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豆包弄哪儿去了?”
我把摔裂的猫碗扔到周凯脚边。
他靠着沙发,还说我小题大做。
六年前,我从垃圾站捡回豆包。
它陪我搬家,陪我熬过失业,也陪我认识周凯。
周凯曾说,喜欢我,就会连我舍不得的东西一起护着。
可今天,我下班回家,猫没了。
阳台纱窗开着。
周凯说,是我忘了关窗。
他还说,我太依赖一只猫,需要接受训练。
我起初真以为豆包跑丢了。
我找遍楼道、车库和绿化带,喊到声音发干。
直到宠物医院的陈放查到芯片记录。
直到智能门锁留下周凯下午出门的时间。
直到我在孙宁的直播预告里,看见一只右耳缺了一小块的橘猫。
镜头外,有人抓着它的后腿。
豆包在叫。
周凯按住我的手机。
“别去。”
“这场训练还没结束。”
1
“你把豆包弄哪儿去了?”
猫碗撞在地砖上,裂成了两半。
周凯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你冲我摔东西有用吗?”
“我问你,豆包在哪儿?”
“跑了。”
他答得很快。
快得连阳台都没看。
我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客厅里少了豆包的叫声,连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每天我开门,豆包都会蹲在鞋柜上等我。
它不爱让人抱,却喜欢拿脑袋顶我的手背。
今天鞋柜上只有几根黄色猫毛。
我冲到阳台。
纱窗开了半扇。
窗台摆着三盆绿萝,叶子没倒,泥也没撒。豆包十二斤,从这里挤出去,不可能什么都没碰。
我转身问周凯:“几点跑的?”
“不知道。”
“你今天休息,一直在家,你不知道?”
“我也有自己的事,不可能一天到晚盯着猫。”
周凯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我拿起逗猫棒,跪在床底、柜子旁边找。卫生间门后没有,衣柜夹层没有,豆包最爱钻的纸箱也空着。
航空箱不见了。
我盯着柜顶留下的方形灰印。
“猫包呢?”
周凯按遥控器的手停了。
“上次拿去洗,忘了放哪儿。”
“你什么时候洗过?”
他把遥控器扔到沙发上。
“林乔,你烦不烦?”
“猫丢了,我不能问?”
“就是因为你这样,我才觉得孙宁说得对。你对一只猫看得比男朋友还重。回家先找它,睡觉也让它趴在床尾。它少吃一口,你能问我三遍。”
我看着他。
“孙宁又跟你说什么了?”
“人家说得没错。正常人不会把全部情绪寄托在宠物身上。”
“豆包不只是宠物。”
“那是什么?你儿子?”
周凯笑了一声。
我抓起钥匙往外走。
“你去哪儿?”
“找猫。”
“外面这么大,你上哪儿找?”
“找到哪儿算哪儿。”
他没追。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重新拿起遥控器。
我在楼下找了两个小时。
灌木丛里全是蚊子。我拿手机照着每一辆车的底盘,裤腿蹭了不少泥。
保安老赵帮我调了单元门口的监控。
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没有猫从门里跑出去。
“会不会还在家里?”老赵问。
“家里找遍了。”
“那可能从阳台掉下来了。”
我住十楼。
我不敢接这句话,绕着楼找了一圈。草地、雨棚和一楼平台都没有血迹,也没有黄色猫毛。
晚上十点,我给小区宠物群发了寻猫启事。
陈放第一个打来电话。
“先别乱跑。豆包有芯片,我回医院查一下登记状态。”
他是小区门口宠物医院的兽医。豆包绝育、打针、洗牙都找他。
“芯片能定位吗?”
“不能实时定位,但有人扫描过,会留下记录。你把最近的照片发我。”
我把照片发过去。
周凯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全挂了。
第四个电话接通后,他语气很冲。
“你还回不回来?”
“豆包没找到。”
“一只猫而已,丢了再养一只。”
我握紧手机。
“周凯,你再说一遍。”
电话里停了几秒。
“我说,你别折腾大家。保安不用下班吗?群里的人不用睡觉吗?你为了自己的情绪,让所有人陪你忙,这不是依赖是什么?”
我把电话挂了。
老赵递给我一瓶水。
“你男朋友?”
“以前是。”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手机响了。
陈放发来一张后台截图。
豆包的芯片在下午四点零八分被扫描过。
扫描地点不是小区。
是一家离这里十四公里的宠物咖啡馆。
2
我照着地址打车过去。
店已经关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玻璃门里面还亮着一盏小灯,能看见几排猫爬架。
我拍门拍了五分钟,没人回应。
陈放开车赶到时,我正蹲在门口查店家的联系方式。
“联系上了吗?”
“电话关机。”
他把一件工作外套递给我。
“先穿上,晚上凉。”
我没接。
“谢谢,我不冷。”
“行。”
他没劝,把外套放回车里,又问:“要不要报警?”
“我要先确认豆包在不在里面。”
陈放绕着玻璃门看了一圈。
“这家店和我们医院有过合作。老板姓高,我问问同行。”
他打了几个电话,查到老板的另一个号码。
高老板接通后说,下午确实有人带来一只橘猫,可芯片登记人和送猫的人姓氏不同,店员没敢收。
“后来呢?”我问。
“送猫的女人说联系错地方,又把猫带走了。”
“女人?”
“对,短头发,三十岁上下。同行的还有一个男的,戴黑帽子。”
我打开孙宁的朋友圈。
她下午发过一张自拍。短头发,身后正是这家宠物咖啡馆的招牌。
配文只有一句:新成员报到。
照片边缘露出半只黑色猫包。
那是我去年给豆包买的。
拉链上挂着一颗红色塑料草莓。
我截了图。
陈放问:“认识?”
“周凯的同事。”
我转身上车。
陈放没有抢着问,也没有替我做决定。他把手机递过来,让我记下高老板的号码。
“我送你回去,还是去别的地方?”
“回家。”
“好。”
车开进小区,我没让他送到楼下。
回家前,我去了物业。
老赵还没走。他帮我把下午的门禁记录调出来。
我们家的智能门锁绑定了两个人的手机。
下午三点二十六分,周凯开门出去。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他一个人回来。
电梯监控坏了三天,走廊摄像头却拍到了他的背影。
他左手拎着黑色航空箱。
豆包在里面撞了一下,箱子晃得很厉害。
我把视频录下来。
回到家,周凯已经洗完澡,正坐在餐桌边吃外卖。
他给我留了一份,塑料盒上写着林乔,不加葱。
过去三年,他每次给我点餐都会备注。
我曾把这种细心当成爱。
现在盒子旁边放着豆包的冻干袋,封口没夹好,里面只剩碎渣。
我把门锁视频放给他看。
“解释。”
周凯只看了两秒,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退开一步。
“豆包在哪儿?”
“我先替你照顾几天。”
“你说它跑了。”
“我要是实话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似的,还给我拉开椅子。
“先吃饭。你今天能自己找这么多地方,说明这个办法有效。以前豆包打个喷嚏,你都要我陪着去医院。今天我没帮忙,你不是也查到咖啡馆了吗?”
我没坐。
“你把它送给孙宁了?”
“不是送。她帮忙寄养。”
“地址。”
“过几天我会接回来。”
“我要现在接。”
周凯把外卖盒推到我面前。
“林乔,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
“你先骗了我。”
“善意的隐瞒和骗能一样吗?”
我盯着他腕上的抓痕。
豆包害怕进猫包,每次都会乱蹬。
他明明听见豆包叫,也知道它害怕,还是把它带走了。
“最后问一次,地址给不给?”
“不给。”
我拿起卧室里的行李箱。
周凯站起来。
“你干什么?”
“装你的东西。”
“为了只猫,你要赶我走?”
“为了你撒谎,偷走我的猫,还拿它教训我。”
他把行李箱踢到墙边。
“我交了一半房租,这也是我家。你没资格赶我。”
我看着箱轮还在打转,拿出手机给我哥打电话。
周凯终于慌了。
“别什么事都找你哥,这就是孙宁说的第二个问题。你遇到事只会找人撑腰。”
我按下拨号键。
“对。”
“我有人撑腰,为什么不用?”
3
我哥二十分钟后到了。
他没打周凯,也没骂人,进门先问我:“租房合同写的谁?”
“我。”
“房租怎么付?”
“一人一半。”
“那就按规矩办。他该住到什么时候,住到什么时候。你不想跟他同处一室,先去我那儿。”
周凯抱着胳膊。
“还是你哥明白事理。”
我哥看了他一眼。
“我明白事理,不代表我认同你。猫送到哪儿,先说。”
“这是我和林乔的事。”
“豆包的领养登记、芯片和疫苗本都写她的名字。你没经过她同意把猫带走,不只是情侣闹矛盾。”
周凯脸色变了。
“我照顾豆包三年,花的钱不比她少。”
“那你拿票据说话。”
我哥把地上的猫碗碎片扫进垃圾袋,又问我:“今晚走不走?”
“豆包没回来,我不走。”
“行,我陪你。”
周凯讽刺道:“二十六岁了,还要哥哥陪着睡?”
我哥拎着扫把站直。
我拉住他。
“别跟他吵。”
说完,我打开云端账单。
六年里,豆包的猫粮、疫苗、检查、绝育和保险都从我的账户支付。周凯买过几袋零食,也负责过接送,但他不是登记人。
我把资料备份到三个地方,又给房东发了情况说明。
周凯坐在沙发上看我忙。
十一点多,他终于开口:“孙宁把猫带去了朋友家。没有人虐待它。我们只是想让你适应几天。”
“哪个朋友?”
“不方便说。”
“为什么不方便?”
“因为你会闹过去。”
“我的猫被人带走,我去接,叫闹?”
周凯抓了抓头发。
“你怎么就听不懂?我这是为你好。你工作压力大,一不高兴就抱着猫。你不跟我聊,也不自己消化。时间久了,你离不开它,也离不开我。”
“我抱猫碍着谁了?”
“碍着你成长。”
我哥没憋住,笑出了声。
“你是哪家机构的成长导师?”
周凯沉下脸。
“林浩,你少掺和。”
“行,我不掺和。你把猫还回来,我马上走。”
周凯不说话。
我翻开他放在餐桌上的平板。
他扑过来按住屏幕。
“别乱动我东西。”
“密码还是我的生日吧?”
他把平板抱走。
我看见通知栏弹出孙宁的消息。
【她还没服软?】
【明晚按计划开播,别让她提前知道。】
我抬头。
“什么直播?”
周凯把消息划掉。
“跟你没关系。”
我给孙宁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林乔,这么晚找我?”
“豆包在哪儿?”
“什么豆包?”
“少装。你下午带它去过宠物咖啡馆。”
她笑了。
“你查得挺快嘛。看来周凯的方法真有用。”
“把地址给我。”
“那可不行。我答应了周凯,要帮你完成七天情绪戒断。你总说豆包是家人,可家人也不能替你承担情绪。我们这是科学训练。”
“谁教你的科学?”
“网上有课。你不懂可以学,别一上来就攻击人。”
“豆包要是受伤,我会追究到底。”
“放心,我比你专业。我的宠物账号有二十多万粉丝。”
她挂了电话。
很快,她发来一条私信。
【别总靠男人和哥哥。七天后,你会感谢我。】
我截图保存。
我哥问:“报警吗?”
“报。”
派出所了解情况后,先按财物及宠物归属争议登记。值班民警给周凯打电话,要求他配合提供地址。
周凯说猫很安全,明天会带回来。
民警提醒他,不得伤害、转卖或遗弃。
他当着民警的面答应得很好。
电话挂断,他给我发来一段话。
【你把家里的事闹到派出所,真让我失望。】
【孙宁说得对,你根本不懂成熟。】
我把这两条也存进证据文件夹。
凌晨一点,陈放发来消息。
【我查到孙宁合作过三家宠物店,明早可以逐个问。需要我帮忙吗?】
我回复:【需要,谢谢。】
他回了一个“好”。
没有教育我别依赖别人。
也没有拿帮助换取任何承诺。
4
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醒。
孙宁更新了一条短视频。
视频只有十二秒。
一只橘猫戴着粉色围脖,被放在旋转台上。镜头避开了正脸,可右耳边缘少了一小块。
那是豆包小时候被流浪狗咬伤留下的。
我点了暂停。
旋转台后面是墨绿色瓷砖,墙上画着白色爪印。孙宁以前探店时拍过同样的背景。
店名叫“猫岛互动馆”。
我搜索地址,页面显示暂停营业。
陈放打来电话:“我也看到了。先别单独过去。”
“为什么暂停营业还能拍?”
“可能是闭店后租给团队做直播。那家店去年被投诉过让猫长时间表演。”
我掀开被子下床。
我哥睡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声音就坐了起来。
“找到了?”
“找到了。”
我们赶到猫岛时,大门紧锁。
玻璃贴了遮光膜,看不到里面。门边停着一辆白色商务车,后备厢放着补光灯和几箱宠物服装。
我拍下车牌。
门内传来猫叫。
我贴近玻璃,叫了一声:“豆包。”
里面安静了几秒。
随后响起急促的抓门声。
“豆包!”
我拍门。
有人从里面喊:“谁啊?没营业。”
“开门,我来接我的猫。”
门后没了声音。
不久,孙宁从侧门出来。她手里拿着半杯咖啡,身后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
“林乔,你还真找来了。”
“把豆包还我。”
“它不在这儿。”
门内又传来一声猫叫。
孙宁把侧门拉紧。
“这里十几只猫,你凭什么说是它?”
我把芯片资料举给她看。
“开门扫描。”
“你没有搜查权。”
“我已经报警。”
孙宁脸上的笑没了。
“你至于吗?周凯是你男朋友,他有权安排家里的宠物。”
“登记人是我。”
“可一直是他照顾。你只会抱一抱、拍照片,脏活累活都扔给他。现在装什么好主人?”
我哥往前走了一步。
孙宁身后的女孩赶紧拉她。
“宁姐,要不先把猫还了吧。”
“刘倩,你闭嘴。”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陈放带着便携芯片扫描器赶到。他没有站到我前面,只把仪器交给民警,说明豆包的病例特征。
店主也被叫了过来。
他坚持说场地租给孙宁,自己不清楚里面有什么猫。
民警要求开门核实。
孙宁仍不肯。
她给周凯打电话,开了免提。
“老周,林乔把警察带来了。你自己跟她说。”
周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林乔,别闹了。豆包今晚就还你。”
“为什么要等到晚上?”
“孙宁给它安排了一场直播。合同签了,临时取消要赔钱。”
“谁允许你拿我的猫签合同?”
“赚到的钱给豆包买猫粮,不也是为了它?”
我看着紧闭的侧门。
“开门。”
周凯的语气软了些。
“你先回家。我答应你,直播完就送回去。就两个小时,不会有事。”
门里传来金属架倒地的声音。
一只猫发出尖叫。
我推开挡在门边的孙宁。
“豆包怎么了?”
“不是它。”
“开门!”
刘倩脸色发白,小声说:“宁姐,刚才豆包就不肯上转台,还咬了工作人员。它后脚好像卡进架子了。”
孙宁回头骂她:“谁让你多嘴?”
民警要求店主开锁。
卷帘门升到一半,我弯腰钻了进去。
摄影棚中间摆着一排铁笼。
最里面的笼门沾着血。
笼子是空的。
地上拖出一串红色爪印,一直延伸到后面的杂物间。
周凯又发来消息。
【别进去。】
【他们刚才说,豆包跑了。】
5
我顺着爪印推开杂物间的门。
豆包缩在纸箱后面,粉色围脖挂在铁架上。它右后脚不敢着地,背上的毛全竖着。
我蹲下,没敢直接抓它。
“豆包,是我。”
它看了我几秒,叫了一声。
声音很低。
陈放在门口问:“我可以进去吗?”
“可以。”
他戴上防咬手套,用毛巾盖住豆包,再托住它的胸腹。扫描器响起提示音,编码和我手机里的登记信息完全一致。
“先送医院。脚垫裂了,关节也要拍片。”
孙宁堵在外面。
“不能带走,晚上还有合作。”
我抱着航空箱看她。
“你再拦一次试试。”
店主赶紧把她拉开。
周凯在我们上车前赶到。他衬衫扣错了一颗,跑到车边按住车门。
“我跟你们去。”
“不用。”
“豆包也是我养大的。”
我把他的手推开。
“把它关进笼子,也是你决定的。”
“我不知道会受伤。孙宁说只是拍几组照片。”
“她跟你签了合同,你没看?”
周凯没接话。
孙宁追出来:“你别听林乔挑拨。合同写的是三场直播、五组照片,我都提前告诉你了。”
我拿出手机录音。
“继续说。”
周凯转头吼她:“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不是你说她离不开猫,要给她来次狠的吗?”
周围安静了。
刘倩站在门边,手里的相机还开着。
周凯看到我举着手机,过来抢。
我哥挡在中间。
民警警告他不要动手。
周凯放下胳膊,冲我解释:“我说的狠,是多送几天,不是伤害豆包。”
“有区别吗?”
“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没有我和豆包,你也能正常生活。”
“我今天学会了。”
他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没有你,我确实能正常生活。”
陈放开车送豆包去医院。
检查结果是脚垫撕裂、后肢软组织挫伤,暂时没有骨折。医生给豆包清创,它疼得一直往笼子里面躲。
我站在诊疗台边,手里攥着那条粉色围脖。
围脖内侧写着孙宁账号的名字。
这不是临时寄养。
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拿豆包拍视频。
陈放把缴费单放到我面前。
“费用我先垫了,你忙完再处理也行。”
“不用,我自己付。”
“好。”
他把付款码转给我,没有坚持。
周凯坐在候诊区,一直等到检查结束。
“我想看看它。”
“它不想看你。”
“林乔,别把人的情绪套在猫身上。”
豆包听见他的声音,缩到笼子角落,尾巴压在肚子下面。
周凯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它以前不会怕我。”
“以前你也不会把它塞进笼子送给别人。”
他蹲在笼子外面,喊豆包的名字。
豆包朝他哈气。
我把布罩盖上。
“周凯,回去收东西。”
“你认真的?”
“租房合同还有十天到期。你已经交的房租,我按天退给你。今晚我哥陪我回去,物业也会在场。”
“我们三年的感情,你用十天结算?”
“是你先拿七天给我做实验。”
6
房东同意提前换锁。
周凯收拾东西时,一会儿翻箱子,一会儿坐在床边发呆。
他拿起给豆包买的梳毛刷。
“这个我带走,还是留下?”
“留下。”
“自动饮水机是我买的。”
“你带走。”
“豆包只喝这个。”
“我再买。”
他又把饮水机放回原位。
“林乔,我承认这次做错了。可我们没必要分手。”
我没回答,把他的充电器放进纸箱。
“孙宁一直说,你把我当保姆。接送豆包、铲猫砂、搬猫粮,都是我做。她说你根本不在意我的感受。”
“你跟我说过累吗?”
“这种事还要说?”
“要。”
我合上纸箱。
“你说累,我们可以分工,可以买自动猫砂盆,也可以找上门服务。你不说,却跟孙宁商量怎么惩罚我。”
“不是惩罚。”
“那你为什么骗我说豆包跑了?”
周凯张了张嘴。
“你知道我会急,知道我会找,还看着我在楼下跑了两个小时。你想等我撑不住,回家求你。等我认错,你再把豆包带回来,对不对?”
他低下头。
这就是答案。
我把门打开。
“走吧。”
“我已经跟孙宁绝交了。”
“那是你的事。”
“合同也是她准备的,店也是她找的。我只是把豆包送过去。我没碰直播的钱。”
“亲手把豆包塞进猫包的人是你。”
周凯抱着纸箱站在门口。
“以后你遇到事,谁帮你?”
“我自己能处理。”
他露出一点苦笑。
“这不正是我想教你的吗?”
“不是。”
我把换锁申请单递给物业人员。
“你想教我在被你伤害以后,还要感谢你。”
门关上后,我把屋里所有窗户检查了一遍。
豆包住院三天。
我每天早晚去看它,换药时由护士抱着,我站在旁边喂肉泥。它疼的时候会咬毛巾,却没再抓人。
第三天下午,刘倩来到医院。
她背着相机,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
“我想把原视频给你。”
“为什么?”
“我一开始觉得就是拍猫,没什么。宁姐还说你平时只顾自己,不管男朋友,也不懂养猫。”
她把硬盘放在桌上。
“可豆包不肯戴帽子,她让工作人员按住它。架子倒了,她先检查镜头,没人管猫。我拍到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拦?”
刘倩攥着相机带。
“我怕得罪她。她给我介绍工作,还带我做账号。我就想着,反正猫不是我的。”
她停了一会儿。
“后来我看见你冲进去,才觉得这句话很混蛋。不是我的猫,也不能看着它受伤。”
我接过硬盘。
“谢谢你愿意给证据。”
“你会把我也放到网上吗?”
“我会把原视频交给平台和警方。是否公开你的身份,我听处理意见。”
刘倩点头。
离开前,她隔着玻璃看了豆包很久。
“对不起。”
豆包低头吃肉泥,没有理她。
有些道歉能证明一个人知道错了。
但接受不接受,是受伤那一方的权利。
7
孙宁先在网上发了视频。
她删掉豆包受伤的部分,只留下我拍门、推开她、抱猫离开的画面。
标题写着:情侣共同养猫,女方分手后强抢宠物,还带人砸场。
评论很快过万。
有人骂我占有欲强,有人说我拿宠物当孩子,还有人跑到保险公司的官方账号下面留言。
同事唐姐把手机递给我。
“要不要请几天假?”
“不请。下午的培训照常。”
“你扛得住?”
“扛不住我会说。”
我联系平台提交芯片登记、领养协议、支付账单、报警回执和原始录像。
公司人事也找我谈话。
我没有讲感情纠纷,只按时间说明事件经过,并提交孙宁利用工作时间筹备直播、使用公司商务车运输设备的证据。
那辆白色商务车属于周凯所在的超市公司。
车牌是我在店门口拍下的。
调查期间,周凯给我打来电话。
我接通后开了录音。
“你为什么把事情交到公司?”
“因为你们用了公司的车。”
“车是我申请的,跟孙宁没关系。”
“你申请用途写的是什么?”
电话那边停住了。
“供应商考察。”
“实际呢?”
“林乔,你非要把我工作也毁了吗?”
“申请单是我替你填的?”
“我已经道歉了。豆包也没死,你为什么抓着不放?”
我看着诊疗室里的豆包。
护士正在给它拆绷带。它后脚刚碰到台面就缩了回去。
“因为它受伤了。”
“我赔医药费。”
“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你到底要什么?”
“要你们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我挂了电话。
三天后,平台删除孙宁的视频,暂停她的账号收益,并要求她提供宠物拍摄的合法授权。
刘倩的原始录像经过核验后,派出所再次组织调解。
孙宁不再说是帮忙寄养,改口称自己受到周凯误导。
周凯则说直播是孙宁临时增加的。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旁,谁也不肯认完整的责任。
民警把合同放在桌上。
委托方签名是周凯。
执行方签名是孙宁。
合同日期在豆包失踪前三天。
所谓戒断训练,从来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提前商量,提前找店,提前借车,还设计了我发现猫丢失后的每一步反应。
我把调解诉求写下来:赔偿医疗费;公开澄清不实内容;删除豆包相关素材;不得再使用豆包的照片和视频;不得骚扰或接近我的住所。
孙宁看完,把纸拍在桌上。
“你别得寸进尺。”
刘倩坐在另一边,抬起头。
“宁姐,签了吧。”
“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我没资格替林乔原谅你,但我有资格承认自己做错了。”
孙宁盯着她。
刘倩把相机卡放到民警面前。
“这里还有一段。周凯把猫送来时,他们讨论过怎么让林乔着急。”
周凯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擦出一声响。
他看向我。
我没有问视频里还有什么。
我只说:“继续播放。”
8
录像里,周凯把航空箱放在桌上。
豆包一直撞门。
孙宁问:“她要是报警呢?”
周凯回答:“不会。她胆子小,遇到事先找我。晾她一晚,她就服了。”
“那你别心软。”
“我主要是想让她知道,离了我,她什么都处理不好。”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周凯伸手关视频,被民警拦住。
后面的内容更短。
孙宁提出用豆包直播,流量收益两人平分。周凯开始不同意,听见一场预计能赚两万元后改了口,只要求别让林乔露脸。
我把耳机线一圈一圈绕好。
周凯坐回椅子上。
“我没想赚她的钱。我准备把收益存进我们共同账户。”
“没有共同账户。”
“我本来打算求婚以后开。”
“别拿没发生的事给自己找理由。”
最终,两人签了调解协议。
孙宁发布澄清,承认未取得登记人许可便使用豆包拍摄,原视频存在删减和误导。
她的粉丝掉了大半,合作商也终止合同。
周凯和孙宁被公司停职调查。半个月后,周凯因虚报用车用途和参与私下经营被降职调岗,孙宁则主动离职。
有人说我做得太绝。
唐姐在茶水间问我:“你还难过吗?”
我把咖啡粉倒进杯子。
“难过。”
“还舍不得他?”
“舍不得以前的周凯。”
他曾在暴雨天跑三条街给豆包买药,也曾因为我加班,半夜起来铲猫砂。他做过的好事是真的,后来做的坏事也是真的。
我不能用过去的好,替现在的他免责。
唐姐拍了拍我的胳膊。
“想得明白就行。”
豆包拆线后回家,前两天一直躲在床底。
陈放上门复查前,先发消息问我是否方便,也问豆包能不能接受陌生人进屋。
他进门后没有抓猫,只把药放下,坐在离床两米远的地板上。
豆包闻了半天,自己走出来。
“恢复得不错。”陈放说。
“它还怕猫包。”
“别急着训练。先把猫包放在客厅,门一直开着,里面放它熟悉的垫子。它愿意进去就进去,不愿意也别抱。”
我照做。
陈放收好听诊器,问:“还有别的需要吗?”
我原本想说没有。
厨房顶灯坏了,猫砂也快用完了,我还要整理调解资料。
以前周凯在,这些事我们会一起做。
我停了两秒。
“能帮我把猫砂搬进来吗?”
“可以。”
他把两袋猫砂从门外搬到储物间,没有借机说我该学会自己搬,也没有顺手接管别的事。
走前,他把药物剂量写在便签上。
“有问题找我。没问题也不用特意汇报。”
门关上后,我把便签贴到冰箱上。
需要帮助,不等于没有能力。
拒绝帮助,也不等于更成熟。
选择权在我手里,这才重要。
9
周凯调岗后,每周都来一次。
第一次,他带着豆包最爱吃的罐头。
我没开门,让他放在物业。
罐头没有正规中文标签,我退了回去。
第二次,他送来新的自动饮水机。
我让快递原路退回。
第三次,他在楼下等到晚上十一点。
我下班回来,他挡在单元门前。
“我们谈五分钟。”
“调解协议写了,不得接近我的住所。”
“我没上楼。”
“单元门也是住所范围。”
他往后退了两步。
“现在可以谈了吗?”
“说。”
“我去做心理咨询了。老师说,我是因为害怕失去,才想证明你离不开我。”
“然后呢?”
“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不会再替你决定。”
“挺好。”
“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不能。”
他急了。
“你不是说我改了就好吗?”
“我没说过。”
“可一个人犯错,总该有机会吧?”
“你有改正的机会,不代表我有义务回去。”
周凯看向我身后的纸袋。
里面装着宠物医院开的药。
“你又去找陈放了?”
“豆包复查。”
“复查需要一起吃饭?”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袋旁边还有打包的馄饨。
“跟你无关。”
“他早就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
周凯愣住。
我刷开单元门。
他伸手挡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你准备跟他在一起?”
“我现在没准备跟任何人在一起。”
“那我等你。”
“别等。”
我进门前看着他。
“周凯,我不原谅你,不是为了惩罚你。我只是无法再信任你。以后豆包少吃一顿饭,我会猜你是不是又在训练我。你晚回家半小时,我会怀疑你是不是又跟别人设计什么。这样的关系没有重来的必要。”
他站在门外,手垂在身侧。
“我真的爱你。”
“爱不是免检证。”
我关了门。
次日,我向物业提交周凯在单元门口逗留的监控。
物业正式通知他不得进入楼栋。社区调解员也联系了他,说明再次违反协议的后果。
他此后没有再来。
我不是靠陈放吓退他,也没让我哥出面。
材料是我整理的,电话是我打的,诉求也是我自己说清楚的。
办完这些,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豆包不能吃盐,我把最嫩的一小块用清水煮熟。
它闻了闻,吃得很慢。
吃完后,它第一次主动走进敞开的航空箱,趴在旧垫子上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没有关门。
10
冬天来时,豆包的脚已经恢复。
它还是不喜欢陌生地方,但去医院不会再抓笼门。
我也换了住处。
新房离公司近,阳台装了金属防护网。安装师傅问我要不要只封下半截,我说全部封好,顶部也加锁。
搬家那天,我哥负责开车,唐姐帮我收厨房,陈放只负责豆包。
他抱着航空箱进门,先问我放在哪个房间。
“书房吧,安静。”
“行。”
他把箱门打开,就退了出去。
晚上大家一起吃火锅。
我哥喝了两杯啤酒,问陈放:“你对我妹是不是有意思?”
我差点把丸子掉进蘸料碗。
陈放没有否认。
“有。”
我哥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带豆包做绝育那年。”
“这么久?”
“当时她有男朋友,我没打算说。”
我放下筷子。
“现在呢?”
陈放看着我,回答得很平常。
“现在也不急。你刚结束一段关系,先把自己的生活过稳。”
我哥点了点头,又摇头。
“你这话听着挺会。”
“不是话术。”
陈放给自己倒了杯水。
“林乔需要帮忙时,我可以帮。她不需要,我就回医院上班。喜欢她是我的事,不能拿来换她的决定。”
饭后,我送他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问:“你不怕等不到?”
“怕。”
“那还等?”
“怕和逼你答应,是两回事。”
电梯到一楼。
他走出去,又回头问我:“周六有一场领养活动,缺登记志愿者。你愿意来吗?”
“这是约会,还是缺人?”
“缺人。活动结束后,如果你愿意,我想请你吃饭。那部分算约会。”
我笑了。
“登记我去。饭再说。”
“好。”
周六的活动来了二十多只待领养动物。
我负责核对领养人资料,第一次拒绝了三个不符合条件的申请。
其中一个人说,我就是填表的,没资格管那么多。
我把规定摆在他面前。
“签字的人是我。我有责任核对。”
活动结束,最后一只小黑猫被一对老夫妻接走。
陈放问:“吃饭吗?”
我收好印章。
“吃。”
我们去了路边面馆。
没有烛光,也没有礼物。
他问我吃不吃香菜,我说吃一点。
他把香菜碟放在桌子中间,让我自己加。
这顿饭算不上隆重。
可我吃得很舒服。
11
半年里,我和陈放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联系。
我们会一起吃饭,也会各忙各的。
他值夜班时不会要求我陪。我工作出差,也不用每小时汇报行程。
豆包生病,我们一起去医院。豆包没事,我们不拿它当见面的借口。
公司年会那晚,我喝了两杯果酒。
唐姐问我:“你跟陈医生到底算什么?”
“朋友。”
“他还没表白?”
“说过喜欢,但没催答案。”
“你喜欢他吗?”
我拿勺子戳了戳碗里的汤圆。
“喜欢。”
“那还等什么?”
“我想确认,我不是因为他帮过我,才把感激当喜欢。”
唐姐点头。
“那就慢慢确认。”
年会结束,我没让陈放来接,自己叫了车。
司机走错路,我打开导航纠正。到家后,我给陈放发消息,说我安全到了。
他回复:【收到,早点睡。】
没有问我为什么不让他接。
第二天,我去医院找他。
他正给一只边牧换药。忙完出来,白大褂上沾了几根狗毛。
“豆包不舒服?”
“豆包很好。”
“那是你找我?”
“嗯。”
我把两张电影票递给他。
“周六有空吗?”
“有。”
“这次不是缺人。”
他接过票,确认了一遍日期。
“我能理解成约会吗?”
“能。”
他笑了,没追问更多。
电影那天,周凯也在商场。
他瘦了不少,身边跟着两名同事。我们隔着几米碰见,谁都没先说话。
豆包事件后,他被调去郊区门店,从招商主管降成普通招商主管助理。
听说孙宁离开公司后,试着重开账号,因为原始录像一直被人提起,没做起来。
周凯看见我和陈放手里的电影票。
“你们在一起了?”
我说:“还没有。”
他眼里多了点希望。
我接着说:“但我在认真考虑。”
陈放没有替我回答,也没有拉着我宣示什么。
周凯问:“豆包还好吗?”
“很好。”
“我能看看它的照片吗?”
我摇头。
“不能。”
他低声说:“我只是想知道它恢复没有。”
“它恢复了。知道这些就够了。”
周凯点了一下头。
“以前我总觉得,你需要我。后来我才明白,是我需要你离不开我。”
我没有安慰他。
检票提示响了。
陈放问我:“走吗?”
“走。”
我们从周凯身边经过。
他没有追上来。
12
八个月后,豆包七岁生日。
我没办宠物派对,只买了一块无糖鸡肉饼。
我哥带来一个新的猫爬架,唐姐送了两箱罐头,陈放拎着一袋药用棉签。
我问他:“别人过生日送礼物,你送棉签?”
“上次你说家里快用完了。”
“还记着?”
“工作习惯。”
我哥在旁边拆箱,抬头说:“少装。”
大家笑成一团。
豆包吃完肉饼,跳上窗台晒太阳。右后脚落地很稳,只剩脚垫上有一道浅色疤。
饭后,其他人先走了。
陈放留下来帮我收桌子。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洗碗机。
“陈放。”
“嗯?”
“你以前说,可以等我准备好。”
他关上水龙头。
“对。”
“我准备好了。”
他站在水池边,没马上靠近。
“我确认一下。你是说,愿意和我交往?”
“是。”
“不是因为我帮过豆包?”
“不是。”
“也不是因为你哥觉得我合适?”
“不是。”
“那我可以抱你吗?”
我点头。
他走过来抱住我,胳膊没有收得很紧。我把额头靠在他肩上,听见豆包在窗台上打了个喷嚏。
我们同时松开手去看它。
豆包只是舔了舔鼻子,又趴了回去。
陈放问:“要不要检查?”
“先观察。”
“听你的。”
周凯最后一次出现,是一个月后的复查日。
他站在宠物医院外,没有进门。
我抱着豆包出来时,他隔着马路看了很久。
豆包没认出他,趴在航空箱里打哈欠。
周凯朝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最终只发来一条短信。
【看到它没事,我放心了。以前对不起。以后不会打扰你。】
我看完,删除,没有回复。
陈放接过航空箱前,先问:“需要我拿吗?”
“需要,有点重。”
他接过去,我腾出手买了两杯豆浆。
一杯给他,一杯给自己。
走到路口,他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回家煮面吧。”
“谁煮?”
“你切菜,我煮。”
“碗呢?”
“石头剪刀布。”
“行。”
绿灯亮了。
我们并排过马路。
我依然会求助,会怕麻烦,会在豆包不吃饭时给陈放打电话,也会让哥哥帮我修家电。
我没有戒掉依赖。
我只是学会了分清,谁在帮助我,谁在借帮助控制我。
真正爱我的人,不会藏起我珍惜的东西,再逼我为失而复得感恩。
他会问我需不需要。
也会尊重我的答案。
【全文完】