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电动车停在旧货市场西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是冲着老周来的——老周摊位上新收了一批电子垃圾,按斤称,里面偶尔能扒拉出还能开机的老物件。陈默好这一口,收回来刷个机、换个电池,转手挂在二手平台上,赚个三五十块的差价,够他吃两顿黄焖鸡米饭。
老周正蹲在地上归拢一麻袋充电器,见他来了,拿脚踢了踢旁边的纸箱子:“自己翻,刚倒出来的,一堆破手机破平板,还有个车载CD机,你要不要?”陈默蹲下来扒拉。多数是屏幕碎成蛛网状的安卓机,还有两台滑盖诺基亚,键盘都按塌了。他翻到箱底,摸到一个手感不太一样的——塑料后盖,暗灰色,上面印着“中兴”俩字,型号是U880,2012年左右的老古董。后盖能打开,电池鼓包了,但插上充电器,呼吸灯居然亮了。
“这个多少钱?”“给十块拿走。”老周头都没抬。
陈默扫码付钱,把手机揣兜里回了出租屋。充了半小时电开机,安卓2.3的系统,滑动卡得跟幻灯片似的。他本来打算直接双清刷机,但点进文件管理器的时候,发现存储卡里有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数字:“20130914”。点开,里面是二十多个音频文件,格式是amr,每个都只有几分钟大小,文件名按时间排的:2301、2318、2336、2355、0012……陈默随手点开第一个。
先是一阵底噪,沙沙的,像老式收音机搜不到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带着点地方口音:“各位病友,晚上好,这里是职工医院广播站,我是值夜班的赵卫国。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整,住院部已经熄灯,请各位病友抓紧休息,不要串房,不要在走廊里大声喧哗。有什么需要,按床头呼叫铃找值班护士。下面播放今晚的助眠音乐。”接着是一段二胡独奏,音质糙得像隔着铁皮桶在拉。
陈默笑了。这什么老古董录音,估计是当年哪个闲得蛋疼的小护士拿手机录着玩的。他准备退出,手指头却误触了第二个文件。
底噪,然后还是那个赵卫国:“……凌晨零点十八分,住院部熄灯情况正常。有个事说一下啊,三楼外科十四床,刚才又按铃了。我查了一下,十四床那个铃,上个月就报修了,维修班一直没来换。小刘你去看看,别是病人真有啥事。”一个女声远远地应了一句:“我刚从那边过来,十四床没人按铃啊,灯都没亮。”赵卫国:“那可能是线路串了。行了,继续放音乐。”《二泉映月》响起来。
陈默皱了皱眉。他干过几个月宽带维修,知道老旧报警线路串线是常事,但这个对话放在录音里,总有点不对劲——一个广播站值夜班的,怎么管起呼叫铃的事了?他点开第三个文件。
这次赵卫国的声音明显有点发毛:“零点三十六分,还是十四床。这回连着按了三下。小刘你再去看一眼。”小刘的声音更近了,带着喘:“赵哥,我就在十四床跟前呢。铃没响,病人睡得好好的。你是不是听错了?”赵卫国沉默了几秒:“……我这边显示灯亮着呢。算了,可能是主机面板坏了。明天报修。”第四个文件,零点五十五分:“……十四床那个灯又亮了。小刘你别去了,我拿手电筒下去看一眼。”然后是一阵脚步声、铁门开关的吱呀声,再然后是赵卫国压低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十四床,十四床……这床号不对啊,三楼外科十四床是靠窗户那张,床头铃的面板呢?怎么是个窟窿?”录音到这里断了。
陈默坐直了身子。他干过维修,知道医院床头呼叫铃的布局——每个床位一个分机,线路并联到护士站主机上,按床头按钮,护士站面板对应的灯就亮,同时主机“嘀嘀”响。如果面板是个窟窿,那根本按不了。可赵卫国说灯亮了三次。
他点开第五个文件。时间跳到凌晨一点十二分,赵卫国的声音明显变了调,压着嗓子,语速飞快:“我操,这事邪了。我上护士站查记录,十四床那个呼叫记录,从九月份开始,每隔三天的凌晨零点到一点之间,准有一次按铃记录,每次都是连按三下。但护士站的人说十四床病人是个老爷子,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动不了,手都抬不起来,不可能按铃。而且那床的呼叫线十年前装修的时候就掐了,根本没接主机。”一个女声插进来,应该是小刘,声音发颤:“赵哥你别说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赵卫国:“你别慌,我看看主机后面线路……操!”一阵金属撞击声,录音断了。
陈默连着点开后面五六个文件,都是只有十几秒的碎片,能听见赵卫国在骂骂咧咧,还有小刘的哭声,夹杂着“拔了插头了”“还亮”“换房间”之类的只言片语。最后一个文件是凌晨两点四十四分,赵卫国声音沙哑,像刚跟人吵完架:“……我把广播站门锁了,今晚不放了。明天找后勤老孙头来看看。这破医院早晚得黄,什么破线路。”录音到此为止。陈默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半。他把二十多个文件按时间排好,从头到尾听了一遍,除了前面那些,后面十几段全是音乐,二胡、古筝、《致爱丽丝》轮着放,中间偶尔有赵卫国报时,语气越来越烦躁,还夹杂着翻东西、摔本子的声音。凌晨四点多有一段,赵卫国突然骂了一句:“怎么还亮着?老子把总闸拉了!”然后录音彻底安静了。
陈默把手机扔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十四床”。按铃没人去,线路十年前就掐了,可主机面板灯就是亮。赵卫国拉了总闸还亮——这他妈什么原理?作为前宽带维修工,他的职业病犯了:要么是主机备用电池供电,要么是有人偷接了线,要么……他翻了个身。要么是赵卫国自己吓自己,录音是摆拍的。可那底噪、那环境声、那地方口音,太真了,不像演的。
第二天上午,陈默在二手平台上挂了几台翻新机,顺手搜了一下“职工医院十四床”。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本地论坛2015年的帖子,标题是《有人知道城北职工医院为啥废弃吗?》。点进去,楼主说自己是医院子弟,那医院2014年就合并到市三院了,老院区一直空着,最近要拆,他去拍了几张照片。底下有人回帖:“我姑以前在那住院,说外科三楼一到半夜就有人按铃,护士去了又没人。后来查出来是线路老化。”“楼上别瞎说,我听说是因为十四床死过人,脑梗那个老爷子,半夜按铃没人管,等早上发现人都硬了。家属闹了好几个月,医院赔了钱才了事。”陈默盯着“十四床死过人”那几个字,后背有点发麻。他又搜“职工医院赵卫国”,这回跳出个本地贴吧的帖子,2016年的:“有人认识赵卫国吗?以前职工医院广播站的,后来医院合并他下岗了,听说精神出了点问题,老说听见有人按铃。”底下回复:“认识,我舅跟他下过棋,说他人挺好的,就是轴。医院黄了之后他在家待了两年,后来去小区当保安了,去年听说脑溢血没了。”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赵卫国死了。那这部手机怎么流到旧货市场的?他翻到手机“关于本机”页面,IMEI号还在,查了一下激活时间,2012年8月。通讯录里空空如也,相册里只有几张模糊的医院走廊照片,拍摄时间全是2013年9月14日凌晨。跟录音文件夹的日期对上了。
他犹豫了一中午,下午两点多还是骑上电动车去了城北。
职工医院在老工业区边上,三层楼的红砖房,外墙爬满枯藤,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铁栅栏门被人撬开过,歪歪斜斜地挂着。门口水泥地上全是碎砖头和野猫屎。陈默把车锁在电线杆上,侧身钻进去。
一楼是门诊和药房,药柜东倒西歪,地上散着泛黄的处方笺。他顺着楼梯上三楼,走廊尽头是外科病区,护士站台面上积了铜钱厚的灰,但奇怪的是,墙上的呼叫主机面板干干净净,连个蜘蛛网都没有,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他走过去看。面板是老的国产亚华牌,十六个床位的指示灯,最上面一排第四个灯——对应的就是十四床——居然亮着。微弱的红光,在灰扑扑的走廊里格外扎眼。
陈默伸手摸了一下面板外壳,温的。他绕到护士站里面,蹲下来看主机背面。电源线被剪断了,铜丝都锈绿了,根本没有供电。但十四床那个灯就是亮着。他顺着线路往走廊深处摸,墙裙板被撬开过,里面电线乱七八糟,明显被人翻动过。走到十四床病房门口,他推门进去。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床头位置空荡荡的,墙面上有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被硬拽掉的。陈默蹲下来看窟窿里面,几根线头裸露着,其中一根红线上缠着黑胶布,胶布还很新,跟周围的陈旧环境完全不搭。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正准备伸手去摸,身后突然有人说话:“你别碰那根线。”陈默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她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直勾勾盯着陈默的手。
“你是谁?”陈默站起来。
“我以前在这上班,妇产科的。”老太太走进来,把塑料袋搁在窗台上,“姓林,林小满。你又是谁?来这破楼里翻什么?”陈默犹豫了一下,掏出那部中兴手机,把录音的事简单说了。林小满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她伸手把手机拿过去,翻到文件列表看了一眼,嘴里念叨:“20130914……赵卫国……对,那天晚上我值班。我记得。”“您记得?十四床到底怎么回事?”林小满没直接回答,走到十四床那个窟窿跟前,伸手把红线头拽出来,指着黑胶布说:“这是后来有人接的。本来这床的呼叫线十年前装修就掐了,根本没接主机。但你看——”她把红线顺着墙裙板捋下去,一直捋到护士站后面,“有人把红线从总闸前面直接并到了十四床灯上,用干电池供电。干电池你知道吧?五号电池,四节,塞在那个铁盒子里。”她指了指墙根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陈默蹲下去打开,里面果然有个电池仓,四节南孚电池,负极已经漏液了,但正极还有点电。
“谁接的?”“赵卫国。”林小满叹了口气,“他这人轴。2013年9月14号那天晚上,十四床老爷子按铃,其实按的是隔壁十五床的铃——十五床病人起夜上厕所按错了。老爷子自己动不了,但嘴能喊,喊了半宿没人听见。第二天早上护士查房,人已经没了。家属闹,医院赔了八万,把当班护士和值班医生都处理了。赵卫国觉得自己也有责任,说那天晚上广播站离得近,他要是听见了去看看就好了。后来他就魔怔了,半夜老说听见十四床按铃,自己拿电池接了个假灯,天天晚上盯着。医院合并之后,他下岗了,精神就不太好。这楼空了之后,他还不时回来,给那电池换换。去年他走了,这灯就没人管了。电池还能撑一阵,灯就一直亮着。”陈默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看了眼那个亮着的红灯,问:“那他录音里说‘还亮着,老子把总闸拉了’,是咋回事?”“总闸确实拉了,但赵卫国那个电池盒是独立的。他拉完闸回来看还亮着,自己吓自己,以为闹鬼。其实就是他下午刚换的电池没取。”林小满摇摇头,“这人心眼实,就是钻牛角尖。后来他老婆跟我说,他在家半夜老起来按灯,说十四床又响了,他得去看看。去医院看,医生说焦虑症,开了药也不吃。”陈默把手机收回来,问:“那这手机怎么流到旧货市场的?”“他走了之后,他老婆收拾东西,一箱子破烂全卖给收废品的了。估计这手机是他在广播站用的那个,录音一直没删。”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来打算把录音删了,手机刷机卖掉。但看着那个红灯,他改了主意。他问林小满:“林姨,这楼啥时候拆?”“下个月吧,街道贴了通知了。”“那这灯……”林小满看了他一眼:“你想管?”“我就是觉得,赵卫国盯了这么多年,最后啥也没落下。这灯亮着,他老婆也不知道吧?”林小满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个老年机,翻通讯录:“我有他老婆电话,去年办手续的时候留的。你要管,我跟她说一声。”陈默点点头。
当天晚上,陈默把录音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这次拿笔记本做了时间轴。他发现除了十四床那些呼叫,录音里还有一条线索——凌晨三点多的一段,赵卫国在广播里说:“……刚才去后院锅炉房看了一眼,十四床那个线,原来是走的地下管沟,通到锅炉房配电箱。我顺着摸过去,管沟里全是耗子。线皮都咬烂了,露着铜丝。这要是下雨进水,整个楼都得跳闸。明天得报后勤。”后面没提十四床了,全是报时和音乐。但陈默注意到,赵卫国在凌晨四点五十分左右又说了一句:“……锅炉房那个配电箱,有人动过。锁被撬了。”他翻回前面看录音文件列表,最后几个文件时间戳是凌晨五点零几分,正常。但录音里赵卫国说“有人动过”,撬锁——谁会撬医院锅炉房的配电箱?
第二天,他把这事跟林小满说了。林小满愣了半天,说:“锅炉房……2014年医院合并之前,确实出过一回事。有个电工偷电缆,把锅炉房后面那段线剪了卖铜,结果把住院部备用电源搞跳了。那天晚上正在手术,差点出事。后来查出来了,是后勤一个临时工,姓马,开除了。赵卫国是不是看见他了?”“录音里没提名字,就说锁被撬了。后来呢?”“后来医院就合并了,这事不了了之。那个姓马的后来好像去别处干活了,再没消息。”陈默琢磨了一下,把录音里所有提到锅炉房、配电箱、管沟的片段截出来,拼在一起,发给了林小满。林小满听完,说:“你等等,我问问以前的老同事。”第三天下午,林小满给他回电话,声音里带着点兴奋:“陈默,我问着了。那个姓马的临时工,后来去开发区一家厂子当电工,前年退休了,还在本地住。我老同事有他电话。你要见见?”陈默说见。
姓马的住在城南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子,种了一架丝瓜。陈默和林小满找过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抽烟。听说来意,老马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说:“那事是我干的。但我没想到会跳闸。我就剪了外面那截废弃线,以为没电。谁知道赵卫国那小子在广播里瞎嚷嚷,弄得全院都知道锅炉房被人动了,第二天后勤一查,就把我揪出来了。我是自找的,不怨谁。”“那你后来见过赵卫国吗?”“见过一次。医院合并之后,我在街上碰见他,他瘦得脱了相,看见我就骂,说我差点害死人。我说你广播里瞎喊什么,他说他听见十四床按铃,顺着线查到锅炉房,本来想报修,结果看见我撬锁。他说他没报警,但让我自己走人。我说行,我走。后来就再没见过了。”陈默把手机录音放给老马听。放到赵卫国说“锅炉房那个配电箱,有人动过”那段,老马抽着烟没说话,半天才说:“他这人……其实不坏。就是太较真。那灯的事,我听说了。他盯了那么多年,图啥呢?”陈默没回答。回去的路上,林小满说:“老马说的跟赵卫国录音里对得上。赵卫国那天晚上其实逮着偷电缆的了,但他没声张,就广播里点了一句。结果老马被开除了,他心里也过意不去。后来他自己又接了个假灯,天天盯着十四床,估计是觉得亏欠。”“亏欠谁?十四床老爷子?”“对。他老觉得那天晚上要是没在广播站放音乐,出去转一圈,说不定能听见老爷子喊人。其实那晚当班的护士都没听见,他一个广播站的,管得着吗?但他就是钻这个牛角尖。”陈默把手机里所有录音导出来,存进自己电脑,又备份了一份到网盘。然后他联系了赵卫国的老婆。电话里,赵卫国的老婆沉默了很久,说:“他走之前那几天,老念叨十四床十四床的,我还以为他糊涂了。原来他一直记着这事。你……你能把那些录音给我一份吗?我留着。”陈默说可以。
一周后,陈默约了林小满、老马,还有赵卫国的老婆,一起去了职工医院。老马从家里带了工具,把护士站后面那个电池盒拆了,红线摘掉,窟窿用石膏堵上。赵卫国的老婆站在十四床跟前,看着那个窟窿,掉了几个眼泪。林小满在旁边安慰她。
陈默把中兴手机里的录音全部删了,格式化。但网盘里那份他留着,给赵卫国老婆发了个链接。赵卫国老婆让他把那段“锅炉房配电箱”的录音也留着,说:“老赵这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就这点事他惦记到死。留着吧,好歹证明他当年真听见了。”医院下个月拆。陈默后来没再去过。但他在网盘里给那个文件夹改了个名,叫“十四床灯亮着”。过了半个月,赵卫国老婆给他发了条微信,说她把录音刻了张光盘,放老赵骨灰盒旁边了。还说老赵要是知道有人把这事弄明白了,估计能乐。
陈默回了个“节哀”,把手机揣兜里,骑着电动车去旧货市场找老周,问他又收着什么好货了。老周正在拆一箱旧收音机,头也没抬:“有个老海鸥相机,你要不要?”“多少钱?”“五十。”陈默蹲下来翻箱子,手指头碰到个硬壳笔记本,抽出来一看,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广播站值班记录”。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2013年9月14日,赵卫国的字迹歪歪扭扭:“零点十八分,十四床呼叫,查无异常。零点三十六分,十四床呼叫,查无异常。零点五十五分,十四床呼叫,下去看了,面板是窟窿。一点十二分,又亮了,查护士站记录,最近一个月共十次。不对劲,明天报修。”最后一页是2014年3月,只有一行字:“医院要黄了,灯还亮着。今天换了新电池,能用半年。”陈默把笔记本合上,问老周:“这个多少钱?”老周瞟了一眼:“破本子,搭着相机送你了。”陈默扫码付了五十,把相机和笔记本一起装包里。回去的路上他拐进文具店,买了本新的硬壳笔记本,把赵卫国那本上的记录一字不差抄了一遍,在最后加了一行:“2023年10月,灯灭了。赵师傅,十四床没人按铃了,你放心。”他把新本子寄给了赵卫国的老婆,旧本子自己留着了。晚上躺在床上,他把那个中兴手机从抽屉里翻出来,开机,屏幕亮起来,安卓2.3的启动动画卡了十秒钟。他点进录音文件夹,空空如也。
但他记得所有声音。赵卫国那口地方口音,小刘发颤的应答,二胡糙得像拉锯。还有那个红灯,在灰扑扑的走廊里亮着,照着墙根那个锈铁盒,盒里四节电池,负极漏着液,正极还剩一点电。
陈默关了机,把手机塞回抽屉。
第二天他挂二手平台,标题写“中兴U880古董机能开机十块不包邮”。底下有人问:“能打电话吗?”他回:“能,就是听筒有底噪。”那人拍下付款。陈默发货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把存储卡抽出来掰了,扔进垃圾桶。
他不需要了。
林小满在上班的路上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赵卫国老婆把光盘送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个塑料袋,里面是赵卫国生前用的那个收音机,红灯牌,塑料壳子裂了条缝,天线歪着,用胶带缠了两圈。她说老赵每天晚上听着这个收音机睡觉,走那天晚上还开着,里面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到天亮。她问陈默要不要,陈默说留着吧,搁家里当个念想。赵卫国老婆说家里没人听收音机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回不来一趟,搁着也是落灰。陈默想了想,说那你放旧货市场老周那儿吧,他收这个,给个十块二十块的。
这事就算完了。
但没完。
十月底,陈默去城西给一个客户送修好的录音笔,路过职工医院那条街,看见围挡已经立起来了,绿色铁皮上喷着“拆”字,白漆顺着墙根淌了一地。他本来没打算停,电动车骑过去十几米,又捏了刹车,掉头回来。围挡留了个口子,门卫室窗户上贴着张A4纸,打印着“拆迁施工闲人免进”。他把车支在路边,往里走了两步,被个戴安全帽的老头拦住,问干什么的。陈默说以前在这儿看过病,过来瞅一眼。老头摆手说不能进,里面拆得乱七八糟,掉东西砸着算谁的。
陈默退出来,站在围挡外面点了根烟。他看见门诊楼那排窗户已经卸了玻璃,黑洞洞的,像缺了牙的嘴。二楼最东头那扇窗户后面就是广播站,赵卫国当年上夜班的地方,话筒搁在铁皮柜顶上,底下垫着两本黄页。陈默那天在录音里听见的电流声,就是从那个房间墙角的老插座里出来的,零线火线接反了,插什么都嗡嗡响。
他抽完烟要走,老头凑过来搭话,问他是不是以前住院部的。陈默说不是,来找人。老头说这儿拆了快半个月了,每天有人来拍照,还有老太太在门口烧纸,也不知道烧给谁。陈默问十四床那间病房还在不在,老头说早拆了,那排平房先扒的,推土机一天就推平了,砖头拉走填了路基,现在剩个地基坑,灌了雨水,养了半坑蚊子。
陈默回到电动车上,手机响了,林小满打来的。她说刚接到个电话,是以前职工医院的后勤主任,姓吴,退休好几年了,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有人在查十四床的事,让她转告陈默,说有些情况想当面聊聊。陈默问聊什么,林小满说她也不清楚,就给了个地址,让晚上七点去。
吴主任住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陈默爬上去敲门,开门的是个瘦老头,穿着蓝布褂子,脚上趿着棉拖鞋,屋里一股膏药味。吴主任把他让进屋,倒了杯茶,从茶几底下抽出个牛皮纸档案袋,说:“你们查的那事,我经手过。赵卫国报修三次,我压了两次,第三次批了二十块钱,让他自己买电池换上了。档案在这儿,你翻翻。”陈默把档案袋打开,里面是几张维修申请单,表格是油印的,蓝复写纸印的底联,字迹已经洇了。第一张日期是2013年9月20日,申请内容写着“住院部走廊十四床呼叫器线路异常,夜班频繁误报,建议检修线路”,底下吴主任签了“暂缓,待查线路”,第二张隔了一周,写着“已确认非呼叫器故障,系线路私接导致,建议拆除违规接线”,吴主任签了“同意拆除,费用走后勤维护”。第三张是2014年1月,赵卫国写“拆除后仍出现亮灯现象,建议更换面板”,吴主任签了“面板停用,贴封条”。
陈默把三张单子摊在茶几上,问吴主任:“那后来为什么没拆干净?”吴主任说:“拆了。我带人去拆的,把面板后面的线掐了,洞口拿石膏抹了。但没过两天赵卫国又来找我,说灯还亮。我过去一看,石膏面上透着红光,跟鬼火似的。我蹲下来摸,石膏是凉的,灯是亮的,你说邪门不邪门。后来我把石膏撬了,拿手电往里照,看见墙里头还有一截线,贴着砖缝走的,不知道通哪儿。我顺着墙根挖了半米,挖到一根铁管,管子里穿着红黑两根线,红线皮破了,搭在铁管壁上,铁管又贴着暖气管道,整个走廊的铁栏杆都带电,只不过电压低,人摸着麻嗖嗖的,灯是氖泡的,几伏就能亮。”“那电是哪来的?”“锅炉房那台老配电柜的接地线。锅炉房拆了之后,那根地线没掐干净,跟住院部的铁管焊在一起了。理论上锅炉一停电,地线就是死的,但那时候医院线路乱改过,锅炉房停用的配电柜还挂着一路照明电,是给值班室留的。值班室后来改成了仓库,灯没人关,电一直通着,地线就带着电,沿着铁管跑到十四床墙上,把氖泡点亮了。”陈默问:“那您当时怎么没彻底修?”吴主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修了。我让电工把锅炉房那路照明电掐了,灯就不亮了。但赵卫国不信,非说是我骗他,说灯不亮是因为白天,晚上还亮。我跟他说电掐了灯就不可能亮,他不听,天天晚上拿个万用表去量,量完了记本子上。后来医院要黄了,后勤没人管了,我也懒得跟他掰扯。他那个人,认死理,你跟他说科学,他跟你讲良心。”陈默把档案袋里的单子拍了照,问吴主任能不能把原件借走,吴主任说拿去吧,搁我这儿也没用,回头当废纸卖了。陈默说那不行,这是赵卫国的东西,得给他老婆送去。吴主任摆摆手,说随你。
从吴主任家出来,陈默给林小满打电话,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林小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灯亮了这么多年,其实就是一根破电线搭了铁管,四节电池撑着氖泡,赵卫国盯了十年,盯的是个电工活没干利索的烂摊子。”陈默说:“也不全是。他盯的是十四床老爷子那天晚上按铃没人应的事。电线是电线,亏欠是亏欠,两码事。”林小满说:“你这话说得像赵卫国本人。”陈默笑了一声,说:“他那本值班记录我抄了一遍,抄的时候就觉得他跟我爸一个脾气。我爸以前在厂里看仓库,丢了一箱螺丝,他查了仨月,最后在隔壁车间找着了,人家借去没还。我妈说他闲的,他说不查清楚睡不着觉。”第二天陈默把维修单原件给赵卫国老婆送过去,她接过来翻了翻,看见赵卫国的签名,眼眶红了红,说:“他就是这个字,写得跟爬似的,儿子小时候作业本上家长签字,老师都不认得。”她把单子夹进那本新笔记本里,跟陈默抄的那份放一块儿,拿塑料绳一捆,塞进老赵生前用的那个帆布包里。她说等清明上坟,一块儿烧了,让老赵自己拿着,省得他夜里托梦念叨。
陈默从她家出来,骑着电动车往店里走,路过旧货市场拐进去找老周。老周正在院子里焊铁架子,火花噼里啪啦的。陈默蹲在旁边看了半天,问:“赵卫国那收音机你收了吗?”老周摘了面罩,说:“收了,十块钱,搁屋里呢。那东西卖不出去,红灯牌老货,喇叭纸盆都烂了,通电光响不放声。”“给我吧,我拿回去修修。”老周进屋把收音机拎出来,塑料壳上还贴着赵卫国用胶带粘的纸条,圆珠笔写着“十四床专用”。陈默把纸条揭下来,夹进自己钱包里。他把收音机带回店里,拆开后盖,拿万用表量了量,电源部分没问题,喇叭纸盆破了个洞,拿补胎胶贴了一块凑合用。调频旋钮拧着发涩,喷了点WD40,来回拧几圈就顺了。修好之后插上电,调到本地戏曲台,出来一段评剧,唱腔忽高忽低,像隔着一层棉花。
他把收音机摆在店里的货架上,贴了张便签:“非卖品,赵师傅遗物。”旁边搁着那个中兴手机的空壳子——手机卖给外地一个收古董机的了,壳子他留下了,屏幕碎了但后盖完好,还是原装的。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有时候客户来了问多少钱,他说不卖,看店用的。
陈默看完把链接转发给赵卫国老婆,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抖,说:“小刘写的?那个小刘?赵卫国录音里那个小刘?”陈默说应该是,你听听文章里写的,他以前在广播站值过班。赵卫国老婆说行,我加她微信问问。
过了两天,林小满跟陈默说,小刘联系上了,就是赵卫国录音里那个小刘,全名刘芳,当年广播站的值班员,跟赵卫国搭过半年班。她现在在城南一个社区医院当护士长,文章是她写的,投稿给公众号,编辑改了标题。赵卫国老婆跟她加了微信,两人聊了一晚上,小刘说她当年听见十四床按铃没敢下去,是因为广播站就她一个人,离了人怕丢东西。后来赵卫国自己下去了,她趴在窗口看见老赵打手电往平房那边走,过了十几分钟回来说没事,面板上一个窟窿。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敢问。再后来医院合并,她调走了,这事一直搁在心里,看见陈默在旧货市场翻出那本值班记录,才决定写出来。
陈默问林小满:“她怎么知道值班记录的事?”林小满说:“我在朋友圈发过你抄本子的照片,她看见了,私信问我怎么回事。”陈默说行吧,这事绕了一圈,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十二月初,职工医院那块地正式挂牌出让,围挡换了新的,上面贴着开发商的广告,画着高层住宅和小区花园。陈默有天晚上收工回家,绕路从那儿过,看见围挡上贴了张手写的告示,A4纸塑封的,用透明胶带粘在“施工重地”四个字旁边,写着:“原职工医院十四床患者家属请注意,如有当年住院期间物品遗落,可联系本人认领。联系电话:13XXXXXXXXX。”落款是“原广播站赵”。陈默看了半天,把车停在路边,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赵卫国老婆。她回:“是我贴的。他走之前写好了搁抽屉里,我翻出来的。贴了三天了,没人打电话。”陈默说:“留着吧,万一有人看见呢。”赵卫国老婆说:“留着呢,开发商的保安来撕过一回,我又贴上了。他说影响不好,我说你撕我就去街道办坐着,他就不管了。”陈默把手机揣兜里,骑出去十几米,又掉头回来,从钱包里掏出赵卫国写的那张“十四床专用”胶带纸条,拿透明胶带贴在告示旁边的围挡上。纸条让雨淋得有点起皱,圆珠笔字迹洇开了,“十四”两个字糊成一团,“床专用”还能认出来。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行了,跨上电动车走了。
晚上到家,他把那个旧笔记本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赵卫国那行“医院要黄了,灯还亮着”底下,又添了一行:“2024年1月,广播站没了,小刘写了文章,你老婆在围挡上贴了告示。老马在旧货市场卖收音机,吴主任把维修单子给了我。灯不会再亮了,你放心。”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头,上面压着那个中兴手机的后盖。抽屉一关,屋里静下来,暖气片咕噜咕噜响了两声。他想起赵卫国录音里最后那段话,说的是“十四床又亮了,我下去看看”。其实赵卫国从来没怕过那盏灯。他怕的是灯底下没人应。
现在灯灭了,有人应了。
过了两天,林小满又给他打电话,这回声音有点急:“陈默,小刘想见你一面,说有事当面说。你什么时候有空?”陈默问什么事,林小满说她也没细讲,只说跟赵卫国那些录音有关。陈默想了想,约在周六下午,店里不忙的时候。
周六来了两个人,林小满和刘芳。刘芳四十出头,短头发,穿着件深灰色羽绒服,脸圆圆的,看着像个普通的护士长。她进了店门,眼睛先在货架上转了一圈,看到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和中兴手机壳,脚步就停了。
“这就是赵师傅那台?”她伸手摸了摸收音机的旋钮,指头有点抖。
陈默说是,修好了,能响。他把收音机插上电,拧开,这次调到一个老歌台,出来一首《军港之夜》,苏小明唱的。刘芳站在那儿听完了整首歌,没说话。歌放完她才开口:“赵师傅夜班的时候就爱听这个台,他说晚上没人,放点歌显得热闹。”三个人在店里坐下,刘芳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柜台上。
“陈默,我找你是有样东西想给你看。”她把信封打开,里头是一叠打印出来的A4纸,页角有点卷,像是翻过很多遍。“赵师傅那些录音,我后来仔细听了一遍。你在旧货市场翻出来的是他手机里存的二十几段,但最早那批磁带——就是广播站那四十七盘——我当时觉得当废品卖了可惜,偷偷搬回家了。后来搬家搬了两回,丢了一大半,剩了十一盘。前阵子我翻出来,找了个修电器的铺子帮忙转成数字格式,听了一遍,里头有一段你肯定没听过。”陈默把纸接过来,上面是刘芳整理的录音文字稿,手打的,错别字拿红笔圈了又改。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中间一段:“你看这儿。”那段录音的时间戳是2018年3月,赵卫国值夜班的时候录的。文字稿上写着:“今儿个十四床又按铃了。我下去瞅了一眼,老爷子睡着了,手搁在枕头边上,可那铃还在响。我把线拽了拽,发现床头那根线从床头柜后头绕过去,搭在暖气管子上。暖气管子接地线,这我知道,钳工班的老郑跟我讲过,老楼接地不好,暖气管子有时候带电。我拿电笔量了一下,还真有电,不高,摸着麻手。我把线从暖气管子上摘下来,铃就不响了。可第二天晚上又响了。我琢磨着不是我弄错了——那线自己搭上去的。谁搭的?我蹲那儿看了两晚上,没人。后来我试着把暖气管子上缠了绝缘胶布,铃就不响了。我寻思着就这么办吧,可胶布缠了没两天,又有人给撕了。”陈默看完抬起头:“这段他手机里没存。”“对,这段是磁带里的,手机里那些是后来补录的,补录的时候他把好几段合在一起了,有些细节给抹掉了。”刘芳翻到下一页,“你接着看后面。”后面一段是隔了两天录的:“我今儿问锅炉房老马,暖气管子漏电的事。老马说这楼老了,铁管子锈得跟筛子似的,地线早烂没了。他说广播站那间屋的插座地线也悬,让我别拿手摸。我说那十四床的铃老响咋办,他嘿嘿一笑,说那你就当有人按呗,反正老爷子也听不见。我说放屁,老爷子听不见我听得见。老马说那你把铃拆了。我说拆了老爷子有事咋叫人。老马不吭声了。”再往后翻一页,是2018年3月底的一段:“今儿晚上我又下去看十四床。老爷子精神头还行,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拉着我手说想听评剧。我说行,我上广播站给你放一段。我上楼开了机器放《花为媒》,放完了下来问他听见没,他说听见了,可我听他屋里一点声没有。我把耳朵贴床头那个小喇叭上——广播站放的那台是总机,压根没接到病房。我才明白,老爷子说的‘听见了’是客气。他耳朵早不行了。那我天天晚上在广播站放给谁听呢?放给我自己听呗。”陈默看到这儿,喉咙有点发紧。他把纸放下,问刘芳:“后面还有多少?”“还有七页。”刘芳把整叠纸推过来,“你慢慢看,看完给我。我复印了一份给赵师傅老婆了,她看完哭了一晚上。她说老赵在家从来不提这些事,问他夜班忙不忙,他就说‘没啥事,放放歌’。”陈默花了一个钟头把剩下的文字稿看完。磁带里的赵卫国跟手机录音里的赵卫国不太一样——手机录音里他说得简略,像在写交接班记录,干净利落;磁带里他说得啰嗦,东拉西扯,连老马偷电缆的事都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一会儿骂老马不是东西,一会儿又说老马也不容易,老婆常年吃药,儿子刚上大学。
最后一盘磁带的转录文字停在2019年冬天。赵卫国说:“医院快黄了,病人转的转走的走,十四床那屋就剩老爷子一个人。广播站也快撤了,小刘调走之后没人跟我搭班,我一个人值一礼拜。今儿晚上把机器最后开一回,放段《花为媒》吧。老爷子要是听得见就听,听不见拉倒。放完我把机器关了,线拔了。灯还亮着——暖气管子上那根线又搭上去了,我缠了两回胶布都让人撕了。我也不缠了,爱亮亮去吧。我就跟这灯耗着,看它能亮到什么时候。等哪天我不干了,看谁还管。”陈默把纸合上,搁在柜台上,半天没说话。刘芳也不催他,就坐那儿摆弄收音机的天线。
“刘姐,”陈默终于开口,“你把这些给我看,是想让我做什么?”刘芳说:“赵师傅最后那句话——‘等哪天我不干了,看谁还管’。他走了之后,还真没人管了。十四床那盏灯后来到底啥时候灭的,没人知道。我写那篇文章,也是想给个交代。但我前两天又听了一遍磁带,发现一件事。”她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页纸,上面是刘芳自己写的一段话,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的:“赵师傅在2019年冬天那段录音里,背景有个人咳嗽的声音。我反复听了十几遍,咳了三下,中间间隔一样,像是定时的。广播站就赵师傅一个人值夜班,谁在咳嗽?我把这事跟赵师傅老婆说了,她说老赵那阵子感冒一直没好,咳了小半个月。”陈默愣了一下:“你是说——咳嗽的是赵师傅自己?”刘芳点头:“我一开始以为是别人进了广播站,后来一想,赵师傅录那段的时候可能就是把手机搁在桌上,自己坐旁边咳嗽。他录音是习惯,开着录音自己该干嘛干嘛。那三声咳嗽间隔均匀,是因为他咳完了等一会儿再咳,怕影响录音。所以他最后那段话其实是在跟自己较劲——他知道没人管了,可他还是把话录下来了。”林小满在旁边插了一句:“那灯到底亮到啥时候?”刘芳摇头:“不知道。医院拆之前我去看过一回,平房窗户全钉死了,进不去。但围挡外面能看见十四床那个屋的窗户,晚上去黑漆漆的,早不亮了。赵师傅走了之后可能就没人给它搭线了——暖气管子上的胶布没人撕,线也摘了,自然就不亮了。”陈默把那张“十四床专用”的胶带纸条从钱包里摸出来,搁在柜台上:“这个你们拿着吧,跟磁带搁一块儿,将来要是有人问起来,好歹有个实物。”刘芳接过去看了看,又从包里摸出一张叠好的A4纸:“这个给你。我把赵师傅所有录音的文字稿整理了一份完整的,包括手机里那二十几段和我磁带上这十一盘,按时间顺序排的。你那份笔记本要是还在,可以对着看。”陈默接过来翻了翻,足有三十多页,每段前头标了日期和来源。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刘芳在末尾加了一段话,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赵卫国同志在职工医院广播站值夜班十年,累计播放戏曲、歌曲约两千小时,处理十四床呼叫铃故障若干次,从未在值班记录中抱怨过一次。以上录音文字稿由刘芳整理,供存档用。”底下空了一行,又写了一小行:“灯灭了,人还在。”陈默看完把纸折好,夹进那个旧笔记本里,跟赵卫国写的那行字挨着。他合上本子,抬头问刘芳:“刘姐,你以后还写东西不?”刘芳笑了笑:“写,怎么不写。我们社区医院也有老楼,也有暖气管子,我打算把这事跟我们院长说说,让他找人把地线重新做一遍。赵师傅那盏灯不能白亮。”陈默送她们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刘芳走到电动车旁边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他手里——是个U盘,塑料壳上贴了标签,写着“赵卫国录音全集”。
“拷了一份给你,搁店里听吧。”她说完骑上车走了,林小满冲陈默摆摆手,也跟着走了。
陈默回店里把U盘插电脑上,里头是十几个音频文件,最早的标着2016年,最晚的2019年。他没挨个听,挑了最后那个文件双击打开。音箱里先是一阵电流声,然后赵卫国的声音出来了,比手机录音里更清楚,带着点沙哑:“今儿晚上把机器最后开一回,放段《花为媒》吧。老爷子要是听得见就听,听不见拉倒……”放到一半,背景里果然咳了三声。陈默把音量拧大,仔细听那咳嗽声——确实是赵卫国自己的,咳完了还嘟囔了一句“这破嗓子”,然后接着放戏。评剧唱到“张五可坐绣楼”那句,赵卫国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跑得厉害。
陈默听到这儿笑了一声,又有点笑不出来。他把音频关掉,U盘拔下来,跟那个中兴手机后盖搁一块儿,塞进抽屉。想了想又拿出来,把U盘揣兜里了——明天去给赵卫国老婆送一份,她估计想听。
第二天上午他跑了一趟赵卫国家。她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陈默爬上去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手机,说小刘昨晚上给她发微信讲了。陈默把U盘给她,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这上头有老赵说话?”“有,你拿电脑放放,或者找个能插U盘的音响。”她哦了一声,把U盘搁在茶几上,旁边摆着赵卫国的遗像。陈默瞥了一眼——照片上赵卫国穿着医院发的蓝大褂,站在广播站那间屋门口,手里举着个搪瓷缸子,笑得挺憨。
“陈师傅,”她给陈默倒了杯水,“你说老赵这人,一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就值个夜班放放戏,修修铃。我有时候怨他,家里事不管,夜班一值一宿不回来。可他走了之后我翻他东西,抽屉里全是录音磁带,每盘上头都贴了标签,写‘十四床某月某日’。他记了十年。”陈默说:“他做的事有人记着呢。小刘写了文章,老马虽然不地道但也在旧货市场念叨过他,吴主任把维修单子留了整十年。我那个笔记本——就是照着他值班记录抄的——我打算搁店里,谁问给谁看。”赵卫国老婆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两天有个老头打电话,说是以前职工医院的病人,看见我贴的告示了。他说他当年住十二床,跟十四床老爷子邻屋,记得赵师傅晚上放戏,他跟着听,听了小半年。他说想找赵师傅家属说声谢谢——他老伴走那年他住院,晚上睡不着,全靠广播站放戏解闷。”“你怎么说的?”“我说赵师傅不在了,你要谢就谢谢他录的那些磁带吧。那老头在电话里愣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放戏的人没了,戏还在不在’。”陈默说:“在,我那儿有。”赵卫国老婆笑了,眼睛有点红:“那就行。老赵要是知道有人还惦记着他放的戏,估计又得说‘放屁,我那是瞎放’。”陈默从赵卫国家出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刘芳发了条微信:“刘姐,赵师傅老婆说U盘收到了,让我谢谢你。还有件事,她告诉我前两天有个当年住十二床的老头打电话来,说住院那阵子晚上睡不着全靠赵师傅放戏解闷,想找家属道声谢。那老头最后问了一句‘放戏的人没了,戏还在不在’。刘姐,我想了想,赵师傅那些录音不该光锁在抽屉里。你写的那篇东西能不能发到社区公众号上?附上音频片段,让想看的人都能听听。要是有人听了想起当年医院广播站的夜声,或者自己家里也有老人值过夜班、修过铃、放过戏,让他们也留个话。赵师傅那盏灯是灭了,可他录下的声音还在,听得见的人心里就还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