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第一次看见那个文件名的时候,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公司新换的云端协作系统有个自动归档功能,会把超过三年无人访问的项目文件夹打包迁移到“冷存储”区域,再从中筛选出可清除的冗余数据。沈恪是技术运维部的夜班主管,每个季度末的清理审核是他的固定任务。这活儿枯燥,但钱给得足,他干了三年,从没出过岔子。
那天晚上他一边啃便利店买来的饭团一边点开待清理清单,鼠标滚轮飞速下滑,在一个叫“2019-Q3-市场部年会素材”的文件夹里,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文件夹里是几百个G的晚会花絮、彩排视频和节目备份,命名规律基本是“节目名+日期+机位”。但列表最底下有一个文件,扩展名是.spv——那是公司内部加密视频格式,只有用配套的播放器才能打开。文件名是乱码加一串数字,但文件属性里的“备注”栏写着四个字:小丑遗言。
沈恪嚼饭团的动作停了。他做了三年数据清理,从没见过哪个正经文件在备注里写这种话。要么是同事恶搞,要么是某次活动留下的什么吓人小节目。按规矩他应该直接勾选删除,系统会弹一个二次确认,他点“确认冗余”,这事儿就过去了。
但他没有。
他把文件单独拷出来,用部门配的解密密钥试了一下。密钥匹配,视频开始加载。播放器窗口弹出来的时候,画面是一片晃动的昏暗,像是从很低的角度拍的,镜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半边。几秒后镜头被一只手拨开,露出一张涂着白底红唇的脸。
小丑妆。但化得很烂,眼圈的红色淌到了颧骨上,嘴唇的颜料龟裂脱落,露出底下干得起皮的嘴唇。背景看起来像某个地下室的角落,水泥墙上喷着褪色的涂鸦。那个人凑近镜头,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我叫杜远山。如果这段视频被谁看见,说明我已经死了。杀我的人……算了,你们自己看吧。反正我活着也没人信。”沈恪把进度条拖回去重看了一遍。杜远山。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五年前本地马戏团那场大火,死了三个人,烧伤十几个,还有一个叫杜远山的小丑演员至今下落不明,警方定性为“推定死亡”。当时新闻闹得挺大,后来因为马戏团老板跑路、赔偿金扯皮,热度慢慢就散了。
一个五年前死在马戏团火灾里的人,怎么会在公司年会的素材文件夹里留下一段视频?
沈恪把视频从头到尾看完了。全长七分十二秒,杜远山在里头说了很多颠三倒四的话,一会儿骂马戏团老板黑心,一会儿说“他们以为把硬盘扔进火里就没事了”,一会儿又对着镜头嘿嘿笑,说“我备份了,我早就备份了,在云上,他们找不到”。视频最后十几秒,他突然凑近镜头压低声音:“找韩薇。告诉她,老韩欠我的那顿饭,得在云端请。”沈恪盯着“韩薇”两个字,后背莫名发凉。
韩薇是公司法务部的合规经理,比他大两岁,平时跟他唯一的交集就是每季度来运维部签字确认数据清理的合规流程。一个笑起来很淡、说话很慢的女人,齐肩发永远别在耳后,工位上摆着一盆快养死的绿萝。
沈恪把视频又倒回去看最后那句。老韩。韩薇姓韩。老韩欠我的那顿饭。
他关掉播放器,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给韩薇发了条内部消息:“韩经理,有个数据清理的问题需要你确认,方便明天上午聊一下吗?”消息发出去三秒,状态就从“已发送”变成了“已读”。
凌晨两点,韩薇居然在线。
她的回复很快:“什么问题?”沈恪斟酌了一下措辞:“一个旧文件,内容有点特殊,想当面给你看。”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明天九点,三楼小会议室。别在系统里留记录。”沈恪看着最后那句话,把已经敲了一半的“什么文件要搞这么神秘”删掉,回了个“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恪推开三楼小会议室的门,韩薇已经坐在里头了。她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关门。
“什么文件?”她开门见山。
沈恪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点开视频。韩薇看的时候表情几乎没变,除了在听到“找韩薇”三个字的时候,转笔的动作停了半拍。视频播完,她合上电脑,安静了几秒。
“你从哪儿找到的?”“2019年市场部年会素材文件夹。系统自动归档的时候没识别出来,按说这种加密文件应该在迁移时被标记为异常,但不知道为什么混过去了。”韩薇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还给别人看过吗?”“没有。昨晚直接拷出来就找你了。”“删掉。”沈恪愣了一下:“什么?”“你电脑里的、云端备份的、所有你拷过的地方,全删掉。这个文件不该存在。”韩薇的语气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杜远山是我表哥。五年前那场火之后他失踪,警方说大概率烧没了,连尸体都没找到。他死前最后联系的人是我,但我当时在外地出差,没接到电话。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他就是运气不好,摊上了黑心老板和一场意外。”她顿了顿,抬眼看沈恪:“你昨晚发消息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杜远山从来不用真名上网,他所有账号的昵称都是‘小丑老杜’。你那个文件备注是小丑遗言,这不是巧合。”沈恪听明白了:“你是说,这个文件是有人故意放进公司系统里的?”“而且这个人知道我会看到它。”韩薇说,“数据清理审核流程,市场部年会素材归档,这些时间节点都对得上。但2019年到现在五年了,为什么偏偏这次才被翻出来?”她没说下去,但沈恪懂她的意思。要么是系统出了bug,要么是有人手动移除了这个文件的所有“保护标记”,让它暴露在待清理清单里。前者概率太低,后者细思极恐。
“先别删。”沈恪说,“如果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删了就等于帮他灭口。而且杜远山视频里说‘我备份了,他们找不到’,说明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这个视频可能只是个引子。”韩薇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接下来三天,沈恪利用运维权限做了一件事:查这个文件的历史访问记录。
公司的云端系统每一条访问日志都会保留七年,理论上他应该能查到2019年这个文件被谁上传、之后被谁打开过。但查下来的结果让他出了一身冷汗。这个文件从创建到被系统归档,中间五年零四个月,访问记录只有三条。第一条是创建,上传者显示为“系统代理账户”,没有具体人名。第二条是归档迁移前三天,有人用管理员权限修改了文件属性,把“加密”标记改成了“普通”,正是这一改动让它在这次的清理审核里跳了出来。第三条就是沈恪自己昨晚的打开记录。
管理员权限。这个系统里拥有最高管理员权限的人不超过五个。沈恪自己是其中之一,IT总监一个,剩下三个是分管副总、CEO办公室的行政主管,以及一个叫周秉坤的技术顾问。
沈恪盯着周秉坤的名字看了半天。这人他认识,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平时很少来公司,据说是CEO高薪挖来的“信息安全专家”,专管各种合规审计的疑难杂症。沈恪跟他打过两次照面,一次是系统升级评审会,一次是去年年终的网络安全演练,周秉坤全程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就是个和气的老头。
但韩薇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色变了。
“周秉坤。”她重复了一遍,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沈恪,“你看看这个。”照片是一张旧合影,背景是马戏团的大帐篷,十来个人站成一排,底下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日期和“合家欢马戏团全体演职人员”。韩薇指着第二排最右边一个穿格子衬衫、戴眼镜的年轻人:“这是五年前的周秉坤。那时候他还不叫周秉坤,他叫周德贵,是马戏团的会计兼后勤。”沈恪把照片放大看了又看,五官轮廓确实对得上,只是照片里的人瘦一些,头发还没白,笑起来没那么圆滑。
“他改过名?”“2019年底改的。马戏团火灾之后三个月,他拿着新办的身份证入职了一家安保咨询公司,再后来被我们CEO看中挖过来当顾问。这些信息是我前两年做背景调查的时候偶然查到的,当时没当回事,因为马戏团那场火的定性是意外事故,跟他这个会计没什么关系。”韩薇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但现在杜远山的视频出现在他手里,还被他特意调出来给我看,你觉得是巧合?”沈恪没回答,反问她:“你前两年做背景调查,为什么要查他?”韩薇沉默了一下:“因为我一直觉得那场火不对劲。杜远山出事前一周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在查账,发现马戏团老板一直在虚报演出场次骗保险金。他说他手里有证据,存在网上,等攒够了就去举报。我当时劝他小心点,他说没事,他用的那个云盘有加密。一周后马戏团就烧了。”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场火烧的是老板办公室和财务室,所有纸质账本烧得干干净净。杜远山的宿舍在帐篷区,那天晚上他说要去后台修道具,结果人就没出来。警方在废墟里找到一具烧焦的尸体,DNA比对结果说是杜远山,但后来那个比对报告又莫名其妙被撤回了,变成‘证据不足,推定死亡’。”“你怀疑那具尸体不是杜远山?”“我怀疑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局。”韩薇说,“杜远山发现了账目问题,老板要灭口。但杜远山不是傻子,他说了‘存网上’,说明他做了备份。周德贵是会计,最清楚账本里有什么,也最清楚杜远山手里有什么。他改头换面混进我们公司,要么是在找那份备份,要么是在确保没人能找到。”沈恪回想那个视频文件出现的时间线,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如果周秉坤一直在公司里盯着,为什么现在才把这个文件调出来?”“因为有人要动他的位置了。”韩薇点了点手机,“下个月公司要重组IT安全架构,周秉坤那个顾问岗会被撤掉,换成一个常驻的安全团队。他如果不想走,就得证明自己还有价值。比如……帮CEO找到某个历史遗留问题的‘真相’。”沈恪有点跟不上了:“你的意思是,他把杜远山的视频放出来,是想借我们的手查什么东西?”“不一定是借我们的手。”韩薇摇头,“他改文件属性的时间在归档前三天。那三天里谁碰过这个文件,谁就会看到它。他只是把鱼饵放出来,谁咬钩他就盯谁。你昨晚打开文件的时候,他那边应该已经收到通知了。”沈恪后背一紧。难怪韩薇让他删掉,如果周秉坤在盯着,他们这几天的动作可能全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韩薇把手机收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杜远山最后那条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件事,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他出事了我才想起来。他说他把东西存在‘云上’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跟年会那个云是同一个’。我当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什么意思?”“杜远山以前给马戏团做过年会暖场表演,2018年的时候,我们公司市场部搞活动请过他们。杜远山当时为了省事,用我们公司的公共云盘传过一段表演视频,他可能觉得那个云盘比较安全,就把别的东西也塞进去了。”沈恪眼睛一亮:“你是说,杜远山真正的备份文件,可能还在我们公司的云系统里?”“周秉坤只放出了视频,没直接去找那个备份,说明他自己也没找到。或者找到了打不开。”韩薇把U盘推过来,“这是杜远山以前给我的一个旧密码本。他这人有个习惯,所有密码都记在纸上,从来不存电子版。如果他的备份文件设了密码,答案可能在这个本子里。”沈恪接过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扫描件,两页纸,密密麻麻手写着一堆字母和数字的组合,旁边标注着“淘宝”“游戏账号”“云盘A”“云盘B”之类的字样。韩薇指着其中一行:“这个‘云盘C’后面跟着一串十六位字符,不是他常用的那几个密码格式,我试过解不开,不知道对应哪个平台。”沈恪盯着那串字符看了半分钟,脑子里飞速运转。公司云盘的文件路径有固定编码规则,如果杜远山真的把文件传到了公司云上,他至少得有一个内部账号。马戏团来表演的时候市场部一般会开临时访客账号,这类账号在活动结束后会冻结,但数据不会立即清除。他调出访客账号的历史清单,按时间搜索2018年市场部年会的记录。
找到了。一个叫“临时访客-马戏团-杜”的账号,密码是初始默认的八个八,显然从来没人改过。账号在活动结束三个月后被系统自动冻结,但冻结前有人用它上传过文件。
沈恪点进那个账号的存储目录,里面只有三个视频文件,都是表演录像,加起来不到一个G。但他注意到目录总容量显示的是“已用空间:1.2GB,剩余:98.8GB”——总容量100G,已用1.2G,数字对得上,但问题在于,一个访客账号的默认配额只有5G。
有人手动把配额调到了100G。
沈恪查了配额修改记录,时间戳是2019年3月14日,操作人ID是“ZhouBK”。那天距离马戏团火灾还有不到两个月。
“周秉坤给杜远山的访客账号扩容了。”沈恪说,“他那时候可能已经知道杜远山在传东西,但他没阻止,反而给了更多空间。为什么?”韩薇想了想:“要么是他想等杜远山传完再一网打尽,要么是他需要那个文件留在云上但自己打不开。不管哪种,都说明备份文件确实存在,而且就在这个账号的目录里。只是我们看不到。”沈恪又检查了一遍目录,三个视频文件,没有别的。但他多留了个心眼,用管理员权限打开了“显示隐藏文件”的选项。
列表刷新了一下,多出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乱码加“.spv”后缀,和之前那个视频文件一模一样。大小显示为“3.7GB”。
沈恪和韩薇对视一眼。他双击打开文件夹,里头密密麻麻排着几十个文件,命名从“账目01”到“账目37”,还有几个视频标注着“排练室监控-日期-时间”。每个文件都被单独加密过,但这次沈恪直接用杜远山密码本里的那串“云盘C”字符试了一下,第一个文件解密成功。
里面是一张扫描的账本照片,马戏团2018年到2019年初的演出收入记录,旁边用红笔标注着“虚报场次12场,骗保金额约200万”。再打开第二个,是保险公司的理赔单复印件,签名栏里赫然写着“周德贵”。
沈恪又点开一个视频文件,画面是排练室角落的固定机位,时间戳显示2019年3月20日深夜。杜远山穿着小丑服坐在椅子上,对面站着一个人,背对镜头,身材偏瘦,戴金丝眼镜。两人在争吵,声音断断续续,但有一句很清楚:“……你帮老板做假账,现在想把我也卖了?”对面那个人推了推眼镜,说了句“你自找的”,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侧脸闪了一下,沈恪暂停画面截图放大,虽然模糊,但眼镜和金丝边、瘦长脸、发际线偏高,跟现在的周秉坤完全能对上。
“证据链齐了。”韩薇的声音有点紧,“杜远山收集了全部账目和骗保记录,还录了和周德贵对质的视频。周德贵发现他留了备份,所以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他亲自去杜远山宿舍搜过电脑和硬盘,但没找到。因为他没想到杜远山把东西藏在公司云盘里。”“那周秉坤现在把视频放出来,到底想干什么?”沈恪还是没想通这个逻辑,“他藏着这些证据五年了,为什么现在自己捅出来?”韩薇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说:“除非他觉得证据已经安全了。比如他以为杜远山的备份早就被他毁了,或者他以为就算备份存在,也没人知道密码。他把视频放出来,可能是想确认有没有人知道内情,如果有,他再想办法灭口。如果没有,他就当公司里没有威胁,安心保住自己的位置。”沈恪打了个寒战:“那我们这几天的动作……”“已经暴露了。”韩薇看他一眼,“你查配额修改记录、查访问日志,这些操作都会触发管理员操作提醒。周秉坤如果还在盯,他早就知道了。”话音未落,沈恪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系统发来的安全告警:“检测到您的账号在异地设备登录,若非本人操作请立即冻结账户。”登录设备标识是一串他没见过的哈希值,登录地点显示为“公司VPN-行政楼层”。
周秉坤动手了。
沈恪第一时间冻结了自己的账号,但心里清楚,冻结前那几分钟足够对方把能看的都看了。韩薇那边也收到了法务系统的异常提醒,有人用她的名义提交了一份“数据紧急删除申请”,申请对象正是那个访客账号下的隐藏文件夹。
“他在走流程删我们的证据。”韩薇站起来收拾东西,“法务审批需要两级确认,我是第一级,我可以驳回。但驳回记录会进系统,他就能看见。如果他直接找CEO特批,我挡不住。”沈恪想了想:“那就别走系统了。我把整个文件夹镜像一份到物理硬盘上,你去找CEO当面汇报。周秉坤再厉害,总不能拦着你进CEO办公室。”韩薇点头,但补了一句:“你镜像的时候用我的备用账号,别用你自己的。你的账号已经被盯上了。”沈恪用韩薇的备用账号登录,把隐藏文件夹完整拷贝到一块加密移动硬盘里。拷贝过程中他顺手检查了一下文件夹的创建时间——2019年3月15日凌晨两点。那个时间点,距离马戏团火灾还有不到三天。杜远山在出事前三天把全部证据上传完毕,然后给韩薇打电话说“攒够了就去举报”,结果没等去举报就出了事。
拷贝完成用了将近四十分钟。就在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的时候,沈恪注意到文件夹属性里有一个他之前没看到的备注字段,展开之后写着一行小字:“给能看到这里的人:别直接找老板。马戏团那个老板当年跑路去了东南亚,但他在国内还有个合伙人,姓马,开保安公司的。我查账的时候发现的,那家公司你们公司也在用。所以别信任何人。”沈恪把这段话截了图发给韩薇。韩薇看了一眼,冷笑:“姓马的保安公司?公司安保外包供应商里确实有一家法人代表姓马,叫马成栋。周秉坤入职那家安保咨询公司,后来的合作方就是马成栋的公司。这条线串上了。”“那杜远山说的‘别信任何人’,包括CEO?”韩薇沉默了几秒:“CEO未必知情。但CEO身边的行政主管赵姐,跟马成栋是同乡,这层关系我查背景资料的时候看到过。如果周秉坤要绕开我直接找CEO特批删除文件,最可能走的路径就是通过赵姐递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个判断: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沈恪把移动硬盘拔下来递给韩薇:“你去找CEO,别从行政楼层走。走消防楼梯下到二楼,从市场部那边的侧门绕出去再坐电梯上顶楼。我在这边拖着,如果周秉坤发起删除流程,我就用运维权限把审批链路卡住,能拖多久拖多久。”韩薇接过硬盘塞进包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恪,这事儿完了我请你吃饭。”“先别立flag。”沈恪扯了扯嘴角,“杜远山就是被人请吃饭请出事的。”韩薇没接话,推门走了。
沈恪回到工位,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照常处理了几封邮件。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系统弹出一条工作流通知:法务部韩薇提交的“数据紧急删除申请”已被驳回,驳回理由是“申请人权限不足”。驳回操作人ID是“HanWei”——韩薇自己的账号。
但这不可能。韩薇刚刚走,不可能回头操作系统。
沈恪立刻查了操作日志,发现这条驳回记录的IP地址是行政楼层的一个固定工位,而那个工位属于行政主管赵姐。赵姐用韩薇的账号登录了系统,驳回了删除申请,然后立刻又发起了一条新的申请,这次申请直接指向CEO特批通道,备注写着“涉及重大合规风险,申请CEO加急审批”。
沈恪盯着这条记录,意识到周秉坤和赵姐已经撕破脸了。他们没打算偷偷摸摸删文件,他们打算用最快的速度走完流程,在韩薇见到CEO之前把证据毁掉。
他打开运维后台,准备卡住审批链路。但手指刚碰到键盘,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内部通讯窗口,发信人头像是一张笑眯眯的证件照,名字写着“周秉坤”。
“小沈,忙呢?”沈恪没回。
对方又发了一条:“你刚才用韩薇备用账号拷东西的时候,网速有点慢吧?我帮你限了一下带宽,怕你拷太久耽误下班。不用谢。”沈恪盯着这行字,胃里一阵发紧。周秉坤不仅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还实时监控着他们的操作。限带宽意味着他完全掌握了拷贝进度,甚至可能知道那块硬盘里存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回了四个字:“周顾问有事?”周秉坤发来一个笑脸表情,紧接着是一段语音转文字:“别紧张,我就是想跟你聊聊。杜远山那小子当年脑子有病,非要把账本往云上存,拦都拦不住。他存就存吧,还非得拉我一起录视频,说是什么‘双保险’。我那时候年轻,怕事,就顺着他录了。后来老板放火,我拦过,没拦住。这五年我改头换面,就是想安安生生过日子,那些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沈恪打字:“你跟我说没用,你得跟警察说。”“警察?”周秉坤秒回,“你有证据吗?就凭云盘里那几个加密文件?密码你知道?杜远山密码本里那串字符你试出来了?别逗了,那是我当年故意留在本子上的假密码,真正的密钥在他宿舍床板底下藏着,早烧成灰了。”沈恪心里咯噔一下。他确实是用密码本里的字符解开的文件,但周秉坤说那是假密码。如果真是假的,他刚才解开的那些账本照片和周德贵对质的视频怎么解释?
除非周秉坤在诈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韩薇发来一条消息:“见到CEO了。他看了视频和账本照片,脸色很难看。他让我问你,能不能把完整证据打包发给他秘书的加密邮箱。”沈恪回了一个字:“发。”然后他切回周秉坤的聊天窗口,慢吞吞地打了一行字:“周顾问,你说密码是假的,那我刚才解开的那些文件怎么都是真的呢?要不你登录系统自己看一眼?”对面沉默了将近三分钟。沈恪能想象周秉坤在那三分钟里疯狂刷新系统日志、检查文件状态的样子。三分钟后,消息来了,只有一句话:“你诈我。”沈恪笑了一声,没再回复。他刚才根本没有上传任何东西给CEO,韩薇也没发那条消息——那是他提前跟韩薇约好的暗号,一旦他发“发”字,就说明周秉坤上钩了。真正的证据硬盘还在韩薇包里,CEO那边看到的是韩薇用手机播放的视频片段和几张账本截图,足够让CEO当场拍板冻结周秉坤的所有系统权限。
果然,两分钟后系统弹出通知:周秉坤的账号被CEO办公室标记为“待审查”,所有管理员权限即刻收回。紧接着行政主管赵姐的账号也被冻结,原因是“涉嫌未经授权使用他人账号”。
沈恪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他打开云端系统,把那个隐藏文件夹的访问权限移交给法务部备案,然后给韩薇发了条消息:“搞定了。你那边怎么样?”韩薇回得很快:“CEO让我牵头成立内部调查组,下周把材料移交经侦。另外他问你要不要转岗到合规技术组,专门做数据取证。工资比运维高一级。”沈恪想了想,打字:“能拒绝夜班吗?”“能。”“那我去。”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沈恪又去看了一眼那个叫“小丑遗言”的视频文件。他把它从待清理清单里移了出来,归入法务证据库的永久存档区。操作的时候他注意到文件属性里还有一个隐藏字段,之前被加密锁着,权限移交之后自动解锁了。里面只有一句话,是杜远山写的:“要是哪天有人真找到了这个文件,帮我给韩薇带句话——那顿饭不用请了,算我请她的。地址在云端。”沈恪把这句话截了图发给韩薇。过了好一会儿,韩薇回了一张照片,是公司楼下新开的一家云南菜馆的菜单,上面用圆珠笔圈了两个人的套餐,旁边写着:“杜远山以前最爱吃这家。下周调查组碰头会就定这儿吧,我请。”沈恪回了个“行”,然后关掉聊天窗口,继续干活。
系统里那个隐藏文件夹已经清空了,所有文件移交给了经侦那边做电子物证鉴定。周秉坤被公司开除,移交司法,赵姐主动辞职,马成栋的保安公司在后续调查里被查出跟马戏团骗保案有直接关联,一并立案。马戏团那个跑路老板在东南亚某国被抓,引渡回国受审。
杜远山的遗体最终没有找到。法院根据云盘证据和视频材料,认定他死于他杀,凶手是马戏团老板和周德贵(现名周秉坤)合谋。韩薇作为家属代表出席了庭审,回来之后在工位上坐了一下午,那盆快养死的绿萝被她浇了太多水,彻底淹死了。
沈恪路过她工位的时候看见她对着那盆死掉的绿萝发呆,敲了敲隔板:“走了,吃饭。你请。”韩薇抬头看他一眼,站起来拿包:“杜远山那顿饭,我欠了五年。”“那就多吃点。”沈恪说,“反正他请。”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外面天已经黑了。沈恪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里头灯火通明,跟每一个加班的夜晚没什么两样。但那些藏在云端的、被加密的、差点就被当成“冗余数据”一键清空的遗言,今天终于有人听见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后台,那个文件的最终状态栏显示着一行小字:“归档完成。访问权限:永久公开。”沈恪把手机揣回兜里,快走两步跟上韩薇。
“吃什么?”“云南菜。杜远山以前点的那几个菜我都记着呢,一样来一份。”“你吃得完吗?”“吃不完打包。他请客,不心疼。”两人进了那家云南菜馆,挑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韩薇翻开菜单,熟门熟路地点了汽锅鸡、黑三剁、老奶洋芋、香茅草烤鱼,又加了一份牛肝菌焖饭。服务员确认了两遍“两位吗”,韩薇都点头说“两位”,服务员走后沈恪才小声说:“这量够四个人吃的。”“那就当他在。”韩薇把菜单合上推到一边,语气很平,“以前我们仨——我、杜远山、还有他那个搭档——每次来都点这些。后来搭档跑了,就剩我俩,点菜还是这个量,从来没减过。”沈恪没接话,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韩薇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梗竖起来,笑了一下:“杜远山说茶梗立起来说明有客人要来。每次他都把第一杯倒给那个跑掉的搭档,说‘客人先喝’。”“那今天这杯给谁?”“给你。”韩薇把杯子推回来,“你算客人,新来的。”沈恪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韩薇被逗乐了,这大概是她这五年来第一次在提到杜远山的时候笑出声。菜上齐之后两人闷头吃了一阵,沈恪吃了个半饱才放下筷子,把手机掏出来摆在桌面上。
“有个事我还得跟你说清楚。刚才在办公室我没全说。”韩薇嘴里嚼着洋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周秉坤说我解开的密码是假的,这个不完全是诈我。我确实没试出他说的那个‘床板底下的真密码’——因为那个密码根本不存在。杜远山留的那串字符,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假的,后来发现它是个双层的密钥:第一层解出来是账本照片和视频,第二层——”他停了一下,把手机屏幕转向韩薇,上面是一段他刚才重新跑过的解密日志。
“第二层藏在第一层的文件头里,要用视频文件的哈希值当密钥才能解开。里面是一份完整的杜远山手写笔记的扫描件,记录了马戏团从二零一五年到二零一八年间所有的资金走账、人员变动、保险理赔明细。周秉坤以为他烧掉了床板底下的东西就万事大吉,但他不知道杜远山把真东西全备份在云端了,而且做了两层套娃加密。”韩薇放下筷子:“你刚才怎么没说?”“刚才在办公室人多眼杂,赵姐虽然辞职了,但行政那边还有她的人。这份笔记里牵扯到的不止周秉坤和马成栋,还有当时负责马戏团辖区消防验收的一个姓吴的科长,这人现在还在位,就在咱们公司对面的写字楼办公。笔记里有他签字的验收报告复印件,日期在火灾之前半个月,报告结论写的是‘消防设施合格’。”韩薇的表情沉下来:“火灾之前半个月?那场火死了三个人。”“对。杜远山查到了这份报告,复印了原件,还录了一段跟吴科长的通话录音。录音里吴科长亲口承认‘报告是老板让我签的,我连现场都没去’。”沈恪把手机收回来,喝了一口茶。
“这份东西我已经单独打包发给经侦那边负责对接的警官了,没走公司内部系统。法务部备案的那份只到第一层,够周秉坤喝一壶的,但姓吴的这条线得让经侦自己去挖,咱们公司内部走流程太慢,而且容易漏风。”韩薇沉默了几秒,拿起筷子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烤鱼夹到自己碗里,动作很稳。
“杜远山当年跟我说,马戏团那帮人分两拨,一拨图钱,一拨图省事。图钱的跑路了,图省事的还在位子上坐着。他说他要是查不下去了,让我接着查。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气话。”她把鱼吃了,骨头吐在纸巾上,擦干净手指。
“结果他真没查下去。”“他查下去了。”沈恪纠正她,“他查到最后一刻,把东西全存好了,连给谁看、怎么看、看完之后找谁报警都写清楚了。那个视频文件里最后三秒不是黑屏,是一串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我昨天才解出来,是他提前存好的举报渠道。”韩薇愣了一下:“我怎么没看见?”“你看见的那版是压缩过的预览版,原文件有十六个G,你手机播不了。我下午在工位上用专业软件拆的帧。”韩薇沉默了一阵,忽然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骂完她端起茶杯一口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他这个人就是这点最烦,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录什么‘双保险’视频,搞得跟交代后事似的,结果真成后事了。”“他可能早有预感。”“预感个屁。他就是个死心眼,觉得把东西存好了别人就能给他报仇。”韩薇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结果还真让这死心眼的办成了。”沈恪没接这句。他把桌上最后那碗焖饭分了两份,一份推给韩薇,一份留给自己。两人安安静静把饭吃完,韩薇招手叫服务员买单,服务员说刚才有位先生已经买过了。
两人对视一眼。
“哪位先生?”服务员往门口方向指了指:“就那位,穿灰夹克的,看着四十来岁,坐那边角落里的。他说跟你们是一起的,买完单就走了。”沈恪顺着方向看过去,角落那张桌子确实刚被收拾过,桌面上留了一只空茶杯,杯底压着一张餐巾纸。他走过去把餐巾纸拿起来,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但能看清:“笔记第三页夹层里还有一张转账凭证,收款人是吴科长老婆的账户,金额三十万。凭证编号我写在下面了,你们查账的时候用得上。别问我是谁,我是当年那个跑掉的搭档。对不起。”沈恪把餐巾纸折好揣进口袋,回到座位上。
韩薇问:“谁?”“杜远山那个搭档。当年跑掉那个。”韩薇脸色变了变:“他还有脸来?”“他送了个东西。”沈恪把餐巾纸上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韩薇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这孙子。跑的时候不打招呼,回来也不打招呼,留张纸条就溜。跟杜远山一个德行。”“至少他给了转账凭证的编号,这条线索能帮经侦把吴科长的资金链坐实。”“那你还不赶紧发给警察?”沈恪掏出手机,把餐巾纸拍了张照,连同刚才解密出来的笔记第三页扫描件一并打包,发给了经侦对接的警官。发完之后他顺手把餐巾纸塞进了钱包夹层里。
“留着干嘛?”韩薇问。
“万一哪天需要证人出庭,这上面有他的笔迹。而且——”沈恪把钱包塞回口袋,“杜远山要是知道他那个跑掉的搭档最后回来送了张纸条,估计能乐出声。”韩薇想了想杜远山那个性格,嘴角抽了一下:“他肯定说‘你看,我就说这人靠得住吧,跑是跑了,东西没带走’。”“他真会这么说?”“他一定会。”韩薇站起来拿包,“走了,明天还得去法务部对材料。调查组下周正式启动,你转岗手续我让HR加急办。”两人走出餐厅,夜风一吹,沈恪打了个哆嗦。韩薇站在路边等车,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恪。”“嗯?”“那盆绿萝淹死了,明天我从家里搬一盆新的来。杜远山以前养的那盆品种,我叫他起名叫‘存盘’。”“为什么叫存盘?”“因为他逢人就说‘记得存盘’。马戏团那会儿他天天念叨,后来到公司上班也念叨。赵姐烦他烦得要死,说他一个管数据的念得跟老太太似的。”沈恪笑了一声:“那我工位上也放一盆,你帮我带一盆。”“行。你自己起名。”“就叫‘双保险’吧。”韩薇白了他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去,临走前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对了,杜远山那视频最后三秒那串电话号码,你打过去问问是谁。”“我查过了,是当年负责马戏团那个片区派出所的报警电话。那个派出所现在合并了,号码成了空号。”“空号?”“对。但杜远山存这个号码的时候它还没空。他存的时候是二零一七年。”韩薇沉默了一下,冲他摆摆手:“走了。明天见。”“明天见。”沈恪目送车子拐上主路,自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后台。那个叫“小丑遗言”的文件状态栏又更新了一行:“关联案件:编号JZ-2023-0897。状态:已立案。备注:根据该文件提供的线索,补充立案两起,新增涉案人员一名(吴某,现任某区消防验收科科长)。案件移交经侦支队进一步侦办。”沈恪把手机锁屏揣好,沿着路灯往地铁站走。路过公司大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九层——那个隐藏文件夹原来挂着的服务器机柜就在那个楼层。灯还亮着,估计是夜班运维在巡检。
他想了一下,掏出手机给韩薇发了条消息:“明天搬绿萝的时候顺便带个拖把,我工位底下昨天洒了杯咖啡还没擦。”韩薇秒回:“自己擦。”沈恪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兜里,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背后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在夜色里亮着密密麻麻的格子灯,跟马戏团帐篷上的彩灯串一个德行——看上去热闹,其实每一盏背后都有人在熬。
他忽然想到杜远山笔记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刚才解密的时候扫了一眼没细看,这会儿想起来了,大意是:“数据不会说谎,但会沉默。你得把它翻出来、解开、递到该看的人手里。我要是没来得及递,谁看见了谁就替我递一下。谢谢。”沈恪在地铁站进站口停了一下,回头朝公司大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不用谢。”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刷卡进站。
地铁轰隆隆开过来的时候他接到韩薇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明天吃啥?”沈恪打字:“你定。别太贵,我转岗工资还没到手。”“那就食堂。反正杜远山那顿已经吃过了。”“行。食堂。”他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地铁车厢的扶手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乱七八糟转了一堆事——周秉坤的庭审、吴科长的资金链、跑掉的搭档留下的转账凭证、韩薇明天搬来的绿萝。最后画面停在杜远山视频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丑妆上,红鼻子画偏了半寸,笑起来的样子挺傻的。
沈恪睁开眼,到站了。他走出地铁口,夜风里夹着路边摊的油烟味和烤红薯的甜气。他深吸一口气,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明天还得上班。系统里那个文件夹虽然清空了,但新的数据每天都在进来,该备份备份,该归档归档。杜远山说得对——数据不会说谎,但会沉默。他沈恪干的就是把沉默的数据翻出来说话的活。
这活不算轻松,但好歹不用上夜班了。
想到这里他脚步轻快了一点,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顺手在便利店买了瓶水。收银台边上摆着一排绿萝小盆栽,塑料盆上贴着价签,十块钱一盆。沈恪看了两眼,没买,心想韩薇说了她带,那就等她带。
他上楼开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打开电脑看了一眼公司系统。夜班运维发了条群消息:“九层机房巡检正常,所有服务器指示灯绿色。另:合规技术组新转岗人员沈恪,明天上午九点到九层会议室报到,参加调查组第一次碰头会。”沈恪回了个“收到”,关掉电脑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杜远山那视频最后三秒除了电话号码,好像还夹了一帧画面闪过去特别快,当时没在意。他裹着浴巾出来重新打开电脑,把原文件又拖进解码软件里跑了一遍。
第四遍逐帧看的时候他终于逮住了那一帧。画面只有零点零几秒,是一张照片——马戏团后台,杜远山穿着小丑服站在中间,左边是韩薇,右边是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三个人都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照片底下有一行杜远山手写的字,被压缩得有点糊,但勉强能认:“双保险到齐了。存盘。”沈恪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半天,最后把截图存下来,发给了韩薇。
韩薇的回复隔了五分钟才来,就一句话:“灰夹克那件衣服我认识。他当年穿的就是那件。明天开会之前我先去趟派出所,把跑掉那人的长相特征跟警方描述一下。”沈恪回:“你记得住?”“记了五年了。化成灰都记得。”沈恪关上电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五年前的三个人,一个死了,一个跑了又回来送线索,一个在云南菜馆请了一顿迟到的饭。他一个新来的运维,误打误撞把这三个人没说完的话接上了。
也算是一种存盘。
他翻了个身,定好闹钟,关灯睡觉。明天九层会议室,调查组碰头会。韩薇说带绿萝来,他得记得带个拖把。
毕竟咖啡是自己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