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在工位上收到一条微信。
陌生号,没头像,昵称是一个句号。
我以为是推销,点开了。
一个视频,十四秒。
我看到第三秒就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画面里那个女人在动,在笑。
那张脸,是我的脸。
我很确定我没拍过。那种东西我一张都没存过。
我左边眉毛断了一小截,七岁那年从床上摔下来磕的。鼻子右边有颗痣,位置靠下。笑起来嘴角往左边歪。
全对。
我把视频关了,删了那条消息,把那个号拉黑。
斜对面,隔着三米,周锐在看我。
他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没喝,就那么端着。眼睛没躲,也没闪,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不是偷看被抓到的那种躲。我说不上来。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拍两下,听声,再想想要不要。
我心跳得厉害。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把杯子放下,转回去看屏幕。
我低头看键盘,键盘上有一小块反光,是我的脸。
我们公司在城西产业园,做智能门锁的,四层楼。我在三楼A区,工位十二号,靠窗。周锐在斜对面,B区七号。
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和两个工位的边,三米。这不是目测,是我量过的。有回柜子上的卷尺掉下来,我捡起来随手拉了一下,从我的桌沿到他的桌沿,三米零五。
三米有多远?我站起来走四步就到。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屏幕上开没开着网页。他打个喷嚏我这边都听得见。
那会儿我给自己找了三个理由。
第一,现在这种换脸的东西满大街都是,明星都被换,我算什么。
第二,可能是哪个群里的人在开玩笑,发错了。
第三,是我看错了,光线问题,人脸都差不多。
三个理由,一个比一个像样。我挨个想了一遍,居然真的把自己说服了。
下班我打车回家,一路上没敢看手机。到家我把门反锁,拉窗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
我住十六楼。窗外是小区的树,风一吹,叶子擦着玻璃响。
我坐到十点,煮了包面,没吃,倒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挤在地铁里,手机震了一下。
昨天我拉黑的那个号,换了个头像,又来加我。
我通过了。
对面发来一句话。
"你男朋友看到了,会怎么想。"
地铁到站,门开了,人往外涌。我站在原地没动,被人撞了两下。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抬头看站牌,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认出来。
那天我迟到了四十分钟。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周锐已经在座位上。他抬起头,冲我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
但是那种眼神,好恶心,仿佛我没有穿着衣服站在他面前,供他赏玩。
二
周锐比我大五岁,今年三十三。IT运维,管服务器,管内网,管全公司一百多台电脑。他在公司待了五年,比我久。
他那个人,看上去没什么毛病。八点半到,五点半走,中午在工位吃自带的饭,一个铁盒子,米饭上面卧两个荷包蛋。
谁电脑坏了喊一声,他就端着螺丝刀过去,蹲在那儿,不说话,后颈露出来一截,白得像没见过太阳。
公司里没人讨厌他。他帮人带早饭,帮人抢火车票,谁家孩子上学要打印材料,他也帮。前台小姑娘说他老实,说这种人一看就是过日子的。
只有我,不太喜欢他看我。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转。一般人看人,眼睛会飘,看脸,看衣服,看身后有没有人。他不飘。他盯着一个地方,停一会儿,再慢慢移到另一个地方。
像比对。
我那会儿说不上来这个词,就是觉得不舒服。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人嘛,被人多看两眼,容易往歪处想。
后来我才知道,我没想歪。我想得还不够歪。
有一次公司搞消防演练,楼下集合,太阳晃眼,所有人站成两排。我站在第一排。
散场往回走,我一回头,他就在我后面半步,低着头,看我的后颈。
我说,你走前面。
他说,你先走。
他就那么跟着我,一直跟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时候,他从我身边过去,肩膀擦了一下我的胳膊、腰身擦过我的屁股。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一格一格往上跳,心想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现在我知道他没病。他是在看,在记。
去年十二月,公司开年会。行政要做个回顾视频,让各部门交照片,工牌照、团建照、随手拍的都行,越多越好。
我是项目组的对接人,收齐了打包,放一个U盘里,交给IT。来拿U盘的是周锐。
他伸手的时候,我们手指碰了一下。他缩得比我快。
那个U盘里有我三十七张照片。工牌照是HR那边的存档,高清,正面,光打得特别匀。团建照是去年秋天去湖边那次,我穿一件米色卫衣。还有三张一寸证件照。
那三张是我入职时交的。行政说背景不够白,让我重拍。我重拍了,交了三张新的,旧的那三张就留在素材堆里。
我后来一直没要回来。我以为早扔了。
公司配的笔记本,摄像头旁边那个小灯坏过。亮的时候不亮,不亮的时候反而亮。我报修,周锐来看了一眼,说排线的问题,不影响用,先凑合着。
我当时还谢了他,说麻烦你了。
他说,不麻烦。
现在想起来,那句"不影响用",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脏的一句话。
前年夏天,茶水间的饮水机坏了,出水慢,我们俩蹲在那儿接水,一人一个杯子,等着。
他说,方晓,你这张脸,随便套谁的都能火。
我说,什么玩意儿。
他笑了笑,说,夸你好看。
我端着杯子走了。我当时还觉得他有点可怜,一个三十多的男的,连夸人都不会夸,憋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他帮我拿过快递。我们那栋楼快递都堆在一楼货架上,谁下去顺手就带上来了。有一回我拆一个盒子,胶带是重封过的,里面是我买的相框,玻璃没碎,但里头夹的那张照片没了。那是我自己打印的,一张自拍,准备放桌上。
我以为快递公司拆的,还打电话投诉。快递员调了监控,说箱子到站就是那样。
我后来就算了,五块钱的东西。
还有一次,我中午趴着午睡,脸朝着窗户那边。醒过来的时候,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摞打印纸。
我问他干什么。
他说,打印机卡纸了,过来看看。
打印机在办公室另一头。
我把椅子往里挪了挪。从那天起,午睡我都趴着朝里。
我桌上原来压着一张一寸照,用透明胶粘在显示器边框上。有一天不见了。我翻抽屉,翻文件,翻了三天,没找着。我当自己弄丢了,还骂自己马虎。
今年三月我搬了新家。我在朋友圈发了九张图,沙发,窗帘,落地窗,我家那只橘猫趴在茶几上打哈欠。定位开着,小区名字都在。
我那会儿觉得,朋友圈里都是熟人。同学,同事,还有几个客户。
我发完,周锐点了赞。
那天晚上我把那条朋友圈翻出来,一个一个数谁点了赞。
十二个赞。他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把他从可见范围里删了。
删完我又觉得可笑。他连我家的窗帘都背下来了,删一个赞有什么意义。
我跟高远说这件事之前,想过很多遍。
我想过他会拍桌子,说要去找人算账。
我想过他会说报警,会陪我去派出所。
我唯一没想到的,是他会先问一句,是不是你。
高远是我男朋友,处了两年,年底打算办事。他做审计,人很稳,什么都不慌。他有个毛病,遇上事第一反应是找原因,不是护着我。
这个毛病,后来救了他,也把我推到了悬崖边上。
第三次消息是五天以后。
这回他没发视频,发了一张截图。截图是一个群,群名我没见过。里面有我的脸,打了码,那个码打得跟没打一样。下面一行字:"新货,要的私。"
我请了半天假。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坐了两个小时,买了一瓶水,没喝,就攥着。瓶身全是手印。
那天我回家,把家里所有窗帘都拉上了。我坐在黑屋子里想,他为什么发给我。
他要是只想卖钱,他不会发给我道。
他想让我知道,然后看着我每天上班,坐在他三米远的地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比那个视频本身恶心一百倍。
我没回。我把那个号删了。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打卡,坐下,开机。
斜对面,三米,周锐双手放在桌子下面、裤子上面悉悉索索的。
一下,一下,很慢。
他擦完,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抬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跟他目光对上。他没躲。
我也没有。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东西塌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实在的恶心,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
三
我开始留意他。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留意,是我坐在工位上,眼睛从屏幕上抬起来,正好能看见他的侧脸。
他打字很快,两根手指,敲得键盘晃。他喝水的时候把杯盖拧开放在桌角,喝完再拧回去。他每天下午三点会站起来去一趟洗手间,来回四分钟。
这些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知道得太清楚,清楚到我晚上做梦都在数他的步子。
我给何梅打了电话。
何梅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做律师,专做婚姻和侵权。她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她说,你先别删,全部保存。原始载体留着,别转发,别存手机相册,存U盘,存两份。
我问她,我报警行不行。
她说,行。但是你先听我说完。
她说,你现在手上有什么?一条匿名消息,一个链接,一个你怀疑的人。你去派出所,民警会给你做笔录,会受理,但是他们会问你一句,你有证据证明是他干的吗。
我说我怀疑他。
她说,怀疑不算。你要么当场抓住他,要么让他自己开口。
我问,那我现在怎么办。
她说,你先活着,把证据攒着。还有件事你得想清楚。一旦立案,这事就上系统了。你单位,你家里人,你男朋友,一个都瞒不住。你要做好这个准备。
我说,我还没想好。
她说,那就先别动。你不是怂,你是还没想好怎么赢。怂的人不会问这句话。
我问她,我这算什么,算侵犯肖像权吗。
她说,肖像权,名誉权,还有个人信息。但这些都是民事。刑事那边要看他做了什么,做了多少,卖给谁,挣了多少。她说,所以你现在最该拿到的不是视频,是他自己承认的那句话。
她说,视频你这辈子都别再打开。看一眼你难受一次,他还在外面喝酒。
我在办公室试过一次。
接水的时候他也在。我说,最近老有人给我发些恶心的东西,你说现在这些骗子怎么这么多。
他拧上杯盖,说,是啊,现在技术太厉害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说,你说会不会是熟人。
他看着我,说,熟人?那更恶心。
然后他笑了,说,你别怕,有事找我。
他一点都不慌。他拧杯盖的手稳得像在拧一颗螺丝。
我端着水回工位,坐下来,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不是不怕,他是觉得我拿他没办法。
我憋了十一天,跟高远说了。
那天他加班回来,十一点多,我把手机递过去。他坐在沙发上,看了大概二十秒。
他第一句话是,你得罪谁了。
我说我不知道。
他第二句话是,先别声张,传出去对你不好。
我说我知道。
他第三句话,他停了一下才说出口:这个视频,真的不是你?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我听见自己说,高远,你再说一遍。
他马上改口,说是口误,说他相信我,他只是被吓到了。
可那句话已经出去了。它像一根钉子,钉在我跟他中间,谁也拔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做了早饭,两个煎蛋,煎糊了一个。他把好的那个推给我。
他说,我昨天那句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好。
我吃了那个蛋。我一边吃一边想,有些话能"别往心里去",有些不能。他分不清。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分不清。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客厅灯亮着,他坐在那儿,手机屏幕上是搜索页,"AI换脸怎么鉴定"。
我没过去。我踮着脚回了卧室。
第二个星期,公司里开始有味道了。
我在洗手间听见两个人在隔间里说话。一个说,你看了吗。另一个说,看了,真的假的。
我站在洗手池前面洗手,洗了三遍。
她们推门出来,看见我,脸都白了。
我说,早啊。
她们说,早。
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白得像打印纸。
我开始自己查。
我把视频里的每一帧都截下来,一帧一帧看背景。
背景是个酒店房间。白墙,一张床,床头柜,一盏黄灯。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那张照片,是我自己打印的自拍。
就是我快递盒里丢掉的那一张。
他连相框都买了一个一样的,木头的,边上有一道白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工位上,手一直在抖。
我不止发过照片。去年中秋我发过一条朋友圈视频,二十秒,我家猫跳上沙发。定位开着,小区名字都在。
他在那条下面评论过一个字:"乖"。
他知道我住哪儿。他知道我快递什么时候到。他知道我桌上摆什么。
我坐在工位上,把这个逻辑从头走了一遍。
我的脸,来自年会那个U盘。
我的家,来自我自己发的朋友圈。
我的作息,来自他每天坐在我对面。
他什么都有了。
他连我多久去一趟洗手间都知道。
我趁他去开会,走到他工位旁边,假装找订书机。
他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卷透明胶,一个旧鼠标,一沓照片,反扣着。
我没敢翻。我弯腰的时候,看见他显示器下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一串数字,像日期。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直起身,走了。
后来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串数字里有一个,是我搬家的那天。
那天下午我回工位坐着,第一次觉得这三米太近了。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我,近到他低头就能看见我屏幕上写着什么。
沈姐是财务的,四十出头,两个孩子。那天下午她走到我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说,方晓,你跟我来一下。
她把我带到楼梯间,消防门后面那个死角。那儿没监控。
她先进去的。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块儿。
我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水味,像是匆忙喷的,喷多了。
她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楼上有耳朵。
她说,我等了快一年,就想找个人说一句。
她问我,你是不是也收到了。
我说,什么。
她说,那种东西。
我看着她,看见她眼睛底下两块青,粉底都没盖住。我说,你也有?
她说,去年。快一年了。我没敢说。
她说完,两只手一直在搓衣角。
我问她,是谁。
她说,我不知道是谁。我就知道是我们这栋楼里的人。视频里那个女人脖子上那条项链,是我妈给我的,结婚那天戴的。我只在朋友圈发过一次,三年前。
她说,我一个当妈的,被人看见那个样子。我每天早上进电梯,都不敢抬头。
我站在楼梯间,听见楼上有人在搬东西,哗啦一声,砸在地上。
我说,沈姐,我知道是谁。
她抓住我胳膊,力气特别大,指甲都掐进去了。她说,你别乱说。
我说,我不是乱说。
我说,我要是乱说,我现在就报警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在何梅家住了一晚,睡在她家沙发上,盖着她那条起球的毯子。我把所有东西摊在茶几上。U盘,打印出来的截图,我和周锐的聊天记录,还有我记的一本小本子,上面写着日期,和他每一步。
何梅看完,说了一句,这人不是一时起意。他是有计划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也得有计划的。
我说,我已经想好了。
她问我,想好了什么。
我说,我要他自己开口。我要他亲口说出来,然后我拿着那句话,去派出所。
她看着我,说,你想清楚了?他要是翻脸,你一个人。
我说,我不是一个人。
我说,我还有沈姐。
## 四
我没有去找他摊牌。摊牌最蠢。我要的不是他承认,我要的是他承认,并且被录下来。
何梅说,你自己参与的对话,你自己录,法律上能用。别剪辑,别拼接,从头到尾一口气。
我说好。
第一步,我先低头。
我在公司里表现得越来越垮。我迟到,我在工位上发呆,我把咖啡洒在键盘上,当着别人的面。我给他看我的黑眼圈。
他看在眼里。他开始给我带早饭,一杯豆浆,两个包子,放我桌角,底下垫一张纸巾。
我说谢谢。
他说,别客气,你最近脸色太差了。
我知道他在享受这个。他把我按进泥里,然后再递一只手。我要是不接,他会觉得我不识好歹。我要是接了,他就觉得我上钩了。
我接了。
那天下午我问他,周锐,你能帮我个忙吗。
他说,你说。
我说,我最近被一个号骚扰,你能不能帮我查查,从哪儿来的。你管网络。
他愣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到我差点没看见。然后他说,查不了。这种都是境外的服务器,跳好几层,查不到。
我说,哦。
我心里钉了一颗钉子。我还没说是哪种号,他就知道是境外服务器。
第二步,我给他一个机会。
我说我男朋友要跟我分手。我说完就哭了,哭得挺真,因为我确实难受,那几天一想到高远那句话我就想吐。
他递纸巾给我。他说,这种男人,分就分了。
他说,一个男人连你都护不住,要他干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次没有在比对。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软下来了。
软下来比盯着我看更让我想吐。
第三步,约他。
我说,我请你吃饭吧,这几天多亏你。
他说,不用不用。
我说,我订好了,就楼下那家川菜,六点半。
他说,那行。
那天他换了件衬衫,浅蓝色的,头发梳过,有发胶的味道。他提前十分钟到,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在包里放了手机,录音开着,放在桌子靠他那一边。
菜上来,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挑过刺的。
我说,周锐,我报警了。
他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他把鱼放进我碗里,说,报呗。你又没证据。
我说,警察查到一个IP,是咱们公司内网。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
他笑了一下,说,不可能。内网是我管的,我用的是……
他停住了。
我说,你用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说,你诈我。
我说,我没诈你。我还知道一件事。
我说,你抽屉里那个移动硬盘,贴着一张黄便签,上面写着三个字,"素材-方"。
这句话是我编的。我没见过什么硬盘。我只知道他抽屉不上锁,有回他弯腰捡笔,我看见里面有个黑色的东西,贴着一条。
我赌了一把。
他脸白了。
他放下杯子,说,方晓,你听我说。
我说,我不听。我问你一句,你卖了多少。
他没说话。
我说,你卖给谁了。
他说,没多少,就几千块。群里有人要,我就……
他说到这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闭嘴了。
我说,几千块。
我说,我这三十年的脸,值几千块。
他伸手过来抓我手腕,说,我删,我全删,我给你钱。你要多少。
我把手抽回来。
我说,我不要钱。
我说,我要你坐牢。
他坐在那儿,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在抖。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喘。
我起身去结账。收银台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打包,我说不用。
我走出饭馆,站在马路边上。十一月的风挺硬,吹得我眼睛疼。
我给何梅打电话,说,拿到了。
她说,回家,把录音导出来,存三份。明天上午九点,我在派出所门口等你。
第二天我们在派出所待了四个小时。
做笔录的民警问我,视频保存了吗。我说保存了,没转过。他说,好,这个很重要。你要是转发了,你也得进来。
我心里凉了一下。
立了案。民警说,这种案子我们办过,取证要时间。他让我照常上班,别打草惊蛇。
从派出所出来,何梅请我吃了碗面。牛肉面,加了个蛋。
她问我,怕不怕。
我说,怕。
她说,怕就对了。怕的人才会把事情做干净。
我说,我怕的不是他。我怕的是明天早上进办公室,还得跟他说一句早。
她说,那就再忍十二天。十二天以后,你不用再跟他打招呼了。
我照常上了十二天班。
这十二天是我上班以来最长的十二天。我每天打卡,开会,跟他隔着三米吃午饭。他给我带的豆浆我没喝,端到茶水间,倒进了那盆绿萝。
有一回他问我,你男朋友呢。
我说,分了。
他说,早该分。
他笑的时候,我第一次发现他左上边有颗牙是黑的。
我当时心里想,再过几天,你就笑不出来了。
第十二天,公司开季度总结会。
会在大会议室,投影幕布挂在前头,卷下来一半,底下拿胶带粘着。我负责的项目排第三个。
我上台,翻PPT。翻到最后一页,我没翻过去。
我站在那儿,说,各位,我占用三分钟。
总经理在下面抬头,说,方晓,你先把项目讲完。
我说,我讲完了。我这件事,比项目重要。
我把手机连上投影。
会议室里一百多号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前排有人在低头看手机,后排有人在剥橘子。
然后录音开始放。
"不可能。内网是我管的,我用的是——"
"你用什么。"
"……没多少,就几千块。群里有人要,我就——"
"我删,我全删,我给你钱。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我要你坐牢。"
放到"几千块"的时候,前排那个剥橘子的手停在半空,橘子皮掉在桌上,没人捡。
放到"我要你坐牢"的时候,会议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空调的风吹着幕布,幕布一下一下地鼓。
我看见后排有个女同事捂住了嘴。她旁边的男同事往边上挪了挪椅子,像要跟她隔开一点。
我看见前台那个说周锐"老实"的小姑娘,低着头,一直在擦眼睛。
我看见我们组的老张把手里的笔放下了,放得很轻,可我还是听见了那一声。
我看见周锐从第三排站起来。他站到一半,又坐下了。
我看见HR总监往总经理那边倾了一下身子,说了句什么。
我说,这个人,坐在我斜对面,三米。他看我看了两年,我一直以为是我多想。
我说,两年前他在茶水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方晓,你这张脸,随便套谁的都能火。他说那是夸我。我那天还觉得他不会说话。
我说,我同事沈玉华,去年也被他换过脸。她忍了一年,今天她坐在这儿。
沈姐站起来。她没说话,她把手里的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前面。屏幕上是她结婚那天戴的那条项链。
会议室后排有人骂了一句脏话,很响。
总经理说,方晓,你先下来。
我说,我说完就下来。
然后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穿便服,一个黑夹克,一个灰毛衣。他们走到第三排,弯下腰,说了两句话。
周锐站起来,跟着他们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清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比对,不是打量,也不是软下来的那种。那是空的,像灯灭了。
门关上。总经理说,散会。
没人动。过了大概十秒,才有人开始收电脑。那十秒钟里,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声音,还有人翻笔记本的声音,哗啦,哗啦。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个人上午就来了,一直在楼下车里坐着。民警本来打算等他下班再动手。
是我那句"我要占用三分钟",把时间往前挪了两个小时。
三个星期后,他妈来过公司一次。五十多岁,穿一件紫红色外套,头发烫过,站在前台,说要找我。
保安没让她上去。她从包里拿出一沓钱,用报纸包着,说想还我。
前台给我打电话。我说,让她回去吧,我不要。
她在楼下花坛边上坐了一下午。下班我从侧门走的。
我没恨她。我只是不想再看见那件紫红色的外套。
五
周锐最后判了三年零两个月。
具体是什么罪名,我记不太清。开庭那天我去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法官念了一长串,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听到"传播"两个字的时候,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
散庭的时候,他从我面前走过去,戴着手铐。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这一眼我看懂了。他没有后悔。他只是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要是不明白,那就永远别明白。
公司开除了他,通报发在全员群里,一页纸,四行字。群里没人说话。那条消息挂了三天,后来被刷下去了,刷到上面是新来的实习生问打印机怎么用。
后来公司重新排了工位。B区七号空了两个月,行政没敢安排人。
那盆绿萝还在他桌上,没人浇水,叶子从下往上黄。黄了半个月,行政收走了。
公司后来请了个外面的讲师,来讲信息安全,讲了一下午。
讲到"人脸数据"那一段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人回头看我的位置。
我没回头。
高远在我搬家那天来过一次。
他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说,高远,你那天问我的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我那是一时着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可你就是问了。
我说完就上楼了。我从窗户看见他把水果放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袋水果我第二天扔了。苹果,橙子,还有一个柚子。
我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问我是不是真的。
我说是真的。
她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然后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该怎么过怎么过。
她说,你要是难受,就回家住几天。
我说,不用。我说,妈,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知道她说不出别的话,我也知道我不想听别的。
沈姐请我吃了顿饭。她喝多了,哭了,说她这一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去拉一遍窗帘,拉到头,再拽两下,确认拉严了。
她说,她那口子一直不知道。
她说,她不敢说,怕她儿子在学校被人说。
我说,现在可以说了。
她说,嗯,现在可以说了。
她又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睛,把剩下半盘鱼香肉丝打包带走了。
后来我把那本小本子烧了。
上面记得密密麻麻。日期,时间,他穿什么衣服,他说了哪句话,我哪天一夜没睡。
我在楼下找了个铁桶,一张一张地烧。风一吹,灰飞起来,粘在我裤腿上。
烧到最后一张,我停了一下。那上面写着一行字:"他今天冲我笑了,牙是黑的。"
我又把它放回火里。
我不想再记住那颗牙。
我搬了家,换了个小区。新家的窗帘我选了最深的那种灰,拉上以后屋里跟晚上一样。
我家那只橘猫不习惯,头两天在窗帘底下挠,挠得全是毛。后来它也习惯了。
我还在那家公司,还在三楼A区。只是工位往窗边挪了半米。
上个月来了个新人,坐在那个位置。第一天,他冲我笑了一下,问,姐,饮水机在哪儿。
我给他指了。
然后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半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