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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2 21:24:12

凌晨一点十七分,陆行舟把车停在“安康宠物医院”后门那条窄巷里。雨刮器刮了两下,玻璃上的雨水糊成一片,对面那个白底绿字的招牌在路灯底下泛着惨淡的光。

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最后一通来电显示是“电台热线”四个字。二十分钟前,他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一只被车撞了的柯基,骨盆碎了,他花了三个小时把骨头拼回去。还没来得及摘手套,护士小唐就举着手机跑进来,说陆医生你快接,电台那边转过来的,有个女的在直播间里哭着找你。

他接过电话,对方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陆医生……别去地下室……他们今晚要——”然后就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电话断了。

他回拨过去,接电话的是电台导播,说热线电话是匿名的,对方自称是安康宠物医院的夜班护理,说完那几句话就挂了,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导播还提醒他,这号码在系统里标记过,前两周也打进来过一次,那次说的是“地下室有猫叫,叫了三天了没人管”。

陆行舟当时就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安康宠物医院,他熟。去年他在那儿干过四个月,白天门诊晚上急诊,后来因为一批疫苗的进货渠道有问题跟院长梁建安吵了一架,摔了工牌走的。走的时候梁建安站在二楼办公室窗户后面看他,脸上笑呵呵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那个表情陆行舟到现在都记得——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而不是一个发现问题的兽医。

他推开车门,冷雨灌进领口。沈渔从副驾驶那边绕过来,伞都没打,短发上很快挂了一层水珠。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裤腿扎进军靴里,包里鼓鼓囊囊的,陆行舟知道那里面装着录音笔和一台小微单。

“你确定是这儿?”沈渔仰头看了看招牌,语气里没有质疑,更像是在确认坐标。

“前两周打过一次热线,说地下室有猫叫。”陆行舟锁了车,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今天又打,说‘别去地下室’,又说‘他们今晚要’。前后矛盾,要么是有人故意吓我,要么——”“要么是那个人自己就在地下室里,想求救又怕被听见。”沈渔接上他的话,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电台那边我确认过了,匿名电话是从医院内部的座机拨出去的,分机号是地下一层的保洁间。”陆行舟脚步顿了一下。

保洁间在地下一层,紧挨着宠物遗体冷藏柜和医疗废物暂存点。他在那儿干的时候去过一次,帮技术员搬过一箱过期的麻醉剂。那地方平时没人待,因为冷柜压缩机的噪音大得能盖住一切声音。

也正因为噪音大,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后门没锁。铁皮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细的吱呀,雨水从门缝里甩进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走廊灯是声控的,他们走进两步,头顶日光灯噼啪闪了几下才稳住,惨白的光照得墙上的宠物健康宣传画都泛着一层青。

“停电过。”沈渔蹲下来看了一眼走廊角落的配电箱,箱门半开,里面的空气开关被人手动扳下来了,“不是跳闸,是有人故意关的。”陆行舟没吭声,从口袋里摸出两双一次性鞋套递给她。他自己先套上,往走廊深处走。病区这个点应该只有值班医生和两个住院护理,但走廊两边的诊室都黑着灯,住院部的玻璃门关着,里面隐约有狗在呜咽,声音又闷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嘴。

“住院部不该锁门。”陆行舟低声说了一句。他伸手推了推玻璃门,锁着的,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从里面拧死了。

沈渔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给他看刚才在路上翻出来的东西——安康宠物医院上个月的招聘启事截图,招聘岗位是“夜间保洁员”,要求写得很奇怪:有饲养经验优先,能接受夜班,工作时间晚十点到早六点,薪资面议。下面留的联系人写的是“梁院长”。

“保洁员要饲养经验干什么?”沈渔把手机收回去,“你以前在这儿的时候,保洁是外包给家政公司的吧?”“外包。每周一三五来,只做白班。”陆行舟绕过住院部,往走廊尽头走。尽头右拐是楼梯间,往下走半层就是地下一层,往上是二楼行政区。他伸手刚要推楼梯间的防火门,门自己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蓝色护工服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看见他俩先是一愣,然后脸沉下来:“你们谁啊?医院晚上不接诊。”陆行舟打量了他一眼,不认识。这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护工服胸口印着“安康”两个字,但袖口磨得发白,明显不是新发的工装。他右手虎口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烫伤疤痕,像是被什么金属器具烫的。

“梁院长让我来的,”陆行舟面不改色,语气放得很平,“说地下室有点活儿要处理,让我找夜班的人。”护工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和沈渔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梁院长?”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梁院长人在外地,你哪个科室的?”陆行舟心里一沉。梁建安人在外地,那今晚是谁在地下室?

他脸上没露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看了眼消息:“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是行政办的周主任让我来的,说地下室冷柜有点问题,让我带个技术员过来看看。”护工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但还是没让开:“周主任也没跟我说啊。你们等着,我打个电话问问。”他低头掏手机的工夫,沈渔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陆行舟的后背。陆行舟明白她的意思——拖延时间,找机会进去。他往护工身后瞥了一眼,防火门后面是往下的台阶,台阶上铺着防滑垫,边角翘起来一块,底下露出水泥地上一道深色的拖拽痕迹,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下方看不见的地方。

“行,你打。”陆行舟往墙上一靠,故意把声音放得懒散,“不过周主任脾气你知道的,他让我们十分钟之内搞定,这都过五分钟了。”护工犹豫了一下,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着没按下去。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铁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接着住院部的狗突然集体狂吠起来,此起彼伏的叫声把整条走廊震得嗡嗡响。

护工骂了一声,转身就往住院部跑。

陆行舟一把推开防火门,拽着沈渔往下冲。

地下室比上面低两三度,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化学制剂味道,陆行舟闻了一下就皱起眉头——那味道他太熟了,乙醚和某种苯二氮卓类药物的混合,后者常用于动物镇静,但如果剂量配比不对,用在猫狗身上会直接导致呼吸抑制。

“这边。”他拉着沈渔没走正对楼梯口的走廊,往右一拐,贴着墙根摸黑往前走。手机电筒不能开,他只能靠记忆和脚下防滑垫的纹路判断方向。好在他在这个地下室搬过东西,知道冷柜间在最里面,保洁间在冷柜间隔壁,中间是医疗废物暂存点。

走到一半,沈渔突然扯了他一下。

她蹲下去,手指摸了一下地面,然后凑到鼻子下面闻。“血。”她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人血,还没干透。”陆行舟也蹲下来,指尖蹭了一下地面,黏的。他顺着那摊不明显的水渍往前摸,摸到墙根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枚金属工牌,挂绳被扯断了,上面印着“安康宠物医院 护理部 赵小云”。

赵小云。他想起来了,他在这儿干的时候,赵小云是白班护理,小姑娘刚毕业,话不多,给猫抽血的时候手稳得很。他走之前那周,赵小云跟他说过一句话,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后背直发麻。

她说的是:“陆医生,你走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带走?我不想值夜班了。”他当时问为什么,赵小云支支吾吾半天,说夜班主管老让她们给一些“没有主人”的动物用药,用的药瓶上全是英文,没有中文标签,她查过其中一个,是某种还在临床试验阶段的促醒剂,副作用不明。

“赵小云。”陆行舟把工牌揣进口袋,压低声音对沈渔说了这个名字,“白班护理,二十三岁,三个月前离职的,离职原因写的‘个人发展’。”“离职了工牌怎么会在这儿?”沈渔问。

陆行舟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摸到了冷柜间的门。门没锁,推开一条缝,冷柜压缩机的声音呼一下扑出来,又闷又吵。他侧身挤进去,冷柜指示灯绿幽幽的,照着靠墙一排不锈钢柜体。他数了一下,六个柜子,其中五个指示灯亮着,一个灭着。

灭着的那个柜子门缝里夹着一截白色的东西。

他走过去,拉开柜门。

冷气扑面,里面躺着一只布偶猫,毛色灰扑扑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猫的嘴边和鼻尖有干涸的泡沫,舌头发绀,是典型的呼吸衰竭症状。陆行舟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腹部,尸僵刚开始形成,死亡时间大概在两到三个小时之间。

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猫脖子侧面有一块剃了毛的圆形区域,皮肤上贴着三个电极片,连着导线,导线另一头接在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上。盒子侧面印着一行小字——某大学生理信号遥测模块,型号旁边还贴着实验室资产标签,标签上写着“东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

“实验动物。”陆行舟把盒子翻过来看了背面,接线口被人粗暴地改过,原装的防水接头被剪了,用绝缘胶布缠了几圈接在一根更粗的电缆上,电缆顺着冷柜后面的缝隙穿墙而过,往保洁间方向去了。

“他们把宠物医院的冷柜当实验动物尸体暂存点了。”沈渔举着微单拍了几张照片,声音很稳,但陆行舟看见她按快门的手指关节发白,“不对——这些猫不是实验动物,实验动物有专门的来源和编号,这些是宠物猫,有主人,有芯片。”她翻了一下猫的耳朵,耳廓内侧有一串浅蓝色的纹身编号。“这是正规宠物医院给绝育猫打的标记,这只猫是有人养的。”陆行舟把猫放回冷柜,关上门。他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冷柜压缩机的噪音和乙醚残留的味道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他想起来了,他在这儿干的时候,梁建安隔三差五就往地下室跑,说是检查冷柜温度记录,但每次上来身上都带着那股甜腻的化学味。他问过一次,梁建安说是消毒水换了牌子。

“保洁间。”陆行舟转身往外走,“匿名电话是从保洁间拨出去的,赵小云可能还在这儿。”保洁间的门从里面反锁着。陆行舟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三下,短长短,他在急诊干过,这是跟护士对暗号催器械时的节奏。门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然后一个沙哑的女声问:“谁?”“陆行舟。”门锁咔嗒一声弹开。赵小云站在门后,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护工服,头发乱蓬蓬的,左脸颊有一块淤青,嘴角结着干了的血痂。她看见陆行舟,嘴唇抖了一下,眼泪先掉下来了。

“你别哭,先跟我说清楚。”陆行舟把她按在墙边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坐下,沈渔蹲在她面前,把冲锋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赵小云吸了两下鼻子,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太久:“我离职之后梁建安又找过我,说让我回来做夜班保洁,工资翻倍,只干一件事——每天晚上十点把冷柜温度调到零下五度,早上六点之前调回零下十八度。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是给一批特殊样本留空间。我干了三天就觉得不对,冷柜里放进去的猫狗都不是本院住院的,有的是从别家医院转来的‘遗体处理’,有的是主人送来火化的,但送进来之后根本没送火葬场,全堆在冷柜里。”“电极片是谁贴的?”陆行舟问。

“一个姓周的,就是行政办那个周主任,每周来两三次,带一个手提箱,里面全是那种黑盒子。他把猫从冷柜里拿出来,有的还活着,就是深度镇静状态,他就在猫身上贴电极,接上盒子,然后打电话,电话那头有人听他报数据。”赵小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看陆行舟,“我偷听过一次,他在电话里说‘这批的唤醒时间还是偏长,对照组没问题,实验组有三只没醒过来’。”沈渔和陆行舟对视了一眼。

“那个周主任今晚来了没有?”沈渔问。

“来了,九点多来的,带了个新的男的,不是医院的人,穿黑外套,手里拎着个银色箱子。”赵小云缩了一下肩膀,“我躲在保洁间没敢出去,后来听见他们往楼梯口走,周主任说‘今晚得把剩下的数据跑完,梁院长明天回来要看’。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往地下室搬东西,再后来有人敲保洁间的门,我没开,外面的人踹了一脚就走了。我吓得不行,就用座机打了电台热线,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了……”她说完又开始掉眼泪,但话没停:“陆医生,那些猫好多还活着,他们在试一种什么唤醒药,想把人用的麻醉催醒剂改到动物身上用,梁建安拿医院的渠道收猫,周主任负责跑数据,数据卖给外面的人。我听见他们说过一个名字,叫‘安睡计划’。”陆行舟站在保洁间门口,脑子里的线索一根一根接上了。梁建安进的那批疫苗渠道有问题,他当时以为是回扣问题,现在看来不止。那些没有中文标签的药瓶,赵小云查到的临床试验阶段的促醒剂,冷柜里贴着电极片的宠物——梁建安把宠物医院当成了一个实验场,用活体动物跑数据,再把数据卖给制药公司或者研究机构。

“赵小云,你今晚必须跟我们走。”沈渔站起来,把微单收进包里,“你待在这儿,他们回来发现你打了电话,不会放过你。”赵小云点头,刚站起来,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不快但很稳。

陆行舟一把关掉保洁间的灯,把门掩上,压低声音:“几个人?”赵小云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两个,一个穿皮鞋的,周主任,另一个脚步很重,就是那个黑外套。”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冷柜间门口没停,直奔保洁间来了。陆行舟扫了一眼保洁间,除了一排拖把和水桶,就只有墙角一个老旧的通风管道口,铁栅栏锈得只剩两颗螺丝挂着,管道口大概四十公分见方,成年人钻不进去,但赵小云瘦,也许勉强能塞进去。

“你钻进去,往左爬,爬到头是冷柜间的回风口,从那儿能爬到楼梯间上方的管道井,再往右拐就能出到地面。”陆行舟快速说,“你出去之后直接打车去市公安局,找刑侦支队值班室,找一个叫郑航的,你就说陆行舟让你来的,把你知道的全说了。”赵小云脸色惨白,但点了一下头。她踩着水桶钻进通风管道,陆行舟把铁栅栏挂回去,顺手把地上的水桶挪到墙边,拿拖把把地上的血渍蹭了两下。沈渔已经退到门后,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拨号界面,号码拨好了没按出去。

门被拍了两下,周主任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小赵?小赵你在里面没有?刚才是你打电话吧?你开开门,梁院长让我来问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陆行舟冲沈渔使了个眼色。沈渔把手机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拉开了门。

周主任站在门外,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白大褂里头穿着衬衫,领带都没松,看见沈渔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活络起来:“哎,这不是……沈记者吗?这么晚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周主任,”沈渔堵在门口没让,“我接到举报说贵院地下冷柜里存着来源不明的宠物遗体,过来核实一下。您方便开柜让我看看吗?”周主任推了推眼镜,笑容没变,但陆行舟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在朝黑外套打手势。黑外套往后退了半步,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东西——陆行舟瞥了一眼,是个带天线的黑色小盒子,跟冷柜里猫身上贴的那个遥测模块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根天线。

“沈记者,大半夜的,你看这事儿闹的。”周主任往前迈了一步,想往门里挤,“冷柜里都是正常遗体处理,有登记本的,你要看我把登记本拿给你看,不用开柜,那玩意儿味儿大。”“登记本上赵小云的名字怎么划掉了?”陆行舟从沈渔身后走出来,把冷柜里找到的工牌亮出来,“赵小云今晚值班,人不见了,工牌掉在地上,上面有血。周主任,你跟我说说,保洁员的工牌怎么掉在冷柜间门口?”周主任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退了半步,偏头对黑外套低声说了句什么,黑外套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沈渔没追,掏出手机按了拨出键,对着话筒快速说:“郑队,安康宠物医院地下室,现在来,有人跑。”说完挂了,对陆行舟说,“郑航值班,十分钟内到。”周主任脸色变了,后退两步靠在走廊墙上,手插进口袋里,声音尖了起来:“陆行舟,你一个被开除的兽医,大半夜撬我们医院的门,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入室盗窃?”陆行舟往前逼了一步,“那你跟我说说,冷柜里的活猫身上贴电极片接遥测仪,这叫正常遗体处理?黑盒子上贴的是东南大学生科院的资产标签,你们偷实验室设备出来跑活体数据,这叫商业合作?”周主任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上话。这时候楼梯口传来急刹车声和车门开关的响动,郑航带着两个警察下来了,手电光往走廊里一扫,周主任下意识抬手挡光,手电光扫过他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郑航眼尖,直接喝了一声:“手拿出来!”周主任把手抽出来,空的。但郑航已经看见他口袋鼓出来的形状了,两步上去一摸,掏出来一个遥控器大小的信号发射器,上面只有一个按钮,旁边贴着标签,写着“唤醒刺激,长按三秒”。

“这什么东西?”郑航捏着发射器问。

陆行舟接过发射器翻看了一下:“动物生理信号遥测模块的配套刺激器,他们用这个给镇静状态下的猫发刺激信号,记录脑电和心率变化,测试一种催醒药物。本质上就是拿宠物做活体实验,实验数据卖给第三方。”郑航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头让手下把周主任铐了,又安排人去堵后门追黑外套。赵小云这时候从管道井那头爬出来了,灰头土脸地站在楼梯口,被一个警察扶着,看见郑航就哭了:“警官,冷柜里还有活着的猫,至少三只,我最后一次看的时候还在喘气。”郑航一挥手,几个人下到冷柜间,挨个开柜。六个柜子,四个存了活体猫,都是深度镇静状态,身上贴着电极片,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陆行舟一只一只检查,发现其中一只英短已经出现了呼吸抑制的先兆,舌头发紫,他当场让郑航从医院药房拿了一支纳洛酮——这药是阿片类拮抗剂,对苯二氮卓类镇静有一定逆转作用,他在急诊用过,赌一把比干等着强。

打完针过了五六分钟,那只英短的呼吸慢慢深了,舌头颜色也从发绀转回粉红。陆行舟把它从冷柜里抱出来放在地上垫了条毛巾,它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但尾巴尖轻轻抽了一下。

“活过来了。”赵小云蹲在旁边,声音又哑又抖,但笑了。

郑航的人在二楼行政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搜出了一个移动硬盘,里面存着“安睡计划”的完整实验记录,从去年九月开始,一共记录了一百三十七只猫狗的实验数据,其中十一只死亡,尸体去向不明。周主任在审讯室里交代了,梁建安负责收猫——以“免费火化”或“低价遗体处理”的名义从主人手里拿动物,周主任负责跑数据,数据主要卖给一家叫“瑞普生物科技”的公司,法人代表是梁建安的小舅子。

黑外套在医院后门被堵住了,银色箱子里装着十二盒未拆封的试验药剂,外包装全是英文,没有进口兽药注册证号。郑航把案子并给了市局食药环侦支队,第二天上午梁建安从外地回来,在机场被直接带走了。

陆行舟忙到天亮。

四只活下来的猫被他连夜转到了他朋友开的一家正规宠物医院,留院观察。那只英短恢复得最快,第二天下午就能自己吃罐头了,赵小云守在笼子边上不肯走,说等案子结了,她想去考兽医助理证。

沈渔的稿子第二天晚上在电台午夜档播了,她没点名道姓,但把“宠物医院地下冷柜里的实验”这个事讲得清清楚楚。节目播完十分钟,导播间电话被打爆了,有十几个听众说自己家猫狗送去做“遗体处理”之后再也没收到过骨灰。

陆行舟坐在直播间外面的走廊里,听沈渔在里面念热线留言。她念到一条的时候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下。那条留言是个老太太打来的,说她家橘猫去年在安康“安乐死”的,当时医院说猫太痛苦了建议安乐,她信了,现在想想,猫送到医院的时候只是尿闭,治得好。

沈渔念完这条,摘下耳机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说:“郑航刚才打电话,说梁建安交代了,收进来的猫先做一轮评估,能用的留下做实验,不能用的……真的安乐死。”陆行舟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去年在安康干的最后那周,有一只被主人送来“安乐”的老京巴,狗吃不下东西,主人说治不好了。他当时做了检查,觉得还能治,但梁建安拍板说安乐,他吵了一架没吵赢。那只京巴被推进处置室的时候,梁建安站在门口冲他笑,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他现在知道了,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案子结了之后,安康宠物医院被吊销了动物诊疗许可证,梁建安和周主任以非法经营罪和故意毁坏财物罪被批捕,那家瑞普生物科技也被立案调查。陆行舟跟朋友合伙在城东开了家新诊所,赵小云过来做前台兼助理,一边上班一边看书准备考证。

沈渔的节目改了个名字,叫“午夜哨声”,专门接听众举报的线索。陆行舟偶尔会被她拉去做嘉宾,讲宠物急救常识。有一次节目快结束的时候,一个听众打进来说自家猫最近总在半夜对着地板叫,问是不是家里有老鼠。陆行舟在直播间里笑了一声,说猫对着地板叫不一定是老鼠,也可能是地板下面有管道,水流声它听着新鲜。

挂了电话,沈渔在玻璃隔间里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导播间外面的走廊灯亮着,跟那天夜里地下室的灯一样惨白,但陆行舟坐在那儿,觉得比那天踏实多了。

他口袋里还揣着赵小云那枚工牌,挂绳断了,他用一根急诊科常备的输液管剪了一截重新穿上了,赵小云说要扔掉,他说留着吧,当个纪念。

纪念什么他没说。

但沈渔在节目里念过一段话,算是对这案子的总结:有些地方灯亮着,底下是黑的;有人半夜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总有人听得见。

赵小云拿到兽医助理证那天,陆行舟请她在诊所隔壁的面馆吃了碗面。她吃得急,一边吃一边跟他说今天接了个电话,是个年轻姑娘打来的,问能不能给猫做安乐,说猫得了口炎,治了半年治不好,家里实在扛不住了。赵小云说她在电话里跟姑娘聊了十几分钟,最后建议她过来再查一次,换种方案试试。

“我说完她就挂了,”赵小云把面条吸溜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接着说话,“也不知道来不来。”陆行舟把醋瓶推过去:“来不来随她。你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事不在你手上。”赵小云拿筷子戳了戳碗底:“我知道。就是……梁建安那种人,干的就是把‘治不好’三个字卖给人当安慰剂。我现在听见有人说‘实在没办法了’,就老想多问一句。”陆行舟没接话。面馆老板在后厨剁骨头,咚咚咚的闷响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他想起自己那年在安康,梁建安拍板安乐那只老京巴的时候,说的也是“实在没办法了”。那狗主人当场就哭了,蹲在地上抱着狗头不撒手,梁建安站在旁边等了三分钟,说了句“要不您再考虑考虑”,转身就出来了。后来是陆行舟进去扶的人。

他当时以为梁建安就是心硬。现在知道,梁建安那三分钟是在算成本——一只不能做实验的老狗,占着笼位、耗着粮食,安乐死是最便宜的处置方式。

那碗面陆行舟没吃完。

诊所开张第三个月,来了个熟客。是安康的老客户,姓吴,五十来岁,开出租车的,家里养了只八哥,能说七八句话。吴师傅以前带八哥来安康看过一次嗉囊炎,跟陆行舟聊过几句,记得他。这回他拎着鸟笼子进门,往台面上一搁,说:“陆医生,你出来单干了也不说一声,我满城找了你半年。”陆行舟给他倒了杯水,问八哥怎么了。吴师傅把笼子转了个方向,指给他看:“你瞅瞅,最近掉毛掉得厉害,尾巴秃了一截。我寻思是不是换毛呢,可这都俩月了,也没见长新的。”陆行舟把八哥从笼里取出来检查,发现尾脂腺有点发炎,不算大事,开了点外用药让他回去涂。吴师傅松了口气,把鸟放回笼子,却没急着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跟陆行舟闲聊。

“安康那事我听说了,”吴师傅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讲,我当时差一点就把我家这只送过去了。去年秋天它拉稀,我在安康拿的药,拉是止住了,可精神头一直不好。后来梁建安打电话给我,说医院搞活动,免费给老客户做全面体检,让我把鸟带过去。我那天正好接了个长途单,没去成。”陆行舟正在写病历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他又打过一次,”吴师傅继续说,“说体检名额快到期了,催我赶紧去。我那时候觉得不对劲——安康啥时候这么热情过?以前去拿药,前台那姑娘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我就没搭理他。”陆行舟把病历合上,问他:“你那只八哥,现在精神怎么样?”“好着呢,能吃能叫,昨天还学我按喇叭。”吴师傅拍了拍笼子,“我今儿来也不是光看掉毛的事,我听说你新店开了,顺道过来认个门。以后鸟有啥毛病就找你了,不去那边了。”吴师傅走了之后,陆行舟坐在诊室里想了很久。梁建安给老客户打电话催体检,这在去年秋天——正好是“安睡计划”实验记录里数据量最大的那段时间。八哥这种鸟对他来说没什么实验价值,但一只活蹦乱跳的鸟送进去,随便找个由头说“体检发现异常,建议留院观察”,就能名正言顺地把鸟扣下来。

扣下来的鸟再“意外死亡”,主人拿不到尸体,也就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吴师傅运气好,接了个长途单。

陆行舟把这事在电话里跟郑航说了。郑航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他记不记得吴师傅的八哥是哪天接到的电话。陆行舟说不记得,吴师傅只说去年秋天。郑航让他再问问,他这边查查安康当时的客户回访记录。

两天后郑航回电话了,说查到了。安康在去年九月到十一月之间,对三十七个老客户做过“免费体检”回访,其中十一个客户确实把动物送过去了。这十一只动物里,有三只在记录上标注了“体检异常,留院观察”,但对应的实验数据里找不到这三只的编号,也没有死亡记录。

郑航说:“梁建安的账本里有一笔‘特殊处置费’,按只算钱,每只三百。这三只大概率是那种‘不能用’的——体检不合格,做不了实验,又不能直接退给客户,所以走了那条路。”“哪条路?”“账上写的是‘无害化处理’,但没走正规渠道。我们查了那段时间的监控,梁建安半夜自己开车出去过几趟,后备箱里装了东西。目前还在追这几趟车的去向。”陆行舟挂了电话,在诊室里坐了半天。赵小云在外面接电话,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您好,城东宠物诊所,请问猫狗什么情况……嗯,您别急,慢慢说……”他站起来,走到外间。赵小云正拿着听筒记东西,见他出来,捂着话筒小声说:“就是上次那个口炎的猫,主人说想来试试。”陆行舟点点头,示意她把电话转过来。他接过听筒,跟那头的人说:“我是陆医生,你明天上午带猫过来吧,先做个全面检查。药费的事我们最后再聊,先看猫的情况。”第二天上午那姑娘来了,拎着个航空箱,猫在里面趴着不动,嘴角挂着口水。陆行舟打开箱子把猫抱出来,一摸下巴,那猫疼得挣了一下,但没力气叫。他掰开嘴看了看,口炎确实挺重,后槽牙那片的牙龈红得发亮,溃疡面不小。

姑娘站在旁边,两手绞在一起:“陆医生,我去了三家医院了,都说拔牙,拔完也不保证好。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房租两千,之前那半年已经花了八千多了。”陆行舟把猫放回箱子里,让她坐。他翻了翻猫的以前的病历,三家医院做了两轮治疗,用药方案没什么大问题,但都没提全口拔牙之后的长期管理。他想了想,跟姑娘说:“口炎这个病,拔牙是最后的办法,但不是唯一的办法。你之前用的药里有激素,长期用副作用大。我想换个方案试试,先做牙周洁治加局部用药,观察两周。如果效果不好,再考虑拔牙。费用方面,我给你按成本价走,你分期给我也行。”姑娘眼圈一下就红了,低着头说谢谢。

赵小云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诊所每个月有两个困难户名额,药费可以减半。你填个表就行。”姑娘走了之后,陆行舟问赵小云:“我啥时候说每个月有两个困难户名额了?”赵小云理直气壮:“你刚才自己说的‘成本价’‘分期给’,我就顺嘴加了个减半。反正咱诊所也没亏本,上个月流水够交房租了。”陆行舟看了她一眼,没反驳。赵小云从前台抽屉里翻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上面还真印了“困难户申请表”几个字。他拿过来看了看,表格做得像模像样,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城东宠物诊所所有。

“你什么时候印的?”“上礼拜。”赵小云把表格收回去,“我寻思迟早用得上。”那天晚上沈渔做节目,陆行舟又去当嘉宾。快结束的时候,沈渔念了一条短信,是个听众发来的:我家狗去年在安康做的“遗体处理”,当时说骨灰统一撒在郊区林地里了。昨天我在家翻出当时签的协议,上面写的撒灰地址,我查了一下,是个垃圾填埋场。

沈渔念完看了陆行舟一眼。陆行舟对着话筒说:“这事郑警官那边已经收到线索了,正在核查。如果你手上有协议原件,建议拍照留底,然后联系市局食药环侦支队。”节目下了之后,沈渔在走廊里跟他说:“郑航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梁建安那几趟半夜出车的路线摸清了,有一趟是去城北一个私人冷库。冷库老板已经被控制了,说是帮梁建安存过几批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不清楚,只负责收钱看门。”“存了多久?”“前后三批,去年秋天的事。冷库那边说东西后来都拉走了,拉到哪儿去不知道。郑航在查那个冷库的出入库记录,说有可能追到下游买家。”陆行舟靠在走廊墙上,看着沈渔把耳机线一圈一圈缠在手上。走廊灯惨白惨白的,跟那天夜里地下室一个色号,但沈渔站在那儿缠耳机线的样子让他觉得踏实。她缠完了把耳机塞进包里,跟他说:“走吧,我请你吃宵夜。赵小云说你今天接了个口炎猫,按成本价治的,我猜你晚饭又没吃。”陆行舟跟着她往外走,路过导播间的时候听见里面在放片尾曲,是个老歌,唱的是“夜空中最亮的星”。他想起地下室那些贴着电极片的猫,想起那只被他打了一针纳洛酮救回来的英短,想起吴师傅那只差点被“免费体检”骗走的八哥。

有些事差一点就发生了。有些人专门等着那个“差一点”。

但他和沈渔、赵小云、郑航这些人,干的就是把那“一点”给堵上。

一个月后郑航那边结了案。梁建安半夜拉走的三批东西,最后追到了城北一家做宠物饲料原料的小厂。那厂子从梁建安手里收动物尸体,按吨计价,加工成肉骨粉卖给下游饲料厂。至于那些“不能用”的活体动物是怎么变成尸体的,梁建安在审讯里交代得很干脆:“打了药,没控制好剂量。”那三只从客户手里扣下的动物——一只八哥、一只仓鼠、一只兔子——都在那三批里。

案子最终并案处理,梁建安数罪并罚,判了四年半。周主任判了三年。瑞普生物科技被罚了款,法人另案处理。安康那家医院的门面后来改成了奶茶店,招牌是粉色的,晚上亮灯的时候整条街都能看见。

陆行舟有次路过,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赵小云在旁边说:“这奶茶店排队的人还挺多。”陆行舟说:“走吧,回去还有台绝育要做。”赵小云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说:“陆医生,我前几天整理库房,翻出来一盒那个刺激器,就是地下室里用的那种。你猜怎么着?上面贴的标签写的是‘猫用安抚项圈配件’。”陆行舟脚步顿了一下:“你扔了没?”“扔了。扔之前我给沈渔姐拍了张照,她说下期节目能用上。”陆行舟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城东那条路两边种了梧桐,叶子刚开始黄,风一吹哗啦啦响。赵小云在后面喊他:“陆医生你走慢点,我鞋带开了!”他放慢脚步,等赵小云系完鞋带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诊所,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下。预约台面上放着今天的病历本,最上面一本夹着张便签,是赵小云的字:三号笼的英短今天出院,主人来接,记得叮嘱按时涂药。

那只英短就是那天夜里从冷柜里抱出来的那只。赵小云后来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柜柜”,主人来接的时候她抱着猫拍了十几张照片,说以后要挂在诊所墙上当宣传照。

陆行舟换了白大褂,去三号笼把柜柜抱出来检查了一遍,恢复得挺好,体重涨了半斤,见人就打呼噜。主人来接的时候千恩万谢,说当初以为猫肯定没了。赵小云在旁边递了一袋试用装猫粮,说回去慢慢换粮,别一下子换。

送走柜柜,陆行舟坐在诊室里写今天的病历。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沈渔发来的消息:今晚节目有个新环节,叫“午夜兽医站”,你来不来?

他回了个“来”。

沈渔又发了一条:赵小云说她也要来,带着她的困难户申请表。

陆行舟看了一眼外间正在跟快递员掰扯运费能不能便宜的赵小云,回了一个字:准。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诊所的灯亮着,暖黄色的,跟地下室那种惨白不是一回事。陆行舟把病历写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赵小云探头进来问:“陆医生,晚上吃啥?”“节目完了再说。”“那我先点个外卖,送到电台去,省得你又说饿过劲了。”陆行舟没反对。他拿起外套往外走,赵小云在后面锁门关灯。风铃又响了一下,门关上了。

街上梧桐叶子落了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的。赵小云走在他旁边,忽然说:“陆医生,你说咱们诊所要不要也搞个热线?就跟沈渔姐节目那种似的,半夜有人打电话也能接。”陆行舟想了想:“你要是愿意值夜班,我就搞。”赵小云立刻不吭声了。

走了几步她又说:“那还是让沈渔姐接吧,她习惯了。”陆行舟笑了一声,没接话。两个人踩着梧桐叶子往电台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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