夹层,直通楼顶设备间,夹层里横着一根粗铁管,管子上头焊了个铁疙瘩,用一根细钢丝吊着,钢丝另一头拴在楼顶排风扇的转轴上。排风扇一转,钢丝绞紧,铁疙瘩就被提起来;转到某个角度,钢丝打滑,铁疙瘩“咚”地砸在铁管上,正好七下。周大柱一看就明白了:“排风扇是定时启停的,每晚十一点半开半小时,这铁疙瘩就跟着敲半小时。吴大肚子装排风扇的时候,施工队图省事,把旧管子没拆干净,留了一截悬空管,又怕管子晃荡,拿铁疙瘩配重。后来换通风管,这截旧管和配重都忘在夹层里了。排风扇一转,它就响。”沈砚秋拿手电照了照铁疙瘩上的钢印,念出来:“‘宏发建材,1998’。得,又是吴大肚子早年进货剩的玩意儿。胡掌柜,你小舅子没听错,确实是‘有人推磨’,推磨的是排风扇,磨是吴大肚子自己留的。”侯三愣了半天:“那……那为啥偏偏响七下?”周大柱拿钢钎拨了拨钢丝:“排风扇转速固定,钢丝绕一圈正好七下,巧了。”柳三更蹲在地上乐:“合着咱上回白忙活了?方科长都验收完了,闹半天是排风扇自己敲着玩儿?”沈砚秋摇头:“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上回那地基回填土是大事,这回这铁疙瘩是小事。可小事不处理,传出去就是‘月子中心闹鬼’,吴大肚子还做不做生意了?”他让侯三把吴大肚子叫来。吴大肚子披着棉袄跑上楼,脸都白了,以为又出了什么纰漏。沈砚秋拿手电照着夹层给他看:“吴老板,你自己瞅瞅,这是你哪年进的货?”吴大肚子眯眼一瞅钢印,拍着大腿骂:“宏发建材!我早跟他们断了往来,这破管子他们给我塞夹层里了!我哪知道啊!”沈砚秋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上回回填土你不知道,这回配重铁你不知道,下回你还能不知道什么?我要是你,明儿就找施工队把夹层清干净,管子拆了,铁疙瘩扔了,排风扇改成静音的。再写张告示贴门口:‘本中心夹层已清空,欢迎参观。’”吴大肚子这回没犟嘴,搓着手说:“沈先生,我服了。上回您帮我把地基的事捅出来,我损失了十几万,可整改完生意反倒好了,人家说我这月子中心经得起查。这回您再帮我一把,这铁疙瘩我连夜拆,明儿我请您喝茶。”沈砚秋笑:“茶就免了,你把这夹层清理干净,拍几张照片给方科长送去,让他销个案。别的我不图。”第二天吴大肚子果然带着工人把夹层清了个底朝天,旧管子、铁疙瘩、烂木板装了满满一三轮车,还拍了照片发到客户群里,配文:“本中心自查自纠,清除历史遗留隐患一处,欢迎监督。”群里宝妈们纷纷点赞,有个产妇家属还专门打电话到市里表扬吴大肚子“整改态度积极”。方科长又给沈砚秋打电话,这回笑得比上回还响:“沈先生,您这嘴不光能说书,还能破案。吴大肚子现在见人就夸您,说您比监理公司都好使。”沈砚秋在电话这头摆手:“方科长您可别捧我,我就是个说书的,碰上事多问一嘴。要说破案,那是周大柱的钢钎和侯三的耳朵,我顶多算个传话的。”方科长说那也行,下回市里搞“安全生产月”,您无论如何得来站半小时,不讲书,就讲讲怎么“多问一嘴”。沈砚秋推不过,答应了。
月底那场书,沈砚秋把《第七响》又抻了一段,加了个“铁疙瘩配重”的楔子。说到侯三蹲在夹层外头听声那段,底下茶客笑得前仰后合。柳三更在最后一排喊:“沈先生,那铁疙瘩后来扔哪儿了?”沈砚秋一拍醒木:“扔废品站了!卖了八十块钱,吴大肚子拿这钱买了两箱矿泉水,送给采石场工人喝了。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底下有人问:“那往后月子中心还响不响了?”沈砚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响啊,排风扇换了静音的,转起来呜呜的,跟猫打呼噜似的。侯三回去上班了,说现在夜里听不见‘咚咚’声,反倒睡不着,得拿手机放段《第七响》录音才踏实。”散场之后,周大柱他娘拄着拐杖过来,从布兜里掏出一双千层底布鞋,说是给沈砚秋纳的,鞋底纳了七层,吉利。沈砚秋当场换上,走了两步,说合脚。老太太乐得拍巴掌:“合脚就中!往后你再说书,脚底下踩着七层底,嘴里说着第七响,保准灵验。”柳三更在边上撇嘴:“大娘,您这鞋底纳得也太厚了,沈先生走道跟踩高跷似的。”老太太拿拐杖杵他:“你懂个屁,厚底稳当,不摔跤!”沈砚秋穿着新鞋回柜台,把水牌上的“第七响”又描了一遍,旁边添了行小字:“本故事新增铁疙瘩一段,诸位看官且听且乐,切莫对号入座。”柳三更凑过来念了一遍,问:“那对号入座了呢?”沈砚秋把醒木往他手里一塞:“对号入座了,就找你柳掌柜买块醒木,拍一拍,什么疙瘩都解了。”柳三更拿着醒木掂了掂,忽然说:“得,我棺材铺边上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了,赶明儿挂块牌子,专修各种‘怪声’——耗子的事找夹子,铁疙瘩的事找钢钎,人的事找沈砚秋。”沈砚秋笑骂:“你倒会做生意。”月亮又升到北坡隧道口,茶楼门口的水牌被风吹得轻轻晃。沈砚秋关了灯,听见隧道方向安安静静,只有远处采石场传来周大柱敲钢钎的脆响,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七下,停了。周大柱在岩壁上画了个圈,掏出小本子记:“第七响,正常。”他抬头看了看月子中心的窗户,暖黄的灯亮着,里头隐约有婴儿哭声,清亮亮的,跟钢钎的回音一个调门。
沈砚秋站在茶楼门口听了一会儿,冲北坡方向拱拱手,自言自语:“第七响,平平安安。睡觉去喽。”转身进门,门板“吱呀”一合,青石板路上只剩月光和远处采石场的风声。茶楼里头,那块枣木醒木搁在桌上,底下压着周大娘新纳的鞋垫,旁边柳三更留了张纸条:“明日开始,修怪声,兼卖醒木。第七块,不卖。”侯三第二天就去找了柳三更,把纸条上“第七块不卖”那五个字念了三遍,问他啥意思。柳三更叼着烟卷说:“前六块随便卖,第七块留着,等哪天隧道口再响,拿它去镇场子。”侯三呸了一声:“你就咒那隧道吧。”柳三更乐:“不是我咒,是那地方本来就邪性,铁疙瘩清了,耗子夹了,钢钎画了圈,可你保不齐哪天又冒出新花样。手里留块醒木,心里不慌。”侯三想了想,觉得也对,回去跟吴大肚子一说,吴大肚子拍板:“那第七块醒木我买了,放前台供着,算镇店之宝。”柳三更翻白眼:“我说了不卖,你出多少钱也不卖。”这事传出去,茶客们倒来了兴致,天天有人问第七块醒木卖不卖,柳三更一律回“不卖”,问急了就加价,加到最后有人出到五百块,他还是不卖。沈砚秋在旁边看热闹,说:“柳掌柜,你这不卖比卖还挣钱,天天有人往你棺材铺跑,顺带着把隔壁空屋子也打听明白了。”柳三更嘿嘿一笑:“这叫饥饿买卖,你懂个屁。”到了“安全生产月”那天,沈砚秋真去市里站了半小时,没穿大褂,换了一身干净中山装,脚上还踩着周大娘纳的七层底布鞋。台下坐着一排排工地负责人,方科长在头一排坐着,拿手机录像。沈砚秋开口就说:“各位,我说书的,不懂安全生产。我就讲讲我碰上的三件事:地基回填土、夹层配重铁、排风扇敲七下。三件事一个理儿——多问一嘴,多走两步,多听一耳朵。你多问一嘴,工人就少返工一回;多走两步,夹层里那铁疙瘩就早一天清走;多听一耳朵,排风扇响七下你心里就有数了,不慌。”底下有人笑,方科长也笑,笑完了鼓掌。
讲完方科长拉他吃饭,沈砚秋不去,说茶楼还有一场书。方科长说那行,改天专程去听,买票。沈砚秋说您来听书免票,别带公章就行。方科长指着他说:“你这张嘴啊。”回茶楼路上,沈砚秋拐到北坡隧道口看了一眼。隧道口新刷了白灰,墙上贴了张告示:前方采石场施工,过往车辆注意安全。周大柱蹲在洞口抽烟,见他来了,站起来叫沈先生。沈砚秋问最近敲到第七下没。周大柱说敲到,天天敲到,敲完就记,记完就收工,啥事没有。沈砚秋点点头,说那就好。周大柱忽然压低声音:“沈先生,我前天敲到第六下的时候,听见隧道里头有人咳嗽。”沈砚秋眉毛一挑:“咳嗽?”周大柱说:“我拿手电照了一圈,啥也没有。后来我想明白了,是回音。第六下敲完,声儿撞到岩壁上弹回来,跟人咳嗽似的。第七下再敲,声儿就散出去了。”沈砚秋拍他肩膀:“周大柱,你现在也会听声辨位了。”周大柱不好意思地挠头:“跟您学的,多听一耳朵。”当天晚上那场书,沈砚秋把这段也加进去了。说到周大柱听见隧道咳嗽,底下有个老茶客喊:“那到底咳没咳?”沈砚秋一拍醒木:“咳了!回音咳的!它咳它的,你敲你的,两不相干。这就叫各安其位,各守其责。”散场之后,柳三更把那块不卖的第七块醒木包了块红布,搁在茶楼柜台正中间。沈砚秋问干嘛。柳三更说:“方科长下回来听书,你拿这块给他看,就说茶楼立的规矩——第七块不卖,专镇怪声。他要是问镇住了没有,你就说镇住了,隧道不咳了,月子中心不敲了,棺材铺改修怪声了。”沈砚秋笑得直不起腰:“你倒会顺杆爬。”柳三更得意:“跟你学的。”打那以后,茶楼门口的水牌多了一行字:“本店兼售醒木,前六块有价,第七块看缘分。”有人问看啥缘分,柳三更就指北坡隧道:“你哪天夜里去隧道口听见第七响,回来告诉我,我白送你。”还真有人去听,听了半宿,回来说啥也没听见。柳三更摊手:“那就没缘分呗。”沈砚秋照常说书,照常多问一嘴。周大娘隔三差五来送鞋垫,每回纳七层,沈砚秋攒了一摞,说够穿到年底。侯三在月子中心干得踏实,夜里值班拿手机放《第七响》录音,宝妈们投诉说太吵,他只好改放白噪音。吴大肚子又请沈砚秋喝茶,这回沈砚秋去了,喝完茶抹嘴要走,吴大肚子拉住他:“沈先生,我新进了一批隔音棉,您给看看?”沈砚秋一瞪眼:“吴大肚子,你是不是又想省那俩钱?”吴大肚子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找正规厂家进的,合同发票齐全,您过目!”沈砚秋这才坐下,把合同翻了一遍,点头说这还差不多。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隧道还是那个隧道。只是茶楼门口多了块小木牌,上头刻着七个字:多问一嘴,没错。字是沈砚秋自己刻的,歪歪扭扭,柳三更嫌难看,要找人重刻,沈砚秋不让,说难看才有人看。果然,路过的街坊都停下来瞅两眼,瞅完了进茶楼坐坐,坐坐就听一段书。听完了临走问一句:“沈先生,那第七块醒木到底卖不卖?”沈砚秋拿扇子一指柳三更:“问他。”柳三更照例一翻白眼:“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